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魏铁鹰他们去刺杀黑虎老七,而那刀客与“刀霸”欧阳雷都是黑虎老七的朋友。
于是,他们便对了阵——
在那一役中,魏铁鹰他们虽杀死了黑虎老七,但也伤亡过半:“邪”字组的“徂徕双邪”李单眼、韩独耳同“杀”字组的“春光斩”唐定三人,与“刀霸”欧阳雷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魏铁鹰的腹上则被这刀客刺了一刀。
——当然这刀客也没讨得便宜去:他挨了魏铁鹰一掌“小鬼搜魂”,又被“血”字组的“血衣剑”、“血笠客”两人分别击中一剑一笠,才逃得命去!
——想不到冤家路狭,在十五年后的今天,在这金鼓洞门口,两人又遇上!
两人这一遇上,单打独斗,刀杖相拼,当年的魏铁鹰——今日的法舟和尚才发现,自己武功比这刀客差了至少两成!
当两人战到五十七招时,法舟和尚身上的袈裟,已多了六七个刀洞了!
有一刀还削下了法舟的半道眉毛!
法舟和尚虽还苦撑着,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法舟和尚之败,不过是十数招内事!
法舟和尚落于下风,韩威的情势更为恶劣:
他刚一声吆喝发出三颗铁莲子助法舟和尚,便有三十道暗器齐射向他!
三十道从六个方向发来的暗器中包括唐门的“销魂铁沙”、来自扶桑国忍者手法的星形椎和西域毒龙僧独传下的“天狼钉”!
韩威大惊!
韩威身子一抖,脱下身上大氅像一道螺旋旋风旋舞而出!
他在大氅旋卷走所有暗器的同时,双手连连挥舞飞捻,发出了四十九道暗器。
但他发出的暗器有四十五道被飞来的暗器击落。
还有四道暗器射中了五个敌手。
被韩威暗器射中的敌手一一倒下。
毙命。
——韩威的暗器,其准头、力量无疑都是致命的!
但韩威也中了暗器:
一支蝴蝶镖“叮”在他右胯上。
两根牛毛细针无声无息地射穿了他以神功护体的罡气和三层衣裳,分别射在他左右肩胛的两处穴道上:
左“天髎”。
右“天宗”。
其后,韩威觉得肩部微麻,并渐下延到臂、腕,指力也在削弱、发麻!
——他中的是毒针!
因而他的情形比手里兵器铁链被削成三段的巴炼石面临的处境还要凶险!
虞立看着这号称“铁拳满天星”的武林名宿,捉襟见肘地抵挡、躲闪着飞来的暗器,而他发出的暗器,不用说“满天星”般飞,连半天也达不到,力量、速度、准头都变得稀松寻常,有一把飞刀歪歪斜斜地缓缓飞出,射到一棵树上,连树皮也钉不进便跌落在地上!
事已至此,虞立想不出手也不行!
那汉子剑一抖,抖出九朵剑花,正要封章铁钦的穴道,眼前忽有一道人影从半空飞射而至——
一人手持一竿犹带青枝绿叶的三丈二长竹竿,自天而降,一竹竿扎来!
这人手持竹竿扎来,使的是枪法。
竹竿头被斜削成尖头,也恰似枪头!
削竹为兵。
揭竿而起。
竹枪之威,勇不可挡。
那汉子见状,不由举剑向扎来的竹枪格去!
——他如不格竹枪,竹枪将贯穿他的心房!
但他才一举剑,那竹枪的方向忽变了!
那竹枪猛一缩,闪电般点向“秃发神狮”鲁光魁与那白发婆婆霍大姑娘的“百会”穴!
鲁光魁与霍大姑娘见状大怒。
鲁光魁抡圆了金刚杵,一杵砸向那竹竿。
霍大姑娘一挥手,绳缥径射那持竹竿的绿衣客。
然而那绿衣客一声朗笑,竹竿一抖,竹竿断为三截,两截依旧向鲁光魁、霍大姑娘射来,而留在绿衣客手中的那根竹竿,则往地上一撑,竹竿压成弓形,向上一振一弹,绿衣客顺势倒拖了竹竿,使出“八步赶蝉”轻功,纵身飞袭那与法舟和尚恶斗正剧的那个戴马连坡宽沿大草帽的刀客!
绿衣客出手飞袭,打出的是两片竹叶!
两片竹叶飞出,带着两道轻啸之声。
刀客反手两刀,砍飞竹叶。
刀砍在竹叶上,竟发出金属之声来!
那刀客虽砍飞了两片竹叶,但人似是呆了一呆。
而这时,那绿衣客趁刀客一呆之时,已舞动竹竿,或扫或打,或拨或扎,上下翻飞,一根竹竿已打翻了七八个围攻韩威与巴炼石的敌手,并将一杆钩镰枪、两把短刀和一个使暗器的敌手踢得飞上半空。
“——小竹神来了!”
“当心小竹神!”
“竹神虞立,你莫插手魏铁鹰与我们之间的事!”
从四面八方传来呼喊、吆喝之声。
绿衣客仰天一笑,白脸上浓黑的剑眉一扬:
“我虞立一旦出了手,连天王老于都止不住了!”
“武林老大房四大护卫都来了,你们还不罢手?”
虞立说完这话,忽翻了三四个筋斗——
在他原站立的地方,射下七八件暗器。
虞立白削的脸上顿涌上一股怒意的红色。
他、冲、出。
那汉子见虞立的竹枪扎来,举剑相格。
竹枪猛一缩,已改变了进袭方向。
汉子大怒,足一点地,便欲向虞立扑出。
这时,一串亮晶晶的星星向他飞来!
那串亮晶晶的星星是七枚银钉。
银钉打汉子手、足、胸、腹、头七处要穴!
汉子心下一凛,以倒踩七星步退后,喝道:
“章铁钦,你现在能出手了不是?”
他这一喝出,只听章铁钦嘿地一笑:
“若不是小竹神,你‘神龙剑客’卜熊,还不是从背后吃定我了?”
“神龙剑客,请会会章某的暗器吧!”
言讫,章铁钦已跃起空中,双手一扬,射出两排飞刀。
左三。
右四。
两排飞刀在空中交叉射出,六柄飞刀在空中旋转、狂舞、急射、斜掠,然后飞刀同时从七个方向,射向神龙剑客。
神龙剑客大惊,叫道:
“七曜夺日!”
“七曜夺日”是‘秋风落叶客“章铁钦的飞刀绝技,自章铁钦出道以来,尚无人能避得开过。
“神龙剑客”也不例外。
他向左以“荷叶步”闪出,随后连用了七种身法、十一式剑招,来破解“七曜夺日”飞刀!
——他用的七种身法中,包括地堂门的“九滚十八跌”和黄山派的“卧云七变”。
——他使的十一式剑招中,含了点苍派专破暗器的“剑锁关山”和“一字电剑门”的“剑网术”。
但他还是中了刀!
中了两刀。
一刀在臂。
一刀在胸。
中在胸口的一刀,在心房右侧三寸处。
神龙剑客大叫一声,倒下。
“秃发神狮”鲁光魁与白发婆婆霍大姑娘正围斗“大力鬼帅”张盖,忽惊见一杆三丈二尺长的分枪飞点而至。
鲁光魁与霍大姑娘同时出手迎战这从天而降的绿衣客刺来的竹枪。
鲁光魁的金刚杵,向竹枪砸去。
霍大姑娘的绳缥向竹枪缠去。
竹枪忽断成三截。
其中在绿衣客手中的长截竹枪,已随绿衣客而去。
另两截则向鲁光魁、霍大姑娘分射而至。
鲁光魁一杵打飞一截竹竿。
霍大姑娘一绳腰缠住飞来的竹竿,一振腕将竹竿摔飞了出去。
两人正欲向绿衣客扑去,却听怒喝声、惨号声连连而起。
两人回头看时,只见“北邙四凶”非死即伤,全都倒下。
“七巧金童”谭小亏连发十二颗连环珠,阻挡“大力鬼帅”张盖的扑杀。
但张盖挥舞独足铜人,怒目圆睁,长发飞扬,大步闯进“七巧金童”暗器飞刀的“急雨”“刀网”之中,若一头猛狮扑来!
有几件暗器射在张盖身上,发出叮当之声,跌落下来,如射在铜人铁人身上一般!
“七巧金童”谭小亏脸色已凝重,再无嘻笑、轻松之态,所发的暗器也极缓,似是挽了千斤重的纤索在向前牵拉似的。
谭小亏鼻尖已微见汗星!
鲁光魁、霍大姑娘见状,互看了一眼,双双抢出,向张盖攻去。
鲁光魁大叫一声,以金刚杵杵向张盖的胸膛。
霍大姑娘的绳镖则飞取张盖面门。
谭小亏一见,眼一亮,身子一伏,滚出,双手连挥,发出了一批又一批各种各样的暗器。
——他从下向上攻,目标是张盖的所有要害!
他似是要把刚才被张盖大步踏进的威势所逼得窘迫的状态还过去再加讨三分利息似的,加强了他暗器进攻的凶狠、毒辣、刁钻。
他希望“大力鬼帅”张盖也鼻尖上冒出汗星来!
但他的打算与希望都落了空。
张盖把黄澄澄的独足铜人一挥,对上了鲁光魁的金刚杵。
独足铜人与金刚杵刚一相逢,独足铜人的一对铜手陡地一紧,扣住了鲁光魁的金刚杵。
鲁光魁向前推,推不进;向后拔,拔不回。
鲁光魁顿与张盖僵持在那里。
此时,白发婆婆霍大姑娘的绳镖倏地飞至,雪亮的镖尖急射张盖眼睛。
张盖手一松,弃独足铜人,双手一合,夹住了蝇镖。
张盖忽一矮身,头一低。
三支连珠箭擦张盖发髻飞过。
张盖顿足、张口、出手。
他一顿足,足尖射出两根银针。
针穿过“七巧金童”的一双手掌。
张盖一张口,向霍大姑娘一笑。
白发婆婆霍大姑娘只见张盖口一张,白色的齿光一闪,顿觉胸口“檀中穴”一麻。
霍大姑娘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多了一支吹箭!这一箭再重上一分,便将射进皮肉!
——显然是张盖吹出这支吹箭时,留了情!
霍大姑娘心一灰,连绳镖也弃而不要了,看了场中一眼,飞奔而去。
张盖在顿足、张口之后,也出了手!
他大手一伸,已抄住了犹扣着金刚杵的独足铜人,左手无名指、右手中指在独足铜人的铜足膝盖部位上一按,独足铜人的头颅顿飞撞向鲁光魁。
独足铜人的头已变成了“飞锤”!
鲁光魁本与张盖相持不下,正用力往后拔被扣的金刚杵,被张盖一放,顿向后倒去。
但鲁光魁浸淫武学数十年,一身功力自是非同小可,他得知自己要朝后倒,猛吸一口气以“千斤坠”心法稳住下盘。
他顿得以不倒!
但他这不倒,比倒还要糟:这一挺住不倒,便是生生挺胸让独足铜人的“头颅飞锤”锤击!
鲁光魁等发现自己这一点错误时,“飞锤”已临身!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急运护体神功,与“飞锤”抗衡!
“飞锤”锤中胸膛。
鲁光魁身子晃了两晃,倒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共退了七步。
退了七步,吐了七口血。
然后跌坐地上。
那戴宽沿马连坡大草帽的刀客砍飞了两片竹叶。
他见虞立在空中轻持竹竿夭矫如龙的身姿,不由呆了一呆。
这时,一对短戟、一根禅杖双双攻了上来。
那使短戟的汉子,一对短鼓舞得龙精虎猛,厉声喝道:
“‘天杀星’,要命就来拿吧!”
刀客的眼中精光大盛,盯向法舟和尚:“魏铁鹰,原来是你弄鬼!”
法舟和尚尚未说话,一人气若游丝,摇摇晃晃走来指着刀客:
“法舟大师就是法舟大师,魏铁鹰早已死了!你,莫非就是当年‘天杀星’的……”
话未毕,已然气绝——
这人乃是“铁拳满天皇”韩威!
韩威一倒下,巴炼石、虞立、张盖、章铁钦俱已赶来,围住了刀客。
张重龙把双戟一抖,冲刀客沉声喝道:
“‘天杀星’!你还有何话可说?”
刀客环视群雄,将刀一弹,向天大笑。
刀客苍凉地道:
“好!我就是‘天杀星’!你们老大房四大护卫狂妄无知,便都来吧!”
这时一人踏出一步,把手一拦,拦住虞立、张重龙、张盖、章铁钦四大护卫,又向巴炼石看了一眼沉声道:
“这人要找的是老衲!就让衲子与这位施主作一了断吧!”
——说这话的正是法舟和尚。
但还未容诸人表态,却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刀虎’敖断雁,法舟和尚,还有你巴大捕头及‘老大房’典当的四位朋友,都不要争了!既扰了我们‘幽冥教’的好事,还想活么?”
“幽冥十殿,轮回六道。”
“地狱门开,在劫难逃。”
“幽冥弟子,祭幽冥法帐!”
随这飘忽不定、时远时近、恍若在东、审之在西而实非西非东的阴恻侧的声音响起之后,场中各色各样打扮的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七七四十九人,忽同时拔开了他们各自带着的葫芦。
葫芦内升起一股或白、或黄、或灰、或豆青、或亮蓝,甚至有猩红、血褐诸色的烟来。
有的,像狼烟浓黑,
有的,如炊烟袅袅,
有的,似水烟迷蒙,
有的,若硝烟滚滚……
而所有的烟雾弥漫、升上天空后,就渐布渐浓,渐浓渐暗,最后变成一个阴灰灰、黑黢黢、暗乎乎、掺兮兮的昏天黑地、阴风飕飕的世界。
这时,忽听一声女鬼的悲号之声,毛骨悚然地响起!
随即响起一个人充满惊怖、恐惧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黑暗中忽出现一只幽绿的灯笼。
灯笼那一团发绿的火,照在地上。
只见地上都是一些零碎的白骨。
一个骷髅在绿灯下泛着幽绿的荧光。
又一声狂叫、一人跌跌撞撞披头散发地撞进的绿的光晕里,仰天倒下。
灯火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
脸忽裂开,肉一块块掉下、化成血水、落在地上,无声地冒出一溜青烟。
那人身上至少中了五件刀剑之类兵器创伤。
那人咽喉处有一个被撕烂的大洞。
那人的黑血汨汨流出,肉在腐烂、萎缩。
那人眨眼间化为一具完整的白骨!
静极。
寂静中只觉四周更黑。
黑成一口黑棺材。
一口包孕天地、浑无边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棺材。
在场的每一个人,似是连呼吸也俱消失了。
短戟张重龙也屏住了呼吸。
张重龙身历江湖恶战无数,觉得未有一场恶战险恶如今天!
他觉得现在已不是在与人斗。
而是斗鬼!
——斗一群能令朗朗乾坤骤然暗无天日、密布黑雾厉瘴的鬼!一群专躲在黑暗中伺机偷袭的,精于轻功、暗器、下毒、种蛊的神出鬼没的鬼!
张重龙第一次发现自己很紧张!
他握双戟的手由干燥、稳定变得潮湿、发热、微颤。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他甚至还听见了因太静而产生的耳鸣声。
(似是一道剑鸣,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无声无息中,蓦地有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掌,若蛇忽游到张重龙颈项上。
张重龙一惊。
他身子一弓,跃起,空中转身,双戟急刺背后的人。
但他刺空了!
背后什么也没有!
但这时四面人方忽起了啸声、风声、鬼哭声!
有二三十道兵器、暗器攻向他!
张重龙心头刚闪过躲闪之意,随即发现颈项麻木了,脊椎麻木了,腰麻木了。
二三十道暗器、兵器全击中了他!
准确地说,是六件兵器、二十七道暗器击中了他!
这些从幽冥黑雾中陡然飞现的暗器、兵器,欢聚在他体内,组成痛苦、痛击。这份至厉的痛,使张重龙麻木的全身俱在刹那间恢复了感觉!
——痛苦的感觉!
这份痛觉之剧、之厉、之猛,以致使铮铮硬汉的张重龙也不由发出了一声吼叫!
一声震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吼叫!
借这一痛一醒的当儿,借这份至痛而恢复的力量,张重龙最后一次出了手!
他的一对短戟准确、迅疾如电地击中了两道形同鬼魁的身影!
四道幽灵般的身影在向张重龙一击之后迅即四散开,逸入黑色之中。
张重龙和被他击中的两道人影从空中坠落下来。
像大鸟一样坠落下来。
当张重龙正从空中落向地面之时,他的眼睛犹还看到地上的情景:
地上,一个周身忽燃满“绿火”的人,正手舞足蹈地跳着,在地上翻滚着,而一些幽绿的暗器像一群急飞的萤火虫,密雨般地“浇”向那团暗淡的“绿火”!
从‘绿火“的微光里和挥舞兵器击落暗器的叮当之声及呼啸声里,张重龙分辨出,那人正是浙省总捕巴炼石!
蓦地。
“绿火”猛地一旺,随着一声惨叫声,巴炼石寂然不动了——
五个幽灵般的黑影陡地闪出、出剑。
五口剑从五个方向穿进了巴炼石的身子!
又一个完了。
张重龙飞闪过这一念后,脑中随即空成一片空白。
他的生命像一块石头坠向黑暗的深渊一样坠下来,直坠入、沉入十八层地狱。
“铁拳满天星”韩威死。
骁勇善战的“短戟”张重龙死。
为人精明、干练、机警过人的浙省总捕巴炼石也死了。
“不亦悲夫客”章铁钦像一只田鼠一样蜷缩、偃卧在地上。
悲愤像湿柴焖燃在心中,堵得发慌。
面对这白日变出的黑夜、幽灵般出没的杀手,危机四伏的环境,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必须活下去,为他们报仇!
要想杀敌,先须护己。
奋不顾身的杀敌,在此险恶之境,恐敌未杀死,自己的命先丢掉了。
——这种事,智者不为!
章铁钦是飞刀圣手、暗器名家。
面对黑暗,他一双眼睛犹能明辨黑雾中是否有黑衣的“幽冥杀手”隐藏其间,伺机偷袭。
这叫“夜眼”。
这是幼时随师父在祠堂黑夜里练射香火练出的绝技。
但“幽冥教”的“幽冥法帐”所布出的黑烟大雾,不仅能遮天蔽日,布成幽暗墨黑的“冥界”,还含了毒烟——
能令人毒盲双目、产生幻觉的毒烟!
这份毒烟使得章铁钦这双连飞刀刺睫也不眨眼、平时不畏水火的“夜眼”也不敢久睁。
睁得时间一长,便发酸、发痛。
即使不睁眼,一旦睁开也有视力模糊之感。
本来能看十丈之内的“夜眼”,只能看一丈方圆内事物了。
——这便是章铁钦无法救援同道的原因。
听着张重龙、巴炼石先后遇害的声音,章铁钦只觉有一股仇恨的毒火在烤灼心苗。
他已亮出了他成名暗器、飞刀——
左手:秋风。
右手:落叶。
秋风是一口飞刀。
能摧毁一切的飞刀。
落叶则是悲哀的。
每当章铁钦发出落叶暗器时,总感到无限的凄怆、悲哀——
杀人的悲哀。
章铁钦感觉着他掌中沁凉的、平实的刀体,如感觉一尾在冷冷的河水里滑入摸鱼人掌中的鱼。
刀躺在他左掌最合适的位置。
一有警兆,中、食、拇三指一屈,便成拈刀出手的最佳手势。
而一叠落叶则在右掌之下。
镇铁精制的、小巧玲珑的三角枫、五星枫形的落叶,边缘像桑叶一样微有锯齿状。
每一枚落叶都被手摩挲得极为光滑。
章铁钦在黑暗中闭起了眼睛。
他以“听风辨位”术候敌来袭。
他调动、聚集起数十年性命双修的全部功力、心力,准备一击!
——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击!
他要给“幽冥教”以最大的杀伤力!
八
武林“老大房”典当是日日开门的。
即使冬雪封门、大雨倾盆之日也不例外。
典当是为了与人方便,让人当物兑银以济急的。谁知道哪一个人什么时候需要上典当当物呢?
又有谁知道哪一个人什么时候赎当呢?
武林“老大房”典当即使在典当铺的柜头护卫与当铺主人五大高手俱外出赴斗的今日,也照开不误。
照开不误的意思就是一如既往,各司其职,各人做该做的事。
典当在江湖的唇典中,又叫“高柜头”。
因为每个典当都有一副高高的柜头。
柜头后坐的,一般都是满脸皱纹与精明的老人。
这种老人常蓄着长长的指甲,捧着白铜水烟筒呼噜呼噜地吸上半天而不需换一口气,他只要眼一瞥,便能准确说出你的钻戒有几粒钻以及金子的成色和产地。
这种老人通常被称为掌柜朝奉。
这种朝奉通常都来自徽州。
武林“老大房”典当的朝奉就是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干了几十年当铺朝奉的徽州客。
他姓赵名象简,人们都尊他为老夫子。
赵老夫子看货,几十年从未看走过眼。
武林“老大房”典当的高柜头里,通常就是由小厮孙金银接货、递货,赵老夫子审货、报价,账房先生李先生付银的。
柜头外则常年有一个拿大扫帚扫院子的老头钱老头伺候着,随时以扫帚扫去送当的客人发开货物包皮所丢下的破棉絮、破衣、废纸、烂绳之类残杂垃圾。
——钱老头是个聋子、哑巴。
“报老夫子,典当后院后街上,有七八个江湖人逗留不久,似有所图谋。”
赵老夫子眼皮也不抬地仰躺在竹榻上:“随他们去。据老夫所知,还没人敢动过本典当一根汗毛。”
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报:
“老夫子,后街上又驰来两队骑士,约十三四人,一式头戴竹笠,身披黑披风,看样子身手不俗,都是硬手。”
赵老夫子淡淡地问:
“他们有没跳进围墙来?”
“这倒没有。”
赵老夫子不再说什么,闭上眼养神。
他刚闭上眼养神,一人急闪而进跪禀:
“赵老,有十七八个身穿白衣,头扎白带子的东瀛武士与前面两拨人马合在一起,分成五组人马,每组八人,从五个方向跳进了典当后院,分头向水、木、金、火、土五宫扑去。”
赵老夫子问:“五官闻警了没有?”
“已报知了!每道宫门都已下了三重防守门关。”
“他们有没朝这里扑来?”
“没有。四大戍房的武师武士俱已出动,正拦住他们在厮杀,但看情景,似乎拦不住他们。”
“他们在厮杀,告诉我做甚?”赵老夫子生气了,“东家出去,只是吩咐我做好柜头上的生意。至于护宝防盗,是四大护卫和那个新聘的使刀小子的事。与老夫何干?”
赵老夫子说到这儿,忽顿了一顿。
随后说——
“四匹名马,一辆香车。明月珰,东珠,翡翠班指……白璧黄金……嘿,一宗大生意上门来了。”
老大房典当后院。
金宫。
金宫其实不是金做的,就像大红人也未必是穿红衣或脸色一定紫红如重枣。
在“老大房”典当里,金宫指的是一道设有三道铜门铁栅的铜屋铁房。
金宫和水、木、火、土四宫一样有五位护守武士。
护守武士由外叫到里,依次是金五、金四、金三、金二、金一。
这就像水宫护卫武士从外到里叫水五、水四、水三、水二、水一,而木宫与火、土两宫的护卫武士从外到里叫木五、火五、土五和木一、火一、土一。这一切称呼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
这些武士都是江湖上素有清誉的名门正派弟子与传人,是被武林“老大房”典当严加甄别后招聘的。
所以,在这些护卫武士中,如果发现水三是峨嵋派好手,而木四是武当弟子,或见到土一的武功使的是淮南鹰爪王的嫡传秘技,请不要惊奇。
金富最外面的两位护守武士是金四、金五。
金四、金五看着四大戍房的兄弟们在与进袭的敌人交手。
四大戍房的兄弟们与敌人厮杀得甚为艰辛。
金五一见,便欲冲出助战。
金四手一拦:“不能!”
金五不解:“为什么?”
金四说:“职责。”
金四见金五犹自未领会过来,沉声道:
“四大戍房负责抵御外敌,他们自会想法对付来敌的。你我职责是护卫金宫内典当的珍宝,便不可因有外乱而擅离护卫之地!这是这里定下的铁规,各有所务,不得逾越。”
金五:“便来敌杀尽了四大戍房的人,也不能出去相救?”
金四冷笑:“来敌攻人典当所为者何?你若出去救人,说不定正中敌人下怀,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不要说他们在厮杀,便他们杀人放之干你亲妹子,你也不能擅离职守,——只有这样你才是一个恪尽职责的好卫士。”
“你若出手救了戍房的人,即使你赶走或擒下了敌人,保全了典当,你也会被解聘的。”
“因为你犯了铁规!”
金五还想要分辨,金四脸色忽一凛,一拍金五肩膀沉声道:
“别说了,四大戍房的人已撤入戍房,以机关消息对付来敌了,我们也退入宫内,打开机关消息。”
“天罗地网、铁树开花、神封鬼杀、血箭毒火。典当既动用了消息机关,那就把来敌看成大对头,要诛尽杀绝了!”
“请夫子出来看当。”
一个死眉死眼、锦衣白脸人出现在高柜头外。
“老夫子看当,向来是不出柜台的。”小厮孙金银道。
来人淡淡地一笑:“看来这回得破一回例了。”
“为什么?”脸黄肌瘦的小厮孙金银扬了扬稀黄的眉毛问。
“因为我当的不是物,而是人”来人见孙金银一副鄙夷之态,随即笑着补充:“这人当然不是在下。而是敝东家的一位千金小姐。”
他略顿了一顿,再补充道:“一位美如天仙、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
当人。
当一个千金小姐,且“美如天仙的千金小姐。”
这宗“当”,如何接?
听来人这么一说,赵老夫子手捧着白铜水烟筒,举着手中的纸媒子,一下子陷人茫茫思绪里,若跌人一个巨大的空里,迷失了、空了!——迷失了、空了一切!
——因为他做了这么长的朝奉,接的无数宗“当”里,什么“当”都接过,唯独这一种“当”还没接过,还是个空白!
赵老夫子呆住了。
账房李先生停下了拨弄算盘。
饶是伶牙俐齿的小厮孙金银,也一时讪讪的找不出话来说。
只有柜头外,在一旁靠着墙根、怀抱大扫帚的聋哑老人钱老头在望着这一切傻笑。
他这笑是习惯养成的。
因为典当主人曾大老板曾九侯曾说过,如果钱老头不笑,即使人再勤快也撵他回乡下去。
——因为钱老头那一张棺材板脸如不笑便显得死沉沉的特阴。
这种阴让人有如进地狱的感觉。
最后还是赵老夫子开了腔。
他问来人:“你这宗‘当’,打算怎么‘当’?”
——他不能不接‘当“。
谁叫这个典当的主人一高兴头脑发昏,胡乱涂下“唯我武林,无物不当”这八个字呢?
做职员部属的,便明知老板\上司是放屁,也要尽力去证明这个臭屁也是放得他娘的正确无比的。
如此,才是一个好职员、好部属。
否则,你恐怕随时要被请吃“炒鱿鱼”了!
听赵老夫子开了腔,那死眉死眼的白脸人笑了。
他开始说他的“当”法。
坂田一郎与五个头扎白带子的白衣东瀛武士冲出了“老大房”典当后院。
当他们六人如六头饥鹰怒飞,冲出典当后院那不知什么时候高出三尺刀篱笆的围墙时,他们心中都有一种再世为人之感。
来时四十人。
归时只三双。
还有三十四个人俱丧生在四大戍房武师们的兵器与典当内各种各样的机关、消息、陷队暗器、毒火、刀网、血箭、药弩之下。
——那些神封鬼杀的机关、陷阱、消息、暗器,防不胜防!死了的三十四人中,至少有三十人是因此种杀伤而死的。
六个人为了冲出典当,都尽了死力。
他们每人都杀伤了至少五个戍房武师。
使他们心寒的是,他们死了这么多人,竟没能如计划中部署的那样,能杀入水、木、金、火、土五宫中的任何一宫。
对这五宫的护卫情形与护卫者武功高低、人手实力,竟一无所知!
——以这样的败绩回去,恐只有遭到柳生花男的严斥了!
(他们尚不知柳生花男已死。)
但不回去,又能奈何?
对那些精心计算好角度、射程发出的暗器、箭弩,对那些忽然从天而降的刀网,从草地里陡然飞起的毒火,足底下忽裂开的陷阱、刀坑,他们除了送死外又有什么对付之策呢?
“八嘎!”坂田一郎咬牙切齿地叫道。
他身上白衣,溅了不少同伴与敌人的鲜血。
鲜血甚至溅到他眉毛上、脸上。
他手中的倭刀也已有些卷刃——
“我们的,回去!”
“你们回不去了!”
坂田一郎和那五个东流武土面前,忽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九尺八寸,虎背熊腰、虬髯环眼的魁梧汉子。
汉子左手拎着一口剑。
一口装在剑鞘中的剑。
剑鞘灰旧、古老、黯谈,若一个英雄迟暮的老人。
汉子往那里一站,放目看了一眼。
这汉子只看了一眼,坂田一郎顿觉得自己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俱被一口无形的剑封住了出手。
剑气纵横之广,竟至于上达九天,后达至百里之外,下至幽冥地狱,横扫千军,势不可挡。
他,坂田一郎,藤原竹剑门的第一高手和另五位身经百战的悍勇创土、刀客,在这汉子眼中,渺小如芥子,在这汉子放目看了一眼之间,给他的目中剑气绞成齑粉了。
坂田一郎之所以被柳生花男倚为左右,就在于他能沉得住气,遇敌时能战胜武功高过他的敌手。
但坂田一郎这次可沉不住气了。
他的心境忽变得很狂躁,很乱。
他觉得心里在发空!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斗志将完全被对方瓦解!
于是他出手。
他出手,以双手舞剑斫向那沉稳如山的汉子。
他的剑攻出,像闪电,像匹练,像烈焰!
也像毒蛇!
——从草丛中怒射而出的、急噬行客的毒蛇!
他要杀掉这汉子!
坂田一郎一动,另五个东流武士也齐动了!
三支细长的铁剑、两把倭刀从五个方向齐向那汉子刺出!
五口刀剑飞击而出,刀剑在空中飞舞,恰与坂田一郎的剑配合,挥写出一个险密峻寒、破雷飞电的大字——
“杀”!
“杀”字一出,顿时连天地俱为之颤了一颤,骤然失色。
杀气凌厉之极!
“我们来‘当’小姐,说白了,是拜托贵铺保护小姐几天。这些天来,城内连连发生盗案、采花案,弄得人心惶惶。敝东家觉得,只有把小姐寄居在贵铺,才觉安妥。”
“至于身价多少,请老先生过目一下,按贵铺估价规矩办,该值多少银两,事后敝东家愿出十分之五的银两以为‘当银’利息。”
赵老夫子赵象简沉吟了一下,问:
“不知‘赎当’时有什么说法?”
白脸人说:“‘赎当’时只要我家小姐还是个大活人,没伤没病就行。”
白脸人又加了一句:“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先付一半‘当银’利息。”
账房李先生不由插言问:“不知你家小姐身价是多少?得‘当’多少时候?”
——这话问的也是,如果是一个只值百把两银子的人,这“当”即使做下来,也不过三五十来两当银利息收益。若是吃住上一年半载或成了无人来赎的“死当”,那不就白白养了一个大活人?
白脸人闻言岂不知别人问的心意,当即陪笑应道:
“不瞒您先生说,若不是敝东家的千金有倾城倾国之貌,敝东家仰仗千金得享一个天大的富贵;若不是有万两以上的身价,我们也不敢烦贵铺这样的大典当。要说‘当’多长时间,也不过半个月光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