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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刀中玄  

作者:陈天下 当前章节:14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14

“‘瞽目神剑’孟三更与‘快刀’小杨相斗,赢的会是谁?”

“孟三更。”

“为什么?”

“因为他是‘瞽目神剑’。”

“如果孟三更的瞎眼不瞎了,而小杨不用刀,用的是一根筷子,谁会败?”

“难说。”

“为什么这样反而难说呢?”

“因为孟三更由一个瞎子变成了一个明眼人,他就不是‘瞽目神剑’了。”

“你的意思是说,孟三更如睁开眼恢复了他的视力,剑术反而不如闭眼时?”

“是的。”

“这又为什么?”

“因为当他是一个瞽目人时,他的精、气、神全处在密封的状态,能全部凝聚到他的听力与剑上,他能以‘听风辨位’的功夫准确地判断敌手,全神贯注地出剑。这时他的剑术最高。而当他睁开了眼,处于密封状态的他就有了一个缺口,眼睛的缺口。精、意、气、神便从眼中泄出去。眼睛,成了他的累赘、不能胜的一个原因。”

“至于小杨以筷子斗孟三更的剑术,有得有失。”

“得在孟三更使的是刚性的细剑,而小杨的筷子是竹做的,有其柔性,以柔克刚。失,就是筷子毕竟不是快刀,以如此短而细的筷子代刀对敌,使‘刀如猛虎’的刀威大打折扣。”

“这些时日来你跟随我总算有些长进。”

“这全凭师父你的教诲。”

“师父,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京城。”

“小杨那一边的事……”

“他的事太多,不是我们所能管得过来的,还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吧。况且京城有更重要的事等我们!”

说这些话的,是乌衣道士和一个跟随他的江湖客。

两人双骑,风尘仆仆地并驰在江浙道上,向京城方向进发。

不知京城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使得这两人连“快刀”小杨与“瞽目神剑”孟三更的生死之战也顾不上一看?

“英雄酒楼”楼上。

一个人的发髻已被兵刃挑开,头发被兵刃的罡气震散,垂挂下来,遮住了额头,遮住了半张脸。

这人的额头已被兵刃划破了一道伤口,血正缓缓地渗出,慢慢流下,绕过眉角,顺着颧骨往下流进浓发遮掩的脸颊……

这人左腿膝盖已受了伤,虚虚地垂着,身子的重量落在撑着桌子的手上和一条右腿上。

这人额上有豆子大的汗珠流下。

这人喘气粗而短促,显然刚经过一场恶斗,气力损耗过大,一时还恢复不过来。

但这人尽管脸白得像一张纸,那浓黑的剑眉与刚毅的目光仍让人觉得他还可战斗。

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斗士。

这人正是小杨。

平时显得有些文气、随和的小杨。

他仿佛由一座白玉琢刻的玉雕变成一尊青铜铸就的铜像。

他的右手还以握刀的方式“握着一根筷子”。

这是他用的第七根筷子。

距小杨八尺之距。

“瞽目神剑”孟三更正慢慢地把一根筷子从咽喉里抽出来。

他把这根沾血的筷子抽出后,细细打量了一下,放在桌子上。

这是排在桌子上第三根带血的筷子。

“瞽目神剑”孟三更的脸已变得铁青。

他以一条黑布止住咽喉处的伤口流血。

他望向小杨的目光冷得像冰。

冷冷的冰。

绝的是孟三更竟然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小杨时,还能露出一丝笑来——

“还好我及时侧了一侧脖子,否则我气管、大动脉被刺中,便完了!”

“我佩服你的出手之快,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快的出手。这样快的出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真是可惜!”

“你这时还能说出这番笑话来,真令我也不得不佩服。”

小杨盯着孟三更,脸上掠过一缕笑意:

“你在中了这刺喉一筷后,还敢叫阵,还认为我会死在你手中,这份不服输的劲头放眼天下,也算人所罕及的了。”

“你自忖还可一战,我一定奉陪。”

孟三更哑哑地笑了,笑声充满了恶毒:

“嘿,嘿,你若以为我在中了刺喉一筷后还会与你争强斗狠,你把我也想得太好了点。”

“你难道不?”

“我当然不!”

孟三更低哑着嗓子淡淡道:

“只有市井中的混混儿才一个劲地玩命斗狠,拿自己的命当儿戏呢!其实我刚才那一战就不必与你战的。在刚才那一战前,我便应想到,你既能刺中我太极护心镜,刺中我肩头,刺中我臂膀,让我添了两个血洞,便一定能添第三个。”

“可是你还是战了,你一定以为我不敢犯险拚命,闯进你剑圈内的。这样你以为我既无法刺中你咽喉,你又有那护心铜镜护心,便可无忌地放胆进招了。你一心想割我的脑袋报那两筷见血之仇,出那口恶气!——可惜。”

小杨微微摇了一下头,叹气道:

“可惜那一筷竟还让你闪了一闪,没要了你的狗命!”

“所谓良机不再。你错过这一次便再没机会了。”孟三更道,“我不会再让你那该死的筷靠近我身子的。我不会再犯傻,让你我来场生死赌斗。”

“那你怎么能杀我?”

“我用嘴。”

“你用嘴?”小杨道,“你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要是你真能用嘴杀人,又何必挨那三根筷子呢?”

“因为我原来想亲自杀你。”

“你的意思是说,你用嘴杀人,原来只不过是叫人来杀我。”

“正是如此。”孟三更道,“而且历来所谓用嘴、用笔杀人者,都只是唆使人杀人而已。”

“这岂不是有失胜之不武的身份?”

“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的话,还顾得上身份么?况且借刀杀人也是历来正人君子、名君贤臣的惯施伎俩。孔圣人诛少正卯,又何尝提了宝剑公开向少正卯叫阵?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王成霸的多少大人物,还不是凭阴谋机变得天下?”孟三更说至此,顿了一顿,续道,“何况我只不过是一个瞎子,我刚才也算与你对过阵了。你中了毒,失去了内力,我发觉我的武功也只发挥出三成,很可能被‘妙偷’这鬼女子作了什么手脚。说不定我中的毒比你还重一些。——我这算是在中毒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便放在天下武林人物面前评理,也说得过去了。”

“哼!一个人要作出那卑鄙、无耻的事之前,总会找到许多种借口的!”

小杨冷笑道:

“你既已决定要做这件事,便放手去做就是,又何必既要做贰臣,又要表赤忠呢?——我倒想看清楚,你能叫得动谁?是哪几个主儿来要我小杨的命?”

“这我倒可以先告诉你的:是这‘英雄酒楼’的楼主和他手下这一干伙计。那楼主也并非无名之辈,他手下三十几个小太保,留下七八人看守从杭州掳来的八大名店的名厨,再留下十来人巡风、看护你那金车,大概十二三个小太保还是要上来的吧?如果是十三个小太保来,那定是‘十三道簧’了!”

“瞽目神剑”孟三更说完,一拍手道:

“莫楼主,带孩儿们亮相吧!”

十四个人无声地出现在小杨眼中。

他们是从屋顶上、窗外、门口、庑廊上、柱子后,一个个“滑”出来的。

他们的身手都很快捷、轻盈。

人虽然有高有矮、胖胖瘦瘦,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露着机警与精猛的煞气。

一人跨出一步向“瞽目神剑”孟三更抱拳道:“莫英雄谨领儿郎们听孟爷吩咐。”

这个人长得最是和善,慈眉善目,口角上翘,一副笑不离口的样子。

但偏是这人,辖着那这群个个透着剽悍杀气的伙计。

孟三更冷冷地道:

“把这人做了。”

他指指小杨:

“这是麻将军要杀的。你们留神些,这个小杨,人称‘快刀’,武功不弱。”

十四个人齐向小杨奔来。

十四个人奔来时纷纷亮出了他们的兵器。

小杨扫视了一下群敌,淡淡笑道:

“好!来得好!”

他“好”字刚说毕,喉咙口一甜,一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他在与“瞽目神剑”孟三更比斗中,固然发现这号称“神剑”的孟三更,内力真气也似给下了毒药禁制,发出的不过五成功力。饶是如此,他与孟三更比斗,还是受了较重的内伤。

现在又添了一干强敌,如再强撑下去,不把胸口这一口淤血吐出,纵能不死,亦将大病一场了!

见小杨吐血,孟三更目光一亮,笑道:“小杨,请与我们莫楼主多亲近亲近!”

他说完,随即向“妙偷”伊豆豆走去。

——他要这鬼女子说出究竟是用什么药物手法,抑制了、限禁了他武功的发挥?

他要逼她交出解药。

然后他得趁莫英雄与小杨大打出手之际,该溜之大吉了——

带着金车与“妙偷”伊豆豆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但孟三更刚把手伸及“妙偷”伊豆豆,伊豆豆忽滑了出去。

伊豆豆一滑滑出数尺之外,陡地一个“鲤鱼打跃”跃起,圆睁杏目,叫道:

“孟三更,你好卑鄙、恶毒、臭不要脸!”

见伊豆豆被点了穴道后竟能不解自解,孟三更不由吃了一惊,心里一凛!

他惊怒交集地喝道:

“妖女!竟能自解穴道,又以药物、手法向本座下禁制!看剑!”

见伊豆豆被点的穴道不解自解,他陡觉这里的一切已变,变得对他极为不利!

此时他再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他一剑刺出!

但孟三更的剑刺了个空。

伊豆豆身形一晃,已如“燕子穿柳”一般飞了出去。

她飞落在小杨身旁。

孟三更一转身,又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出剑时目含凶光,出剑如毒蛇。

剑刺伊豆豆。

也刺小杨。

但小杨手中多了一柄刀。

小杨跃出,一刀格住孟三更的剑。

“莫楼主,你们……”

孟三更正想指责莫英雄他们,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莫英雄他们十四人被全部制住了!

站在小杨身后的是三个人:

黑黑的、打铁的阿华。

阿华的师叔夫妇。

阿华是一个憨厚的铁匠。

阿华在这里打铁已有年。

阿华的农具、工具与兵器都打得很不赖。

阿华没老婆。

阿华也不喝酒。

阿华赚了银子唯一的乐趣就是买上两斤猪头肉大吃一顿。

谁知阿华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但阿华的确是武林高手。

孟三更看到了阿华制住十三小太保最后三个小太保的情景:

阿华毫不理会三人斫来的刀剑。

他大喝一声扑出,以肩膀撞落了一把刀,又以肘锤打落了一柄剑,并把大脚踢出,踢翻了另一个小太保。

阿华随即以淮南鹰爪门嫡传的大力鹰爪功,点封了三个小太保的穴道。

他做这一切不过在眨眼之间。

他的手、眼、身、法、步,娴熟无比,显然是一个浸淫武技多年的武林行家。

——他究竟是谁?

如果说黑面阿华是武林行家,那他的师叔夫妇更是行家中的行家。

那一对夫妇在不过片刻之间,就制住了莫英雄和他手下的八个太保。

——如果莫英雄与他手下伙计都是平常人那也罢。

但孟三更知道他们不是。

——在十年前,说起“蛇心笑弥陀”邹林和他的部下“三十六僧”,那都是令江湖中人为之侧目的武林硬手。

尤其“僧头”“蛇心笑弥陀”邹林的一对戒刀,曾断送过“飞天蜈蚣”卫道人、“龙王观”观主飞钹仙等十几个武林成名人物的性命。

邹林投靠徽王王直,被委派到这里开酒楼,作为倭寇江南十三桩的暗桩,以取居中策应,传递情报,来往人员打尖之用。尽管这些年来风云变幻,杀伐军战频繁,但邹林这“英雄楼”从未出过纰错。由此可见邹林与他手下人为人精明能干、机警多变之一斑。

制住莫英雄——“僧头”“蛇心笑弥陀”邹林他们的那对夫妇,其貌不扬:

男的身材高大些,淡金的脸皮,粗眉大眼,看上去有几分膂力。

女的脸皮糙黑,松松地挽一个髻,长丁一双略嫌细长的眼睛,荆钗布裙,正是平民服饰。

这两入走在人群中,是谁也不会多在意一眼的。

——他们实在是平凡之极。

不平凡的是他们的武功。

他们施展身手制住莫英雄和八个小太保不过一瞬之间,孟三更竟没能看清他们的出手。

想不到今天来的酒客中竟卧龙藏虎,来了如此高明的人物!

有这样的人物在场,我孟三更哪能讨得了好去?

说不定,这条命也得留在这里了!

孟三更想到这里,只觉心里发苦得直吐苦水。

“谢前辈援手。”

小杨向阿华的师叔夫妇行礼。

那阿华的师叔一摆手,大笑道:

“不要谢我。愚夫妇走遍天涯海角,为的是寻访这位‘莫英雄’和他一千伙计,把他们带到雁鸣峰去。”

“雁鸣峰?”

“是的。雁鸣峰。雁鸣山的山主‘白头雁’龙一游是我多年至交,却被这‘莫英雄’和他手下以卑鄙手段害死,抢走了龙一游的镇山之宝‘温凉伞’。”

“据说龙一游是龙游门的长老,精于龙游七十二掌。他的‘温凉伞’乃是从西域传来的异宝,撑开后冬温夏凉,可真有其事?”

“江湖中人都说‘快刀’小杨经多识广,果然不假。”

“但据我所知,害死龙一游的人是‘铁心笑弥陀’邹林和他手下的‘三十六僧’。”

“你不看这个‘莫英雄’笑得胖乎乎的、慈眉善目得像不像个弥陀?”

“我明白了。”小杨目光明如秋水,“一定是邹林自知杀了龙一游,激了武林公愤,难逃侠义道的惩罚,才投奔倭寇做事的。”

“你明白,我倒不明白了。”

这回说话的是阿华师叔的妻子。

“前辈何事不明?”小杨问。

“据传闻,‘快刀’小杨是一个机警又聪明的青年刀客,一手快刀名扬天下。但我看到的你,不但中了毒,内力全无,连刀也弄丢了。这实在不像是机警过人的小杨。”

“传言难免不实,其实我是一个大笨伯而已。单凭这一位伊大小姐便让在下生不得、死不得了!”

“这位伊家小妹妹如何让你中毒失了武功,我虽没看到,但她在被强敌所掳的情况下以‘空空门’的小巧手法‘十七字诀’将毒施在‘瞽目神剑’孟三更身上,正好被我落了眼:固然是高明、巧妙得很。其他不说,光这份临危不乱、急中生智的沉着,放眼天下又有几人?何况这小妹妹长得人美如花,不由人不迷倒。”

“男人的心一迷乱,女人得手的机会就来了。”

这是那个阿华师叔妻子说的最后总结。

这妇人长得容貌平平,说起话来声音却很悦耳动听,识见更是不俗。

但她这一说,有三个人都叫了起来。

先是伊豆豆红着脸分辩道:“前辈切莫……这样说。晚辈不过是乘人不备才得手的。这人,”她一指小杨,“为了把我赶出金车,竟把西域的金冠王也搬来,演一出全武行的戏唬晚辈,末了还装糊涂。晚辈气不过,便乘他不备之中给他弄点苦头吃吃……并非是他迷……”

小杨也正色道:“正是,正是。晚辈虽不敢自命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但若不是欢场之中,也不敢逢场作戏。更不敢见色迷乱,既误正事,又坏了自己与别人的名头。”

他这一辩白,伊豆豆在旁,似笑非笑道:“原来我们杨大侠是要到了欢场上,才目迷心乱了……”

这时却听“瞽目神剑”孟三更狠声叫道:

“死丫头,果然是你弄鬼!你虽有运气解穴的本事,又会下毒,但得罪了麻将军和徽王,你一样还是死路一条!识相的,快把解药给我!”

伊豆豆听了后,莞尔道:

“你抬举我了!我只会几下小巧身法与轻功,这运气解穴我可不会。是那位前辈(她指了一下阿华的师婶)暗地以一把豆子打出,才解了我被封的穴道。不过你的话提醒了我,是该给解药了。”

她手一翻,亮出一个羊脂玉的白玉小瓶,倒出三颗明艳的绿、红、金三色药丹:“这就是解‘截脉封气’‘散仙丸’的解药:以连珠弩、回龙鞭与返魂草研制的‘聚神丹’。”

孟三更一见药丹,叫道:“快拿来!”看他的神态,恨不得马上作势抢出。

“给你吗?下辈子吧!”

伊豆豆把这三颗在孟三更眼中显得珍贵无比的药夸张地向前一送,冷笑道。

随后她把药递给了小杨。

小杨疑惑地看着她。

她看窗外。

“你赶车赶得不错,走得又快又好。”

“我这是让马走的小颠。”

“什么叫小颠?”

“马的跑法有两种。一种是两前蹄同时落地或跃起,两后腿同时蹬出或屈起的跑法。一种是左前蹄与左后腿做同一动作,右前蹄与右后腿又做同一动作的跑法。”

“第一种叫‘大奔’,第二种就叫‘小颠’。”

“还有一种叫‘逍遥马步’,是皇帝骑御马逍遥赏景的。这种马步最是难驯:因为要马跑出左前蹄与右后腿做同一动作、右前蹄与左后腿又做同一动作的步法,是违背马天性的。但这种马步一旦驯成了,虽比‘大奔’走得慢,可是却比‘小颠’的步法美妙动人,人骑上去也最舒适愉快。”

“你懂得真不少。”

“我曾在关东的大马场赶过三年马车。”

小杨正跟伊豆豆说着,忽脸色一凛,左手抓过了一旁的刀鞘:

“又有麻烦了!”

伊豆豆问:“你怎么知道?”

小杨表情凝重地道,“一个一流刀客的杀气!”

小杨与伊豆豆跳下了车。

对面,路上拦着两个白衣、头扎白带的东瀛武士。

两个武士目光阴沉地看着小杨与伊豆豆。

伊豆豆叫道:

“竹下笠。”

“柳田一刀。”

“孟三更与萨神魔呢?”

竹下笠的胡子刮得铁青,一张剃刀般削刻的脸上,最让人感到阴森的是他那对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萨神魔遇上沙天魔,两人都战死了。孟三更被一个叫阿华的打铁匠和他的师叔夫妇带走了。”

伊豆豆望着竹下笠,又加了一句:

“噢,还有‘英雄搂’的一干人也全消失了!”

“他是谁?”

另一个武士指着小杨问。

那武士浓密的胡子黑黑地长满了大半个脸,披着长发如狮,如狼。他的白衣与扎头的白带俱成灰不灰、黄不黄的颜色,还间着一块块、一条条的暗褐色,好像是喷溅上去的血。

——血干了就是暗褐色的。

——难道这人身上溅的都是血?

那武士渊停岳峙般站在那里,如一座铁塔。

又像一头凶猛的黑熊。

那武士脸黑,腿黑。

骨节粗大的手黑乎乎的长着黑毛。

“他是保护我的大明高手。他姓杨。”

“我是小杨。”

小杨双目一眼不瞬地盯着这两个对他怀着敌意的东流武士,踏出一步道。

他夸张性地挺了一下胸。

他想这个举动也许会激起这两个东瀛武士的怒火。

加果有一个武士说“拔出你的刀”,那就又有一场仗打了。

自从与孟三更一战后,这两天来他一直在恢复自己的武功。

自从与孟三更那一战后,他一直憋了一股气——

他觉得一直没能淋漓尽致地把刀术给发挥出来!

他盼望着能痛痛快快地战一场,一舒心中的压抑,一舒心中盘桓不去的刀意。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伊豆豆有些瞧不起他。

——是因为与金冠王一战的做假?

——是固为被她轻而易举地暗算过?

——还是因为与孟三更一战,打得那样艰难、艰辛、艰苦,显得那样狼狈?

他说不清楚。

他只想在这几天里一展刀技。

只有刀,才能证明一个刀客的价值。

只有刀,才能使刀客的生命变得瑰丽!

但那个叫柳田一刀的武士望着小杨,并没着恼。

他脸上竟露出一种满意之色来。

“很好!”

这就是他的应答。

他的应答像一句考官的评语。

“很好。”

这无疑是一句很好的话。

但这句话在柳田一刀嘴里说出,就不一定好了!

无论谁,面对二十八个黑衣黑裤、黑巾蒙面的杀手,杀手的手里有倭刀、链子锤、钩镰枪、流星、五行轮、飞椎、铁蒺藜、竹枪等兵器、暗器,或倒悬在树上、竹枝上,或匿身在山石、大树后,或描腰欲扑在穴洞口,或从土中拱出头来并可随时以士遁遁行,还有最难对付的火器、毒药机弩……面对这一切时,谁都不会觉得“很好”是一句好话了!

——这些人,都是因柳田一刀一句“很好”而出现的。

“很好”在这里是一句暗号。

一句招呼二十八个久经杀人训练的杀手扑杀小杨的暗号。

但小杨却笑了——

“很好!”

他也这样说。

他被围在二十八个杀手中间,随时有被杀的危险。

但他却笑了。

在一棵最高最大最茂密的树上,隐藏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隐藏在枝柯浓密的树冠里,即使人爬上去搜寻,一时也还是看不到他们。

他们已与树融为一体——

他们已化成了树,成了树精、树怪。

说这树上有两个人,是因为有两个人的声音。

这两人的声音并不高。

但也不低——至少比蚂蚁搬家、蚯蚓耕地、蛇蜕皮的声音大上那么一点点。

但这样的声音,如你不爬到树顶上去,竖起耳朵,透过风吹过树林发出的哗哗的叶子声仔细倾听,你还是听不出来的。

从树上望下看,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杨被围在黑衣杀手之中,一动不动。

黑衣杀手围着小杨,也一动不动。

这一切看来就像是树桩。

经过千年风吹雨打而沉默不语的树桩。

没有生命力的树桩。

即使在这一棵距离较远的、长得最高的树上,伊豆豆那因愤怒而变尖锐的责问声,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伊豆豆责问道:“你们都是叔父手下的爱将,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杨君保护我到了这里。如不是他,我也许早已被抢被劫了,被人杀掉了!这黄金宝车也早变成别人的了!——你们,到底想对杨君怎样?”

竹下笠冷冷道:“不为什么,我们只想看看你这个大明高手的刀术。”

柳田一刀则笑道:“他如真是高手,也许将来能到京城走一遭。如不是高手,便当作给‘二十八宿’练刀喂招吧!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我们和‘二十八宿’每个人刀下所杀的大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多一个又何妨?”

柳田一刀正这样在笑说着,却听一声怒啸,小杨竟冲出二十八个黑衣杀手之围,一刀向柳田一刀杀出:

“那你去死吧!倭狗!”

小杨人刀合一,如一道闪电掣空。

二十八个黑衣杀手已十折五六,非死即伤。

竹下笠面呈怒容,欲扑出相击,但被一直看着的柳田一刀制止了。

“为什么不让我出击?”

竹下笠抑住怒气,发问。

柳田一刀没用正眼瞟一下竹下笠,只是注视着场中小杨夭矫如龙的出刀身手,淡淡道:

“莫误我看刀!”

——他竟拿二十八个黑衣杀手的被杀只当风吹过一片叶子。

他竟以二十八个黑衣杀手生命的代价,来看刀!

看小杨出刀!

“柳田一刀竟拿二十八个黑衣杀手的生命作代价来看刀!”

“他这样做,值得。”

“连先生也这么说!”

“是的。换了我要对付‘快刀’小杨,我手上如有二十八个黑衣高手,我也许也会这样做的。”

这人讲话的声音显然比发问者苍老许多。

他说:

“如果一个高手想赢另一个高手,如能摸清对手的情况,即使做多大的牺牲,也都值得的。——因为只有知已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但凭这样看刀,真能看得出使刀者的一切吗?”

“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耐心、经验、知识与判断力,他也许能。”

“为什么我就看不出什么道道来?”年轻的声音过了一会道。

“因为你的兵器是刀,你太熟悉刀。”

苍老的声音说至此,忽‘咦’了一声——

对面一棵树上,忽从别处悄然飞掠过来两个高手。

两个带着长长的倭刀的高手。

“这两人是——”

“苏我春山的两大家将,芥川花袋和田山龙五郎。”

“他们来干什么?”

“也许是为了保护伊小姐。”

年老的怕年轻的不了解,补充道:

“伊小姐是苏我春山的女儿伊豆豆,又叫伊秋波。她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叫苏我赤樱。”

“苏我春山竟有家将?”

“你不知道,苏我先生这一家族本是我国大和朝的豪族,权倾朝野,连国君也都是他们苏我氏扶持出来的。只是后来因发生了变故,苏我这一家族的苗裔和忠诚苏我家族的武士浪人都迁移到了萨摩岛。苏我先生淡泊名利,颇有君子之风,武士很拥戴他。但他弟弟苏我青原一直想使拥戴苏我氏的武土得以一统指挥之,好有一天杀回本土去。因此,苏我昆仲,不合已久。现在柳田一刀与竹下笠在此现身,可能要对伊小姐他们有所不利。不过有芥川花袋与龙五郎,至少伊小姐应该无事了。”

“先生,既然这里这么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还不如到富士山下去,何必被苏我青原或者王直他们所用呢?你指点武士、浪人们武功,那些武士、浪人再屠杀中国军民,这不是有违先生的本意么?”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声音苍老的人道,“吾一生致力于忍术武学的精研,自立‘黑森’一门,和‘伊贺’、‘甲贺’、‘鬼马’、‘乱步’四派忍术主张不一,致使在江户、九州、琉球、关原、濑户五地俱遭四派联手攻击。念同是日本国国民,吾不忍大施杀手,只有隐居萨摩岛。近因苏我先生之友近松门左卫门先生相邀,才来此地的。吾在这儿的武士、浪人中业已收七名弟子,其中二人是武士中的秘密领袖,颇有威信。吾之所以择此立足,便因这里是吾研究忍术的佳地,有人手,有资财,有岛、海、森林这些地形地物、天文水文条件。至于另一些武士、浪人,直至王直麻叶辈,吾不过虚与委蛇而已。”

“弟子明白了。”年轻者道,他一顿之下,又问:“但弟子不明的是:为什么弟子的兵器是刀,柳田一刀的兵器也是刀,弟子熟悉刀,反而看不出道道呢?”

“柳田一刀的刀与你的刀不同。”

“他的倭刀长,这样长的刀与刀柄是以双手用刀的,倒像我以前用过的双手带,斩兵刀。”

“但这还不是他的刀与你的刀不同的地方。”

“谨请先生为弟子指教。”

“你的刀既可用来杀敌,也用以伤敌、惊敌、退敌,甚至还将刀掷出用来阻敌逃命。你如遇杂树乱枝拦路,也许会用刀来清道、砍树、刈草。你说,你是否如此?”

“弟子正是如此。”

“但柳田一刀的刀不同。他拔刀而出,只求一战,一战决输赢,一战也定死生。他这一刀杀出,胜也是这一刀,败也是这一刀,生死俱寄托这一刀之中。鉴此,他那一刀杀出之前,必须尽他最大的能力,发挥其刀术的绝致。鉴此,地必须充分了解对手的一切!——包括对手兵器的轻、重,兵器质材的优、劣,以及对手运气、发力、出手的一切规则。”

“我知道了,他出刀跟‘大劈山’轩辕昆仑一样,是一刀把他所有的智慧、心志、真气、内力都囊括进去、融为一体,以一刀来完成别人的九百九十九刀的!”

“好,别说了,请注意看小杨的出刀。”

“二十八个黑衣杀手全死了现在竹下笠出来了。”

“正是。小杨与竹下笠斗刀,你得仔细看。这对你领悟忍术的境界,有莫大裨益。”

“弟子明白。”

竹下笠怪叫一声,出刀。

小杨刀挡。

两刀相格。

一刀折。

刀折的是小杨。

竹下笠发一声狼嗥狮吼之声,刀复一振,举刀劈下。

刀劈小杨之首。

小杨不躲不闪,把断刀随便而轻巧地往前一送。

竹下笠咽喉中刀。

小杨身子忽滑后五尺。

竹下笠仆地,刀出手,滑出三尺之远,被挡在一块凸起的石笋上,火星四溅,石笋顿裂开。

小杨做这一切自然得像鱼游水中,燕飞天上,小草在月光风里含着露珠点头。

他那一刀,已如水月镜花,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还说‘很好’吗?”小杨嘴角挂着微笑,望着柳田一刀。

“很好。”柳田一刀脸上依然平静如故,“你的刀术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你以二十九条生命作代价,我想不会就为了说这句话吧?”

“当然不是。我想跟你论刀。”

“论刀?”

“对,用舌,用心,也用真正的刀来论刀。印证一下我们各自练刀的心得。”

“噢,原来不过是斗刀的另一说法而已。胜败又如何?”

“败者死。胜者将会护送伊小姐姐妹北上京城。如赢了我日本国武士第一高手,便可娶伊小姐姐妹中一个为妻,还可得到这辆金车作为陪嫁。”

“那你另请高人吧,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更无法坐而论道了。”

“你是说——”

“我不为金钱与女人拔刀。”

“你不为?”

“我不为。有些事表面我也在为银子干事,为女人而拔刀,但内中一定有更大的原则让我这样去做。”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圣人!”柳田一刀嘲笑道。

“我并不是什么圣人。我也一样挣钱花钱,吃饭睡觉,烦恼时喝杯把闷酒,发怒时杀个把看不顺眼的贼子。也想过当大官的威风,也想过腰缠万贯的好处。如果有妙龄女于投怀送抱,我也不会硬充鲁男子,说什么坐怀不乱。因为那时即使我没做什么事,但心一定是乱了,乱成一锅稀粥!可不是像‘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那样只不过微起漪涟一样平静。”

“好,就算你不为黄金、美女拔刀,你也得为二十九条人命拔刀。因为就算这二十九人罪大恶极,也自有衙门刑部判刑执法,你凭什么杀了他们呢?”

“势所逼耳。我不杀他们,他们必杀我。自卫之下,不得不杀。”

“这就是了。现在我也杀你,请你杀我。”

“这变成相互对杀了,而非论刀了。”

“论刀论剑,本就是对杀。当年中原五大高人华山论剑,又何尝不是对杀之局?只不过杀的不是命,而是名——天下第一之名。胜得而败失,乃名之一生一死。”

“有名无名,我倒还没那么放在心上。名利杀伐,一旦卷入,得到的不过蝇头微利、蜗角虚名,而生命的快乐权利之失去、生活的实相乐趣之失,比得到的要大得多多。此种丢西瓜拣芝麻的事,智者不为。”

“但若你败了,我胜了,你的生命也已失去,又何从说生命的快乐权利、生活的实相乐趣?”

“你这是逼我拔刀!”

“你就算不为任何事,也只有拔刀了!”

“好,你拔刀吧!”

小杨退无所退,只有迎合话锋,扬眉道。

“我的刀已拔出。”柳田一刀平静道。

“刀何在?”

“刀在口舌。”

小杨闻言心下不由一凛,容色一整道:“好厉害的刀!”

树上年轻者道:

“这柳田一刀刀术未知高下如何,这话锋、机锋倒颇咄咄逼人。”

老者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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