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柄刀并不少见，也不多见。
用玉作柄的大多是贵族，因为它不能作为武器。
武器是用来杀人的，玉是用来观赏的。可偏偏有这么一柄刀，它的柄的玉做的。
那么这柄刀可以杀人么？
没有人知道，因为这柄刀从来没有杀过人。或许有，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听说过。
可是这样一柄刀，现在背在一个汉子背上。
他牵着一个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从来不说话，也不会说话。她只是喜欢花，喜欢马。她会在花间跳起舞来欢笑，然而大多时候她是六神无主，只是跟在那个汉子身边。
那个汉子从来不笑，只有当那个女人朝她笑时，他才会笑，可是当他笑时，那个女人却不会笑了。
因为这个汉子的笑不是笑，因为笑是美的，而他的笑却是痛苦的。
一匹白马在周围吃着草。
这是北国，秋已凉。碧云天，黄叶地。
这也是他久违的地方。武当山下，金戈镇边。
那是个遥远的名词。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少年，这时候，他已经胡须满脸。
那时候，他身边也跟着一个女人，只是那时他的笑很美。像日落，也像日出。那暖暖的阳光，是温暖，是爱。
可是这时候，他满满的是悔恨。从前身边的少女早已经不知在哪里，现在的少女也早已不是当年所认识的人。
她傻了，为他而傻了。
而他呢，一身武功，却是背负着种种恩怨情仇。
“清儿，你究竟在哪里？”他坐在草地上，喃喃地道，竟没有发现那女人已经不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清秋的落日特别黄，特别美，可是他一个人总觉得寒冷。他拿出怀中的一条丝巾，握在手中，脸上竟滴下了几颗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有时感情太沉重了，泪也是弹不出来。也只有在这个无人的地方，抛弃了世间的一切，他才可以回忆一个女人，一个曾经有过誓言的女人。
树林里忽然传出一阵恐慌的叫声，这个声音他已经太熟悉，可是这种声音也只有他第一次遇见她时才听到过。
这是撕心裂肺的恐惧。他跃起来，这黄叶地上早已没有那疯女人的身影。他把丝巾小心地放进怀里，朝着树林里掠去。
树林里，满是落叶。落叶下究竟有什么？
没有人曾经试着去揭开来看。人们早已习惯看表面上的东西。
树林里有三个人，或者说，三个秦寿。
那三个人都带着刀，只是这个时候他们的刀已经放下，放在地面上。
刀离开了身，刀便是死的，人也是死的。
可是这时人还没死，那三个人围住一个女人，正闹得欢。
可是欢乐只是男人的，那女人抱着头，蹲在树下，一脸的恐惧。她似乎是想喊些什么东西来，可是她喊来喊去都是一些别人所听不懂的话语。
她不会说话。她什么都不会。
于是这三个男子正在欢笑，也在讥笑。他们正像对待一只老鼠一样，要玩得老鼠筋疲力尽时才会放开。
他们目光像那十几年没有见过女人的单身一样，谁都知道他们这时心里头想着的是什么。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会想到，这么一个穿着完好的女人会在一个树林里？
他们没有想到，是因为他们被晴浴冲昏了。
他们也没有看到，一柄刀已经不知从何处砍遍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嘴还在笑，可是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那是一种极度恐慌，又是一种极度疑惑。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令人恐慌了，也没有什么比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更令人困惑了。
可是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杀他们的刀不在杀他们的人的手上，而是在背上。
刀不知什么时候挥出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回去的。什么事的发生只是在一瞬间。
只见他也蹲了下去，把那个女人抱得紧紧的。
也只有这时，那个女人才安静了一些。
也只有这时，秋天才安静了一些。
夜来了，可是那汉子眉头锁得更紧。那女人在马上睡了。他牵着马，走在清凉的秋夜。
夜很黑，可是他早已经不怕黑了。
天再黑，也会亮。可是内心黑了，谁来负责点亮。
他手里又拿出那条丝巾，白色的丝巾用金线缝着一个字，金色的字：清。
他只是紧紧地握在手里，眼却盯着黑暗里。
谁也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值得他期待的。谁也不知道。
直到天亮，他才到了镇上。可是当他到了镇上时，那女人已经醒了。
那女人醒了，他便不可以睡了。
他还是在走。
直到在一个药堂前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小小的药店，很萧索，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面貌。
这是一个小小的药店，店名却很好听，叫“春回堂”。
那汉子走了进去，只有一个中年人坐在柜台里。
那个中年人苍老，眼睛都凹了下去。可是那面貌还是可以认得出，那姓高的大夫一家。
可是那汉子再怎么瞧也瞧不出其他人。
可是那中年人已经认不出他了，那个少年的风布云。
这时的他，神情也变了，样貌也变了。也不知道他身上尚有什么东西没有变？
“这位大侠要买药还是要看病？”中年人一惯地微笑着，无论在微笑之前他是在干着什么。
“你不认识我了？”风布云问。
那中年人看了许久，突然不笑了，他忽然哭了。
谁说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谁说的男儿有泪不应弹？
男人的泪，是经过了多少沧桑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
“恩公！”他走出柜台，突然跪了下去。
风布云一把挽起他来，也没有说话。
等那中年人停住了哭，擦干了眼泪，才轻轻地问：“老高大夫呢？”
中年人方止住的泪似又要流出来，只是他怕哭得太多太懦弱，只得忍住了眼泪，激动着说：“死了，被狗东西害死了。”
风布云竟是有了些愤怒。五年来，只要他听到“被害”这样的字眼，他总会很愤怒。
“被”字是多么的无奈。
世间有许多东西是被迫，人被强迫加上了许多东西。
可是五年来，他也成熟了许多，成熟到了就算愤怒也会压下去。脸上露出的是毫无表情，倘若他脸上露出了表情，那便是思念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