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的月光下,路被稍微照亮。
夜里也有行人。
也不知这些夜里行走的人有多孤单。
可是透过月光,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还有一匹马。可是马上只有一个人在骑着,是个女人。
鸣蛩在草里唱着歌,那个女人也哼着一种别人听不懂的调调。很冷,若是这里还有别的路人,多半会认为这是女鬼在招魂。
可是这个女人既不是女鬼,也不是正常人。她只是一个疯子。她是钱盈盈的。牵着马的是风布云。
他跟钱盈盈在一起时他总是没有表情,或者是思念的表情。
他没有怨恨过钱盈盈,反而是愧疚。如果没有风布云,或许她也不会变成这样。正因为如此,他觉得愧疚,正因为愧疚,他始终无法坦然地笑。
要是他只是一个人,或许他已经快马赶去了杭州,去阻止吕谈。可是他跑不快,他不能快。他只能慢慢地跑,所以无论在夜里还是白天,他还是得走着,以使自己在沈双城被杀之前赶到那里。
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这是吕谈说的。
可是这真的是最后一个机会吗?一缕红尘卷人血呢?
可是不管是第一个机会还是最后一个机会,他都必须阻止他,因为他已经从风布云手中杀死了三个人。能救一个是一个,他是这个江湖上唯一一个可以对付他的人。
可是他既不能杀了他,也不能放了他。他要怎么做呢?
月光在丛林里躲了起来。
当他走出黑夜里,阳光透了出来。他又是一夜没睡。而马上的女人已经睡了,睡得很香。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马上睡觉。可是她似乎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或许,她根本不懂得。
忽然一匹黄马进到了风布云的视线。
马在江湖里很常见,不论是白马,黑马,还是黄马。
可是黄马上的人的身影也很熟悉。那样的苗条,那样的令人箫魂。她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可是总是抓不着,追不上。
这也是梦?
风布云揉了揉双眼,马消失了。可是当他再望远一些时,黄马又出现了。只是远了,看不清楚了。
风布云一跃上马,可是看着马上熟睡的钱盈盈,他又放下了马鞭。
马就这样缓缓地从朝阳凝望的地方追逐太阳。那黄马和身影渐渐地消失了。
或许是幻象吧。
要不然为什么五年来都没有方清的消息?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定是幻象。
可是风布云骑着的马渐渐地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风布云暗暗在驱使,可是这匹白马也闻到了老朋友的味道。
钱盈盈醒了。太阳把她耀得眯着眼睛。这时候,她还是妩媚的。
风布云心里忽然一阵刺痛。他不知道这种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座小城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这应该是一座很古老很古老的小镇了。
因为一切都十分破败,就像是经历了千百年后残留下来的一样。可是镇里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人潮人海的,都遮住了他所以追寻的身影。这时风布云不禁暗暗地痛骂这里的热闹,倘若这里冷清一些,倘若街上没有几个行人,或许他可以一眼瞧到那匹黄马,和那个令他神魂颠倒的背影。
他开始放慢了脚步。穿过人群,谁都想要慢慢地走。只有慢慢地走,才会有相遇,只有慢慢地走,才会有惊喜。
可是走完了那条长街,什么都没有。一种莫名的空虚往心头袭来。只是恰巧前面有一家酒馆,只要有酒馆,就可以停留。
风布云走入酒馆,他忽然看见了那个背影。他站住不动了,他退了一步,他出了门口。他往酒馆后张望,可是四处都没有黄马。
这也是幻象吗?
这打消了他的冲动,他提着胆,慢慢地走到那女子的对面的桌子。
女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汉装的胡人。谁只要一看就知道,那种气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胡人还十分年轻,三十岁左右,长得虽然不俊俏,却令人看着十分舒服。他脸上露出的是幸福的神色,也有喜悦。他看着那女的时候就像是在看着女神。
风布云忽然停下来了,他不想揭开这个谜底。
过于渴望,到揭开时却又无法接受。
可是这个时候那个胡人站了起来,拿起刚卖的一个玉镯走到那女人身边。
玉镯很漂亮,可是那种幸福的光环更是令人无法呼吸。那女的侧过脸来,微笑着。
风布云彻底怔住了。这个侧脸好熟悉。
风布云的手开始颤抖,他完全停了下来。他已经感觉到一颗颗的汗在他额上凝结,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又放松,捏紧又放松,这使他无法透过气了。
“清儿。”他轻轻唤了出来。
虽是轻轻地一唤,却像是用尽了他一身的力气,所以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喊第二次。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女人会不会转过头来向他微笑。
“客官,请坐这边来吧。”小二一声唤把风布云惊醒。
小二领着风布云坐在那女的后面。这样,风布云的心像是安了一些。
他就这样,喝着酒,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胡人相亲相爱。
那胡人又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那女人站起来,转身,走过风布云的身边。
她就好像不认识风布云一样,她就有如清风一样。
这阵清风使风布云心里凉飕飕的,他的酒杯停留在嘴边,过了许久,他的手才动了一下,把酒灌了下去。
“的确是她。可是为什么感觉又不是她一样?她似乎不认识我,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风布云心里一阵疑惑。
可是他不能追上去,因为她竟是那一般陌生。
他只是也跟着走了,出了门口。
只听着那女人唤了一口马哨,一匹黄马便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
可是黄马并没有跑去那女人身边,而是和一匹白马碰起了头。就像是老朋友见了面一样。
那女人楞住了,风布云也楞住了,只有那胡人脸色变了,变白了。可是他没有动,他在等那女人的动作。
那女人跑到白马身边,摸着马说:“马儿,你是不是认识它?”
风布云心里一阵热涌,他又唤了一声:“清儿。”
这次这个女人转了头,只是惊讶地看着他:“这匹白马是你的?”
风布云渐渐地恢复了神色,他知道中间一定有什么事。
“是的。它们好像是朋友。”
“是啊。它们一见面就打起招呼来。”那女人笑了起来,很甜,也很柔弱,这不像是方清。
“你不认识我?”风布云走近了说。
“认识你?”那女人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那女人停了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风布云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女人挣扎着离开。
“你干什么?”那胡人奔过开,扯开风布云的手。
那女人只是吃惊地望着他,一无所措。
风布云心情一沉,虽然只是一握,但他已经感受到了她的脉象。
她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