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只有两盏油灯。
油灯只散发着微弱的光。可是这暗堂里的油灯显得特别明亮。
因为在这里，这些人全都是黑的。黑衣服，黑色的剑柄，黑色的刀柄。可是黑衣服上却画有一只白色乌鸦，黑色的剑柄和刀柄上都有。
唯有一个人不是穿着黑色劲装的，他向着暗处，背着手。
“他怎么死的？”
那人沉声道。
堂里还有一个特别的人，他虽是穿着黑衣服，却没有握着刀，也没有握着剑。他只有一把扇子。扇子也是黑色的。但是人却很白。因为在黑暗里，只有他的脸最清晰。
他方形脸，很白，也说得上有一分英俊文雅。
“剑是他自己握着的，插入了肚里。”那人淡淡地说，像是说一件无关他的事。
“他倒底还是固执的。那两人呢？”
背着手的人似乎是有些怜惜。
“已派人追踪。很快便会知道的。”
“你直接挑人去杀了这人。不为我所用，将来必然坏我大事。”那人沉着声音。
黑扇子没答话，只是一拱手走了。
黑扇子一出来，眼睛马上眯了起来。
在黑暗里呆得太久，就算迎着光明也未必喜悦。是以，自作多情让老鼠晒太阳的人是无知的。
是老鼠，便在阴沟里搞勾当。
他扇子一开，遮在眉上。
两个人马上围上来。其中一人焦急问：“帮主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那人一贯的冷淡。
他的眼睛渐渐回复过来，目光落在一个躺在干草堆上喝酒的人。
那人喝酒的姿势很奇怪。他手上的坛子被斜斜地切去了，酒很容易便灌满他的嘴，然后一口吞下，再喝另一口。重复的动作，可是一个人要是这样重复下去，总会喝死。而不是喝醉。
他的剑离开了手，他的剑也很怪。那是一把木剑，而且很粗糙。可是别人都不敢碰他的剑，因为那把剑黑黑的，全是血的痕迹。也没有敢把这把木剑当玩具。就连那暗堂里的男人也不准他带剑走近他身边。
“帮主不会让这个人接替那矮子的位置吧？帮主对我们还不放心么？”说话的那汉子很瘦削，很高，就像是一支被拿来晾衣服的竹竿。
另一个汉子很矮很精壮，像一块黑炭一样。可是他很认真地仰着头，听两人说话。
“你知道帮主为什么让我们江西三怪管外面，而那矮子当帮主的贴身侍卫么？”那人笑了笑，眼还是盯着喝酒的人。
竹竿摇摇头。论武功，那矮子的确胜人一畴，论忠心，没人比得上江西三怪。
“因为帮主要亲眼监视他，只有他在身边，他才安心。”
那黑炭像是恍然大悟。
黑扇子走过去，对着那喝酒的男人说：“你跟我去杀一个人。”
可是那人没动，也没出声。他依旧喝他的酒。他蓬着头，垢着面，看不见他面貌。
“我知道你不屑于跟我合作。你单独行动也可以。不过……”那人还是淡淡地说，因为他很了解这个人。
沉默的人很复杂，可是聪明的人很容易了解这种人。他们喜欢独来独往，不喜欢被命令，被拘谨。
“什么条件都可以。他要我杀人，我便去杀。他让我去死，我便去死。”那男人说。
“爽快！”黑扇忽然露出了笑容赞赏道，“你只要把一个叫风布云的人杀了，夺下他的刀作凭证便可以了。”
“唯一的条件是，任务的成果先向我报告。”黑扇子嘴角微扬。
喝酒的男人停了下来，酒云仍停在半空。他好像陷入了沉思。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这是个谁？”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到。
可是无论是谁，他都要去杀。他的命已经不是他的了。别人的命似乎掌握在他手里，可是别人都不知道，他可以杀人，却不可以不杀一定要杀的人。他只掌握着绝对的死之权力。
“真不明白帮主为什么要留住这两个人。”竹竿埋怨道。
“你真想知道？”黑扇子忽然笑得很诡异。
那竹竿不说话，因为他知道，当黑扇子露出这个表情时是很恐怖的。
“那我告诉你。因为这两个人能杀很多我们不能杀的人，能做许我们做不了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杀了帮主的人，也不能坏了他们的事。”
黑炭又像是明白了。
他是真的明白了。倘若这两个人不是帮主的手下，那么要杀的人便不是风布云，而是这两个人。而死的往往是派出去的杀手。江西三怪是首选。
当一个人得到重用时，便是走向死亡。
所以黑扇子向来留一手，虽然他并不损害帮会。这便是他的精明。而枭雄向来喜欢精明的人，因为精明的人有欲望。
人一旦有欲望，便很容易被掌握在手中。
而自杀的矮子和喝酒的男人几乎没有欲望，所以这类人很难控制。就算他们屈居人下，也绝不会向人低头。
黑扇子知道，他们的帮主从来不会骂这两个人，也绝不会命令两个人。他会像对待上宾一样对待两个人。而这就是枭雄。
黑扇子笑得很诡异，因为他知道自己很聪明，他知道他很了解自己的主人和厉害的对手。
可是聪明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有许多人都不屑去了解他这种聪明人。因为聪明人比沉默的人更容易了解。所以领导聪明人的主都会留一手，而且随时准备好了杀他的借口和刀剑。
聪明的人永远都是别人的敌人。
喝酒的男人的一坛酒已经喝完了。于是他站了起来，一把拿起剑。他摇摇晃晃，像是早已喝醉了。可是他再怎么摇晃，他还是稳稳地站住了，而且一旦他站住了，便再没有人可以让他倒下。
酒也不可以。
江西三怪只是看着他。也只须看着他便可以了。
这种人虽然像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不愿知道，可是他什么事都可以办得到。
所以黑扇子并不打算等去追踪的人打听线索。因为一切的线索这个喝酒的男人都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并且轻而易举地办到。
这是他自己想当然的，因为他已经见证过许多次了。
所以当喝酒的男人站起来了，他不再是淡然的。他的脸像是因兴奋而微红，他像是也喝了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