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背后不见是十大的庄园,一眼便能看尽那三间房子。从大门到房子间不过是十来丈的路程。这段距离没有桃树,也自然没有桃花。有的只是杨柳,单独是杨柳,甚至没有一个小池衬托一下。不过风一吹来倒是十分惬意,更令人不解的是,蝉鸣声此起彼伏。
同一个地方,历经三个季节。这便是桃源里,听似世外人间,然而仔细一听,那蝉鸣里夹杂着一些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吵闹声。
方清与风布云走近,推开中间那房子的门。
房子里的人瞬间瞪着这推门而进的两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玩牌。唯独有一个人,他真的停了下来,把桌上的钱揣进兜里。
他长着一身肥肉,看似中年,却身穿一件道袍。他向方清走来,笑道:“清儿怎么来了?”
“来看您不成啊?”方清抿嘴说。
“我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人笑着说,然后盯着风布云,目光带有一丝冷意。
“这位后生是什么人?”那说。
“晚辈风布云。”风布云揖礼说。
“看来找我的是你了。”那人冷冷地说,全然没有了微笑。
风布云身体一颤,这种声调,这种目光,与这个桃源里无半点符合。赌场、赌徒,看似不善的徒弟。当然,这个世界,没有人去规定花是花,雾是雾。看世界的是眼睛,而眼睛常常欺骗了人。就像这个穿着道服的人不一定是道士,看似中年并不一定是中年一样。
“是的。”风布云也冷冷地说。
方清争急急地使了个眼色,可是风布云并没有看到。他此刻看到的只有这个胖道士的一举一动。方清也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再说也没有用。
这个道士出现在这里,谁也不会认识。然而他的这幅冰冷的模样或许有一些人还记得。
三十年前,江湖中有一句令人闻之丧胆的话:一缕红尘卷人血。三十年前他是一个冷面杀手,一个任何人看见都会发抖的杀手,或许会怕得忘记了发抖。因为看见他就意味着死亡。然而突然之间,这个红尘飞在江湖上消失匿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然而眼前的这个道士便是三十年前那个令人发指的杀手红尘飞。只有他变胖了,胖得没人认得他就是当年的红尘飞。可是有几个人知道,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脸上还是一副冷冷的模样。
“三十年没人来找我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红尘飞说。
“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嘛?”红尘飞说,全身的肥肉像是突然间被挤压一样,显不得胖。
“我们是想来向您打听一个人的。”方清插嘴说。
“什么事都有一个价。”红尘飞并没有理会方清。
“什么代价?”风布云问。
红尘飞冷笑了一声,这只有一个杀手才能发出的笑声。
“什么代价?”红尘飞说“杀一个人的代价就是一条命。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一个人。”风布云说“一个道士,叫玉虚真人。”
红尘飞开始不笑了,就像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一样。只有坏消息才能让一个正在笑的人突然停止,当然,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死亡。
“如果杀一个人的代价是一条性命,那么找一个人的人价就应该是帮你找一个人,对吧?”风布云说。
红尘飞忽然笑了,不是冷笑,很温柔的笑。在一个杀手脸上,看到这种笑绝对是一种幻觉。然而现在不是,因为红尘飞不是杀手了,他是一个道士。所以他应该具备这种温柔。可是温柔里面常藏有杀机。
红尘飞一声不响地嘎然止住了笑,消失了。当风布云发觉时,红尘飞已经扣住了风布云的喉咙,只要红尘飞一动,轻轻一动,风布云便会倾刻死去,没有任何痛苦。
“师父。”方清失声喊道。
可是红尘飞没有理会。风布云虽是很惊讶,可是他不怕。这便是江湖中人,这便是江湖的神奇。如果死,那么也算是作为一个江湖中人而死。所以风布云很镇静,镇静得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
红尘飞挟住风布云飞走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方清还在站原地,想哭,却只有眼泪没有声音。这是她的师父,一个对她温柔,却杀人如麻的道士。这像是个梦。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梦。
红尘飞没有飞往红尘,而是飞到桃源外。他放开了风布云,脸上既没有温柔的笑,也没有冷冷的笑。他没有表情,或者说是很平静。
可是这时候他开始有些激动,因为他颤抖起来了。
“我的确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他说。
说完后便很静了。这静不是大自然的静,是人的静,而流水、虫鸣很响。
这种静很容易让人忘却,忘却一切而归于大自然中。
落花、流水、明月。
风布云却打破了沉静,而这种打破也很安静,就像一张在深夜被撕开的纸。
“谁?”
“红袖。”红尘飞说。
红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
“她是一个女人。”红尘飞这句似乎是很冷的话,两个人却都没有笑。两个男人谈到女人,谈到令人无法微笑的女人,这种女人只有一种:被深爱着的女人。
“她是一个艺妓。武艺,才艺双绝的女人。”红尘飞眼中露出一丝温柔,像水一般,像鸟鸣一般。
风布云看得出,这个红袖的意义,所以他没有说话,话语是多余的。
“三十年前,我杀了一个女人。”红尘飞说,有些悲痛,“一个我深爱的女人。”
一个胖子,深沉得潇洒。这绝对是一件很好笑的事,风布云想笑,可是没笑出来。
红尘飞不知从何处拿出两截断剑,说:“我以为可以很快忘记。可是三十年并没有长得足以让人忘记爱。”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找?”
“因为只有你可以找。因为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
这是个奇怪的理由。可是风布云无法拒绝,因为红尘飞说完就已经消失了。
像风一样,踩落了几片桃花,逐去了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