就像早就知道他们驹风楼会赢似的，他们的酒席准备得尽善尽美，输球的扬汀楼也留了下来，倒没有什么不服气和嫉妒之心。
驹风楼的楼主刘方作为东家赢家，左携女儿，右携爱徒王鸿蒙，欣喜地祝酒并接受别人的道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办喜事了。
实际上这次离办喜事也不远了，刘方在宴会上正式宣布了他女儿刘裙和王鸿蒙的婚事，沉香也难得参与这样大众的宴席，特别欢乐。他们舅甥与其他人坐在普通席位，但是这席桌还坐了何步升，又显得不那么普通了。驹风楼的人把何步升安排在这种位置上，不知是不经意而为之，还是别有用心，当然沉香不会注意到这些，开开心心地吃菜。杨戬无意关注除他外甥以外尘世的东西，自己吃得也不多，只是时而把沉香喜欢的但是离得比较远的菜夹到他碗里，自己就小酌两杯。人间的酒虽然比不上天上几千几万年的陈酿，却也能提提兴。
席上的其他人有说有笑，而且特别希望能与何步升聊上几句，不过何步升沉默寡言，应声也只是几个字就让话题无法走下去了，他们只好自己聊了。又见这席上还有两个没怎么参与聊天的人，也不好冷落了人家，一个看起来豪爽健谈的中年男子便举起酒杯，对着杨戬道，“这位兄弟，一个人的酒可没什么味道啊，不如与我们干一杯！”
其他人也举起酒杯，表现他们的热情。
沉香看看周围的人把杯子都对准了这边，又看看他舅舅，见他舅舅也客气地举了酒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与其他人一起一饮而尽，心里默默感慨，什么时候他也能喝大人一起喝酒了啊！他面前也置了一杯酒，于是凑近去闻了闻，觉得这酒的味道还很香。
一个红衣男子看沉香研究那杯酒却不敢喝，不禁调笑了他一下，“小兄弟想喝酒还是早了点啊！”
听到有人对他说话沉香抬起了头，笑着捧起自己的碗，无奈地说：“唉，所以我只能喝汤了。”
其他听到沉香的应答就一起笑了起来，在欢乐的聚会里，人们的笑点总是比较低。
一向知道沉香聪明又顽皮的性格的杨戬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过沉香的酒杯把酒喝完，说道：“这就不让你眼馋了。”
沉香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又让众人笑了一会儿。
末了大家吃了一些菜，先前敬酒的中年男人又开始说话了，“看小兄弟的年纪该是去学堂上学的，怎么今天为了看蹴鞠逃学了？”
沉香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爽快地回答，“就是为了蹴鞠逃学了，现在看来真是值了！”
其他人也附和，说今天的比赛真的非常精彩。
“我家那小子也想跟来看，不过总是学业要紧，没让他来。”另外一个胡子满腮的男人听完说道，“对了，我儿子叫陈一照，你们是一起学习的吧？”
听到这个名字沉香脑海里就想到了那个长得胖胖的学生，“对啊，我也是荷雅书院的。”
“说来您也太宠你家小子了，”胡子满腮的男人不赞同地看着杨戬，说，“可不能放松孩子的学业啊。”
沉香不说话，不满陈一照的父亲当着他的面就对杨戬说学业怎么重要，再说其实陈一照的课业也不怎么顶尖。
杨戬摇摇头，安然的回答，“我家孩子不需要太关注功名。”
听到杨戬这么回答，众人都觉得他们家应该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家了，再说杨戬看起来就气度不凡，沉香似乎也挺养尊处优的样子，这就更贴合他们的想法了，只是想到也没有听说灌江口还有什么这样的富绅或官家，而且看他们也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架子，又觉得他们只是家庭比较好，又不追求功名利禄的一般人家而已。
何步升独自喝酒，这时王鸿蒙与刘方走到了这边。
其他人都站起来举起了酒杯，杨戬随其他一样站了起来以做到不突兀，沉香见到王鸿蒙，自然也是很高兴，他站在他舅舅身边，虽然不能敬酒，也能凑回热闹。
“真是恭喜恭喜啊，刘楼主不仅教出一个好徒儿，还顺便为女儿觅得好夫婿呀。”其中坐在杨戬另一边的男子首先祝贺道。
王鸿蒙笑的很开怀，不过说话还是很谦虚，“这是在下的荣幸，能娶小裙为妻。”
刘方就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了，连连给人敬酒。
“王球头的球技真是太高超了，今天又一次让沉香大开眼界！”沉香也加入了其中，不过说的却是自己心中所想，没有什么阿谀之意。
一群成年男子中挤了一个少年，沉香还是挺惹眼的，特别是又长了一张招人待见的脸，王鸿蒙连忙谦虚，“小兄弟谬赞了….”
以为王鸿蒙不相信自己的真心，沉香又急忙说，“真的，我真的特别尊配您！”
“哈哈，”有感于沉香的单纯，刘方大笑了两声，盛情地问：“小兄弟对蹴鞠很感兴趣啊？不知有没兴趣加入我们驹风楼？”
“咦？”听到驹风楼楼主的邀请沉香非常意外，一双眼睛更添神采，“可以吗？”
刘方虔诚地回道：“我看小兄弟与我们楼挺投缘的，如果你想的话我是没有问题。”
沉香顿时很激动，如果加入了驹风楼，他不仅不用去学堂了，还能跟厉害的人学习蹴鞠，又可以在朋友面前耍耍威风，所以此时他是真的很有这个想法的，但是他还没有说话，杨戬就首先开口隔断了他的想法，“在下替沉香谢过楼主的厚爱了，只是孩子还小，当以学业为重。”这话虽然与他之前说的东西相驳，但是杨戬还是不打算让沉香做一个职业的蹴鞠手，而且蹴鞠这种东西，太容易使身体受伤了。
沉香不愿意地拉拉他，“舅舅，我……”
“诶——，”听到杨戬其实是沉香的舅舅而非父亲，刘方就觉得杨戬没有资格决定沉香的事情了，而且一时兴起说的事情在喝了酒之后就比平常坚定，再来他认为自己能这样邀请别人进他的驹风楼该是那人的荣幸，却不想这样被拒绝，心里不满，道，“这种事情该由沉香小兄弟的父母来商量决定，既然孩子喜欢，还是让他回去与父母商量的为好。”“舅舅”这个长辈说起来还是娘家那边的人，不该对别人家的孩子过多干涉。
杨戬听到这个心中不太舒服，但也没有表现在脸上，抬手作揖，没有说话。这些年来他把沉香养育大，他就是他们杨家的人，至于刘家？算了吧，他就是沉香这世上除他三妹外最亲的人。
不想在这些不认识的人面前又说一次他是个无父无母的人，得到他人不算真心的怜悯，再说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父母之爱他虽没有体会过，但是舅舅对他的宠爱他是真真觉得幸福的，于是也没想纠结于这个话题，道，“舅舅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非常感谢楼主的盛情。”
见沉香也拒绝了，刘方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再说也不知道沉香的资质如何，就这么随便地给招进了楼里也不大好，于是他和这席的人说了几句就到另一桌去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就在这桌的何步升。
沉香觉得他们驹风楼里面的关系还是挺微妙的，随意看了眼似乎对这些都不在意的何步升，继续吃杨戬夹给自己的菜。
酒过三巡后，人们在醉意朦胧中离开了小楼，杨戬和沉香也跟着作了拜别。
太阳已经沉入山下，天空像拉上了一层充满小洞的黑布，把这边的世界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世界的另一边还光明如初，透过黑布的小洞，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点缀着这个世界。
杨戬不见醉意，身上却不免散发酒气，和沉香无声的在路上慢步行走。
杨戬首先打破了沉默，说，“要是你真喜欢蹴鞠，就在家里设一个场地也无妨，叫些朋友一起组队玩，至于职业的蹴鞠，我看还是算了。”
“随便。”沉香对杨戬之前替他拒绝刘方的邀请还是有点不高兴，而且现在也不愿意多想蹴鞠的问题。
看沉香不高兴的样子，杨戬继续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爱做什么做什么，我不会管你。”
沉香突然停下来，拉住杨戬的袖子，杨戬一顿，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着沉香。
沉香欲言又止，脸上明显不是什么高兴的表情。
“怎么样？”杨戬问他，抬手摸上他的头。
“你……”沉香咬了一下嘴唇，“是不是等把我养大了，就要去过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了？”其实在杨戬离开的时间里，他有过许多想法，有些是受他人的启发，有些却是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他觉得自己实际上就是杨戬的一个包袱，或许如果不是因为他，杨戬就不会回来，也许他的生活重心就不在这里。他对于他的舅舅，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也许他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其他生活。但是前几天杨戬的归来让沉香足够高兴，忘掉了那些日子的胡思乱想，想起了小时候被人关爱的美好时光……只是现在，杨戬对他说到这个“长大”，这个“不再管他”，又让沉香焦虑起来，忍不住就在这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的地方，快点把以前的问题一一扫除。
杨戬没有想到沉香会这样问他，他是想就这样把沉香养大，让他组合自己的家庭，等到时候沉香也不会再依靠自己了，自己只需偶尔把自己变的老一点，去沉香的家拜访一下他和他的后代就好了，让他杨家的血脉这样在人间延续下去。而沉香却在这本该没有忧虑的年纪，用不安的语气问他这个问题，让他不禁怀疑，将来的事情，真如他设想的那样美好吗？虽然心里这样想，他还是真心地安慰着沉香，“你就是我家庭的一员了，什么叫‘我自己的家庭’呢？”他这样问他，看着沉香如黑夜般的眼睛，“而且，我以后不会有别的家人了，”说着他笑了两下，“除非你以后成亲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沉香对于杨戬这样的回答依然不满意，他皱着眉，“我对你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即使我是你唯一的外甥。”
杨戬叹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你不能知道，也不必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事情，那么我所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沉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没有安全感。
看着这样的沉香，杨戬不忍，但是他终究要明白，有很多东西，他是给不了他的，当初的誓言在现在看来，根本毫无意义——有很多东西他自己都得不到，他又怎么能给沉香所有他想要的呢？
拍了拍沉香的肩膀，杨戬在他的身前蹲了下来，他拍拍自己的肩，道，“上来，”
“嗯？”沉香不解地看着杨戬，没有动静。
“累了吧？让舅舅背背你，不然再大一点你可就没机会了。”杨戬说得很轻柔，心里却想，不是沉香没有机会，而是自己没有机会，就算以他的力气他永远都背得动他，但是等沉香长大了也不愿意像小孩子那样让人背。
“我现在也不小…….”沉香小声嘀咕着，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见没什么人注意，才慢慢地趴到杨戬的背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环住杨戬，头也悄悄地靠到杨戬的肩膀处。
杨戬扛着沉香的两腿轻松地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微微的颠簸就像一首摇篮曲，悄无声息地把沉香哄睡。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