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一月中的清晨,灰白的天空显得寒意森森。城市在迷茫的雾霾和朔风的较量中迎来沉闷而焦虑的又一天。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但被高墙围起来的校园的时钟似乎总比外面的世界慢了几个小时,灯火稀疏的宿舍,安静的教学楼,空荡荡的操场在凉意习习的风中显出几分萧索。
语言大学图书馆后一条僻静异常的小路上,黄叶和被夜风吹断的枯草在单车的车轮下发出嘎吱吱的声响。男生楼的宿管员黄阿姨捏一下刹车,单车生锈的车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晃了两下,停在路边。她双手撑着车把,慢悠悠地将丰腴的身躯从车座移到路面,拉了拉挂在耳朵上的口罩。今天她早出门十分钟,同伴们还都在路上呢。一阵风吹过,两旁的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黄阿姨忍不住扭头四下观望。
这条小路距离校园主路并不远,长度不过几百米,一旁是学校体育馆常年封闭的后门,一旁则是一片半野生的小树林。沿着小路一直向东走会拐上连接小南门的大路。它的西端尽头则接近学生宿舍区。因为地段偏僻,没有路灯,这条路平日里行人不多。白天一些从小南门外的商业街购物回来的学生为了少走几步路会穿过这里回宿舍。到了晚上黑漆漆一片,即使是胆子大的男生,在没有同伴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走这条路。黄阿姨记得,过去会有一些小情侣趁着夜深人静跑到这条路旁的小树林里说悄悄话或者做些不愿被打扰的事情。不过最近几个月,这样的人也几乎绝迹了。原因么,好像是因为学生中的一个传闻。
黄阿姨退休前在学校里做了二十多年的后勤,退休后闲不住,于是不顾子女的劝阻来离家不远的语言大学“发挥余热”。她自诩“在高校工作了一辈子”但“保研路”这个词,她还是不久之前才从几个关系不错的年轻老师那里听说。保研,她是明白的——好歹也是在学校耳濡目染这些年——学生不用考试直接读研究生,原来只有学习特别好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还得经过选拔;后来听说学校改了政策,有各种获得加分的门道,所以有些学生干部能打通院系行政部门那一关,也能被写进候选名单里。
不过,“保研”和“路”有什么关系,黄阿姨是想不大明白的。尤其是她听说所谓的“保研路”就是她每天早上都要来打太极的安静小路,就更加困惑。问起究竟,人家只是暧昧地笑,仿佛不便明说。看他们嘴角的轻蔑和眼中荡漾的一丝龌龊,黄阿姨凭借丰富的人生经验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便不再表现出好奇。
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自从传言如感冒病毒一般在校园里蔓延,这条小路原本凋敝的人气更加低迷。她曾经见过三个女生有说有笑地从小南门进来,在岔路口犹豫了好久,一个女生觉得绕路太远了,鼓起勇气要抄近路却被两个室友一番劝阻,生拉硬拽地拖走了。大中午的她们在怕什么?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黄阿姨隐隐感到自己也被莫名地传染上了对小路的恐慌感。从此,她每天早上来锻炼时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听到什么动静都会不由自主地提高警惕,被同伴们笑称为“精神过敏”。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黄阿姨悬起来的心慢慢放了下来。自己吓自己!这里是学校,住的都是学生,出入有保安查证,能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不成?想到这里,黄阿姨自嘲地笑了笑,抻抻胳膊腿开始热身,等着同伴们过来好切磋一番昨天跟着网络主播新学会的招式。一瞥之间,小树林边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在薄雾中,可以看清那是一大块藏蓝色的防水布,鼓鼓囊囊地盖着什么。奇怪,黄阿姨心想,那防水布看着很眼熟,应该是体育馆里盖器械用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走到树林边,这下看清了在防水布旁的枯黄一片的草丛中有一个墨绿色的小皮包,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东西。
这是什么?黄阿姨心生疑虑。应该叫保安来看看吧?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双手却好像不听大脑警告一般迫不及待地掀开了防水布。一个蜷曲的身影出现在草地上。她半张着眼睛,半张脸都被脑袋上一道裂开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染成红褐色,身上的鸭蛋青色毛线衣上也是一片黏糊糊的暗红。
几秒钟之后,整个校园里似乎都能听见黄阿姨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冬日的太阳慢慢爬上天顶,用温和的光和热安抚在寒风里发抖的世界。午后的心理研究所,空调吹出阵阵催人瞌睡的暖风,每天下半场的忙碌还没正式开始。
在咖啡中加了半勺糖,顾依珩点开电脑里刚刚收到的几份文件。早上6点多,早起锻炼的宿管阿姨在小树林发现了一具女尸。警察忙到中午才撤离,证实死者是语言大学四年级的女生。过一会儿,辅导员会带着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过来做“例行检查”和心理疏导,警方负责人刚刚和所长通过电话,请他们留意一下这几个女孩子的状况。
看来他们是有怀疑对象了?顾依珩看着照片上那几张稚气未脱的脸。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而且她们已经读到了大四,再过几个月就要各奔东西。就算有什么矛盾,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毁掉别人和自己的人生吗?纵然明白人心复杂多变,很难用理性来衡量,一想到年轻的生命在本该绽放的年纪匆匆夭折,顾依珩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这几个女孩子看起来有点眼熟,呃……语言大学不是她负责联系的,所以她们几个……顾依珩点开女生们的心理档案,叶丹云、曹静竹、丁洁丽、罗燕虹,没错,之前一定是见过这些名字。她打开搜索框,输入四个女生的姓名,几份评估报告很快跳了出来。她们在大三第二学期来过一次。想起来了!今年五月……顾依珩眉头一皱,怎么才过了五个多月又出事了?也难怪警方会怀疑她们几个。是得留意一下,不过一场心理测试又不是测谎,即使看出哪个女孩有问题也没法作为证据。该怎么办呢?
敲门声打断顾依珩的思绪,有日子没见的应佳妮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粉红色的小口袋。
“你怎么来了?”顾依珩惊喜。
自从知道应佳妮的“幻觉”是人工智能在她的大脑里做了手脚,顾依珩就取消了她每周的,毫无意义的复查。算起来,她们已经有两周没有见面,只是偶尔打打电话,在SNS上聊几句。最近正是各个学校公共课的期中考试时间,应佳妮忙着复习应考,身体和精神状态倒是比之前好了很多。顾依珩每日除了日常工作,还在研究大量的国内外文献,希望能找到帮佳妮剔除脑内“入侵记忆”的方法,只是暂时没有任何进展。
“我数学和外语期中都考了满分。”应佳妮开心地说,“家里给我寄来了自己做的牛轧糖。我给您拿点来尝尝。”
“满分,不错啊。”顾依珩看到她轻松的笑容,心里很高兴。从十月中到现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应佳妮没再出现过让她困扰的“幻觉”,心情也比前段时间平静了许多。
“先别跟杰哥说。”应佳妮捂嘴笑,“我昨天听阚老师说他英语没考好,正郁闷呢。”
“他中学时英语就不好,一考试就紧张。”顾依珩说,“考不好一半是心理作用。”肖梦杰前几天向她求教减压方法,据说还下载了心灵鸡汤做手机屏保,看起来都没啥用。
“顾医生,语言大学那几个女生来了。”刘凯敲门进来,见到应佳妮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寒暄几句家常。
“语言大学,哦,他们学校今天出事了。”应佳妮像怕被人偷听似的放小音量,“听说是保研路上发现了尸体。”
“你们这些小孩子啊。”刘凯笑她道听途说,“什么保研路都是瞎传的,别信。”
“哦……”应佳妮一副失望的样子,“那您们先忙吧,我撤了啊。”
“佳妮,等一下。”一个连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溜进顾依珩的脑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保研路的传闻是无稽之谈,但半年两条人命,绝对不能用巧合来解释,而且五月的事和现在的事,很难说没有联系。当时,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她们都接受过心理所的测试,真有问题,会不会已经被AI识别出来?倘若AI早就发现她们几个有问题,按照之前的经验,也许应佳妮能够“看到”什么线索。
顾依珩知道这么做有些冒险,查案也不是她一个心理医生的职责,但她忍不住会想,放任不管会不会出现更可怕的恶果。阚文哲不止一次对她说,如果早点解读出应佳妮看到的一切,商桦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落入半死不活的境地。只可惜没有什么“如果”,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那么,明明知道可能会再发生悲剧,要不要想办法阻止呢?
“顾医生,这恐怕不行。”刘凯听到顾依珩的提议,心里一惊。
近来因为知道AI自作主张存储了不该留着的数据,他几次建议停止使用这套系统。无奈所里工作量的压力太大,加上怕突然停下AI系统引来怀疑,上面开了几天会,决定还是继续使用系统,只是切断外网连接并且加大监督的力度。于是现在搞心里筛查和测试,除了心理医生还需要一个工程师在场监督AI的运行状态。所里对应佳妮的事一直讳莫如深,顾医生要拉她来“帮忙”,万一被人发现其中的奥秘,事情就压不住了。到时候,应佳妮可能会被国家更高级的研究所接走,接受治疗。
她脑子里的那些秘密……“我可以试试看。”应佳妮有些迟疑,但没有一口拒绝。
这些天她已经释然了,对于AI和她开的这个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玩笑,应佳妮用古人常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劝解自己。顾医生的请求对她来说是有些意外,但想着又不会损失什么,应佳妮觉得试试无妨。比起再看到一些咄咄怪事,她更担忧的反而是什么都看不到,让顾医生白白期待一场。
“所长知道了可不得了。”刘凯没想到应佳妮会答应。
“这事没必要汇报。”顾依珩说,“如果佳妮确实对大学城里最近几年的非自然死亡事件都有反应,对你们继续研究AI的异常也有帮助。”
“我需要做什么呢?”应佳妮有点紧张。
“在一旁观察就好。”顾依珩找了一件志愿者的外套给她穿上,叮嘱应佳妮一会儿尽量放松,不要多想也不要勉强。
心理研究所的地下一层布置了八间测试间,每间屋里有40台和AI系统相连的专用的测试座椅。每台椅子的椅背可以倾斜四十五度角,舒适度设计完全符合人体工学原理,可以让受测者完全放松下来。
走进1号测试间,顾依珩和陪同学生前来的辅导员聊了一会儿,交接签字。应佳妮看到四个比自己大一点的女生坐在第一排。她们看起来都是愁肠寸断的样子,彼此不交流,甚至不看其他人一眼,沉默里透出幽怨。她们的关系不怎么好啊,应佳妮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不对。
刘侃帮几个女孩调整好坐姿,给她们戴上头带和手环。他打开门边的监控电脑,注视着一条起伏剧烈的曲线,对顾依珩摇头。
走到女生们面前,顾依珩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做了自我介绍,给她们讲了此行的目的,但没提帮警方收集信息的事。她亲自示范,带着女孩们深呼吸,缓缓做了一套类似瑜伽的手臂动作,帮她们放松精神。
呼气……吸气……应佳妮也跟着顾依珩练习吐纳,慢慢活动着手指。这几位学姐在担心什么呢?不安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她们脸上了。等等……那是……应佳妮闭上眼睛,一片粉红色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平板电脑,不是老师上课用的那种,没带学校的校徽。粉色的壳子,贴着很多水钻,俗气……别乱想。应佳妮用力吸气,这是谁的平板?好像在一堆衣服里。她睁开眼睛,悄悄在顾依珩交给她的平板上点开绘图软件,画出她看到的图像。
还真是有门儿啊,刘凯看着她认真地勾画,没敢出声打扰。电脑屏幕上,四条曲线已经趋向平缓。
接到他的信号,顾依珩调暗室内灯光,请四个女生闭上眼睛,向后靠坐好,认真地回想一下今天听到坏消息之后自己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到什么人,心里想到了什么事。女生们露出意料之中的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顾医生这招挺管用,刘凯切换检测画面,要帮警方收集信息又不能违规,让她们回忆出事后的经历和心理活动是最管用的。如果这几个女孩里有人心虚,脑波曲线肯定会有反应。呃……她们的脑波都有剧烈反应啊。这几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黑暗中,一盏盏以不同速度闪烁的指示灯诉说着女孩们难以言表的心事。
2
贾梦珊死了。
中午时分从学院办公楼走出来时,叶丹云的脑子里回荡着这句话。今天的天气很冷,她贴身的衬衣却散发出难闻的汗味,脖子热烘烘的,好像进了桑拿房一般。
一连一个多小时,警察一直在提各种各样的问题,大半她都没有注意听,只得怯生生地一再要求让人家重复。叶丹云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空气中的颗粒物卡住了一样,完全无法思考。她认为在听到噩耗的时候至少应该表现出难过和同情心,但努力很久也没有挤出一滴眼泪,只是一阵阵的心悸让她烦躁不安。
最后一次见到沈梦莎是什么时候?应该是昨天下午。进入大四,这个学期只有两门课。很多同学为了考研和找工作都无心学习,缺课是常有的事。老师发过几次牢骚;班主任提过几次意见,最后还是老规矩——不了了之。叶丹云从不逃课,不是她喜欢上课,而是不想打破从大一到现在没有缺过一节课的记录。虽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英语和政治复习资料和逃课没什么两样,但至少心理上能应付过去。贾梦珊逃课吗?当然不,她已经保送了本院的研究生,不用背时事政治也不用去招聘会赶场。毕业论文还没提上日程,上课算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每每想到这里,叶丹云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溜溜的怨气。
昨天晚上沈梦莎没回宿舍,没人觉得不妥吗?没有,因为她是本地人,父亲在大学城的人才中心工作,母亲在艺术学院做行政。出了小南门坐公交车,十五分钟就是贾梦珊家的小区门口。她从上个学期期中开始就没怎么在学校住。这学期又是如此的悠闲,贾梦珊哪天回到宿舍过夜,大家才会觉得奇怪。
自从那件事之后,贾梦珊好像对宿舍过敏一般,即使回来住,也是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那件事……警察既然没有问,那就不要提了吧。不过他们应该知道,虽然当时来调查的不是同一拨人。叶丹云还记得那个满身烟味的大叔问了她整整一个下午,然后……还是不要想那件事了,她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贾梦珊回家从小南门坐车,那她一定会抄近路,走“致远路”吧?致远……叶丹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哦,对的,体育馆后的那条小路本来叫“致远路”。记得是前年吧,校长不知道怎么想的,要给全校的道路和建筑物征集名字。学校请了好些个专家学者,查了不少典籍,选了几组名字贴在校园网上搞投票。但据说,最后选中的都是校长起的名字,而不是花了几十万请专家引经据典的结果。之后不久,校内的道路都贴上了路标,就连宿舍楼都挂上了洋气的金属铭牌。“致远路”应该是取“宁静致远”的意思,那条小路太僻静了。而现在,它公开的名字没有变,私下里大家却称其为“保研路”。
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传开的?真的记不清了。大约是这个学期刚开学那会儿,也就是学校刚刚公布这一届保送研究生名单的时候。叶丹云只记得自己最早是在社交网里看到同宿舍的罗燕虹转发的关于“保研路”消息。然后没过几天,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大家津津乐道的讨论。校园网上的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删除,但学生们有的是传小道消息的渠道,删帖在大家看来更是此地无银,于是“保研路”的故事不仅没有停止扩散,反而被加工得越来越触目惊心。
最早的版本是,其他学校有女生在校内僻静的小路上遭遇性侵,学校为了息事宁人以保送研究生作为封口的条件。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人说本校图书馆后面那条路也出过类似的事。在大家将信将疑的时候,保研名单出来了。马上有人就指出,一些原来没有入围的女生因为有入围的学生放弃了资格进入了名单。于是,铺天盖地的联想开始了……叶丹云承认自己转发过这类消息,大家都在转,但笃信其真实性的人并不多。
贾梦珊回家时会不会走“保研路”就不好说了。她很讨厌这知名度早已高过官方评选的校园十大新闻的传闻,而且那条路到了傍晚一片肃静挺吓人的,女生很少会选择走那里。不过,贾梦珊怎么想的别人是不会知道的。她这个人心机很重,哦,这么说不合时宜,应该说她很有主见,也喜欢影响别人。
三年多了,在叶丹云的印象中,贾梦珊总是风风火火,说话办事都很直接。她想得到的就一定会想办法去争取。这样的性格说得好听是积极向上,说得难听就是机关算尽,所以她没什么朋友并不奇怪。要说树敌……学生之间不会有深仇大恨,除非是……叶丹云叹了口气,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没想到那件事过了这么久,竟然还会阴魂不散。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查。
他们问自己和贾梦珊的关系时,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老师和同学们都说你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同班又是同宿舍,每天一起上课、上自习。对,直到一个月前,她们都是最好的朋友。叶丹云曾经认为自己和贾梦珊可以无话不谈,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这些天她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和贾梦珊成为朋友,得到的答案只能是——她们选择了看似相同的生活方式。
大学一年级开学不久,学生会、团委、各类社团招新的广告便蜂拥而至。不管是在食堂吃饭还是在宿舍休息,都会有热情的高年级同学迎上来发传单。有时候去教室上课,课桌上也摆着“让**社丰富你大学生活”的印刷品。周末时所有社团还在学校中心花园摆起招新的展台,争抢新生,号称“百团大战”。同宿舍六个人,有的去了天文社,有的加入了什么读书俱乐部,还有的成了学生会的干事,只有叶丹云和贾梦珊没有参加社团,默默地把课余时间全部贡献给了自习室。
叶丹云对社团没有兴趣,来大学城报到之前,家人就给她定了两条军规:第一,不许谈恋爱;第二,必须考研究生。谈恋爱会影响学习,考研究生是因为要到大城市里的大公司工作,本科学历怕是不够,家里人觉得她必须读个研究生才好。
二十多年以来,叶丹云一直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喜欢什么,想走什么样的路。
家里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虽然心里偶尔觉得被人摆布不舒服,却也不习惯突然改变。她报考这所大学是因为以她的成绩肯定可以考上,选择这个专业是家里人觉得这个专业适合女孩子,大学城的环境在家人看来又是非常适合“安心读书的”的,简直三全其美。既然说了要读研,从走进学校的第一天开始,叶丹云就买了考研的材料,然后在专业宣讲会上,她听老师提到学院每年有一定的保送名额便不由自主地动了心。
保送是个不错的结果,至少大四一年会过得非常轻松。叶丹云下定了决心,要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个保送的名额。她每天早起去教室占座,一直坐在第一排——给老师留下好印象,平时成绩就会高。对她来说,老师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讲的这些期末会不会出现在考卷上。选修课一定要先找学长打听,哪个老师手松给的成绩高就选哪门课。
这几年,叶丹云一直朝着目标前进,唯一困扰她的就是自己不够聪明。她嫉妒那些平时不上自习,考前也不怎么复习就轻松考满分的同学。为了得到令自己满意的成绩她经常自习到教学楼关门。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如果今天定量的单词没背完,天气又不太冷,她就搬着椅子到楼道里继续背书、做题,直到深夜。
很多人无法理解叶丹云的执着,各种冷嘲热讽时常冒出来,但她并不在意。一直以来能给她鼓励的,就是和她“志同道合”的贾梦珊。她们一起上课、上自习,一起去图书馆泡一个下午查资料,一起做作业讨论不懂的问题。两个人每个学期都能拿到奖学金,成绩总在第一梯队的末尾或者第二梯队的开头徘徊。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好像一切都来不及细细品味便消失无踪,一直以来期盼的时刻越来越近,命运却和她们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玩笑。一夜之间,仿佛一切都变了模样。
叶丹云觉得警察问自己和贾梦珊的关系是话里有话。他们肯定从老师和同学那里听说了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又察觉不出什么端倪。原来那些“美国警察教你读心术”、“英国特工教你观察微表情”的畅销书都是骗人的。她鼓起勇气很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眉毛、眼角、鼻子、嘴巴、耳朵却没看出一丝一毫书上提到的心理反应和情绪变化。也许是自己浅尝辄止没学会?嗯,也有可能是因为警察受过训练,懂得掩饰自己。总之他们问这个问题不会是无的放矢。没办法,当时那么多人在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自己动手打了贾梦珊一巴掌,然后拂袖而去。但是那根本不是我的错!叶丹云愤愤地想。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前。学院的团委书记将她和贾梦珊叫到办公室。因为低年级的同学近来表现出学风涣散,无心向学的趋势。逃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即使到了课堂也只是趴着睡觉或者发呆。晚上去上自习的人越来越少,去自习室都是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起看电影顺便谈情说爱。学院打算找两个“刻苦、勤奋”的高年级学生给学弟学妹们做一次讲座,谈谈学习的心得和体会,鼓励他们好好努力。于是,叶丹云和贾梦珊这对好朋友无疑是最佳人选。
叶丹云对这个硬性摊派的任务兴趣不大。她不认为自己讲上半个小时学弟学妹们就能抖擞精神,变成自习室里的“钉子户”。但是贾梦珊一口答应,她也就不好推辞。再说,团委书记表示自己的老同学在大学城里另一所知名大学的研究生院工作,那正好是叶丹云报考的学校。如果老师愿意帮忙,自己被录取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不少,还能选到更合适的导师,想到这一层,她愉快地答应好好准备。
回去之后,叶丹云用了三天的时间写出了一份颇为满意的演讲稿。她觉得只说自己的经验,干巴巴的很没意思,既然要激励大家,怎么也得说说努力学习的好处。她去图书馆借来了好几本“人生格言”和“心灵警句”,还在网上搜集了十几段名人的励志演讲,把自己觉得激动人心的部分都摘出来,在自己的讲稿中排列组合。为了克服在众人面前说话就紧张的毛病,她趁宿舍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偷偷练习,每一句话该用什么腔调,尾音是上扬还是下挫,要配合什么样的手势都一一设计妥帖。
经验交流会那天,她早早到了会场,心里对自己即将备受瞩目的表演充满期待。不大一会儿工夫,会场里坐满了叽叽喳喳的同学,和两个平时常见面的学妹聊了一会儿,叶丹云彻底放松下来。贾梦珊是和团委书记一起来的。老师说因为贾梦珊要回家去,所以让她先讲。叶丹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她觉得先让贾梦珊替自己热热场也不错。
等贾梦珊一开口,叶丹云便如遭遇当头雷击一般呆住了。她的讲稿怎么和自己准备的一模样?叶丹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往后再听,果然是措辞、举例、引用一字不差。叶丹云虚汗阵阵,感觉浑身僵冷。不用问,肯定是贾梦珊偷拿了自己的讲稿,回家编排熟练之后又找借口做通老师的工作,赶在自己前面发言。她要干什么?这是明摆着拆自己的台。那是自己准备了好几天的成果啊!如今一字一句都被贾梦珊说了出去,自己该怎么办?叶丹云一阵恐慌,觉得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她恨不得推开门跑出去。但这时候离开,老师会怎么想?同学们会这么想?当众揭穿贾梦珊只能让自己脸上更难看。叶丹云根本没有选择,只好硬着头皮在一片掌声中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上讲台。那几乎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十五分钟。她不记得自己张口结舌、磕磕绊绊地讲了些什么,只记得台下一张张失望甚至带着轻蔑的脸。
终于说完了最后几个字,叶丹云在象征性表示感谢的稀落掌声中夺门而逃,一直跑到楼下,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都对她抛来古怪的目光。有几个认识的同学上前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哽咽,满心悲凉,说不出口。
冷不丁地,一包纸巾递到眼前。叶丹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眼带嘲讽的贾梦珊站在自己面前。她并没有回家,而是留下来观赏这一场亲手炮制的好戏。叶丹云怒从心起,厉声责问贾梦珊是何居心。贾梦珊的回答让她后背一凉。
原来随着“保研路”的传闻的肆虐,学院里不少人开始猜测叶丹云为什么会宣布放弃已经到手的名额。她公开的解释是自己决定报考更好的学校,人往高处走嘛。但谁都能看见是因为她的放弃,原本被排除在外的贾梦珊得到了免试攻读硕士的最后一个名额。之前有人把这件事定义为“姐妹情深”,而现在,很多人偷偷议论是不是学校做了叶丹云的工作,让她把名额让出来。如果是这样,学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给贾梦珊名额呢?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议论便传到了贾梦珊耳朵里。在她看来,是叶丹云故意散播的谣言,目的就是让她难堪。你不仁我不义,她知道叶丹云在废寝忘食地准备讲演稿,于是趁着那天中午大家都出去吃饭的时候回到宿舍。叶丹云的电脑密码是自己的生日,和她一起上了三年自习的贾梦珊自然知道,所以没费几分钟的时间便复制了稿子,等着让叶丹云当众出丑。
听到这里,叶丹云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她不否则自己转发过“保研路”的消息,也和其他人聊过类似的八卦,但那不过是闲谈罢了,根本没有指名道姓。至于别人会怎么想,她根本控制不了。我已经放弃了名额,你还想怎么样!叶丹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她抬手狠狠地扇了贾梦珊一记耳光,在一片惊呼声中,头也不回地走掉。
在回宿舍的路上,叶丹云就后悔了。她明白自己不该冲动,但转念一想,反正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再去纠结该与不该也没什么意义。从那天以后,她和贾梦珊见过几次面,但没再说过一句话。她想过打破僵局,但效果和预想大相径庭。叶丹云甚至觉得,相处了三年多,她根本不了解那个每天和自己粘在一起的人。不,应该说宿舍里整天一起嘻嘻哈哈,其实谁又真的了解谁?如果真的了解,当初的那件事也就不会发生了吧。
接近正午十二点,校园里的人多了起来。叶丹云抬头看见和自己一样失魂落魄的罗燕虹从办公楼走出来,对着地面长叹一声。她迎上去,想问个究竟。罗燕虹却摇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两个人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一路相伴无言却尽在不言中。
走过两个食堂,她们对饭菜的香味无动于衷。叶丹云终于忍不住小心地问起罗燕虹和警察的会面。原来警察问大家的问题都差不太多。他们肯定不会怀疑罗燕虹。她是个老好人,几乎到了滥好人的程度,凡事都往好处想,和任何人都没红过脸。哦,不对,她也曾经狂风暴雨一般地发作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生宿舍楼前围成一圈的人群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有人回首看见罗燕虹和叶丹云走过来,喊了一句什么,大家便轰地一下散去了。搞什么鬼?走到楼门口。她们才看清刚才被围着的是放在门边台阶旁的一束雏菊。雪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系着花束的黑色丝带上还挂着一张照片。叶丹云俯身看去,照片上熟悉的面孔让她险些腿软坐在地上,幸好被同样面无人色的罗燕虹拉住。
今天是……龚琳的生日。对,早该想到曹静竹会来这一手。叶丹云和罗燕虹无奈地对视,现在回宿舍……算了,能躲就躲吧。她推说自己肚子饿了去买吃的,抛下不知所措的罗燕虹,朝食堂方向跑去。
3
贾梦珊死了,大家变得越发不正常了。
看着叶丹云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罗燕虹连叹气的心思都没有了。她挎着书包,低着头,像赶路一般穿过宿舍楼的门厅,心不在焉地和楼管阿姨打了招呼,在电梯门关上之前钻了进去,按下十三层的按钮。
正是午休时间,电梯里挤满了下课回宿舍的女生,各种香水味和手里提馏的盒饭味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古怪气息。相识的学生聊着平常的话题,罗燕虹却觉得大家的眼光似乎都瞄着自己。她努力在心中说服自己,这肯定只是幻觉,一声不吭地抬起头专注地看着指示灯变换着数字,七层、八层,有人下电梯,九层、十层……角落里不知怎么突然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罗燕虹明白她们是被手机里的滑稽图片逗乐的,却莫名其妙地一阵紧张,脸上发烫。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在十三层缓缓打开,她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从电梯间一路小跑穿过楼道,一直跑到1314房间门口才刹住脚步。从门上的飘窗可以看见屋里开着灯,罗燕虹伸手掀开碎花布门帘,被挡住的大门上已经褪色的贴纸让她觉得眼圈一热。六朵色彩各异的鲜花,每朵花的花蕊写上一个室友的名字,这个主意应该是贾梦珊最早提出来的。橘色花朵的花蕊上早已贴上了胶布。如今,红花中心的三个黑字显得格外刺眼。
深吸一口气,罗燕虹推开房门,果然看见曹静竹坐在床铺上,抱着一本精装书,眼睛却看着窗外。她摘下书包挂在自己的柜橱里,抬头想问问楼门口那束花的事。不想曹静竹闷不做声地缩回身体,拉上蓝布床帘。
别自讨没趣了,罗燕虹恹恹地对自己说,自从那件事后,宿舍里的气氛就变得很奇怪,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初轻松快乐的日子。贾梦珊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随身物品几乎都搬回了家里。叶丹云表面上继续坚持着她的学习,只是不愿再在深夜坐在楼道里看书。最令人伤感的是,这学期开学时,她放弃了保送的资格报考了外校,私下里说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曹静竹的性格更加沉默,时常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丁洁丽在创业基地找了个学长开公司实习,还是那一副不管什么事都和她没什么关系的样子,其实整夜辗转失眠的毛病害得她瘦了一圈。大家都变得敏感,彼此之间可说的话忽然少得可怜,看对方的眼神中好像都藏着些什么,但谁都不愿意说破。
现在,贾梦珊死了,日子肯定会更加难熬——至少在警察停止四处打听之前。
罗燕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问了什么问题。大体上还是老一套吧,什么时候见过死者;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近来有么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死者和什么人有过矛盾……每次都是这样,看起来很认真,不放过任何细节,但他们能查到什么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罗燕虹心中不免产生一丝愤懑。把我们这些学生审来问去的算什么本事?如果警察能把当初的事情查清楚,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了好吗!就像一个健康的人,只是身体上很小的一个伤口感染了致命的病毒,于是蔓延到全身,走到无药可医的境地,1314宿舍噩梦的开始,只不过是一部平板电脑。
那是大二眼看要结束的时候,连续两周的期末考试终于划上了疲惫的句号,大家沉浸在迎接暑假的兴奋中,一边收拾回家的行李,一边聊着各自的计划。既然晚上大家都没安排,不如一起去KTV唱歌吧。提议的是谁罗燕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除了龚琳,其他人热烈地相应,就连平时以自习室为家的叶丹云都喊着要连唱二十首,和参加了学校合唱团的丁洁丽一决高下。
龚琳约了老乡一起去校外的大超市买火车上的干粮,不知道是不是借口但从一开始大家就知道她不大可能参加。她的家在西北的一个小镇。因为家里经济条件的原因,龚琳平时省吃俭用,几乎是靠做家教挣来的微薄收入负担在学校的全部生活费用。她从不买衣服,不吃零食,不化妆也不去电影院,教材都是从上届学姐那里共享的验证码,参考书和课外书全部来自图书馆和学院提供的网络资料库。大家一起出去玩,如果不让龚琳出钱会伤了她的自尊心,让她和大家一起AA制则超过了她能负担的能力。所以经历几次尴尬后,龚琳学会找合适的借口推辞,其他人也识趣地接受现实,就是所谓的心照不宣吧。再说,龚琳性格内向,一向寡言少语,和大家交情浮于表面。全班只有曹静竹和她聊得来,经常一起吃饭、自习,或者在空气质量不错的早上一起晨跑。就像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渐渐地,其他人和龚琳也就疏远起来。若她真的答应一起去唱歌,大家说不定反而会觉得不自在吧。
不管后来如何,那是个快乐的夜晚。贾梦珊提早离开,其他人一直唱到嗓子冒烟才赶在宿舍楼锁门前跑了回去。因为疯了一晚上实在太累,罗燕虹没顾上洗脸就倒在床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继续收拾行李,发现放在柜子里的平板电脑不翼而飞。
罗燕虹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记错了。她翻了衣物、倒腾了行李箱,把很久没有拾掇,胡乱地堆满了书本杂志的书桌整理了一遍,结果是一无所获。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她把刚睡过的被褥抖了又抖,失望如期而至。宿舍里其他人被她东翻西找的动静吵醒了,先是困倦地抱怨,听说平板不见了,便都穿着睡衣加入了搜索。宿舍面积不大,几乎被每个人一套的床铺、衣柜、书桌三合一家具占满,剩下少得可怜的公共场所被姑娘们无微不至地关照了一遍,犄角旮旯的灰土和瓜子皮被扫出来一簸箕却压根没有平板电脑的影子。罗燕虹的心越来越凉,脑子里在嗡嗡作响,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假设,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拿”是个欲盖弥彰的措辞。宿舍门一直锁得好好的,罗燕虹的柜子虽然没有上锁,但得益于她大大咧咧的习惯,里面各种杂物和衣物的摆放毫无章法,一眼看过去谁也不会注意被盖住的平板电脑。如果有外人进来“拿”东西,不仅需要房门钥匙,还得知道平板的位置。宿舍里摆着好几台笔记本电脑,桌上还有两个崭新的蓝牙音箱和一副价值好几千的耳机。不拿它们拿一个平板,凭谁都觉得没有道理。
可是,怎么可能是宿舍里的人干的?罗燕虹绝不相信这样的事情。
两年以来,宿舍里都很和谐,偶尔有那么几次小摩擦不足为怪。她无法想象是谁拿走了自己的平板,生怕接受了这个结论以后和大家没法相处。也许真是外面人干的,嗯,肯定是这样的,有人偷偷配了宿舍的磁卡,趁她们不在的时候进来偷走了平板。这话她自己信吗?罗燕虹觉得不能不信,因为她虽然觉得它漏洞百出、从逻辑和情理都说不通,但她不愿意相信还能有别的解释。最后,在叶丹云的一再坚持下,她下楼找了宿管阿姨。阿姨找来的保卫处的老师,报了警。
在见到警察之前,罗燕虹内心满是纠结。她希望能找回平板,又怕知道真相自己会接受不了,没胆量面对。在见到警察之后,她竟然平静地意识到,平板肯定是找不回来了。警察原来是这样的,不像小说里描写的帅气英武,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忙着拍照、找指纹或者拿着棉签到处擦。他们只是问问题和做记录,态度诚恳却不怎么积极。
不过最后没有立案不能怪他们。罗燕虹想了半天,完全记不清最后一次用平板是什么时候,只记得至少是一周之前。考试太愁人了,一门接着一门。她每天考完了就抱着笔记本电脑温习下一门课程,没时间再拿出平板来玩游戏、看电影。她确定把它放在柜子里了?应该是吧……平时都放在那里,不过因为记不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用过它,用它做了什么,所以也难说是不是随手放在了其他地方。罗燕虹暗暗抱怨自己是个马大哈,自己什么都模棱两可,叫人家怎么往下查?
警察没办法立案,保卫处的老师无可奈何,只得应付差事一般给1314宿舍开了个小会,把开学时安全教育那一套重复了一遍。只要宿舍里没人,就算出去洗个手也得把门锁上;开窗通风很重要,但出门和睡觉时千万别忘了关上;别让陌生人进入宿舍,尤其是自称老乡、学长套近乎的人常常不怀好意。天啊,我们平时很注意好不好!我是受害人,我没做错什么好不好!罗燕虹满心委屈、难过和不甘心。室友们一个个都在设法安慰她,但看着她们很诚恳的脸,听着那些关心的软语,罗燕虹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怕。
她第一次明白,很严重的一个问题原来也可以轻松地不了了之。原来警察没那么厉害。没有证据和依据,他们什么都确定不了也就什么人都抓不到。去火车站赶火车的路上,罗燕虹的心里沉甸甸的,丝毫没有回家的喜悦。她没有对警察说昨晚出门前换衣服时好像看见了平板,嗯,只是好像,真的不敢确定,于是说了等于没说。但如果昨晚出门前平板还在,会是什么人干的?叶丹云、曹静竹和丁洁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她们回到宿舍已经熄灯,大家累得跟狗似的,摸黑上床都没顾上洗脸,应该不会有人半夜起来开自己的柜子。昨晚谁在宿舍呢?龚琳说她八点多回的学校,但一直在老乡的宿舍聊天。宿管阿姨说贾梦珊回来过一次,拿了个旅行包就走了。
龚琳还是贾梦珊?罗燕虹决定选择“外面的人”,如果这个解释不成立那就只能说闹鬼了。闹鬼也可以吗?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奔走在水泥地上的鸵鸟,继续找个松动的地方义无反顾地把脑袋插进去。窝囊死你算了!罗燕虹在心里骂自己。曾经,每次听到背后有人在议论自己“老好人”、“圣母”、“白莲花”,她都会不服气。对别人友善一些有错吗?牵强不牵强,理智不理智,客观不客观又怎么样?
假定所有人都是好人,他们做所有事都是从善意的角度出发,会让自己快乐。会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罗燕虹终于犹豫了。
拥挤的火车,酷暑中疯玩的暑假,家乡熟悉的环境和美食,不愉快事情就这样被翻过去。新学期开学,室友们依旧彼此笑脸相迎,交换带回来的特产。生活回到了正轨,忙学习的继续去自习室,喜欢美食的呼朋唤友烧烤、火锅。只是,每个人都更注意自己的东西,原来从来不锁的柜子都换上了新的密码锁。
大三了,同学们纷纷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罗燕虹和家人商量后决定考雅思,试着申请出国深造。买了教材,报了辅导班,在手机里下载了背单词的程序,忙碌起来的日子让她无暇去想更多。然而,三个月后,烦恼又不期而至。
那是个温暖的冬日中午,罗燕虹吃过午饭打算趁下午没课和老乡一起逛街。出门之前她意外地发现,钱包里只剩下两张零钱。前几天明明刚从银行取了五百元,平时吃饭、买东西都是刷手机结账,现金不会这么快就都花光。不会又……她慌了。
报告保卫处吗?报警?罗燕虹呆呆地坐了很久,放弃了这些念头。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知道无济于事。钱包一直在书包里,但她每天背着书包上课,上自习,去食堂吃饭,没人能肯定钱是在宿舍被偷的。对啊,不能怀疑自己人。钱肯定是在外面丢的,嗯,一定是这么回事。可是,虽然罗燕虹一再说服自己,仍然有一种满心苦涩却不知道能对谁说的感觉。为什么是我?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宿舍里的谁。谁?哦,都说了一定是外面的人干的,或者……闹鬼了。罗燕虹心头一酸,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很快,其他室友陆续回来了。她先是注意到龚琳问曹静竹的一双新皮靴是在哪里买的,要到了网店的链接。从来不买衣服的人突然要买一条几百元的靴子说明她有了一笔钱……别瞎想了,罗燕虹提醒自己昨天龚琳一个在本地打工的堂姐来过。姐姐给妹妹钱买新鞋没什么奇怪。丁洁丽和叶丹云从楼下的快递柜里抱回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曹静竹帮龚琳找到靴子链接后发现那家店在打折,自己也买了一双新的船鞋。最后回来的贾梦珊破天荒地买来了大号的鲜奶油蛋糕请大家一起吃。所有人看起来突然手头宽裕不少是自己的错觉吗?罗燕虹编了谎话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哭过,抓起书包跑出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