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园里徘徊了一个下午,罗燕虹仍然难以平静。她不想回宿舍,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脑子里一会儿很乱,一会儿又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谁可以相信,谁值得怀疑,因为在罗燕虹看来,每天微笑面对彼此的室友们背地里都是另一幅嘴脸,假清高的,没主见的,蔫土匪……她没勇气当面揭穿不表示私下没有看法。唉,想这些有什么用,罗燕虹心中越发地委屈和气恼,但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还有三周就要考试,接着就是寒假。事情会过去的,她对自己说,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
然而,当她总算在路灯初上之时打起精神回到宿舍,打开灯后看到的一幕让罗燕虹两眼一黑,险些晕倒在地上。笔记本电脑呢?一直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到哪里去了?!我的学习笔记,我下载的全部资料!她失声尖叫,发疯似地在宿舍里翻找,把所有人床上的被褥都掀到了地上。隔壁没有出去的同学听到不对劲的动静通知了宿管阿姨,阿姨叫来了保卫处的老师,保卫处的老师报了警。
这一次,罗燕虹明白了什么是立案和破案的区别。所有女孩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接受询问,包括罗燕虹自己。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宿舍的楼道没有监控探头。
但电梯的监控没拍到陌生人。所以嫌疑人就是全楼的女生?不,因为楼梯间没有监控,仍然有外人进入的可能。考虑到宿舍门窗紧锁,没有破坏的痕迹,所以只可能是有磁卡的人拿走了电脑。谁手里有1314宿舍的磁卡?不能肯定是宿舍里的人,因为那样的磁卡很容易配出一打。从平板到钱再到笔记本电脑,明显是有人针对罗燕虹。不,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作案。之前的失窃因为不知道确凿的时间和地点,有太多可能。总而言之,警察也许有他们的判断——到了这一步,不需要当警察也会知道宿舍里的人逃不了干系——但他们拿不出什么证据。于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事情再一次没了下文。
那个冬天,罗燕虹觉得自己无法再承受任何压力,放弃了雅思考试。
手机铃声把罗燕虹从曾经的悲剧拉回现实的悲剧。讨厌的推销电话,她关上手机,抬头看着曹静竹床帘后模糊的身影。如果当初的盗窃案真能没有下文就好了,罗燕虹在心中默念,那样龚琳就不会出事,贾梦珊……不,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搬弄是非,大家不会把矛头指向龚琳;如果不是她煽风点火,自己不会做出后悔一辈子的事。叶丹云那一巴掌打得真好。看到她那一副小人得志,捡到便宜还想卖乖的嘴脸就一肚子的气。
当然,这些话可不能对警察说。还有很多事不能对他们说。比如……昨天傍晚,曹静竹和贾梦珊在“保研路”旁的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见面。又比如,“保研路”这个传闻,其实是她从一个中学同学那里听来的。正好学校里也有那么一条僻静的小路,正好贾梦珊顶替叶丹云拿到了保研名额,于是……幸好当初是用别人不知道的账号发的帖子,警察应该查不到自己头上。让罗燕虹心里不安的,是曹静竹今天唱的这一出没头没脑的戏。
4
贾梦珊死了,警察一定在怀疑我们几个。
不该买那束花,曹静竹盘腿坐在床上,心生懊恼。花是几天前闲得没事在网上浏览购物网站的时候的突发奇想。本来想恶心贾梦珊和罗燕虹,没想到恶心到了自己。当时无论如何想不到事情会变成今天的局面。钱已经付了,送快递的无人车开到了楼下,这时候退货或者拒收不仅是卖家和快递不干,警察怕是也会生疑。没办法,她只好签字收货,随手把花放在楼门口。可是……那张照片是谁绑上去的?这是故意要告诉所有人,花是自己买的。“人心险恶”四个字在曹静竹心中盘桓。唉,早该明白的道理,却一不留神又天真无邪了一次。
今天是龚琳的生日,曹静竹低头看着枕边那本翻得书页起了毛边的《红楼梦》。这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她们一起逛书市买来的旧书,当时它就书页发黄——不然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如今几乎要散架了。龚琳喜欢读红楼梦,学校图书馆里和红楼梦有关的书都被她借来看过,还做了不少读书笔记。曹雪芹和脂砚斋是什么关系;秦可卿是在影射什么历史人物;原著是否有八十回之后的章节,写了些什么……聊起这些,龚琳都是头头是道,比专业课还要深入透彻。她加入了几个讨论红学的群,每天和网友交流新的发现——书中的某句措辞显然不是字面的意思,某个从不被注意的小人物其实有着大名堂,某个建筑或者物件的命名中藏着玄机等等。在所有的红楼人物中,龚琳毫无悬念地最喜欢黛玉。她喜欢林姑娘的孤芳自赏,喜欢“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孤标傲世。她翻着书,时常会把自己代入情境,流下几行清泪,感慨人生凄苦,世事无常。
曹静竹承认《红楼梦》是很了不起的作品,虽然她自己读不出那许多的寄托和隐喻。她也挺喜欢书中的人物。只不过,曹静竹觉得,作为身居大观园的官宦小姐,黛玉清高也好,使小性儿也罢,都没什么要紧,而身为普通大学生,端着黛玉的架子,学她的处事方式就不怎么讨人喜欢。说得更直白一些,一个有才情的富家漂亮姑娘,刻薄是个性,撒娇是纯真;但放在一个身世、样貌、智力都一般的女子身上,前者是无理取闹,后者就是丑女多作怪。她曾经婉转地和龚琳提过这个问题,但被定义为庸俗和趋炎附势。为了不破坏好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曹静竹决定不在多事,接受一个朋友就得接受她的性格,不合群就不合群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年轻也太天真啊,曹静竹小心地拿起旧书,又把它放在一旁。平常的日子里,一个人不合群确实没什么太大的问题,顶多是大家敬而远之,互不干扰。可是,到了需要站队的时候,清高就成了傲慢,不合群就成了心里有鬼。
是谁拿了罗燕虹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至今在1314宿舍中还是一个大家都不愿提及的悬念。悬而未决是因为警察没给出最终的结论,所有人心里却早就有了自己的选择,唯一为难的就是曹静竹。
从平板不见的时候开始,大家就都明白宿舍里出了问题,只有罗燕虹嘴上不承认——曹静竹觉得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是不愿意说出来坏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大善人名头。
出门K歌之前,平板明明就在柜子里。曹静竹和罗燕虹的床铺面对面,那天她在床上换衣服的时候看见敞开的柜门里一堆杂物间露出的粉红色贴着无数水钻的皮套了。但曹静竹没对警察提起,一来是因为罗燕虹自己说不能肯定,她没必要多事。
二来,一旦她说出去,就等于坐实了内鬼的结论,不管是贾梦珊还是龚琳,都是曹静竹不想看到的结果。她知道,其他人当时和自己的想法一样——息事宁人最妥当。
没错,只可能是她们俩人中的一个。其他人整晚都在一起而且都没回宿舍。贾梦珊离开KTV的理由是困得厉害必须回家睡觉,结果却精神抖擞地跑回宿舍拿东西;龚琳那天并没有去老乡的宿舍——曹静竹后来偷偷问过她的老乡——而是背着书包不知道去了哪里。要说可疑,她们两个都说了谎话所以都可疑。要说动机,曹静竹实在想不出她们有什么理由去拿罗燕虹的平板。贾梦珊家境不错,有自己的平板,没必要拿别人的。可是这事也不能说谁没钱就一定是小偷。况且龚琳自视挺高。一个春末装了满塑料袋残花去埋了,秋天在公园对着凋谢的莲蓬吟诗的人,不可能偷室友的东西。
曹静竹一直在后悔,当初真该对警察明说。也许当时把事情弄清楚便不会闹到后来的不可收拾。可是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后悔药果然是没处去买的。唉,本以为不过谁一时糊涂的小插曲,过去也就过去了。谁承想过了那么久又出了电脑的事。
那天下午没课,大家分头活动。叶丹云不用问,肯定是去背书、做题了,但贾梦珊没和往常一样和她一起去,理由是要去校外听一个讲座。罗燕虹中午不知为什么哭了一鼻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龚琳和自己一起去了图书馆,借了两本研究红学用的历史书就走了。曹静竹借书之后去了机房查资料,把老师要求次日在课上宣讲的幻灯片做完。丁洁丽后来也去了机房,因为她的电脑送修了,为了赶作业只能去公共机房,但之前她在做什么没人知道。
被叫去问话时,曹静竹心里紧张得不得了,不是替自己担心,而是怕万一真相揭开自己会接受不了。可是,真相在一番大张旗鼓的调查之后又一次没有浮出水面。事情在几周后趋于沉寂,电脑至今下落不明,1314宿舍的人心却明显乱了。
警察很认真地告诉姑娘们,没证据能证明平板的事和电脑的事是同一个人干的。曹静竹理解他们的苦心,却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接受这个善意的推测。即使是努力想继续圣洁下去的罗燕虹也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宿舍里的问题已经盖不住了。
贾梦珊还是龚琳?人际关系的力量在此时显露出来。
贾梦珊有缺点,争强好胜,有时候不给别人留面子,但是一直以来她和大家能玩到一起,聊到一处。不管是和她总是泡在一起学习的叶丹云,还是事不关己就不发表意见的丁洁丽,或者饱受折磨的罗燕虹,她们在情感上的偏向是很清楚的。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人家。龚琳自己时常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偶尔又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地独自神伤,本来话就不多,张嘴总是吟诗作赋似的语调和措辞。比如大家说春天真美好,她就非要拽“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人家跟老师请假说“生病了”,她非得用“奈何身体有恙”。如此这般久了,别人想和她亲近都难。
即便如此,在曹静竹心中,龚琳只不过是多愁善感,绝对不会是小偷。那么就是贾梦珊了?凭良心说,也不像。曹静竹觉得,一开始其他室友和自己的心情是一样的。虽然她们在情感上觉得龚琳的嫌疑大,却仍然努力表面上一碗水端平——谁让警察没破案呢。如果不是贾梦珊无事生非,可能这种微妙的平衡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是大三第二学期开学后不久,经过一个寒假的冷处理,电脑风波的影响虽然还在,生活却在大多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共识下逐渐回到了正轨。表面上,令所有人难堪的一页已经翻了过去。一张张平静的面孔背后,却有不安在暗暗涌动。于是,在一天早上,贾梦珊大喊大叫说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之后,本就摇摇晃晃的心理天平彻底翻到在地。
曹静竹记得那天上午没课,所以早上八点半左右,除了热爱学习的叶丹云和贾梦珊大家都还没离开宿舍。有的刚洗完脸,有的在吃面包。自己在干什么?哦,对了,还没起床呢,靠在被窝里玩手机游戏。
这时,贾梦珊回来了,说是走到自习室时发现没带手机。她满脸的困惑,表示早上起床时拿手机看过时间,当时是差十分七点。按贾梦珊的说法,她起床后和叶丹云一起去楼下小花园背了四十分钟的单词,走出楼门的时候刚好遇到晨跑回来的龚琳。背完单词吃过早饭,她们回到宿舍,背着书包去上自习,当时手机不在小桌上,她以为随手放在书包里了并没有在意。等到了自习室,贾梦珊才发现包里没有手机,于是跑回来寻找。
手机去哪儿了,没人能够回答。但大家都清楚的是,丁洁丽、罗燕虹和曹静竹在两位好学生出门自习之后才起床。龚琳每天有晨跑的习惯。曹静竹赶上天气不错的时候会凑个热闹。她记得那天早上被龚琳摇醒过,但因为前一天睡得太晚,曹静竹拒绝了跑步的提议,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如果那天和她一起去了,说不定就能说清楚,曹静竹每次想到这里,都有深深的自责。
手机真的丢了吗?这个问题同样没人知道。不,只有贾梦珊自己明白。曹静竹知道不止是自己一个人在事后觉得那手机丢得蹊跷。理由之一是罗燕虹和曹静竹都主张报警,贾梦珊自己却推说警察来过两次都没结果,一个手机肯定没法立案。她一边大喊手机无法寻回,一边挑开了肯定有内鬼的话题,抱怨自己时运不济住进了这里,话里话外是大家终究都躲不开被偷的命运。
虽然贾梦珊没有指名道姓说龚琳拿了自己的手机,但以当时的情况,似乎分析不出其他的可能。如果说,之前大家碍于情面和没有证据不可乱说的心态,在龚琳和贾梦珊之间虽有偏向但都不敢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一次贾梦珊成了受害人,便等于间接地洗脱了自己的嫌疑。所以壹加壹等于贰,一道被化简的题目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更糟糕的是,龚琳并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说了一句自己不清楚怎么回事,自顾自抬起高傲的头出门去了。她前脚离开,1314宿舍里就爆发了激烈的讨论。贾梦珊满心委屈,咬牙切齿;罗燕虹感同身受泪眼婆娑。曹静竹本想替龚琳说几句,但看她们气势汹汹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她承认自己胆怯,但是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旦被大家孤立,日子会很不好过。
最后是丁洁丽说了一句公道话,就算怀疑龚琳是合理的,没抓住人家现行,没任何证据,只能到此为止。因为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同样不赞成报警。丢失电脑那一次,保卫处的老师就很有微词,觉得1314宿舍总是出事招来警察又提供不了确凿的证据,什么都查不出来,影响了学校的声誉。宿管阿姨最近见到她们也是怨气写在脸上,听说是因为丢东西的事影响了阿姨的奖金。叫警察过来,再查不出来结果,她们就要被人变本加厉地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大家平静下来,都觉得丁洁丽的话有道理。好吧,就这样吧,只是以后要处处留意,提防她再对谁下手。曹静竹觉得这样对龚琳很不公平,但也不敢多嘴,免得引火烧身。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提防”有多可怕。
既然达成了共识,大家便散了,像往常一样各自忙各自的。曹静竹思想斗争了很久,没去找龚琳聊这事,总觉得清者自清,说多了反而显得有问题。曹静竹觉得自己清楚龚琳的脾气,她平时看不上宿舍里的这群俗人。在龚琳眼里,学习就是为了一纸文凭的叶丹云和贾梦珊都是功利心太重的代表;丁洁丽看似不偏不倚,事不关己莫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其实就是圆滑到家罢了;至于罗燕虹,年纪不小了还拼命装作纯洁善良,动不动就流眼泪,本质是懦弱和没原则。罢了,龚琳应该不会在意俗人们怎么看自己,想到这里,曹静竹稍稍松了口气,直到她发现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手机事件后,1314宿舍看起来仍然是一片和睦。只是曹静竹很快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再和龚琳说话。她们彼此之间似乎形成了默契,把龚琳完全当成是空气来对待,就好像宿舍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平时班里有什么事情,除了发布在班级的群里,还会由宿舍长通知到每个人,以免有的同学没有登录群漏掉了信息。自从宿舍里的女孩们开始“提防”龚琳,她错过了助学金的申请,错过了勤工助学的岗位,如果不是和经常自己在一起,肯定会错过更多。
面对这些,龚琳一直保持着倔强的沉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曹静竹看不下去,找身为宿舍长的贾梦珊理论却被奚落为多管闲事。叶丹云和罗燕虹都在私下里劝她少和龚琳来往,别和大家拧着来,小心自己也被孤立。曹静竹不想伤害朋友,也不愿意得罪和自己从无矛盾的大家,只能两头为难地坚持着。她曾经想当然地认为,室友们只是因为对龚琳的误会,一时间气不过才会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压根就没想到会有人继续火上浇油。
过了五一,天气变暖的脚步越来越快,路边的杨柳绿得鲜亮迷人。1314宿舍的气氛却没有任何改观,曹静竹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要不找个机会给她们调停一下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打定了主意,她决定先说服龚琳做个姿态与大家和解。
那天下午,曹静竹没好好听课,一直想着下课后拉龚琳去什么地方,怎么和她谈。
令她惊讶的是,罗燕虹和贾梦珊竟然先于自己一步,主动去找龚琳。眼看着她们三个人并肩离开教室,一路往体育馆那边走。远远跟上的曹静竹心中既有疑惑,也有紧张。
龚琳和两个室友绕到体育馆后面的“致远路”,在小树林边停下脚步。曹静竹没敢跟过去,只是远远地观察,看不清她们三人的表情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二十多分钟后,贾梦珊拉着罗燕虹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龚琳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入定了一般。她们说了些什么?曹静竹感到不妙,赶紧狂奔过去,只见龚琳跪在地上,捂着嘴嘤嘤地哭泣。曹静竹不知所措,只好拿出纸巾劝慰她,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两个人要求龚琳搬出宿舍去,理由是“对大家都好”。
欺人太甚!曹静竹火冒三丈。她想找贾梦珊和罗燕虹理论,反而被龚琳拉住了。理论是没有用的,她心里明白,宿舍里的其他人显然站在那两个人一边。说不定让龚琳搬走其它人也有份,那两个不过是代言人。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龚琳,曹静竹灵机一动拉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美食街,请她吃烧烤喝啤酒。两个人聊起大学生活的种种,龚琳看起来有很多感慨,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淡淡地提到,上了三年大学,她还没去过周边的市镇,那些旅游网站上的景点是不是真有照片上那么漂亮呢?
那就去玩玩吧,曹静竹想着只要她想开了怎么都好。第二天一早,趁着宿舍里的人都没起床,她们就背着面包和水,坐车去了高铁站。那一天,她们在外面疯玩到天黑,爬了山、游了湖,走得脚底板生疼,但龚琳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吃过晚饭,她拉着曹静竹去一家大商场给自己买了条新裙子,还买了一支名牌口红,这才意犹未尽地赶上最后一班高铁回到大学城。
那时候就该看出她不太对劲,曹静竹事后想,一个从来不打扮的人,用辛苦攒下的全部生活费买了衣服和口红,自己却觉得她只是借此发泄一下没准心情就好了,真是瞎了眼。
回到宿舍已经是熄灯之后,曹静竹爬上床,裹着被子想了很久,暗下决心第二天找班主任谈谈。请她出面也许会有用吧。谁知道呢?因为她没有机会了。在那天深夜,龚琳在夜深人静之际穿上新买的裙子,涂上鲜艳的口红,纵身从楼顶跳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巡逻的保安惊叫着砸开值班室的门。梦中惊醒的宿管阿姨惊慌失措。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全楼的灯、附近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曹静竹仍然记得丁洁丽摇醒自己时毫无血色的脸孔。龚琳跳楼了。这怎么可能!她险些从床上摔到地上。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边的叶丹云扶着门框,好像随时会摔倒。罗燕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知道哭、哭、哭……当时贾梦珊在哪里?哦,对,她听到消息已经跑下楼去了。
这一次,警察倒是很快给出了结论——自杀。1314宿舍成了校园里的热门话题,女孩们走到哪里都会指指点点,或者问起尴尬的问题,从人际关系到情感纠葛再到学业压力,无处不在的猜测和分析撞击着她们已经极度脆弱的神经。曹静竹觉得,那段日子里,自己心头仿佛一直压着一块砖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明明白白地都是贾梦珊的错。不论偷东西的人是谁,挑起事端的是她,把龚琳逼到走投无路的也是她!这种人,死有余辜。哎呀……这话说得太狠了,不是这样的,曹静竹忍不住吸了口气凉气,即使自己讨厌贾梦珊,也从没希望她会死掉。昨天叫她去“保研路”,不对是“致远路”,其实是想和解。贾梦珊最近被那传闻气得七窍生烟,曹静竹觉得很解气,但思量一番,觉得还是当面把憋了很久的话都说开比较好。谁知道……开门声伴着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回荡在宿舍里,曹静竹拉开床帘,看见丁洁丽和叶丹云一起回到宿舍,都是怏怏不乐的表情。
5
贾梦珊死了,我们都被她害惨了。
放下书包,丁洁丽随手打开桌上的电脑。她揉一揉感到木然的额头,扭头看见曹静竹满眼纠结地看着自己。这种时候,大家心里都不好过,但最别扭的肯定是她,丁洁丽心想,谁让她没事非要买一束花来添堵。早上下楼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曹静竹捧着一把盛开的雏菊,浑身不自在地四处张望,犹豫半天把它丢在了大门边。那张照片纯粹是一时兴起,她就是看不惯曹静竹敢做不敢当的性格——又想逞英雄,又怕惹事上身,常常两头不讨好。现在静下来想想,自己有点过分,一到气头上就管不住自己的毛病是得改一改了。
警察问起自己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的行踪,看起来是确定了贾梦珊的死亡时间。丁洁丽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但她知道,其他人和自己一样,都没法证明自己当时不在“保研路”那里,尤其是曹静竹。
昨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坐在前排的贾梦珊像往常一样玩着手机。突然,她好像被扎了一针似的,扭头往后看。坐在她身后的丁洁丽立刻就注意到,贾梦珊充满困惑的眼神是扔给后排的曹静竹。不用问,曹静竹给她发了消息。这两个人小半年没说过一句话,上课的时候玩什么花样?丁洁丽强忍好奇心等到下课。曹静竹和贾梦珊却各自无言地离开了教室。
但事情果然是不对劲的,她发现贾梦珊出了教学楼没有往校外的方向走,而是直奔食堂,边走边打电话,大概是和家里说要晚些回去。应该是曹静竹觉得人多眼杂,没法和贾梦珊开诚布公,所以打算晚一点找个安静的地方见面。安静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丁洁丽首先想到的就是体育馆后僻静的“保研路”。
在食堂吃过饭,她没有回宿舍去,而是一路远远地跟着贾梦珊,对方似乎有心事,所以没有察觉到她。天黑下来之后,丁洁丽看着她在学校里绕了几圈,向体育馆走去,有一种中了彩票的愉悦感。走到岔路口,路灯下的两个人影让丁洁丽停住了脚步,她看见曹静竹和叶丹云在说着什么。见贾梦珊走近,叶丹云和曹静竹又匆匆说了几句,消失在黑暗中。贾梦珊上前和曹静竹打招呼,两个人肩并肩走向小路。丁洁丽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去凑热闹。她转身走进路边的小卖部想买瓶水,却透过窗户瞥见罗燕虹鬼鬼祟祟地往“保研路”的方向走去。
自从龚琳出事后,1314宿舍里虽然仍是一团和气,但大家都明白彼此之间竖起的看不见的墙是无法轻易地被推倒的。丁洁丽曾经想,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吧,反正已进入大四,大家就会各奔前程,熬到毕业就可以永远不再见面,彻底解脱了。可事情偏偏不随人愿,在叶丹云放弃了保研的名额,让贾梦珊如愿以偿后不久,“保研路”的故事就悄悄在学校里流传开来。一开始大家都没太在意,就当是听个段子,但随着事情越传越离奇,越传越往贾梦珊的头上扣,有人坐不住了。
叶丹云只是平白无故背了黑锅。丁洁丽知道,最早四处散布消息的是罗燕虹。
别看她平时装出清纯无辜的面孔,看到两只狗打架都会吓得花容失色,马上要晕倒的样子,其实心里的小九九多着呢。丁洁丽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贾梦珊的为人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真不记得她在什么时候得罪过罗燕虹。她自己估计也这么想,所以才会认为一切都是叶丹云在捣鬼。不过,这也说不过去啊,丁洁丽寻思,叶丹云放弃保研时不是特别情愿,只是因为不想再继续留在这个噩梦连连的地方才拱手让出了名额。但不管怎么说,没有她的“大度”,贾梦珊得不到机会。
而叶丹云既然觉得放弃名额去考外校更好,就没必要在背后传闲话。贾梦珊为什么会坚定地认为她在搞鬼呢?她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那两个人上学以后经常粘在一起,所以有些什么小秘密是极有可能的。
当时真应该提醒叶丹云,每次想到这事,丁洁丽都会觉得遗憾。上个星期的某一天,她身体不太舒服,于是和实习单位请了假,早早地回学校休息。宿舍门没锁,只有贾梦珊一个人在。她趴在叶丹云的电脑旁,看丁洁丽进门表情有些惊讶。
她只是从叶丹云的电脑里拷贝几段音乐。对于贾梦珊的解释,丁洁丽觉得无可厚非。她和叶丹云关系那么好,都知道彼此电脑的密码,相互借点资料音乐、电影什么的是常事。虽然那段时间,叶丹云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和贾梦珊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在大家看来,她不过是因为复习考研的压力太大。叶丹云报考的学校是鼎鼎大名的重点院校,竞争非常激烈,对口的专业每年招生和报考的比例大约是一比三,难度可想而知。
很快,贾梦珊从叶丹云的电脑上拔下一个U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了宿舍。
叶丹云回来后,曾经问过丁洁丽是否有人动过她的电脑。丁洁丽不假思索地否认,之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她,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在说谎,想一想最终还是伪违心地表示没有注意过。
等到叶丹云当众出丑,她才明白自己的三缄其口惹了多大的麻烦,但事已至此,她再说出来,不仅得罪了贾梦珊,也会和叶丹云不欢而散。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吧。丁洁丽一直觉得沉默是金,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没必要说出来让所有人知道。所以渐渐的,“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说”成了她的处事习惯,甚至有些时候,她会默默地享受一种“我比你们知道得多”的优越感。比如1314宿舍悬而未决的那件事,至少在一开始,丁洁丽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看得更清楚——因为她们都不知道大一时发生的那件事。
大一的第二学期,夏天来得很迟,接近六月,天气还很凉爽,到了晚上就异常地冷。那一天,丁洁丽穿着短袖衬衣去上晚自习。教室里人不少,智能空调是根据教室里人的数量调整送风量的。刚过晚上八点,坐在空调口下的她就被冷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丁洁丽不像叶丹云和贾梦珊那样热爱学习,以自习室为家。每天做完作业她就上网找各种小说来看,看到脖子痛就回去休息。那天因为太冷,她提前结束了自习,收拾书包回到宿舍。
一进门,丁洁丽就看见龚琳慌张的样子,看到她脖子上戴着自己的项链。项链是姑姑去欧洲旅游回来送她的礼物,对于学生来说,它已经很贵重。丁洁丽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震惊。她从没想过龚琳会翻自己的柜子,会把压在一堆衣服底下的项链拿出来,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搔首弄姿。
自从上学以来,龚琳给丁洁丽的印象就是故作清高。这么说可能有些刻薄,但她总是刻意地表现出一种对世俗的不屑,端着傲气的架子,别人一句话说不对便会触碰到她敏感的自尊心,轻则是招来鄙夷的冷笑,重则是遭遇拐弯抹角的嘲讽。没错,就连骂人,她都不齿于直接说出来,总得酸溜溜地打个生硬的比方,或者引用某个别人听不懂的典故。龚琳喜欢看《红楼梦》是众人皆知的。丁洁丽觉得她可能错将自己当成了黛玉,否则就不会偷偷跑到“保研路”——哦,当时它还没名字呢——后面的小树林里,挖个坑埋掉从花园捡来的残花败叶。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欢和龚琳来往。她呢,也不在意和俗人多说什么。曹静竹算是例外,因为她和龚琳进了同一个社团。再说,不管多清高的人都需要朋友嘛。
一个自视甚高的人,竟然会偷偷翻室友的东西。丁洁丽觉得身上更冷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次是让她遇到了,之前肯定还有没遇到的时候。龚琳能翻自己的东西,说不定也翻了别人的抽屉和柜子。她越想越害怕,一时间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龚琳显然是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人回宿舍。她匆忙地摘下项链,结结巴巴地解释只是看见它在桌上,随手拿过来玩玩,没有别的意思。丁洁丽看着她涨红的脸、尴尬的表情,听着她驴唇不对马嘴的解释,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尤其是听到龚琳睁着眼睛说瞎话,谎称项链就放在桌上,她真想大笑三声。丁洁丽记得清楚,自己今天上午戴着项链,下午在上体育课之前将它摘下来,特意放在了柜子的最里面。
不过,她没有当面揭穿龚琳,一来是觉得多说无益,既然要继续相处好几年,就没必要为这点事撕破脸;二来,是因为又有人回到宿舍,打断了她们的对峙。丁洁丽和龚琳都不欲张扬,事情便就此打住。两个人默默收拾自己的桌子、床铺。所幸其他人也没看出屋子里难堪的气氛。
事后,丁洁丽觉得自己想通了。女孩子都爱美,都想有漂亮的衣服和首饰,龚琳也没法例外。她并没有恶意,只是趁别人不在自我陶醉一番,之后肯定会把项链放回去。这种情况下,自己如果说出去,反而会被责怪不厚道。所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对了。对……吗?丁洁丽至今无法判断。
项链事件过后,一切依旧,日子一天天过去,丁洁丽几乎忘了这个小小的波澜,直到罗燕虹的平板不见踪迹。
又是龚琳吗?想到之前的事,丁洁丽自然而然地有了自己的判断。她仍然相信龚琳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想趁大家不在时玩一会儿平板,但是她玩过了头,忘了罗燕虹要赶第二天的火车,没想到一大早人家就起来收拾行李。龚琳错过了把平板放回去的时间。在罗燕虹大呼小叫,报警引来警察之后,她肯定不会站出来承认是自己拿走了平板,也不可能再让别人看到它。
如果那天晚上贾梦珊没有临时起意,回宿舍拿东西,所有的嫌疑就会集中在龚琳身上。说不定经过警察的盘问,她会交待自己的一时糊涂。可事情就是这么巧,贾梦珊回过宿舍,罗燕虹自己又糊里糊涂说不清平板丢失的时间,所谓阴差阳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丁洁丽当时觉得,这样也许更好,说不清谁有嫌疑,就等于没有嫌疑人,于是便不会伤了和气。现在她明白,自己的曾经的想法既幼稚又可笑。
平板风波因为寒假来临在高潮时戛然而止,期待之中的平静却没有到来。猜疑像生机勃勃的毒草在每个人心里扎根、发芽,在沉默中蔓延。时间原来并不是治愈心病的良药,它只是给记忆蒙上一层灰尘,让负面情绪看起来不那么狰狞。但只要遇到机会,日积月累的怨尤便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迎来更加猛烈的爆发,直到摧毁彼此心中仅剩的最后一点信任和温情。点矛盾的导火索,是无孔不入的社交网络。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谁没有几个社交网络的账号基本上就等于和世界脱节了,像原始人一样。学生们早上起床第一件是是更新自己的状态。上课的时候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因为手指好像被手机屏幕黏住一般,即使一次一次刷出同样的内容仍然对下一次抱有满满的希望。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先从各自角度拍摄食物,然后低下头边吃边看朋友的评论,数一数赢得了几个“赞”。交流需要说话吗?动动手指就行了嘛。将来如果科学继续发展,大家说不定就能用脑波直接聊天了呢。
1314宿舍的每一个人在入学之初就按学校和学院的要求加入了好几个群。按照人际交往的惯例,大家肯定要互相关注成为彼此的“粉丝”,烦恼也就悄然而至。
丁洁丽知道,不关注室友和同学是不友好的表现,就连不合群的龚琳也关注了大家呢。于是,虽然她不想知道叶丹云又背了几个单词;不想知道曹静竹喜欢的韩国明星用的是什么面霜;不想知道曹雪的一个八竿子搭不上的亲戚的同僚的老师和雍正皇帝之间有什么恩怨;不想知道罗燕虹天天转发的那些做人必须知道的道理;不想知道贾梦珊家里又做了什么看起来并不好吃的菜,但是丁洁丽还是每天送给室友们几个“赞”,然后习惯了无视她们发布的内容。
不久,她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用不为人知的名字注册几个账号,关注几个陌生人,这样不仅觉得屏幕上无趣的话题少了,更可以畅所欲言,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不必在乎熟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其他人是不是也和自己有同样的做法?丁洁丽隐隐觉得好奇。出于尊重彼此隐私的考虑,她没有刻意去探究,但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找到了答案。
马上要交作业的时候最怕遇到什么事?电脑坏了。比电脑坏了更可怕的是什么?已经做了一半的作业丢了。于是,在交作业的前一天,丁洁丽发现电脑打不开了,心里像被塞了两杯冰块一样的凉到透。她没去上课,把电脑送到维修点,被告知硬盘损坏,无法恢复没备份的数据。跑了一上午,最后的希望就被这样一句论断无情地毁灭,丁洁丽又累又饿地回到学校,在楼门口取了快递,和曹静竹一起回到宿舍。看见罗燕虹眼泪汪汪,支支吾吾的样子,她觉得奇怪但因为心烦便没有多问。
下午,丁洁丽收拾了一些资料,打算去公共机房重新做作业。眼看要出门,她突然想起来前一天罗燕虹问自己借过没做完的作业,说是要做个参考。对啊,文件就在她的电脑里,拷贝出来继续做就省事多了。丁洁丽知道罗燕虹电脑的密码,于是顾不上和不在宿舍的室友打招呼,兴冲冲地按下开机键。
在电脑桌面上,她找到了自己传给罗燕虹的文件。正在思考是用U盘把它拷贝走还是直接发到自己云盘到机房再下载的时候,电脑任务栏上闪烁的图标吸引了丁洁丽的注意力。罗燕虹设置了社交网的客户端开机自动上线,有人评论了她之前发布的消息。丁洁丽好奇地点开图标,发现这个账号的名字很陌生。呵呵,原来罗燕虹也在玩分身战术,注册了别的号码躲开大家的耳目。看看她都发了些什么,丁洁丽打开消息列表,很快便由窃喜转为愤怒。
原来罗燕虹哭哭啼啼是因为钱不见了。她怀疑是又遭室友“毒手”,但丁洁丽觉得这推测很离谱。没错,罗燕虹前几天是取了钱,但这马大哈忘了自己在校外那个美发店做头发时心血来潮办了会员卡,往里面充值花掉了五百元现金?转念一想,唉,罗燕虹自从平板不见就成了惊弓之鸟,洗脸毛巾掉在地上她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动过她的东西,钱比印象中的少了,会产生联想也不奇怪。丁洁丽对自己推测的平板事件真相深信不疑,所以她不相信龚琳或者其他人真的会偷东西。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会有其他的想法也不为过。
继续往下看,丁洁丽坐不住了。你认为钱被偷了,生气可以理解,骂人就不对了。等等,罗燕虹骂的不仅仅是被她怀疑的龚琳和贾梦珊,宿舍里其他人也都被她骂得一文不值。她觉得自己被分配到1314宿舍是前世作孽,今生不幸。这个账号中的每一条消息都和她平日里极力营造的清新、淳朴、正能量相反,一句又一句极端野蛮和肮脏的谩骂令丁洁丽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她认识的罗燕虹写的。看到她对自己“两面三刀”、“咬人的狗不叫”等等充满恶意的攻击,丁洁丽只觉得血往头上冲,撞得大脑发晕。咣当!啪啦!等她回过神,发现罗燕虹的电脑已经被盛怒下的自己摔在地上,变成七零八落的零件。
怎么办!丁洁丽一身冷汗涔涔。这冲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她无暇责怪自己,只是呆坐在椅子上盯着满地的狼藉。还好,宿舍里没有别人,冷静下来之后,她颤抖着把所有残骸收集起来,装进自己最大的书包,保持着最大的镇定离开了宿舍。校园里人来人往,丁洁丽觉得他们似乎都在盯着自己,只好低头疾行。一直走到学校外面的僻静之处,她看看四下无人,将碎片全部倒在一个垃圾箱里,扭头逃跑了。
不出所料,警察又来了,罗燕虹哭天抢地控诉自己有多倒霉。丁洁丽很想说你活该但理智地忍住了。最终,没人怀疑到她头上。但让丁洁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一时失控会连累到龚琳被集体判定为小偷,被孤立、冷落。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那个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一切的人,竟然会选择自杀。每次想到这里,丁洁丽都会自责和心悸。如果当初自己勇敢些,承认了电脑的事,就不会发生那个惨剧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不过,贾梦珊也该为龚琳的死负责。对,都是她玩的那一招贼喊捉贼,让大家把一直以来的怀疑和愤恨都砸到了龚琳的身上。整件事里,最坏的就是她!
别冲动,这话可不能让任何人听到。丁洁丽看手机,辅导员通知她们四个下午去大学城的心理研究所。又来了,五月她们就去过一次,不知道那先进的AI从她们的脑子里探测出了什么,因为事后没听说有任何下文。这次还是一样吗?不一定,龚琳是自杀,贾梦珊可不一样。丁洁丽突然觉得罗燕虹也没说错,住进这破宿舍,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6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把女生们从梦境的恍惚中拉回现实,起身才发觉自己的掌心上满是冷汗。摘下头带看看周围同样是如梦初醒的室友们,被记忆勾起的不安在她们的心头激烈地翻搅着。
AI运行正常,刘凯关掉屏幕上代码不停滚动的小窗口,松了口气。他放大另一个窗体,皱眉。这几个女生的内心戏可真多,就算刘凯不是心理医生也能看出她们的情绪如巨浪一般汹涌澎湃。警察怀疑她们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只看这次的测试结果,很难说她们之中哪个嫌疑最大。也许她们都说了谎,甚至都有份?刘凯想起入职时所长给他们做的培训。那样的话,应佳妮肯定能看到不少“线索”。
他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应佳妮。她正好也在看着他,做了个释然又无语的表情,给他悄悄展示手中的平板电脑。大方块里好几排小方块是什么?哦,平板电脑和上面的APP,刘凯看不太懂她画的草图,只能猜测。那是口红?应该是吧,女孩子常常有一抽屉的口红。口红旁边,画着一只拿着手机的手,应佳妮在手机屏幕上画了好几个问号,在旁边写了“打架”两个字。她是看到有人用手机浏览动作片?
这时,顾依珩和辅导员走到监控台边。应佳妮把平板扣在桌上,给医生使了个眼色。顾依珩心领神会,取出打印出来的曲线图,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请辅导员到外面说话。
四个大四女生依旧坐在椅子上神游,不说话。应佳妮帮她们拆下头带和手环,面对她们的沉默,她感到既尴尬又有点害怕。不大一会儿工夫,辅导员回到测试间,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招呼学生们先回学院去开个班会。
“这些报告要发给警方吗?”刘凯问顾依珩。
“不,这属于个人隐私。”顾依珩摇头。
已经和辅导员商量好,由学生所在学院做工作,安排四个女生来单独和她谈一谈。至于要怎么和警方谈,谈到什么程度,她还没有想好。不能违反职业道德和法律法规是底线,但已经知道她们几个对于命案有所隐瞒,总得想点办法。顾依珩问应佳妮有没有发现。
“粉色的平板放在衣柜里。”应佳妮给他们解释自己的“画作”,“口红是樱桃红色的,今年的流行色,不知道是谁买的。”
“口红和杀人案有啥关系?”刘凯不明白,“你看到谁打架了?”
“有人在看手机视频,还是在拍手机视频?”应佳妮轻轻闭上眼睛,“应该是在夜里,所以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只知道是两个人在扭打的样子。”她睁开眼睛,“你们知道的,我听不到声音。哦,对了!”她打了个响指,“那是个I-Σ手机,今年五一时推出的最新款红豆沙色。”
小女孩,就是对这些敏感,刘凯苦笑,平板、口红、手机和视频,他完全看不出AI提取出来的这些画面之间有没有联系,和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唉,人类果然无法理解AI的思维,也是难为它了,想用应佳妮做人肉界面传递消息,却总是让人一头迷雾。
“先回我办公室吧。”顾依珩收拾好屋子里的设备,锁上门。
应佳妮看到的这些,来自五月份的那次测试,当时这四个女生和今天在语言大学保研路,哦不,致远路上被发现的贾梦珊都参加过测试。很难说记忆碎片来自谁的脑子。顾依珩记得当时的卷宗里有两份二次谈话的记录,但谈话不是她做的,所以不记得是哪两个女生。但既然有二次谈话,说明测试时发现她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就像今天一样,需要对女生们做单独的谈话和疏导。或许问题就出在那两个人的身上,只是当时龚琳的死被认定是自杀,所以没有继续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