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太久没有亲近杨戬了，连在一起吃饭，沉香都显得羞涩和客气，也没有刚刚见面一时忘我的热情，只是一味低着头扒饭，菜也不见多夹。
杨戬颇为奇怪地看着沉香，不想对他来说只是短短3天没见沉香，对沉香来说却是三年。一手托着衣袖，伸手夹了一个烧鸡腿递到沉香碗前，“嗯？沉香，这不是你最爱的烧鸡吗？”
沉香这才抬头，托出碗去接过鸡腿，“啊，谢谢舅舅！”挤出一个笑容后，又继续低头吃饭。
杨戬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莫不是3年不见就对我生疏了？”
沉香吞下没嚼几口的饭，脸微微红了下，犹豫地开口，“这…舅舅啊，毕竟3年多，您还不让我有个适应期嘛…..”毕竟也没人管了三年…….
“和我还说适应期呢你，以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杨戬不以为意地说。
“哎呀舅舅。”沉香放下碗，这下倒是没有那种客气了，“我3年没和家人一起吃过饭，3年没有人管教，3年没人疼……..”嘴里叨叨絮絮地，就这样数落起他舅舅3年不在，他的悲惨事件来。
这3年空白被沉香这么添油加醋地一说，杨戬听得都有点动容，不禁懊悔没有挤出一点时间回来看看沉香了。
结果本来没什么事的，沉香说着说着，就越发觉得自己很可怜了，然后眼睛一湿，眼泪就啪啪地掉了下来。
杨戬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有些不忍，道，“瞧你，差不多就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了，还掉眼泪，”还想掏出手帕给沉香擦擦，沉香自己就先扬起袖子胡乱地一擦脸了。杨戬又继续说，“离开这么久是我的不是，下次不会再这样了，好吧，吃鸡腿，饭都被你的眼泪滴咸了…….”
听到杨戬难得的玩笑，沉香忍俊不禁，随后又再擦了擦脸，抓起鸡腿大口咬起来。
“还是舅舅夹的鸡腿好吃！”沉香边吃边笑着说，很是卖乖。
杨戬莞尔，还挺受用。
这顿又喜又悲的晚饭吃完，沉香很自觉地到书房去开始抄书。
此次回天庭，杨戬除了处理一些事物，他还传召了哮天犬，让他把三圣母放在刘彦昌那儿的宝莲灯给拿回来，本来刘彦昌也没有把它藏得多深，哮天犬一下子就把宝莲灯弄到手了，留下一个假的给刘彦昌宝贝着。当然，哮天犬也好好地充当了一个乖儿子，13年来刘彦昌都没有发现他是假的。杨戬对哮天犬赞许了一番，向来就很忠心的哮天犬干起活来也更卖力了。
和梅山兄弟谈了一下事情，杨戬又绕到了沉香的书房，透过半开的窗户，他可以看到沉香在烛光下认真地抄写，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本性，还以为他是个好学的书生呢。
慢步走到门前，杨戬抬手轻轻敲了几下房门，里面传来沉香的“进来”两字，杨戬才推门进入。
见是杨戬，沉香抬头叫了一声，又继续动起笔来。
一纸蒹葭被风吹到地面上，杨戬弯腰把它捡起，没有立刻就把它放回桌案，而是拿到眼前看了看。一列列端正的小楷呈现在眼前，杨戬暗暗点头，心道，这孩子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字倒写得好看。
把那纸蒹葭合着桌案上沉香写完的其他纸张整理了一下，杨戬把它们用镇尺压好，然后又观察了一下沉香抄书的模样，就来到床榻旁边，桌上还有没有下完的棋局。待凑近了一看才知道，那只不过是沉香随意用棋子摆放的图案而已。
杨戬一个一个把黑白棋子分好，把它们全部放回旗盒里，在盖上盖子之际，听到沉香一声叹息，转头就看到他拿着那张刚刚写完的纸发呆。
“怎么了？”杨戬轻脚走过去。
沉香放下纸和笔伸了一个懒腰，一边捏手指一边道，“我已经抄了30遍蒹葭了，一直蒹葭蒹葭的，笔画又多，累死我了！”
杨戬但笑不语，沉香又继续抱怨说，“这情情爱爱的为什么非得描写蒹葭呢？我现在看到蒹葭两个字我都怀疑它是不是这样写的了。”
杨戬绕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扇子握到手里，道，“这可不是什么讲情爱的诗啊沉香。”
“啊？”沉香不相信地又看了看他抄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在说男子对一个女子可望而不可求的感叹吗？”
杨戬摇摇头，“这个‘伊人’可不是指女子，东汉郑玄笺云：‘伊当作繄（音伊），繄犹是也。所谓是知周礼之贤人，乃在大水之一边，假喻以言远。①’ 而‘蒹葭’，指的就是刺襄公②，唐孔颖达疏云：‘蒹葭三章章八句至国焉○正义曰：作蒹葭诗者，刺襄公也。襄公新得周地，其民被周之德教日久，今襄公未能用周礼以教之。礼者，为国之本，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故刺之也。经三章皆言治国须礼之事。’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沉香瘪瘪嘴，“古代人说话总是藏得很深，千百年以后谁还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呢？”
“我华夏子孙素来含蓄……”杨戬看着沉香，“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不是还有人知道它的含义吗？总会有许多学者坚持不懈地研究前人的东西的。”
“但是前人的东西很多都是被时代抛弃了的，这还研究来研究去的，就拿你说的周礼来说，现在的人谁还规规矩矩地行周礼呢？即使孔圣人当年也想恢复周礼，但周礼不复，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只能说周礼已经不符合时代的要求了。”沉香皱着眉，把他能想到的依据都说了出来。
杨戬看沉香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不过——“每个朝代都有守旧的人，他们墨守陈规，看不到时代的发展，只愿守护自己的利益，于是他们便成为革新的阻力，这股力量可不小啊！”
“那就集合与他们利益对立的一方，一起推翻他们！”沉香说得激动，就好像他身在其中。
“没那么简单，”杨戬一拍扇子站了起来，“不过陈旧的规矩始终是要被替换的……”
“诶，”看杨戬起身迈步，沉香连忙伸手，“舅舅，这就走啊？”还想着陪他说说话，就不用抄书了，这样就算到时候抄不完也不是他的错吧……
杨戬回头一脸会意地看着沉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你要是背会了要抄的那三首诗经，还自己找书了解了他们的内涵，你就不用抄那剩下的270遍了，我保证你的300遍交上去。”
“啊~还要查书啊，”沉香为难地看着杨戬。
“那你是愿意看书呢，还是愿意抄书？”杨戬一脸随你乐意的表情。
“都…差不多吧…，还是，去查书吧，”再不济就直接问人了呗。
杨戬点了一下头，打开房门，沉香连忙走过去送杨戬出门。
庭院，夏虫寂寞，围墙边，荒草沿边而生，偶有打灯萤虫飞入，在草丛上放徘徊。杨戬本就黑衣在身，庭院又不见灯火，月亮也没有露出头，他很容易就隐没在黑夜中。
注：①出自百度百科，
②出自蒹葭小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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