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布云拔出了刀。
他拔刀的姿势并没有什么不同,如平常人一般,右手着玉色刀柄,只是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已经从背后拔出的刀。
当刀握在他的手里时,别人已经无法考虑他什么时候拔出了刀。这把刀得时时刻刻提醒着,稍不留神,它便会穿过你的身体。而当它穿过你的身体时,你已经无法去留意了。天地之间的事物会变得模糊,只听到嗡嗡的声音在耳边作响。那是死亡的声音。
刀刃卷起一股小小的旋风,这种旋风就是刀气在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刀的气息看得见,摸得着。
可是江湖上的人都是不怕死的,这种不怕死不是一种勇敢,而是一种愚蠢。他们没有去估量自己的实力,而自以为那不过如此。所以当他们拔出刀或剑,甩出飞刀时,他们以为自己很快,可是他们永远想不到,别人可能会更快。
现在就是这样,那些汉子,穿着黑色衣服,标志着白鸦的汉子,拔出刀,向风布云砍去。
风布云似乎没有动,他像处子一样是害羞的。可是当他动了的时候,只是一瞬间,扑上来的汉子的脖子上都多了一道刀痕。
没有人知道刀是怎么过去的,他们只感到喉咙一阵寒冷,然后一阵甜,那是血,然后他们便动弹不得。
当他们看见风布云的刀还握在风布云的手中,很安静时,他们也变得安静了,没有任何东西比这种安静更恐怖。他们想大喊出来,可是声音的气不知从哪里消失了。他们变得乏力,空虚,然后整个世界消失了。
于是所有正要动手的人都停住了。只有血才能让血停止沸腾,让懦夫的血停止沸腾。死亡会笼罩在他们身上,就像一个铁笼子已经把他们罩住,动弹不得。
每个人心里都升起了一阵寒意。
可能有一个人没有感到害怕,他已经拔出了手中的银剑。只见他嘴角有些许微笑,那是沾有血的,疯狂的微笑。
他走了出来,说:“好快的刀,好凌厉的气。”
说话的是银蛇剑左右,他已经拔出了剑,不可能让自己的血平息。因为在这个少年的身体里,流着的不是血,而是酒。
当酒里掺着血,那是让人心动的。
风布云却有些犹豫,他把刀收了回去。
“你看不起我?”银蛇剑左右眼里迸出了火。
风布云淡淡地说:“正是因为看得起你,才不想动手。”
“为什么?”左右问。
“我的刀只要一出鞘,就不会落空。我想你已经看到过了。”风布云说。
他牵着钱盈盈的手,往白鸦帮外走。
可是有一些人不怕,并不是因为他们盲目,而是他们一早就赌上了生命。在刀剑中了结,是他们一生中最渴望的。他们生着没有牵挂了,所以死并不能让他们怯懦。
银色的剑光忽然一闪,眼见着剑已经把风布云劈开了两半。可是银色的剑光忽然散了,就是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放晴了。
银蛇剑左右已经楞住了,他的手麻痹了,没有了任何知觉。他的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这种速度是不可能想像的。那一刀比他的第一刀更快,他的第三刀会不会更快呢?
可是没有人再敢去尝试,谁都没有这个胆量。
人群中让出了一条路,剑和刀在人群中忽然黯然失色。在别人看来,现在那些兵器已经和玩具差不多了。它们已经失去了作用,失去了意义。
众人待风布云走后才缓过神来,他们看到,鲜血正慢慢地从左右的手臂上流出来,像是才反应过来它们被砍了一刀。
可是众人舒了一口气,因为手臂还挂在身体上。只是被切了一刀。可是这一刀比断臂更痛苦。这一刀已经让他没有勇气再握起了剑,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神色痛苦。
我真的还远远不够吗?
月光斜斜地照在剑上,银色的剑光把黄澄澄的灯光吞没了。
左亦这才开了口,他的脸已经不像死灰一般,他的脸是沉着的,就好像那远处的黑夜,没有人能看清楚他这样的表情究竟是哪一种感受。
“把尸体抬走,都散了吧。”
声音很淡,很凉。
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是一个久经沧桑而奄奄一息的声音。
人群楞住了,半晌才晓得这个原本叱咤北方武林的人物的意思。
尸体一下子被抬走了。幸好有太多懦夫,所以生命还得以存在。要不然,这搬尸体的人又该累死了几个。
银蛇剑依旧站着,他眼里忽然透出了一种光。
他转过头,目光如箭一般逼射他身后的这个老人。
他似乎真的老了,银色的发丝如那柄剑一般颜色。他佝偻着躯体,他无须挺起腰。这里什么人都没有。或许什么人都将会没有。
所以他不在乎他已经展现了多少老态,他只是在用自己最轻松的步伐走他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左右的伤口上,颤抖着,又忽然弹开,像是怕把这个少年弄疼。
“你太傻了,太傻了。”他声音有些颤抖,可是无限的父爱已经流露了出来。
左亦,左右,都是姓左的。可是没有人曾经听说过,这个少年就是左亦的亲生儿子。人人都以为他是左亦捡来的,只是见他天生奇骨,是练武的材料才收为弟子。可是谁知道,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而他的儿子都和一个恶魔一般强大的人在决斗时,他却无法动弹,他的手脚像是被人束缚住了。
他也不敢再相信,这就是雄霸北方武林多年的一点红左亦。
他变得懦弱,怕事,固执。是岁月在吞夺他的勇气。
所以他又喃喃地道:“我真的老了。我真的老了。”
那少年一直逼视着他,可是当他看到这样一个老头时,眼神不免流露出一丝可怜。英雄迟暮,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是要怎样让他振奋起来呢?
“不,我不是傻。我一定要战胜风布云,就算用尽各种手段也不可惜。”那少年忽然笑了。
这次老人楞住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很陌生。是他没有好好亲近他而不能了解他么?
“你说什么?”他问。
“我要杀了风布云,要杀了那个拿着皓月剑的人。”那少年说,目光是冷的。
“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但我并没有傻。”少年说,“我知道我无法达到那种境界,可是有这种人在,我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而且……”
少年顿了顿,看着一点红左说,眼睛显得更冷了,他说了下去:“而且,你会死在这把刀和剑下。你会一无所有。”
一点红左亦像是忽然被提醒了,他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句话:“对。对。”
这句话有如一把利剑刺入一声夜空,乌鸦呀一声飞起,不知将飞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