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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双雄会  

作者:陈天下 当前章节:14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14

一声女人的尖叫响起,划破了旅途的岑寂。

“怎么啦?”“是谁在叫?”车前、车后的人纷纷发问。

走在头里的三骑马齐勒转马,奔了过来。

那是“快刀”小杨和两个气宇轩昂的青年武士。

“车内什么事?”身材高瘦的青年武士问。

他的问话透着一种果敢、威严。

车内探出妙偷伊豆豆的头来。

“鄢公子,是吴小姐作了个梦,梦中惊了一下。”

伊豆豆回答着那身材高瘦的青年武士问话。

她的眼睛却望向“快刀”小杨。

她向小杨眨眼笑了一笑。

她叫的“鄢公子”,难道就是御封刀帝令狐西笑两大弟子之一的“追命公子”鄢近花?

鄢公子眉头皱了一下,看了车子一眼,打马又奔向前面而去。

小杨与另一个青年武士则在车后随行。

车队,在官兵、武士、江湖高手的护卫下,正向前面进发。

前面是文安。

文安。保定。新安。安肃。永清。固安。良乡。宛平。信安镇。这一路上将过去的这一带地区,都透着安定、太平的气象。

即使旁边有一个雄县,透着英雄气象,前面还有个霸州给镇着。

而刀帝令狐西笑就在霸州接应、镇守。

在大难不死的押运军官姚把总与胡宗宪的总管杨总管看来,这下子可终告平安了!

但真能平安么?

车内。

吴婆娑脸上犹有忡怔之色。

苏我赤樱用她温柔的目光抚慰着这个在江湖上有着“玉笛魔女”之称的来自幽冥教的奇女子。

她想不到一向沉着、果敢、英武的吴婆娑竟也会有惊恐之意、忧郁之色,也会柔弱如斯!

“吴姊,你怎么啦?”伊豆豆挨着吴婆娑坐着,问。

“我自见到‘鬼后’萨红袖后,就有一种她不会放过我的感觉。要知道幽冥教虽被‘快刀’杨大侠和西域金冠王所克制,但它的势力范围之广、组织的神秘、残酷的报复手段,在江湖各帮派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我们现在有刀帝的‘武圣门’弟子与官兵护卫,刀帝的两大弟子都在,还有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快刀’小杨,再前面还有威震四海的刀帝接应,难道萨红袖敢惹刀帝?”

这是伊豆豆在宽慰吴婆娑。

“我不是个胆小的人。我一向都有自己的主见,能独当一面。”吴婆娑道,“但这次我忽觉得有些怕,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很怪,也很怕人。而我做梦和预感,都是很灵的。还记得在红花集么?我感到有些不对劲,后来就真的被‘红花毒尊’下了蛊。虽然蛊不久就被收回,给解了,但我们都算吃了一下苦头。”

“这倒是真的,被放了蛊后,我们都难过了好几天。”苏我赤樱应道。

“这次你做梦又做到些什么?”伊豆豆问。

“我做梦好像是在坐车从一个有两座高塔的城里出来,走在一片荒凉的、黄沙扑面的路上,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冒出许多牛鬼蛇神、马面夜叉、神神魔魔,挥舞各种兵器争先恐后扑来。有一个大胡子的男人拼命与他们对打,但忽然有兵器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他死了,死了还向我看着,好像很悲哀。我好像只有一点儿大,被抱在一个很美的女人的怀里,那女人长得有些像你,”吴婆娑说到这里看着苏我赤樱,“那女人真的很像你,苏我小姐,和你一样漂亮、温柔。她抱着我,在哭,她哭着的样子让我觉得她像是我的娘。我从没见过我娘但不知怎的我会做梦做到有一个娘。……再后来我好像一下子到了一个大城里,在一个长长的、幽幽的胡同里飞快地跑,忽然飞出一只大黑袋子把我头套住了,这时一个独臂的男人长得很像聂当,忽过来抱我,像饿狼一样要咬我颈项。但萨红袖一掌把聂当打下去了,萨红袖恶狠狠地说我要报复吴婆娑!她竟变成一个男人。这时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向我游来,要咬我!一个大胡子的男人从云里下来一把把我救了上去,但忽然两人都从天上掉进一个深达万丈的深渊,我不由发出叫声来……梦,就这样醒了!”

吴婆娑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应该到一个幽冥教无法到的地方去,到那里自开一个天地。”

“那就学虬髯客到海外去开国,也作一个扶桑国王!”伊豆豆快人快口地道。

“我担心,”吴婆娑脸上犹笼着阴影,“幽冥教要夺回它的幽冥宝典,会派护教法王来对付我。”

“幽冥教的护教法王的邪术与武功,恐怕连刀帝也未必对付得了!”

就在吴婆娑说这话时,忽听外面有了骚动。

伊豆豆不由从车窗外向外看去。

却见一个人桀桀怪笑着,从路旁直向车子扑来。

这人笑得诡异之极!扑来的身法极快。

“什么人?”

这是刀帝两大弟子的“追命公子”鄢近花在喝问。

吴婆娑神情一紧,听着外面动静。

却听外面随即响起有人惨叫倒地声、兵器发出的啸声与此起彼伏的振衣声、叱喝声。

只听“快刀”小杨的声音沉着而响亮地压过一切响声,传了进来:

“三位姑娘不必惊慌,有我们在!”

随即响起了一道苍凉的声音——

那是角声。

军中画角的角声。

鼓刀老人柳铁瓦、行者了一拍马狂奔。

两人身后都跟着两匹快马。

三马换乘,让马轮流歇力,无疑是长途急驰的良策。

柳铁瓦、行者了一两人都神色凝重。

两人仿佛在赶扑一场大火。

“唐十师弟、冯十一师弟此时可能快赶到得胜淀了!”

“但愿他们能先拦得一拦。我们在文安再接着拦!”

“我们只要拦上一阵,三师兄就会赶到了!”

“二师兄与师父,也一定会随后赶来的!”

“想不到‘快刀’小杨、乌衣道人、柳虎侯都把我们骗了!”

“敖十二师弟能神志清醒过来,说出大师兄的死因,真是神明佑我们得报大仇!”

“九师弟机警过人,随那日本忍者高手,果真探到了倭寇最秘密的消息!”

“幸亏如此,否则,师父这一生英名清誉,便葬送在那两个日本丫头手上了!”

“五师弟,前面该在什么地方打尖?”

“追风堡。”

薛泪与轩辕昆仑看着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取自一只信鸽的脚圈。

纸条上写着虽寥寥无几、但触目惊心的数字——

“倭借胡献美刺皇。九”

“倭借胡献美刺皇。”

这就是说倭寇借助胡宗宪献美女的机会来刺杀皇帝。

这就是说:被师父解除毒药禁制的日本美女苏我赤樱和伊豆豆将是刺杀皇帝的凶手!

而师父与幽冥教“鬼后”萨红袖及“风”“花”“雪”“月”四大奇门掌门人击掌为誓:

如苏我赤樱、伊豆豆真有杀皇帝的企图,则刀帝谷将力阻美女进京,直至把苏我赤樱、伊豆豆击成废人或击毙!

否则,一旦真被日本美女刺杀皇帝阴谋得逞,谷主将自杀以谢天下。

否则,四大奇门将共起讨伐刀帝谷,灭刀帝谷全门!

因此,当务之急,必须全力阻止献美宝车入京!

薛泪道:“你先赶去。令狐西笑在霸州,他两大弟子‘追命公子’鄢近花与‘天外飞月’姚悲则在泰安接应‘快刀’小杨一行,现在大概距文安两百里路,柳师弟、了一师弟定拦不住‘追命公子’与‘天外飞月’的!你先去挡上两个时辰,我随后与师父赶来。”

轩辕昆仑道:“师父正在坐关,我这就先行一步了。但愿能把他们拦在到达霸州之前。”

薛泪:“师父曾发誓如武功打不过令狐西笑,决不出山,这回出山,最好能不与令狐西笑相逢。否则,这两雄相会,龙争虎斗,鹿死谁手,殊难预卜了!”

轩辕昆仑大笑道:“以我看来,师父武功已直指‘刀劫神功’第十二重境界,距最高的第十三层境界已不远。想那令狐西笑当了官,荣华富贵之下,武功还能像师父这样日夜砥砺、苦练精修么?”

薛泪道:“你这话也是。只是我们刀帝谷已静了三十年,这一次既要报大师兄被杀之仇,又要又令狐西笑这御封‘刀帝’一较高下,正应了久静之下必有大动一语。这一动,虽不能说‘静而圣,动而王’,也不能折了刀帝谷的威风!”

薛泪目光湛然,眉宇一扫忧愁之色,显得精奇雄丽:“必要时,刀帝谷可动员经营了三十年的弟子精英,各地刀帝谷弟子齐动,江湖上又冒出一个大帮了!”

轩辕昆仑道:“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追命公子”鄢近花一掌击出。

那来袭的怪客借鄢近花对掌之力,身子高高飘起,一掠树梢,闪了一闪,从树顶上扬长而去。

“追命公子”鄢近花面有恨色。

另一个青年武士笑道:“鄢兄何必赶尽杀绝?他既中了你的‘追魂掌’,侥幸不死,也大病一场了!”

随行的杨总管皱眉道:“点子是什么路数?”

把总姚仲虎捻须道:“我虽不知是什么路数,但这人决不是来劫人劫车的,不是来踩盘子,探虚实,就是有意来骚扰的,——可能与谁有仇想寻仇吧?”

——这把总官此番说的一番话,竟然都是老江湖的行话。

——显然,这把总官并不简单。

这时只听“快刀”小杨手里举着一把刀尖上钉着纸柬的匕首道:

“飞刀留柬的原来是幽冥教。”

“他们果然还没忘记我。”

车内,“玉笛魔女”吴婆娑冷冷道。

临到事来了,她反而变得镇定起来,眉宇间又恢复了英武之气。

“追命公子”鄢近花。

“天外飞月”姚悲。

刀帝令狐西笑的两大弟子,此时正在“快刀”小杨鞍前马后、策马而行。

这使小杨有机会把刀帝令狐的两大弟子和刀帝谷主方生死的几大弟子作比较。

方生死的几大弟子,敖断雁的骁勇、冯刚与唐亮的刚猛、“天狐”胡天的机警、巴盖天的冷厉、鄂恩的诡秘难测、原不怕的心思绵密,都给小杨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鼓刀老人柳铁瓦的乐观豁达,行者了一的木讷而精猛勇毅,“大劈山”轩辕昆仑的豪迈,“无影刀”薛泪的阴柔。

但“追命公子”鄢近花显然不同于上述七人。

鄢近花就是鄢近花。

他瘦削,目光如鹰,办事干练,作风果敢。

他武功绝高。

当那个幽冥教怪客来袭时,他距车七丈之远。

他一闻笑声即跃起,跃在路旁一处高岩上。

然后他才出手。

他扑向幽冥教怪客时,幽冥教怪客连变四次身法也未能摆脱他的扑击。

他与幽冥教怪客对了一掌。

他的招式朴实无华,然威力极大。

他一掌击出,并不再出第二招。

他从闻警到出招这一连串的反应、变化、行动,都像一只鹰。

兔起鹰落、苍鹰搏兔的鹰。

怒鹰!

饥鹰!

和“追命公子”鄢近花不同,“天外飞月”姚悲则静。

他冷眼观一切。

幽冥怪客笑声起,人现,扑击,伤人,飞刀,遁逃,和鄢近花对掌,逸去……这一切他都冷眼观之。

最后他笑,笑慰鄢近花。

这人能一眼看出敌人的强弱、来意,处变不惊,从容观察全局,不躁,不慌,不炫技,不贪功,又体察入微,一语中的,巧平同门心事。

这一种冷静的处事之风,才真可怕!

——“快刀”小杨心里这样评估着刀帝令狐西笑的两大弟子。

却见“天外飞月”姚悲放慢了马速,走在“快刀”小杨并排。

“你一直在观察我们。”姚悲道。

“你刚才接飞刀传柬的那手破暗器手法,是不是就是乌衣道人独创的‘分光捉影’?”

姚悲的目光盯着“快刀”小杨如一把刀钉住了腾挪变化的龙。

一挣脱刀就变化、逸去的龙。

小杨心下一凛:原来他也一样一直注视着我!

小杨迎着姚悲的目光淡淡一笑:

“你不观察我,怎知我在观察你?”

你不观察我,怎知我在观察你?

——这就是小杨的回答。

密室。

密室悬着各式各样的刀。

所有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直的弯的刀组合成一组组,呈扇形排列在墙壁上。

这里有最古老的石刀、也有才出炉的新刀,这里有庄重的青铜刀、用作货币的金错刀、安南国进贡的宝犀刀,这里也有软软的缅刀、弯弯的倭刀、月牙形的波斯刀。

但所有的刀都不及供在中间的一把刀重要。

这刀无鞘、无彩、无把。

这只是一片炼作、锻成、铸就、打罢刀形的刀片。

这刀如一泓秋水静躺在刀架上。

刀前有琴台。

琴台有琴。

琴无弦。

刀后有香几。

几上有炉。

炉上插着一柱香。

香清。香淡。

香是心香。

室内地上全是细细的、银白的尘沙。

沙地细腻、洁净、平润如一张宣纸。

这就是刀帝谷方生死坐关悟武的密室。

方生死焚香,抚琴。

方生死洁净、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柔地滑过琴身。

方生死抚摸琴身的手充满了温柔的感情。

方生死然后拇、中、食三指轻拈起刀。

他拈刀的手如拈笔。

淡淡的、斜斜的拈笔。

方生死闭目。

方生死闭目如灵魂已出窍而去。

方生死的灵魂如有什么在牵引,远逝而去,远游天边,远游到谁也不知道的远方……

——方生死已“死”!

方生死忽活!

但见他忽一触而醒,一醒而跃,跃在空中连翻出满空的身影!

他身子浮在空中挥刀起舞如一个得了灵感的书法家在空中疾书!

他的神情如醉如颠如痴如狂,似在大哭又似在大笑!

他狂舞狂颠顿足抢首横冲直撞,忽大悲大恸忽大喜大乐,他手舞足蹈、大笑大闹之际忽又凝神屏息浮在空中一动不动,把刀遥按在一个灵感所止的点上!

只见他身形时而如行云流水、白云出岫,时而如乱石穿石、惊涛拍岸,时而杏花春雨江南,时而铁马秋风塞北,时而千军万马沙场秋点兵,时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

然后他忽然一静。

他吸气。

他如巨鲸吸水般吸气。

然后,他停止了一切动作。

他睁眼。

望向沙。

沙上有字,如满纸烟云,龙蛇竞舞,铁骑纵横——!

焚香。抚琴。琴虽存,人何在?斯人已去,琴复何琴?便有高山流水,叹谁为红粉知音?琴无弦,生无欢,年无春!人其有病,天其知否?

(人有病,天知否?)

我纵有病,谁知我怜我?便生生死死罢了,便平生寂寂无知己、死以青蝇为吊客!玉姬玉姬,如我身葬寒泉、魂断大漠、铁沙销骨,你会为我一悲乎?……

白玉姬!白玉姬!白玉姬!

人当生而尽欢、死而无憾!奈吾生有何欢、死又何憾?如你不在我身边,我便拥了江山作了神仙成了千古一人又有何乐?

玉姬,我恨天!恨命!恨让你变成令狐夫人的一切!

我哪一点不如令狐?

我哪一点不如令狐?

我恨,恨为什么我是‘天刀’方残生之子而不是大将军令狐国宝之子?我如是拥有荣华富贵的令狐西笑,玉姬怎会嫁进侯门,嫁进侯门,“一入侯门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一入侯门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玉姬玉姬不知你午夜梦回小楼独倚听笛月下可曾心头掠过故人的影子?

玉姬玉姬,我要练成绝世的刀法我将向你的夫君令狐挑战!我将证明这世上谁配作刀帝谁配作你英雄无敌的郎君?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局促如辕下驹?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儿女情应长,英雄气怎能短?!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令狐西笑,我要出谷,与你一较高下!

乘风破浪会有期,直挂云帆济沧海!

……

字,铁划银钩,磊落胸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其间龙飞凤舞、枯藤绕树、惊蛇入草,雷奔电闪之妙,妙不可言!

——这些字,都是方生死适才凌空飞舞时,遥以刀为笔,凌虚镂刻在乎沙浮尘上的!

方生死有山东徂徕山铸刀大师朱墨生所铸名刀一把,刀名“镂尘”。

他那些字,就是以“镂尘刀”凌空书写在沙上的。

方生死伫立良久。

他观字。

他看完“海”字那最后长长的、苍劲的一笔回环之笔——那一笔带着飞白,含着顿挫,一波三折,极尽阴阳之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眉舒目朗,心平气畅。

然后,他温声问:“门外可是阿薛?进来吧!”

他随即一口气吹平了尘沙。

“方生死、薛泪也已离开了刀帝谷。”

“好,速飞鸽传书,让秦广王蒋南斗设法通知刀帝令狐西笑,就说刀帝谷已倾巢出动,将阻止胡宗宪献美女入京。”

“教主娘娘,你看这一次双雄相会将会如何?”

“双雄相会,势必龙争虎斗。无论胜败如何,对我而言,都是胜利。”

萨红袖兴奋地道:

“我等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唐亮、冯刚把献宝香车车队拦在文安前面的一座无名镇尾,无名桥头。

当两人四匹马掠过车队浩荡的人马,在桥头希聿聿地勒转马头,拦在桥上时,走在最前面的官兵,距桥不过半箭之地。

见人拦在桥头,一向骄横的官兵竟自动停了下来。

——这只是因为他们是龙门客栈一战中留得残生的官兵。

从死神手下获生的人,更知死神的可怕。

他们还不想死。

“是刀帝谷的两位弟子拦道。他们拦道为了何事?”

“快刀”小杨不由催马赶上前去。

姚把总与“追命公子”鄢近花也随即跟上。

“天外飞月”姚悲则留在车旁。

——如果以“快刀”小杨与“追命公子”鄢近花两人还摆不平这两个肩带锯齿刀的大汉,他宁愿挖出自己的一双眼睛。

——姚悲相信自己天下一流的的判断力。

“不知唐大侠、冯大侠缘何在此?”

“‘快刀’小杨,你这小人!枉我们刀帝谷为你拼命,原来那两个日本丫头真要去刺杀皇帝!”

“我们谷主与天下四大奇门有约,如那两个日本丫头真要刺杀皇帝,就阻止两女入京!”

“小杨,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回到镇上去吧!最好,还是带着两个日本丫头片子回转宁波去。”

小杨闻言,笑道:

“两位大侠一定听闻失误了。胡宗宪大人怎会让他的养女有此不轨之举呢?”

姚仲虎随即叫道:“是呀呀,我们胡大人当的是朝廷的官,享的是朝廷的俸禄,荣华富贵都是朝廷给的,他凭什么要跟朝廷作对?你们这不是一派胡言?”

“我们……”冯刚一时怔住,犹豫着要不要把九师兄到倭寇卧底的事给抖出来,却听唐亮开了口。

唐亮大笑道:“朝廷当官的有几个是心口如一的?表面说忠心耿耿,暗地里狼子野心的,岂不大有人在?”

“再说,你们这献美什么的,不如免了吧!皇上已有这么多嫔妃宫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之外,还有宫女无数,用不着再……”

唐亮没说完,却见一道刀光陡地飞起!

“追命公子”鄢近花已然出手。

鄢近花出手时,说了两个字:

“大胆!”

敢妄议朝廷、轻慢皇帝,言语无状,是谓大胆!

敢青天白日,拦截官道,造谣生事,阻拦晋京敬献皇帝的美女宝车,更是大胆!

大胆狂徒,连刀帝令狐西笑为门主的“武圣门”弟子亲加护卫的官车也敢拦,不给点教训,还真以为天下无人了!!

鄢近花含怒出刀,刀化一道白虹。

唐亮、冯刚双刀齐折。

唐亮手持折断的锯齿刀,喝道:“双刀伐木!”

冯刚以折断的锯齿刀立了个门户,应道:“一心锯树!”

“进退有法!”唐亮脚下不丁不八而立,但在一喝之间,已换弓、仆、虚、歇、垫五种步法。

“起伏如舞!”冯刚把刀一抖,双臂起伏如浪,刀走波势,若美女舒袖而起舞。

唐亮、冯刚双刀“呼呼”抡开,刀光霍霍,各演三招,合成一个法度森森的门户。

两人双双叫道:

“‘刀帝谷’门下第十弟子唐亮、第十一弟子冯刚合演‘双刀伐木’刀法,还请御封‘刀帝’门下两大弟子赐教!”

两人在见面一招中虽双刀被折,战志犹盛,不但向鄢近花叫阵,连“天外飞月”姚悲也一并挑战。

鄢近花眉一挑,目中精光一盛,喝道:“不必两人,我来就是了!”

他足一点,身子已如怒鹰扑来。

他刀光一展,以一人一刀,冲入唐亮、冯刚双刀门户。

他,以一搏二!

鄢近花一个空心跟斗落下来。

唐亮、冯刚两人两根腰带俱被刀割断。

唐亮、冯刚每人肩上中了一刀。

“看在方谷主的面上,我没把刀势使足。”

“否则,断的就不是腰带了!”

鄢近花边说边摆了一下臂。

他臂上也被刀划破了一块。

唐亮看了鄢近花一眼,与冯刚抱刀道:“我们以二敌一,还被你伤肩、断腰带,确是我们输了!”

“但你看一下左胸、命门。”

两人说毕,双双跳上马,扬鞭策马,急驰而去。

鄢近花摸了一下背后“命门”穴。

“命门”穴处,衣衫已被绞破了一个小洞。

此刀再深上一分,“命门”穴被封,督脉一死,全身皆僵,哪来后来变化?

鄢近花低头,看左胸——

左胸心门处两层衣已被刺破,且有一小块血痕宛然,已伤及体肤。

——此刀若深上一些……

鄢近花顿时呆住,脸色一凛!

有汗,从鄢近花额上沁出。

车队进文安。

文安右依火烧淀、得胜淀;左近白洋淀。正是河间府一带的繁华所在之一。

皇帝御封“刀帝”的全国兵马大元帅帐下刀术总教习、“武圣门”门主令狐西笑的两大弟子,护卫接应胡宗宪大人献给首辅大人严嵩与万岁爷的美女宝车途经文安,文安的文武官员顿早早赶来请安拜见,并令收拾驿站接待。

“免了免了,你们只要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九重天’酒楼,就万事大吉了!”

“追命公子”鄢近花道。

鄢近花烦见官,不愿住在官府提供的驿站。

鄢近花的眉头写着一个“川”字,带着这“川”字在“九重天”酒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巡察了半天,直到“九重天”的老板娘把鄢近花让进一间雅而小巧的花厅,亲手给斟上酒,陪鄢近花喝酒,鄢近花眉间的“川”字始隐去。

也只有像“九重天”老板娘这样七灵八巧、玲珑剔透、善解人意的风流女人,才能熨平鄢近花眉间的“川”字。

“九重天”的老板娘是半个江湖闻人。

她姓慕容。在文安,提起慕容玲珑那是在黑白两道都兜得转的名字。

慕容玲珑当然不只是玲珑而已。

作为闻人,她当然有两下子镇得住场子的真功夫。

当鄢近花不但眉间“川”字尽消,且目光中有了近花傍柳的春风之意,把手压在老板娘放在他肩上的那一双软绵绵的玉手时,你至少佩服老板娘至少有一样功夫是独一无二的。

——那就是征服男人的功夫。

因为进文安前被刀帝谷弟子在无名镇尾、无名桥头那一战把时间给拖迟了,进了文安后不便再赶路。

此日,车队将在文安过夜。

“‘快刀’小杨从‘九重天’酒楼出来,到了城西北角的土地庙。”

“土地庙是文安丐帮分舵所在,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到土地庙一会儿便出来了,先到了一家珠宝店看了一会珠宝,买了一支玉燕钗,后转到东安街穿狮子巷站在白小官人的‘珍园’外面,似在赏景,又似在等人。”

“这白小官人是干什么的?”

“白小官人原是在京城、天津卫间唱戏的‘小玉班’戏班主白凤天老爷子的公子,唱得一口好戏,扮文武生都扮得不错,但后来因勾搭了京城里五城兵马司王大人的宠妾被王大人告官把小玉班‘给解散了,把个在北六省传着好名声的白老爷子给活活气死了。这白小官人坐了一年牢后得了病,亏戏班里一个女子一直暗恋着白小官人,见白小官人落难生病,便出来照顾他,后来那女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笔钱,带了白小官人回到这文安老家,建了这’珍园‘。——这白小官人也不知哪辈子修的福气,得了这样一个知心着意的戏子、天人一样的人物侍候他。现在白小官人又可走动了常在赌庄、青楼吃嫖赌逍遥呢!”

“好,这文安城里再没你们的事了。将来我们见了七师弟,会向七师弟报上你‘风宗’‘报耳神’曹三的功劳的,这五两银子给你买酒喝去。”

“多谢柳五爷了,多谢了一大师父!”

“四师弟,唐十师弟、冯十一师弟都到了么?”

“都到了。”

“那就动手吧。”

“‘快刀’小杨……”

“他跟我们刀帝谷作对,死路一条!”

小杨在对面,看着白小官人的珍园。

珍园是一个花木扶疏的小园,园内有着四合院式的房子,其中一排房子上还安着座阁楼。

园门是一个月亮门,但关的时候多,平时进出都从边上的角门。

小杨一直看着的,就是角门。

小杨头上戴着深笠,一身江湖游子的打扮。

江林弟子江湖老。一旦踏上江湖路,闯荡天下,流落江湖,有几入不是游子?

哪一日成了家,有了妻儿老小,他就不再算是江湖人了。

他可成为一方大豪,也可以成为武林宗主,可以是食客三千的孟尝君,也可以是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深山古林的隐士,但就是不再是江湖人。

——他不再可以像一个江湖人一样四海为家。

因为他已有家,有了家人的牵挂与爱。而这种牵挂对于江湖游子来说,是一份负担。

因此,江湖游子,通常是没有关心的。

在一个陌生的城里,江湖游子更不会受人注目。谁关心一个江湖游子的悲欢、生死呢?

因此,小杨立在街的对面的一个角落处,看着珍园半天,也没人来打扰他一下。

他可以尽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座院子的角门。

角门开了。

一个女子青衫、挎篮、微低着头急急而行。

这女子头发已见些许灰白一张徐娘半老的脸,依稀可见昔日的风韵,但更多的是忧心怔忡与生活压迫下的憔悴。

如果这女人是一枝花,那么现在花已谢去,已不是“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的年代;如果这女人是荷花,也无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艳丽照人,而是“留得枯荷听雨声”,让人有感于一个女人所经历的的繁华世界里的世态炎凉、人生风雨了。

这女人低着头向前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双打着倒赶浪绑腿、白裤、麻鞋的脚前面。

这女子退了一步向左走去。

左边,是倒赶浪绑腿、白裤、麻鞋的脚。

这女人低头,退了一步又向右走。

右边,依旧是倒赶浪绑腿、白裤、麻鞋的脚。

女人抬头。

抬头,便看到一只深笠下两道剑眉,浓浓的剑眉,剑眉下一双黑黑的、深深的、如一个深不可测的碧潭的眼睛。眼睛正稠稠地、深深地看着自己。目光里有探询、有怜惜,有温厚的关怀,也有辛酸的神情,也含着幽怨,带着薄责……

更多的是一种爱意。

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阿芬——”深笠下,这人这样叫道。

“你认错人了!”

这女人目中闪过一丝惊慌之色,随即从深笠人身旁闪了过去。

女人走得有些慌张,乃至头上一支玉燕钗被伸出园外的垂枝给碰了一下,掉在地上也没在意。

深笠人看着女人走远,弯腰去拾那支钗。

地上,钗已不见。

深笠人呆住。

“快刀”小杨从地上直起腰来。

他刚站直腰,腰背后给顶上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道:“别动,动就……”

这人话未说完,小杨陡飞了出去。

小杨飞到了屋上,站在一堵女儿墙处。

小杨探首看街上。

“看你还逃?”

忽然,一只手搭在小杨的肩上。

这只手陡变“凤爪七杀”,扣向小杨穴道,另一只手带着急啸声向小杨“命门”大穴抓来。

小杨身子猛一晃,已脱来人把握,一掌如刀,向来人胸前“七坎”大穴劈出。

小杨一掌劈到来人身上,才待发力,忽一怔,马上跃向后去——

小杨叫道:

“是你!”

“是我!”

来人笑盈盈道。

来人竟是“妙偷”伊豆豆。

伊豆豆一只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女人掉了的玉燕钗。

“你怎么来了?”小杨一皱眉道。

“你怎么来了?”伊豆豆学着小杨的声调回敬,“你既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我还没问你,你来干什么呢?”

——小杨问了一声。

伊豆豆还了三声。

碰到这样的女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杨只有沉默。

——沉着脸默然。

沉默。两个人都沉默。

最后还是伊豆豆打破了这“白云悠悠天苍苍,斜阳脉脉照女墙”的沉默。

伊豆豆抬起眼皮,瞟了小杨一眼:“你认识那女人?你买了一支玉燕钗就为了送她?”

听着伊豆豆的问活,小杨的脸更沉了。

“好,不告诉我,我自己问去。”

伊豆豆轻笑道。

她随即飞下屋顶,从一条巷子里向街上走去。

伊豆豆走出巷口,正见那女人低着头似在寻物,走走停停地走来。

“你……”

小杨想唤住伊豆豆,但伊豆豆已如燕子轻盈地掠下了屋顶。

伊豆豆出巷向那女人走去。

小杨作势欲追,又忍了下来。

小杨叹了一口气,扶着女儿墙看着伊豆豆走向那女人。

“喂,你是不是掉了东西?”

“一支钗儿。”

“是不是这支?”

“正是正是。小妹妹,请还我好吗?”

“还你可以,只是有一个条件。”

“是要酬谢?我用这一串珠镯换如何?”那女人从腕上褪下一只珠镯递上,迫切地说。

“不,”伊豆豆摇了一下头,笑望着那女人:“我只想知道这支钗儿对你是不是很重要?有没什么特殊的含义?”

“没……没什么,这只是一支普通的镯儿。”

“如只是一支普通的镯儿,这样的玉燕钗,在文安花五两银子即可买到。最好的玉燕钗,在京城‘萃珍楼’也不过值五两金子。但你要以一串珠镯来换,一串珠镯之价,又何止千金?”

伊豆豆说至此,摇了一下头:“看来这支钗一定价值不菲,也许藏着什么藏宝图什么的,我不如回去拆了细看细看……”

“好妹妹,你千万不要拆。”

“那你告诉我,这有什么特别?你说了,我什么都不要,还了你就走。”望着那女人的眼睛,伊豆亘认真地道,“你应看出我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但我决不愿让人骗我。”

“好,我告诉你。”那女人憋了一会,脸也红了,低着声道:“那是……对一个朋友的纪念。”

“你把它看得比千金还重?”

“嗯……”那女人头更低了。

伊豆豆柔声道:“谢谢你对我说真话。”

伊豆豆把钗儿轻轻放到那女人手里。

那女人抬头——伊豆豆已然不见。

那女人呆住。

这个男人带着三个人走在路上有些特别。

这个男人走路走得像一只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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