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刀帝谷在哪里?
刀帝谷东距海五百又五十里,西接太行八百又八十里,遥对泰山,相通两京。偶现真容于樵天渔郎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之处,常隐芳踪于白云深处流岚明灭烟封雾绕之中。
要入刀帝谷。
先进快刀庄。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灰布衣衫,灰布鞋子,人也似灰扑扑的,毫不注目。
老人的手里有一把灰扑扑的刀。
瓦刀。
老人住在一个可容三五千兵马的大院子里,用瓦刀砌墙。
此墙一砌三十年。
老人从满头青丝进了大院子开始砌墙,一直砌到头发白还没砌好。
墙作八卦,八阵,八门,八角,八楼。
——是为快刀庄。
在灰布老人的背后,神色恭谨地跟在后面问话的,是“快刀”小杨。
小杨问:“前辈缘何留晚生等不让放行?”
灰市老人头也不回:“为了儿子。”
“为了儿子。”灰布老人边砌墙边说,动作飞快,“我儿子是原舞阳。”
“不意‘一枪惊干里’原小将军便是令郎。想原小将军英年早逝,不由令人扼腕——”
“我儿子死于叛将淳于无禁这老贼之手,是为国尽忠。后来听说朝廷派了一个叫红旗杀手的好汉,杀了叛将淳于老贼,为吾儿报了仇。他既为吾儿报仇,我便为吾儿报恩。”
“你是说,你留下我们是为了报恩?难道我们四人中有一人就是红旗……”这是伊豆豆在接言。
“我留你们,也是为了我。”灰布老人紧接着道。
“为了你?”吴婆娑问。
“有了练刀的高手,我怎么会白白错过?”发布老人依旧在飞快地砌墙,“你知道我的外号叫什么?”
“叫什么?”
“‘见刀比刀’,”发布老人道,“我叫‘见刀比刀’原不怕。虽天资所限,不能为方谷主列为门墙,但我相信我这院中之墙砌圆之时,我的刀术应有所小成了。”
“你的意思是要比刀?”这是伊豆豆在问。
“既然你们暂时出不去,倒不如请这位杨兄弟赐教几招。”
“我们为什么出不去呢?”
“从这里到刀帝谷的路上,至少有黑道上的五道伏兵要拦你们。不等到八爷来护送,你们到不了刀帝谷的。”
灰布老人说到这里看着小杨:“红花毒尊的‘烈火离魂蛊’、‘百毒门’主和四大长老的五毒奇阵,还有‘土中仙’苗家、‘疯狂二魔’及‘风花雪月’——杨兄弟你自忖带了三个女娃娃,能闯得过吗?”
小杨苦笑:“不知‘八面威风’巴八爷巴盖天何时能到?”
原不怕说:“我们比完,他就到了。”
小杨问:“怎么比?”
原不怕说:“砌墙。你我各砌一百步墙。”
小杨问:“规矩?”
原不怕说:“不用瓦刀,高五十块砖,比砌得快、直、牢。”
“好,开始吧!”
“我输了。”
小杨一摸到砖,就叫道。
原不怕已砌到了第八块砖,回头问:
“你还没砌,怎么就认输呢?”
小杨苦笑:“这砖头是铁铸的,我可不会前辈的砍铁掌刀。”
原不怕大笑,弃砖,向天空中叫道:
“老八,不成,这小子太懒太精,根本不肯花一分冤枉力气,你也甭比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大笑,从天而降:
“连一惯扮猪吃老虎的原六爷都没法叫他上当的人,我巴老八还有什么戏唱?”
“杨兄弟既是乌衣道人所荐的,那就一定错不了,我们上路吧!”
二
“‘见刀比刀’原不怕。”
“‘八面威风’巴盖天。”
“‘快刀’小杨。”
——“百毒门”门主彭长生念着这三个名字。
“还有就是那两个美女和一个幽冥教叛徒吴婆娑了。”手下人报道。
这三个女人会不会有麻烦?彭长生问。
“妙偷伊豆豆会一些轻功、缩骨功及懂一些小巧手法,略知一些下毒的诀窍。苏我赤樱则不是武林中人,纯为一深闺小姐。吴婆娑武功医术得过传授,还会一些幽冥教的秘术。”这是四大长老中的麻沙在说。
“伊豆豆的下毒法诀与我们百毒门比,简直是小孩的把戏。吴婆娑虽在幽冥教地位尊崇,那只不过是‘鬼后’萨红袖对她器重而致,亦不足奇。”四大长老中的另一长老丁陀荣说。
“是呀,幽冥教要论武功并不出色,十殿阎王十长老与幽冥帝君、‘鬼帝’墨班戈充其量不过一流身手而已,可虑的只是幽冥教历代都有一个护教法王,他的武功与邪术,向来为幽冥教之最高。只是这人身价甚是神秘,是幽冥教最神秘莫测的人物。”这是四大长老中江湖经验最丰的红鼻龙公在评说。
“老三,你看呢?”彭长生问一个一身黑衣的汉子。
那人是四大长者中的老三林金手。
林金手只苍苍的脸,只有一只眼,左眼。他独眼发着野兽般贼亮的光,目光灼灼道:“好有平,平冇靓。上阵不离父子兵,拍硬档,搞定它!”
林金手来自广州府,他讲的是粤语。
彭长生听后,一拍桌子而起:
“好。老三说得好,好货有价值,贱卖无好货。同心协力,我们搞定这一票了!”
三
小杨、原不怕与巴盖天一行上了路。
小杨一行共十五六人。
原不怕与巴盖天带领“快刀庄”几个好手前后护卫。
小杨居中策应。
由“快刀庄”到刀帝谷,是两天的路程。
但这两天是极为凶险的两天。
早晨上路时还是十五六个人,但明天上路时是否是十五六人,那就难说了。
——因为“百毒门”主和他的四大长老的五毒奇阵。
——因为红花毒尊的“烈火离魂蛊。”
——还有“土中他”苗家、“疯狂二魔”和“风花雪月”等黑道与邪派高手在前面的路上等候。
这些黑道与邪派高手不知从何得来消息,纷纷赶来,志在夺得伊豆豆、苏我赤樱。
谁夺得伊豆豆、苏我赤樱,谁就夺到了那辆价值一百万两黄金的宝车。
——美女。黄金。
只要有其中一样,就够让那些目高天下、自以为武功天下第一的武林狂人们抡刀挥剑拼个你死我活了。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妙偷伊豆豆这样问小杨。
小杨笑笑,不说话。
“你不说话说明你没安好心。”伊豆豆见小杨不吱声,瞪了小杨一眼,这样道。
小杨一策座骑,催马奔向前方。
天际,矾绿而银白的天宇下,熔金落日,正坠进云霞绚烂的远山峰影间。广袤而银白钢蓝的天空下,几株白荻摇曳水滨。
一湾浅洲。一座古集。一爿老栈。
晚饭后。天尚早,几个快刀庄的弟兄正在给马洗涮一日的征尘。
“见刀比刀”原不怕站在老栈东南方向的一家叫“泰隆肉铺”的门口饶有兴致地看内铺主人剁肉、切肉、割肉、剔骨、挑肉。
而“八面威风”巴盖天巴八爷则在老栈的西北角十丈之外,一块卧牛大石上闭目独坐。
——据说他只要闭眼,就能练功。
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满天。
几家炊烟袅袅。
有白帆归港,渔歌遥闻。
苏我赤樱与伊豆豆、吴婆娑正要上客栈楼上,小杨喊住了她——
“苏我小姐,我有话要与你说。”
苏我赤樱应了一声,随小杨走了出去。
伊豆豆望着姐姐与小杨向外走的背影,不由出了一会神。
——伊豆豆快步上楼而去。
水光激瀚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水清。鸥起。获静。
一对璧人,缓缓沿水滨而行。
“苏我小姐,我约你出来是为了令妹的事。”
“秋波她——”
“我听令尊大人说过你们姐妹的事。小姐与令妹不辞生死安危,为报家国之仇,行刺严贼。此行风节凛然,侠烈不亚易水荆卿之高歌远行。在下小杨,十分敬佩。”
“杨君过奖了。”苏我赤樱浅笑道。
“我答应令尊助你们行刺严贼,便是感于小姐与令妹的侠烈之气。至于令尊说的如令妹找不到波斯王子以托终身之事,我自忖身为江湖浪子,岂敢高攀?另外,不瞒小姐说,小杨也自有其伤心情事。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因而,令妹如对杨某有所寄托,实是所遇匪人。令妹既有波斯王子可嫁,自不必另有所待,徒负了锦绣前程!”
小杨尽量字斟句酌地说得委婉些。
苏我赤樱听后,眉微扬,目中清光湛然:“杨君……恐多心了,舍妹恐未必有托身于杨君之意!”
小杨听后,脸上略现尴尬之色,讪讪笑道,“也许我真是自作多情了!”
苏我赤樱淡淡:
“杨君如没有其他事,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你们回不去了!”
一个声音怪笑道。
“你们回不去了!”
这声音竟响彻至四面八方,回响在天地之间,声音里含了巨大的疯意、魔意!煞气、邪气!
“疯、狂、二、魔?”
小杨脸色一变,一字一字沉重如铁地向这声音叫道。
“哈哈哈哈……”
那含了巨大疯意、魔意的笑声,响得更大了!
四
两道浓眉,其白如霜。
一双鹰眼,其锐加剑。
削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形成的阴影宛若两个洞。
削瘦的身子,如同竹竿,铁铸的竹竿。
这便是“八面威风”巴八爷巴盖天。
巴盖天不怒自威。
巴盖天像一口无鞘的刀,利刀。
谁也不会轻锡利刀的刀锋!
因为谁也不想流血。
因此,巴盖天的朋友如果还有的话,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原不怕。
灰灰扑扑、平平常常的原不怕。
巴盖天冷凛、冷酷、冷寒。
巴盖天有凌厉的杀气。
巴盖天给人一种烈火的感觉。
原不怕则温和、随和、谦和。
原不伯圆和得常在人群中会消失、失踪、“找不出来”!
——因为这样平凡、普通、随和的,没有情色、个性的人,太多了!多得数不胜数!
一滴水在一盆水中,是眨眼就会消失、失踪、“找不出来”的!
原不怕的原则是让人不怕。
让人不伯的人如可怕起来,那才真可怕!
就像草绳系在腰里忽变成噬人的毒蛇。
就像同床的亲人忽变成杀你的仇人。
如要害人,先要让人不怕。
别人见到你就伯,要害人也害不成。
因此,原不怕立志在为人上把自己变成巴盖天的对立面——
巴盖天是烈火。
他则是水。
烈火使人畏避。水则使人亲近。正因如此,死于水的人,比死在火中的人要远为多多!
所以,原不怕是老六,巴盖天是老八。
在刀术上的造诣,原不怕,比巴盖天深。
——在刀帝谷,除了老大,弟子的排行都是以刀术成就高低分的。
刀帝谷,认的是刀。
“八面威风”巴盖天蓦地睁开了眼。
他目中精光大炽。
他耳中已听到了远方似隐隐有疯狂的笑声与打斗之声。
但他目光搜索的是左近。
他在闭目练功时以天目似见一条人影如惊鸿掠过。
但他睁眼时人已不见。
难道这人轻功之高,还在飞鸟之上?
便鸟飞之疾也逃不脱他目光的追踪。
——这会是谁呢?
这儿轻功高的,是‘快刀’小杨。
其次是“妙偷”与幽冥教的叛徒、“玉笛魔女”吴婆娑。
但“妙偷”伊豆豆轻功虽高,按理在中了毒后是发挥不出多少的。
难道是“玉笛魔女”吴婆娑?
吴婆娑此时出去,又是为了何事?
巴盖天长身而起,身子一掠,飞扑向客栈。
他要着看“妙偷”伊豆豆与“玉笛魔女”在不在?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老栈的楼上,有一个女子白衣如雪,倚栏吹笛。
他听到了笛声。
巴盖天听笛声凄凉地响着。
巴盖天心忽一惊。
巴盖天想到了原不怕。
——原不怕这家伙,人虽有些痴肥,轻功却是极高的。
莫非是他先动了?
巴盖天这样想着,人却向东南方向掠去。
“见刀比刀”原不怕忽然消失了。
巴盖天问了“泰隆肉铺”门口七八个卖肉、买肉、看人买肉、卖肉、边过来闲聊边看人卖肉买肉的人,七八个人都说看到了有一个灰布衣衫的、灰扑扑的老头儿是在这儿看切肉割肉剔肉的。这老头还说肉铺的第一把刀“一刀准”冯胖子的刀技比起柳老五差得太多,还与冯胖子研讨用刀的手法角度劲道大小呢。
“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不曾在意。”
“喂,柳老五是谁?他杀猪可是天下第一么?”
这些人都问巴盖天。
但他们问话时。巴盖天就像他脸上难得的笑容一样一闪就没了!
巴盖天又问了几个快刀庄弟子,都说没看到原师伯。
——这些快刀庄弟子,说来都是敖断雁的徒弟,只是敖断雁‘生死不明’后,才由巴、原两位代为管教的。
——原不怕,就有这样一个本事:
他会随时随地“失踪”!
巴盖天迅即掠回,飞掠向老栈!
——吴婆娑虽在,“妙偷”伊豆豆还在不在?
会不会原老六把伊豆豆带走?
原老六曾和自己品评过三个女人:伊豆豆、苏我赤樱与吴婆娑。两人都认为苏我赤樱最让人喜欢最具大家风度最温顺、温柔,吴婆娑有一种北国佳丽的健美、有一种江湖女儿风采,但如三人中只许挑一个可以销魂一夜,两人都会选伊豆豆。
——因为她的艳烈的眼神。
——因为她的喜怒无常!
两人甚至打趣说,如果年轻二十岁,即使做伊豆豆的跟班被她责骂乃至鞭打也愿意!
原老六可不是他那侠烈、正直的儿子原小将军!
“一枪惊千里”原小将军原舞阳是风骨铮铮的好男儿,不好色,不贪财,不图名,不为叛将淳于无禁所收买,力阻淳于无禁谋反,被淳于无禁所杀!那一战虽战败阵亡,但侠烈之风,凛然气节,令人肃然起敬!
然而原老六原六爷则既爱财又恋色。
他甘为快刀庄做砌墙,三十年不出江湖,连儿子被杀也不管,就为了敖十二师弟能给他提供金了与女人。
原老六会不会色胆包天、利令智昏,为了独得宝车与美女,而作出非份之事?
如果原老六对“妙偷”强暴,来个霸王硬开弓?
——那就先杀掉他!
——杀了他,取而代之……
巴盖天在飞掠向老栈时脑子中尽掠过上述念头。
他在飞扑向老栈时,已亮出了刀。
——袖中刀。
“八面威风”巴八爷巴盖天的“八面威风”鱼鳞紫金刀,那是专门对付一般武林名家的。
对付原老六,他觉得最合适的兵器是短兵器。
“一寸短,一寸险。”
短兵相接,无法弄巧、耍滑、抵挡,才有可能杀得死原老六这个圆滑、狡猾的狐狸!
白了尾巴的老狐狸!
老栈。
老客栈。
老货栈。
这间筑在滨湖小集湖畔路口小集中心的栈房,既供客住,又备堆货,兼饲骡马。
这小集虽小,却是这湖边重要的水陆码头之一。
正因如此,这集上唯一的栈房,楼上楼下合有三十多间房屋仓储。
三楼上,还专备了三四间清雅一点的小阁楼,供贵客、女客入住。
栈名叫“聚福”。
阁楼名“凤楼”。
凤楼上,就住着妙偷伊豆豆、苏我赤樱与“玉笛魔女”吴婆娑。
但巴盖天掠上楼看时,“妙偷”伊豆豆不见了。
不但“妙偷”伊豆豆不见,便连“玉笛魔女”吴婆娑也失去了踪影!
巴盖天见状,一惊,便欲下去找人。
但他忽不动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正好把大拇指对准了他耳后“翳风”“完骨”二穴,中、食、无名三指分扣“肩井”、“缺盆”、“巨骨”三穴。
这只手此时如要废巴盖天武功、取巴盖天性命,易如探囊!
性命关天,巴盖天只好/只有/只能不动!
是谁,制住了我?
他(她)是志在杀?还是其他……?
巴盖天的身子,开始发抖起来。
五
“疯狂二魔”是当年邪派高人“天绝武痴”裴神通的两大弟子——
“酒疯”诸舞天。
“剑狂”盖九地。
“酒疯”诸舞天喝酒必醉,醉必发疯,疯必歌,歌必舞!
而他这一舞则舞出一套空前绝后的“魔步疯杀舞”。
据说在“魔步疯杀舞”的“十三疯”中,“悲疯七抓”杀人神功之精妙,已到爪功的化境。
“剑狂”盖九地则逢剑则哭,遇刀即笑。哭则哭剑器所持非人,如哀良臣之随暴君、名琴之落俗手、一朵鲜灵灵美艳艳的鲜花——插在牛粪上!
剑狂哭过之后即杀人、夺剑。
“剑狂”自称其痴于剑术之诚心一意,天下第一;其酷爱武学之热忱,世上无双。
“剑狂”已杀名剑客四十七人,夺名剑十一口。
“剑狂”遇刀即笑。
因为他认为剑是百兵之君,刀则为百兵之帅,而人们将“剑与刀”连称,偏把“刀”放在“剑”面前称“刀剑”,显然不对,可笑——
笑话!笑话!刀算什么,竟排在剑前面?
者子要折辱、笑话天下所有使刀的刀客!
老子要让刀客们出尽丑相,让他们下一辈子一定改学剑、而不习刀!
据说“剑狂”盖九地已折辱天下用刀名手一百四十九人,毁名刀十七把,断宝刀二十二柄,杀著名刀客十三名。
其中被杀的刀客第一名就是“五虎断门刀”彭家的长老“出林虎”彭罡。
据说“剑狂”盖九地所遇的剑士剑术越高他越伤心,因为每一次恶战都要杀得“剑狂”吐血、流血。
而遇到刀客刀术越高,他越高兴,每一次对敌破刀,总要对败阵的刀客想一些新鲜而刺激的取笑逗乐、羞辱对手的主意,有些主意简直匪夷所思、空前绝后。
这次不知怎地,“疯狂二魔”竟找上了“快刀”小杨!
一个披着乱发的、鹑衣百结的老丐,腰系一只铁铸的、扁扁的酒葫芦,嗬嗬疯笑,拦路而坐,挡住了小杨与苏我赤樱的退路。
一个身材高大、身披一件写满龙飞凤舞狂草的白绸大氅的银须老人,颜面如铁,双目赤如闪电,仰天狂笑,笑声如雷,直笑得群鸥尖叫、乱飞,身旁荻苇起伏如潮,荻花扑天、狂舞!
老人的白绸大氅,前襟左右幅上书道: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老人背后整幅白绸则书一副对联道:
天下剑悉备于吾,问东西南北中谁是剑狂?答曰:昆仑盖九地是矣!
世上刀俱不足道,看剃刀瓦刀屠刀铲刀鬼头大刀,有甚气象?批云,聊供役使而已!
下面横批道:“非吾不知对也,刀如问对得起剑?能狂则狂,要杀就杀,作人当如此才痛快!”
老人披发仗剑,剑长六尺!
“为何要挡道?”
小杨淡淡问道。
他虽淡淡道来,但声音自盖过了“疯狂二魔”的疯笑狂笑。
“酒疯”诸舞天不由一愣,他原笑得眯成缝的眼一睁,精光四射,开口道:
“有意思,老夫要喝酒了!”
“剑狂”盖九地则一怔,阴阴地、森森地盯了小杨一眼,沉声道:
“好!这才有点味道!”
“为什么要挡你的道?”
“因为我们的嗜好。”
诸舞天说:“我喝酒!”
盖九地道:“偶练剑!”
诸舞天鼻息若霓虹地道说:“我喝酒要喝个三山五岳倒为轻、四海九州任我游!我要直喝遍天下名酒喝他个一醉方休五花马千金袭佳肴美女玉堂高坐七情六欲且发泄个够!”
盖九地唾沫星子乱飞地道:“偶练剑要练个一舞剑器动四方一剑光寒十四洲我要直使遍世上名剑打遍天下名家练他个天下独尊让武当派铁剑门昆仑峨嵋天山点苍峨嵋青城各大剑派俱由偶支使着走!”
“喝酒要花钱,喝酒要有情趣。啧啧……黄澄澄的金子,白生生的美人,晕乎乎的好酒……”“酒疯”诸舞天举起葫芦开始灌酒,“……你说,我为什么要拦住你?”
“穷文富武。偶一生习剑嗜剑成狂,不治生产。购名剑要用钱,铸宝剑要花钱,东游西荡南行北往夺剑杀人见刀羞刀,许多麻烦事要摆平得用白花花的银子铺路否则老子的脑袋便有十七八个也早被搬了家!而要成就生前名尽此生前欢更要银子这东东!这次偶找上你,一是因你的刀,二便是因你的黄金宝车一辆车奶奶的就是一座移动的钱山呐小子那可都是钱!”
这是“剑汪”盖九地在说。
盖九地说至此,顿了一顿,幽幽道:
“一个人如没有钱,再狂也狂不起来!如狂也只是呵祖骂佛、文呀诗的发些狂论说些征话发些狂想罢了!有钱人的狂才叫狂——偶操他十八代的先人那尽管是丧心病狂、狂妄无知、狂横无理!偶剑狂老人家若不是有一帮人仗着我的名头巧取豪夺、劫富更劫贫,哪能狂得起来?便真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横行天下!”
“你找错人了!”
小杨道。
小杨打量着“疯狂二魔”道:“我的刀只不过是一把无名铁刀,我也无钱。如那辆宝车真是我的,我早拱手相让了!”
“嗬嗬嗬嗬……”“酒疯”诸舞天喝了酒后开始疯笑。
他一把扯下铁葫芦摇了摇随手抛向后面。
铁葫芦无巧不巧地挂在了他身后一块巨石石缝里扭曲长出的一棵怪柏的一根枯干上。
他张口吐着长长的酒气,人也摇摇晃晃起来。
他醉眼朦胧地乜着小杨,大着舌头粗声嘎气地道:
“跟我们疯子狂人是没理讲的。”
“我们找上你,就算你倒霉!”
“大哥,还云里雾里个什么劲?动手吧!”
“剑狂”盖儿地眉一动,剑已出鞘:
“偶来对付男的,你且看住这女的!”
“你只是看着这女的,不让她走;别拿你的鬼爪子碰她!”
盖九地对诸舞天冷冷道:“你敢碰她,我就剁下你的爪子!”
“是是,我不碰就是了!”诸舞天道,“她要逃,我便杀!”
“也不许杀!”盖九地眼一厉,“只许拦,拦住她!她若一死,宝车就完了!”
“好,我跳舞!”
诸舞天道。
“剑狂”盖九地这才向“快刀”小杨抱剑道:“请!请!请君拔刀!”
六
巴盖天还在抖。
“巴八,别抖了!”
“你的‘抖抖神功’已使我要封穴也封不住你的穴道了!”
这人一说,巴盖天便真的不抖了。
巴盖天不抖,这人也收回了他的手笑道:
“你拿着刀凶巴巴的做什么?——是想杀‘妙偷’还是‘魔女’,抑或想持刀强暴?”
“人都不见了。”巴盖天收刀,眼神却分外犀利地注视着来人:
“我找你!你刚才都飘魂到哪里去了?”
他问的人赫然是刚才失踪的原老六原不怕!
原不怕诡秘地笑了一笑,目中却发出绿光来:
“‘妙偷’伊豆豆比我们想像的要厉害得多!‘玉笛魔女’吴婆娑也不简单!”
“我刚才追踪‘妙偷’去的。她带了我在集子口转了几个圈后急向集外林子飞去,我随着扑进林子,连扑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没逮到她影踪,估计是奔你西北角方向来的。你难道没有发现?——而我潜回老栈,发现吴婆娑也行踪诡秘起来,她似是在练一种魔功或摆一个魔阵……”
“当今之计,”原不怕道,“既然敖断雁巳被制住,快刀庄便是你我两人的了。合上‘百毒门’的势力,应能罩得下‘快刀’小杨与这一干人了!老八,在集外可听到什么动静?”
巴盖天道:“伊豆豆可能出了集向西北方向去的,我在练功时似觉有人向集外闪出去。——小杨与苏我赤樱出集外后,似有疯笑之声与打斗声隐约传来——莫非是……”
“一定是前两天看到过的两个老怪物也盯上‘快刀’小杨了!”原不怕判断。
“你是说‘疯狂二魔’?”
“除了这对疯子狂人,还会是谁?”
“我们……”巴盖天问。
“蜘蛛吃飞虫,会飞到外面去吗?”原不怕反问。
“‘小小诸葛亮,稳坐中军帐。摆下八卦阵,专捉飞来将。’”巴盖天破例地压低了嗓子模仿小时声调哼起儿歌来。
“这就对了。它坐在家中结网布阵,等那些满天飞的飞虫儿在天黑了自动飞上门,撞进网来。”原不怕点点头。
“那我们……”
“就是‘小小诸葛亮’!”
原不怕答道。
七
“剑狂”盖九地一剑比一剑狂。
在“剑狂”面前,“快刀”小杨只是退、退、退。
“剑狂”使到第六十四招。
小杨忽进。
小杨抢进“剑狂”的剑网中,刀一亮,抵在“剑狂”盖九地的咽喉上。
小杨笑道:“志远者生计拙,意狂者心易浮。所谓志大才疏,骄兵必败,狂则易空。‘剑狂’的剑,狂则狂矣,但尚欠了一分精到!”
盖九地红着眼不服地嚷道:“不对不对,你这不是刀法!”
小杨奇道:“我用刀,使的怎会不是刀法?”
盖九地说:“你不沾,不格,不劈,哪有刀法的‘刀如猛虎’之神?用的明明是‘不沾青、入红门’的剑术。”
小杨道:“剑即是刀,刀即是剑。想不到‘剑狂’心中还存刀剑之念,俗了,俗了!”
盖九地眼陡一亮,道:“好!”
“好”,盖九地一笑,叫道:“我的剑又来了!”
他一摇头,额下一部银须急卷,卷起挡格小杨腕中之力。
他一部银须,竟如一支运足真气使出的拂尘,劲气十足。挡格在刀上,顿把刀封格出门外。
与此同时,盖九地左袖一抖,抖得笔直如剑,直射小杨面门!
随后,盖九地腰微向左拧,右手长剑横扫,一招“席卷天下”扫向小杨之腰。
这三招几乎同时发作,一气呵成,小杨不虞有此,原先的招式已老,无法再变,便只好拔地而起,远远跃后。
小杨跃后刚刚落下,“酒疯”诸舞天一跃而起,双手箕张,从背后扣住小杨腰眼大穴。
“酒疯”诸舞天嗬嗬笑道:“我也是剑,我这叫‘暗剑伤人’!”
小杨双臂一振,一鼓气震开诸舞天从背后抱住的身子,刚要反攻,眼前白光一耀,一口长剑已定在颈旁:
那是剑狂“盖九地攻出的剑。
盖九地冷笑道:“偶也给你一个教训:对敌人仁慈,即是跟自己残忍。把武功教会对手,就是和自已作对!”
“小杨,现在该告诉偶,你把宝车藏在哪里了?”
“在我心中。”小杨答道。
“什么?”诸舞天闻言脸色一阴,举拳便向小杨拍下。
他使的是“疯狼掌”!
一掌碎石、力沉千斤的“疯狼掌”!
诸舞天一掌拍下,忽缩手跃开:
一口明晃晃的剑正指着他拍下的掌心。
诸舞天大怒,叫道:“大哥,你……”
盖九地一收剑,淡淡道:“这人刚才教过偶剑法,杀之不义。”
诸舞天仰天大笑:“笑话笑话,我与你相识相伴几十年,你杀人又何尝讲过仁不仁、义不义?”
盖九地道:“这人既败在偶的剑下,这人又是使刀的,偶为什么不能对他讲一回仁义,不杀他?”
“偶不杀他,因为偶想逗逗他——偶忽觉得逗乐总比杀人让人开心些。”
“况且,也许偶一逗乐,他说不定就说出宝车的秘密了。”
“大哥,怎么个逗乐法?”诸舞天顿眉开眼笑起来。
“剑狂”盖九地不说话。
他冷冷一笑,把目光转向一个人——
苏、我、赤、樱!
八
“妙偷”伊豆豆以一流的轻功身法飞出了集口。
她专习轻功、瑜珈术和迷药毒药之学,这些日子来功夫大为精进。
姐姐苏我赤樱中了毒药禁制后,一日要受三次毒药发作之痛,她则只有子、午两时才感到毒药侵蚀之害。
但她只能遏住、抑住毒药药性发作,还没有化解之法。
瑜珈术中有一门“陀罗多尼转毒大轮术”,但以她的功力还只可以减弱毒性,要想化解,尚嫌不足。
黄昏。小杨把姐姐苏我赤樱叫了出去。
两人出去了许久,也没见回来。
姐姐,小杨他叫你出去说什么呢?
伊豆豆怅看西天夕照如胭脂凄艳,忽心一动,向小杨、苏我赤樱所走的方向掠去。
九
“大哥,快说出你的主意!”
“酒疯”诸舞天这样催道。
“剑狂”盖九地悠悠道:
“我的主意是我数一、二、三,如这位杨大刀客还不说出宝车的下落,我们就剥掉这大美人的一层衣服。——好在现在这季节,这位苏我小姐衣服并不多,不过两三层吧!古来传有英雄救美人的故事,看这回杨英雄是否肯救美人?”
这回,“剑狂”盖九地说话,不用“偶”了,看来他是偶尔才“偶”一回的。
这也许就叫“审美疲老”,好菜天天吃,也没意思。娶了巩俐、章子怡这样美眉的,也不一定要天天“敦伦”的。
“这主意好,大哥你快教、快数……”
“一。”盖九地数。
小杨冷冷道:“‘剑狂’,我原以为你是一个人物,想不到原来只会欺负女人!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一刀杀了干净!”
“二。”盖九地目中冷笑着看了一眼小杨,继续报数。
苏我赤樱平静如故,淡淡地道:
“‘剑狂’‘酒疯’你们如坚持这样做,不过是辱你们的母亲、姐妹。”
“三!”盖九地数数。
随他这“三”字一出,诸舞天狂叫一声,上前要去剥苏我赤樱衣服!
但盖九地的剑比他的爪子还快,只见剑光一耀,如匹练闪过——
苏我赤樱外面一件豆青色的衣衫已随剑收而缓缓飘落地上。
小杨睁圆了眼睛,待要扑出,无奈盖九地的剑已回到了他颈上。
“你不会有机会的!”
“剑狂”盖九地冷笑:
“你如想阻我救她,我便一剑杀了她!”
“你想怎样?”小杨目光变得异常镇定、冷静。
“还是那句老话:告诉我宝车藏的地方。”
“告诉你又如何?”
“我们走。”盖九地道。
“我们难道不要……”诸舞天望向苏我赤樱,咽了一口口水。
“不要!”盖九地斩钉截铁地道,“女人祸水,我们如带了两个女人,那就真是疯了,活到了头!”
“好,我答……”
小杨正要说“应”,苏我赤樱大声道:
“不行,宝车本是小妹的聘礼,我们无权处……”
苏我赤樱话未毕,盖九地剑光一闪——
苏我赤樱头上原先梳得一丝不乱的菩萨髻顿被挑断束发,一头黑亮的秀发瀑布般披掩下来。
苏我赤樱脸上因紧张、恐惧抑或激动,顿变成一片雪白,然后——
像桃花一样渐渐涌出一朵红晕。
娇美的红晕。
“大哥——”“酒疯”诸舞天呻吟般地叫了一声。
他的目光中在燃烧着疯意的欲望。
盖九地脸变得铁青起来。
他望向小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一!”盖九地报道。
“二!”盖九地报第二声时,脸上也兴起一股兴奋之色。
“三……”
这“三”字一出,盖九地顿一剑划了出去!
这次盖九地的剑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剥”下一层衣裳来。
他收回时剑上多了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