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是知道那三个孩子这天来找沉香的，所以这天他特地回了家。正因为有他们在家，他才不那么担心与沉香相处。他逃避他，但是他也思念他，比沉香离开灌江口那段时间更加思念，他承认无论自己对沉香的感觉怎么样，他还是离不开他的。举一个不那么贴切的比喻，沉香就像是一个孩子的小被子，没有它，孩子就会浑身不舒服而难以入眠，杨戬就是这个孩子。其实沉香相对于杨戬，亦然。短短的十多二十年，他就有了这种依赖，是以前对着寸心不曾有过的。
书房里的书被沉香胡乱扔着，茶杯翻到，大概是他一时激动跑出去时弄翻的，又不曾回来看过，杨戬叹了一口气，把半湿的书拿了起来，里面一些页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扶起茶杯放好，擦了擦桌面，他拍了拍手，去了大厅。
沉香带着几个人回到家，看到杨戬正站在客厅右边立着的架子上看以前他们两做的小陶器和小泥人。
杨戬转过身看向来人，露出了长辈慈祥的笑。
“舅舅？”沉香奇怪于杨戬今天竟然回来了，他基本对他回家的时间不抱期望，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呆久一点。
见到杨戬，其他三个人一改之前的嘻嘻哈哈，都恭敬地与杨戬打招呼。杨戬对他们点头后，他们又看了看沉香接下来要怎么样。
沉香把今天的安排告诉杨戬后，杨戬却皱起了眉，“先坐下歇歇吧，至于周玉与沉香的事情，我们还得斟酌斟酌。”他扬扬手，让他们到客厅坐下，并让人倒了茶。
“这件事，我应该告诉周玉吗？”看之前杨戬的迟疑，沉香又怀疑起他请周玉来的正确性了，不过幸好现在周玉还没来。
“为什么不能说？”敖春提出异议，“朋友之间就不该有隔阂。”
杨戬看了一眼敖春，把扇子收了起来，“八太子，你还涉世未深啊......”
丁香和小玉不语，盯着杨戬看他说下去。
“凡人存在的年岁与神仙不一样，神仙是永恒的，而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这也是当初定下仙凡不可相恋的一个原因。”
“周玉在沉香的人生中也不过是个过客，他虽与沉香相识了却没有仙缘，你们没必要为了一次出行把神仙的事情告诉他，徒增枝节。”杨戬摇了摇头说道。
沉香看向杨戬，其实如果不是敖春的怂恿，他也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周玉的。
“沉香，”杨戬又认真地看着沉香，“你已不是从前的你，对于与凡人之间的关系，我不是说不让你去结交，只是，能看淡就看淡吧。”他这么多年来，很少和凡人打交道，所以没结交过什么凡人的朋友，不过沉香不同，他与凡人的羁绊比他深。
敖春心里是不认同杨戬的话的，不过他比自己大，又是沉香的亲舅舅，所以他这个便宜舅舅当然没话说了，便对杨戬的话表示了赞同，“杨二哥说的在理。”
小玉是不懂，不过她记得她姥姥以前叮嘱她的话，不要与人类接触，大概也是这个意思的。
丁香耸耸肩，倒是无所谓，反正与她关系不大，只是要费时间去京城了，她又不能自己先去，然后白白的等他们。随后想想，大概途中也能遇到许多好玩的事情，就更是觉得没什么了。
“这么说来我还挺有仙缘啊......？”丁香抓住杨戬提到的一句话，岔开了话题。
“你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上天注定了有一段不凡的经历。”杨戬坦诚的说。
“嗯嗯，”丁香得意地点头。
沉香听着杨戬说着这句话，抿着唇想，是不是上天也注定了他对自己舅舅的感情呢？可是这个上天，到底是谁？凡人的爱情是月老安排的，那神仙呢？他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作这样的安排......
沉思时，周玉却来了，提着一些糕点，他也不好意思两手空空地来蹭饭。
周玉把糕点递给沉香，首先恭恭敬敬地对杨戬行礼，才问好了其他几位，就坐。
既然这次吃饭的目的已经被否定了，沉香也不用想着怎么与周玉解释了，几个人谈起去京城的计划来。杨戬听着，时不时给他们一些提议。
“对了，杨先生怎么不上京？”周玉在杨戬提完一个建议后，开口问道，难道这个人的地位已经高到不用见皇帝了吗？
沉香看向杨戬，有些期待，要是他舅舅也去，那就太好不过了。
无奈杨戬却没如沉香所愿，摇了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除了沉香，其他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要是杨戬也去的话就太束缚了，就像有大人管着一样什么都不敢干。
沉香最想的就是和杨戬待在一起，可他却因为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原因屡次逃开他，沉香没有办法......
吃完饭后过了不久，周玉就说要走了，毕竟是有孩子的人了，众人也不多挽留，就让他去了。接下来，丁香就坐不住了，在客厅里随意逛着看看。
她比较注意到架子上的陶器和泥人，因为刚进门时就见到杨戬颇为感性地摸着那上面的东西，她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珍宝，值得他如此珍视。
黑子的木架子上摆放着几层这样的泥制品，看起来很粗糙，不过还是有几个看来很精致的。丁香注意到一个涂了颜色的小泥人，这是少数的，所以她比较好奇。泥人手脚的连接处比较细，看起来像与身体分离的样子，丁香不敢把它抓起来，只是指着这个彩色的小泥人问沉香，“这是什么呀？”
沉香站了起来走到丁香身边，手指摸着那圆滑的身形，“那是小时候照着我舅舅的模样捏的......”
丁香怀疑地看了看泥人，又瞧了瞧喝茶的杨戬，“真君那时候真长这样嘛......？”
“......”沉香看着丁香无语了一顿，才问，“你觉得他以前长什么样？”
丁香吐了吐舌头，“我只是想说你捏的不像罢了......”她没有把丑字说出来。
“我来看看！”敖春好奇地凑了上去，连带着小玉一起也去看了，杨戬则淡定地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几个孩子。
敖春观察了一会儿，“还好啦，我也看不出有哪里像的，大概只有衣服的颜色像吧？”他怀疑地说，因为也不知道当初杨戬穿的是哪件衣服。
小玉摇摇头，安慰地笑了两声，“做的挺可爱.......”说完继而去看架子上的其他作品。
自己小时候的作品被婉转地否定了，沉香当然不服，拿着小泥人又来到杨戬身边，“舅舅你怎么说？”沉香记得当初捏好的时候他舅舅还夸奖了他一番，所以沉香那时才特地给泥人上了色放在厅里的，不然谁敢献丑啊？之后自己没事就欣赏欣赏它，或许这么多年来已经产生了审美疲劳，不觉得它怎么不对劲了。
杨戬笑着无奈地摇摇头，告诉他们，“沉香那时才4岁多.......”相对于那些只会那些揉成球状泥丸的孩子已经好很多了。
沉香当然明白杨戬的意思了，不过想到自己居然把这个丑东西摆在家里显眼的地方这么久，就觉得太丢脸了，若不是丁香这一次指出来，他或许一直还把那东西摆那儿。害怕架子上还有其他让他丢脸的玩意，他又仔细审视了那个摆放小玩意儿的架子。
其实每一个小东西都是一段有趣的回忆，杨戬之前也在回味着。
那时候下完雨后，树下的泥土就变得湿湿黏黏的，沉香在树下捡叶子玩的时候抠到一些泥土，就这样玩了起来。挖起一小块土在手里揉起来，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杨戬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看他，沉香立即就张开双手，笑嘻嘻地把两只满是黄泥的小手呈现给杨戬看。
“你捏出什么东西来了？”杨戬笑着问他。
“我要捏一个舅舅！”沉香看着杨戬的脸，突然就想捏出他的模样来，没有回答杨戬的问题，把他之前捏的东西都忽略到了一边，宣布道。
于是杨戬就被限制了走动，让沉香参照着捏小泥人。他全身都是脏兮兮的，直接坐在了地上，自己就整一个小泥人的样子了，这是小泥人捏小小泥人呢，杨戬看着眼前的小泥人，一直笑脸盈盈。
过了很久，沉香才完成了他的作品，并且对它相当满意。他把小泥人放到了杨戬眼前，期待地看着杨戬。
杨戬点了点头，他觉得小孩子要坚持做件事情不容易，而且这玩意捏的还挺有特征，所以杨戬抱起沉香称赞了一番，沉香的两只小手夹着杨戬的脸，把他舅舅也混成了泥人。
“这样更像啊！”沉香看着杨戬的脸，惊叹的说道。
“你是小泥人，我是大泥人，”杨戬捏着沉香的小鼻子告诉他，“还有你那小小泥人.......”
“啊，我们一家都是泥人！”沉香高兴地说，“对了，我们要给小小泥人穿上好看的衣服！”
所以后来他们又弄来了一堆颜料，给沉香的泥人上了颜色。就这样，沉香迷恋上了玩这些湿湿黏黏的泥土，这是他6岁前最喜欢玩的游戏。后来杨戬特意给他弄了一个拉胚机，两舅甥利用它做了很多陶器。而现在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摆在了这里。
沉香一个一个把它们从架子上拿下了，杨戬过来按下他的手，制止了他。沉香奇怪地看着杨戬又把一个个小东西摆上去。
“舅舅我不要这些东西了。”沉香皱着眉说道。
“我要，”杨戬一边摆着陶器，一边回答，这些都是沉香年少的见证，怎么可能都丢掉了？
“挺好玩的沉香，”丁香笑嘻嘻地说道，“就让它们摆那儿呗！”
杨戬把最后一个上了色的小泥人放上去，回头看着沉香，“每个人回首自己的过去，都会觉得幼稚，难堪，可就是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成长。”
沉香看着他年少时做的惨不忍睹的陶器，慢慢地点下头。
杨戬也有许多后悔的东西，他在教育沉香的同时，自己也在反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逃避是正确的还是对的，或许将来有一天，他也会为自己的逃避后悔。
☆、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