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傍晚,这种闷气就爆发出来,下了一场好雨,浇灌大地。
刘彦昌及时找了一户好心的人家,借住几天。
简陋的小屋里,一对慈祥的老人接待着刘彦昌,颇为热情。
“刘先生是位秀才吗?”屋子的男主人看着刘彦昌身上背着的书本及笔墨纸砚等东西,恭敬地用年迈的嗓音问道。
刘彦昌把东西放到角落里,谦虚的回答,“呵呵,不才,一直没能考取功名。”
“哪里哪里,老朽的儿子也是个秀才,不过也只此而已罢了,现在在灌江口的荷雅书院教孩子们读书呢,”老大爷摸着他苍苍的胡子,笑着说道,“不过最近倒是不用教书,去逛书屋去了。”
“唉,”这时,另一个老人叹道,“这孩子出去也没见带把伞,这会儿可得等雨停了才能回来了。”
“看来也是个爱书之人,”刘彦昌突然有些期待这位教书先生了。
三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聊家常,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而恰巧,林生就赶在吃晚饭前回来了。
但见门口进来一位蓝衣男子,他头戴儒巾,额头宽大,眼睛狭长,留着黑色的山羊胡子,年纪大概与刘彦昌差不多,只是他的胡子却让人觉得他已过了不惑之年。他把油纸伞收起放在门边,扫了扫身上的水珠,走进来,却发现他爹身边坐了一个陌生人。
“这位是?”林生看着刘彦昌,疑惑地问道。
刘彦昌赶忙站了起来,作了个礼,“想必这位就是林先生,小生刘彦昌,路过灌江口,承蒙令尊关照,留我借宿几宿。”
“阿生啊,你不是没带伞吗?”老妇人从厨房出来,放下菜盘,见林生居然回来了,便问道。
“是啊,借了别人店里的伞。”林生答道,又对刘彦昌回了礼,“那刘先生就在灌江口多住几日,看看我们这边的风土人情也不错,虽然是小地方,传说也是二郎神与三圣母的故乡呢。”
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刘彦昌的眼神暗了暗,掩饰地笑了两声,回道,“自然,自然。”
“好了,吃完饭再聊吧,”老妇人打断他们,让他们坐下吃饭了。
于是一家人加上客人刘彦昌,便围着桌子吃起来。
吃完饭,刘彦昌又与林生聊了起来,什么孔孟之道,唐诗汉赋,魏晋书画,聊着聊着,顿生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两人又拿出各自的作品,相互赏品。
看着看着,林生就看到了刘彦昌写的一篇祭子文。
“刘,刘先生,”林生看着刘彦昌,犹豫地出声,此时他正在看林生的作品。
听到林生的叫唤刘彦昌抬起头,才看到自己的祭子文被他捧在手里,错愕了一下,悲叹了声,把那文拿回手里,道,“犬子早逝,于是才写了这文祭奠他……”
“唉!”林生也同情的叹了声,安慰道,“先生节哀……”
刘彦昌摇摇头,把写着文的纸收好。
“令郎是叫沉香?说来我有一个学生也叫沉香,我看和令郎的年纪也相仿。不过这个名字挺特别的,居然能让我碰上同名的。”林生看刘彦昌失落,便又引些话题说来。
刘彦昌果然对此有些反应,道,“是啊,这个名字确实不一般,我和孩子的娘是因为一个沉香木的茶盘而定的情,所以便以此命名孩子的名字了,不过居然有另一个孩子也叫这个名字,真是巧了。”
“不过我们这个沉香虽然聪明,但是性格太皮,他那个舅舅太过年轻,又不懂管教他,宠他上天,唉!”林生叹惋地说。
刘彦昌笑着摇摇头,欣慰地说,“我的沉香倒是还算乖巧听话。”
“诶,对了,刘先生这几天打算游哪里,不如让在下陪同介绍介绍,正好这几日在下都不用教学。”
刘彦昌谢了他的好意,说,“我打算先在街上摆个摊子卖些画扇,赚几个钱才继续游历。”
“嗯,”林生点点头,“刘先生的画作挺有大家风范,必能卖出许多。”
“林先生真是抬举了,在下这些不过是些拿不出手的拙作,能卖出一两把扇子就很高兴了。”刘彦昌谦虚地说道。
于是两人又酸腐的打了打太极,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日,刘彦昌果然去了集市摆摊,是和林生一同出的门。
“那么刘先生就在此处吧,在下就去书屋了,”林生与刘彦昌拜了别,摸着胡子离去了。
刘彦昌摆弄完扇子,便打开一张凳子,看着书,等待客人。
这日一改昨天的沉闷,阳光普照,时不时有行人路过,会停在摊前挑选几下,不过不见得真的买下来。
刘彦昌低头看书,这时,又有人靠近了,他正看得入迷,也没抬头理睬,只等他问价钱或随意看看就离去。
沉香站在扇子摊前,随意地挑挑拣拣,感觉扇面的画画的还不错。他拿起一把画有青竹的扇子,“老板,这都是您自己画的吗?”
“是的,客人喜欢的话随意挑选。”刘彦昌没有抬头,回答道。
“我觉得这个竹子画的不错,”沉香欣赏着扇面的青竹,赞道,不过怎么不错,他却说不出来,只是单纯觉得好看而已。
刘彦昌抬头看了一眼,扇子挡住了沉香的脸,只看到他胸前一枚耀眼的金锁,身穿锦织的印花白衣,腰间系一条墨玉带钩,还有一枚小巧精致的黄田冰石刻章作挂饰,身材偏瘦,却给刘彦昌一种富家纨绔子弟的感觉。
“公子抬举,”刘彦昌放下书,又习惯性的谦虚道,即使他现在是要销售他的扇子的。
“嗯,不错,”沉香又赞叹了一下,把扇子合上,问道,“这扇子怎么卖?”
这下子刘彦昌才看到沉香的真颜,立即就被惊住了,定定地看着沉香。虽然他的脸看起来长大了许多,可这分明就是他死去孩儿的脸,他不会认错!
沉香不见老板回答,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原来是昨天看到的吃面的秀才,并且现在正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盯着自己。
沉香别扭的皱了皱脸,“老板?多少钱……”
“你……”刘彦昌迟疑地开口,“沉香……”
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沉香心里的更奇怪了,难道又是一个认识他舅舅的人?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沉香手里握着扇子,看着他问道,“难道你认识我舅舅?”
“你真是沉香?!”刘彦昌激动地一把握住沉香的肩膀,“沉香!”
沉香皱着眉要挣脱他的手,“那又怎么样?”不理解刘彦昌这般激动是为何。
“难到你不认得爹了?!”见沉香表现得如此生疏,刘彦昌惊道,莫不是他溺水后被救到灌江口,却失去了记忆?!
“您认错人了吧,我爹早死了。”沉香一脸看疯子的模样看着刘彦昌,“我看我还是不买了…..”沉香说罢放下扇子,要离开这里。
可刘彦昌阻止了沉香的脚步,“沉香!我是你爹呀!孩子!你是被何人救得来灌江口?”
沉香见走不得,心道,这下是惹着疯子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直住在灌江口。”
刘彦昌忽然又想到什么,瞠着眼问道,“教你的先生是否叫做林生?你有一个舅舅?难道说,你舅舅他姓杨?”
听到刘彦昌说出他夫子的名字,还知道他有一个舅舅,沉香觉得惊异,“是的,您怎么……”
一听到肯定的回答,刘彦昌就打断了沉香的疑问,变得异常气愤,“好个二郎神!抓了你娘不止,连孩子都要给我夺去!”他抓紧沉香的手臂,“沉香,跟我走,你舅舅根本不是个好人!”
沉香生气地甩开刘彦昌的手,“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你舅舅是谁吗?沉香?”刘彦昌扭曲着脸问道。
沉香看着刘彦昌,不答话。
“哼,”刘彦昌不屑地哼了一气,“我想你也不知道,他如果告诉你,你就不会在这里了,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告诉你,你舅舅他乃是天上的司法天神,显圣真君二郎神!而你的母亲,就是华山三圣母,他的妹妹!”
听到这里沉香不由觉得好笑,果然是个疯子,他居然还当真了!
“您真是白日做梦了……”沉香好笑地说,“这么说您的妻子就是二郎神的妹妹三圣母了?”
刘彦昌见他一点都不相信的样子,又说道,“我说的是实话,绝无半点虚假,我是你爹,三圣母是你娘,当年我不慎坠崖,得三圣母相救,又因为一个沉香木茶盘定了情,所以你才叫做沉香啊!”
沉香半真半假地看着他,又回想他舅舅不可告知的秘密,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却又不敢相信,“你有什么证据?”
刘彦昌想了一下,才道,“之前你娘留下的宝莲灯突然消失不见了,想必就是二郎神偷了去了,你可以回去找找看有没有一个青色玉制的莲花状的灯。”
沉香突然恍惚了起来,脚不稳地退了几步,他说的没错,确实是那宝莲灯,就在他的书房里放着!
“难道说……”沉香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不敢接受这呼之欲出的真相!难道说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秘密吗?
见沉香有点动摇了,刘彦昌更是加了把劲,他不能让二郎神这样毁了他的家庭!
“若你还是不信,我们就来滴血认亲!”他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沉香。
沉香脸色苍白,他抬眼看了刘彦昌一眼,内心不断地挣扎着,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虚弱地说,“好。”
接着,刘彦昌就向附近的人借来了清水,碗,和刀子,不顾别人怪异的眼神,在众目睽睽之下,首先伸出自己的拇指,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滴到了水中。
他看着沉香,把刀子递给他。
沉香慢慢地接过刀子,把刀柄紧紧地揣在手中。看着碗中的血,沉香咬着唇,伸出了手指,他忽然没有来地感到害怕,于是闭上了双眼,给手指划了一刀。
冰冷的刀刃在他细嫩的肉上划过,一下子并没觉得很痛,即使他没有被刀子划破手的经验。
一如之前,血滴进了那碗混有鲜血的清水中,接着,两个人的血竟慢慢融合了起来!
沉香睁大着眼睛,盯着那片红色,牙齿几乎要把苍白的嘴唇也咬破了。
刘彦昌满意地看着碗里的血,道,“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沉香松下刀子,抬起头,似乎是垂死挣扎地问道,“可你怎么会认得我的样子,我明明,明明,一直和我舅舅…..二郎神生活在灌江口。”
“也许是以前在我身边的沉香是假的,也许是你现在的记忆是假的。”刘彦昌回答。
“我的记忆不可能是假的,”沉香坚定的说道,那些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游船,一起看书,一起游泳的记忆,怎么可能是假的,它们太过深刻了,沉香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模糊。
刘彦昌点点头,也同意,因为昨晚林生和他说过这里的沉香的事情,杨戬不会同时费力地伪造整个灌江口人的记忆。
“舅舅对我很好,他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我父母?而我娘,她又在哪里?”沉香皱着眉,思索着问。
“也许他对你好是真的,毕竟你是他的亲外甥,”刘彦昌按着沉香的肩膀,又转折,“可是他破坏我们的家庭也不假,他们是神仙,是不能和凡人相恋的,而二郎神又是司法天神,必然是秉公执法的,可是他却太狠心了,三圣母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他却打伤了她,不知把她关在了哪里……”
“我娘她……”沉香低声喃道,随后,他又毅然地抬起头,“你放心,我一定求舅舅放了我娘,让我们一家团聚!”说罢扭头就要跑回去。
刘彦昌拉他不及,又见他突然转过身来,“……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沉香还不习惯叫爹这个词。
“我不去,我住在你林先生的家中,有事你便来找我。”刘彦昌摇摇头,拒绝,他无法做到面对一个对他们夫妻绝情绝意的人,还能够冷静。
沉香点头,在行人中穿梭,渐渐消失在刘彦昌眼里。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