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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沧南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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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落花 作者:于沧南

冷月。秋风。

这样的夜和这样的风,对于唐绿来说,已是生命中如影随形的一部份。不喜欢,也不讨厌,就像对待绝大多数的事物般,无嗔无怨,无喜无忧,只是默认,默认万物的存在,以及自己的存在。

今夜的长安,同往日一样沉静,可唐绿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处,某一牟姓人家的府邸内,一定是红烛高照、佳宾如云。今日,是牟家女主人三十岁的生日,也是牟府一年中除新年外最热闹的日子。十四年前,她曾目睹过这一喜庆;今日,她又来到这里。十四年的时间,竟像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其实,唐绿已错过了晚宴开席的时间,但她并不在乎,她并非是来吃宴贺喜的,甚至不在主人邀请的嘉宾之列。但她还是来了,然而再来这里的理由,连她自己心里都不太清楚。

远远地,可以望见大门了。大门当然是敞开着,几个衣着整齐干净的小厮立在门口候着,因为总有些因为急事要事无法准时到席的宾客需要人招呼。像现在,牟府外就停了一顶华轿,一个身穿紫衣的人从轿中走出,虽然看不真切样子,但可以料想来人的名头必然不小,因为已有两个牟府的小厮迎下来,满脸堆笑地请来人进去。就这会儿功夫,唐绿已经走到明亮的灯光下,离大门很近了。紫衣人本欲前迈的步子忽地停下来,转头微诧地望着唐绿,而当他看清拥有如此轻功的竟是这样一个怪异的女子时,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在他看来,唐绿的确是非常奇怪的。

唐绿不丑,可也绝称不上美人。她的五官中只有那双眼睛最漂亮,又圆、又亮、又黑,竟像是黑得无底似的,脸色却又苍白得吓人。一把披散在脑后的长发,一件不合时宜的薄单衣,还有她没有表情的脸,这一切,在这秋风瑟瑟的夜晚,更显得凄迷而诡异,显得是那样的不真实。然而,她向他瞟来的轻轻一瞥中竟像酝藏了一把锋得的白刃般,又亮又利。

其中一位正对紫衣人而立,满脸笑容的小厮看到无声息到达牟府门口的唐绿,脸色骤变,呆了一呆,就返身掠进了门内。这样一个守门的小厮,居然也是一个会家子。

紫衣人心中微动。能让牟家人惊得忘了礼数的,江湖上可没几个。这个白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冷眼旁观,心中猜疑,也不作声,只是负手站到一边,知道等会儿就有戏可看。

谁知,唐绿也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穿紫衣?”她忽问。

问得突然,答得却傲然。“我喜欢。”紫衣人的三个字,已尽显其性格。

唐绿却已转过头去。

“凭你也配。”

话是轻轻的,语是淡淡的,话语之意却教紫衣人李祯当场变了颜色。他身边影子一样的黑衣侍卫目光一闪,正想拔剑,却被李祯出手拦住。

“爷……”

李祯笑起来。“我们今天是来做客的,总不能在牟府前跟人动手吧?”

“是。”黑衣侍卫收回剑后退一步,又变成完全的影子。

唐绿对他们的对话像是视若无睹。正在这时,大门内又跃出来三个人,正是牟家主人牟狂雪及妻赫栎绫,还有刚才返身而进的那个报信的小厮。

牟家夫妇看到唐绿,都是一呆,脸色略略变了。那小厮的面色更是难看十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瞪视着白衣女唐绿。

几人相对,一时也无语。李祯看在眼里,微微眯起了眼。

唐绿的目光直直盯着牟狂雪,黑眸中沉淀着难以分清的各种情绪,好一会儿,她才将目光转到赫栎绫的身上。今日的寿星赫栎绫打扮得光彩照人,然而心形的俏脸上竟然愁云暗淡,柳眉略皱,与平时的淡然悠适大相径庭。唐绿淡淡一笑,对她道:“你今天好漂亮。”

她这淡淡一笑又吓呆了众人。李祯心中更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居然也是会笑的。

牟氏夫妇对望一眼,为唐绿没有一点敌意的态度猜疑万分。赫栎绫出了门来,缓缓走向唐绿。牟猜雪拉住她,担心地唤了她一声。赫栎绫停住步子,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一眼唐绿,转头向牟狂雪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唐姐姐这次来,是为了看看其中吗?”

缓步走到唐绿面前,赫栎绫展出个笑容来,问道。

看看其中?

牟其中三个字在唐绿的脑中成形,直到成为一幅清楚的图像,那是一张小男孩沉默的脸。其中,分别了五年的牟其中。

不知不觉间,她点了头。

“唐姐姐……这次只是看看其中的,是吧?”虽然不是完全确定,但赫栎绫一直都是这样认为,唐绿不完全是个坏人。不然,当初她就不会将儿子还给他们了。

唐绿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他是你们的。”一直都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很早,所以当初可以放弃。

赫栎绫这才真正露出了如释其负的笑容来。“姐姐来得巧,今天是我的生日,不如也请入大堂去,妹妹敬姐姐一杯酒,再去叫其中来,好不好?”她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李祯,只能微笑示意。

“我不喝酒。我只是来看看其中的。”

“好吧,我带姐姐去。”赫栎绫无奈地轻叹一声。好多事,不是她一个人有心就能行的。她转向跟来的牟狂雪,“你先请李大哥进去坐坐,我带姐姐去看看其中,一会儿就过来。”

小心一点。牟狂雪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无声的话,心有灵犀的她却听得明明白白。赫栎绫微笑点点。

好一会儿,牟狂雪才将视线转到一旁的李祯,强笑道:“李兄,刚才真是怠慢了,小弟一定先自罚三杯,以示赔罪。”

李祯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三杯哪儿行,一定得十杯八杯,这才算是罚酒嘛。走!”

然而,在尾随牟其中进入大堂的时候,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唐绿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半刻,一丝略显狠意的微笑浮了上来。在迅速敛去笑容的同时,他迈开了步。

唐绿一语不发地跟在赫栎绫身后,齐地的黑发被冷风吹得高高扬起,那种诡异的感觉像黑铅似的压在赫栎绫的心头。她犹豫再三,竟是找不到一句合宜的话来,反倒是唐绿突然开口。“其中该十四了吧,如今可是又长高了许多?”她这句话解了赫栎绫好大一个难。赫栎绫想到了儿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是啊,长大了,长高了,也更调皮难驯了!”唐绿想象着赫栎绫口中长大后的牟其中的模样,冰冷的黑眸亦暧了几分。

“他……他可有问起过我?”这句状似漫不经心的询问,却因唐绿语中的略略迟疑暴露了她心里的紧张。

赫栎绫微微一怔,当她发现这个冷漠而孤独的女子并不是她面上所表现的万事皆不在乎时,不由得由衷地露出真心的微笑。“……有啊。”她一顿,又道,“但不常提。”她说这话时却不敢望着唐绿,因为事实上是没有,除了牟其中病好后醒来的第一天疯狂大叫要找唐绿,那之后,便再没有向她或牟狂雪问起过或是提过这个曾与之一起生活了九年的人。这也是她一直深感疑惑的地方。

她不认为唐绿当初掳了其中去有虐待自己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对其中多好,但无论如何,其中九岁之前都是与唐绿生活在一起,若是不记得也还罢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知道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既然如此,为何从来不提起那九年,更不提唐绿?

现在她却有些不忍心将事实告诉唐绿了,在唐绿又重新关心在意起某一个人的时候,告诉她她所关心在意的人却一点也不关心在意她。

不多时,唐绿,赫栎绫二人进入内院,尚有一段距离就听到内院左侧的一间屋内传出“下啦下啦,规矩照旧,十点以下为小,十一点以上为大,她奶奶的,是想回本还是想多赚几十两,可就看这一把了!”这串话说得纯熟之极,敢情是个赌场老手在聚赌,可怪的是,这声音却略带沙哑低沉,竟像是个变声期的少年。

走在前方的赫栎绫一听这声音,脸色陡沉。

“快开快开,别啰里啰嗦的!”“他娘的,我就不信今天次次我都这样霉!”而应和其声的,也全都是些童音。唐绿不由暗自纳闷。

“急什么!这叫活跃气氛,懂不懂?”随着赫栎绫开门,唐绿的目光就落在一脚踏在椅上,人小鬼大的牟其中身上,再也不能移开。这……是其中?唐绿呆了。记忆中的其中稳重而乖巧,总是张着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有的思想,甚至有时会让她转过身去躲避它。而现在,十四的孩子聚赌?

可是,就算是五年没见,眼前的孩子长高了许多,变壮了许多,可是那俊逸的五官,那黑如深潭的眼眸,却是一点没变。这是其中没错!

赫栎绫的到来令众人很是一惊,而牟其中仅是微微一怔,便马上涎满了笑容:“娘!”

其他的孩子都怯怯地站起来,轻叫“牟夫人……”

赫栎绫沉着脸狠狠瞪了牟其中一眼,对参赌的众家小孩则仅是淡淡道:“都快回堂上去吧,你们的娘都正在找你们呢。”

 她的话虽不重,但一字字都令大伙儿心中打鼓。众家小孩纷纷不敢发一言,悄悄退了出去。待众人出去,赫栎绫才进入房内。

“牟其中,你好大的胆大!当真以为我不敢告诉给你爹?”

“娘,”牟其中脸色不变,靠了上来。“您知道我只是好玩儿而已,又不是真想赢他们的钱。以往哪次不都是把钱赢了又还给人家了吗?所以这又不是赌博,娘犯不着生气,更犯不着再让爹生气不是?”他拉着着栎绫的衣袖,故作可怜兮兮状:“今天是娘亲生日,难道狠心让儿在这天当着客人的面挨爹的训吗?那我岂不是非常没面子,又害得爹娘没面子?所以……”

赫栎绫仍是受沉着脸,不过眼中已有笑意。她冷哼一声:“所以?”

“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我看就这么办,娘不用伤脑筋,我也不用担心今夜只能趴着睡。”牟其中笑道,“娘,您看儿子我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

赫栎绫终于忍不住“噗”地一笑,纤指轻点他的额头,“你这张油嘴才叫越来越厉害了。你爹娘我们都是严肃正经之人,真不明白你这性子究竟是像谁!”

牟其中皱起浓眉,点点头,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这的确是个值得究竟研究的问题。”想了片刻,又眼眸乱转,笑道,“没准儿爹就是外表稳重,内心骚动的那种人,平时严肃得要命,其实跟我差不多……”

“咚!”一声,他挨了赫栎绫一记粟子头。“胡说什么!口不遮言的,若是让你爹听见,包你不只今天晚上,连明天晚上、后天晚上都只能趴着睡!”

牟其中“嘿嘿”笑了两声,又吐吐舌头,道:“反正爹现在又不会来……”他下意识地望向门外,当他看到那一身白衣的女子后,所有的话语笑容都敛了回去。

赫栎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跟在后面的唐绿给忘了。

唐绿刚才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观察着与自己记忆里相差甚远的牟其中,看他与赫栎绫的母子情深,自己却只能立在一旁不知如何开口。甚至是不是该开口,心里也是不清楚的。

今天之前,她没有想过会见到牟其中,甚至没想到会到长安来。不是不想这个九岁前都在她身边的孩子,也不是没想过来看看他,只是每次想到牟府里的那个人,以及与他恩爱无比的妻子,她就犹豫了。这一犹豫、二犹豫、再犹豫,就越无法走进长安,走进牟府。

可是,方才牟府外的一时藉口,竟让她渴望见到牟其中的念头忽地像火般燃起来,且越来越旺。然而真正见到了,却又近亲情怯,心里忽上忽下,患得患失,不知其中是否还记得她这个五年没见的“绿姨”。

这种心情太久没有经历,也非常之不习惯。就在她看见牟其中发现她的瞬间,甚至有立刻转身逃去的念头。

片刻后。“娘,这位是您的客人?”微笑重新回到牟其中嘴角,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丝冷意。

唐绿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那种酸涩味更明显了。

赫栎绫皱起眉。其中当真是把她给忘掉了吗?“她……你不记得了吗?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牟其中走上前去,围着唐绿转了一圈:“不记得。怎么我认识你的吗?”他仰头问唐绿,用异常冷漠的眼眸和异常平静的声音敲打唐绿的心。

吹来的夜风竟让唐绿觉得有些冷。

自己原本就是一个自由的人。既是自由,就意味着没有任何羁绊,也意味着不是一个让人念着想着,也念着想着别人的人。想想自母亲、祖母去逝后,离开姚叔的那天起,自己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既不想有也不该有。虽然掳了牟其中来,又生活了九年,但分离时那一点淡淡的别愁也很快就抛开了,正是深知自己的个性,所以选择遗忘,而这五年来也做得算是彻底。是怎样的晚风和怎样的夜迷了她的心智,让她不但来到牟府,不但抱着那样殷切的念头希望见到其中,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甚至希望他仍记得自己,念着自己。可是,她到底还是被遗忘了,被少有的殷切希望所带来的深刻失望所刺伤了。

赫栎绫发现了唐绿眼中的浓浓失望,那张白色的脸上竟似有一缕哀伤,而微抿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显然,那是针对她自己的。赫栎绫不禁心中微微一痛,起身对牟其中喊道:“她是,她是你绿姨!那个曾照顾了你九年的阿姨呀!”

“哦?”牟其中没有回头,仍是盯着唐绿,冷冷道:“真是奇怪,我居然一点也不记得了,真是奇怪!”

自己……是不该来的。

唐绿心中微微一叹,恢复了没有表情的脸,望了一眼赫栎绫,又收回目光,仔细记下了牟其中的模样,忽然对他浅浅一笑,垂目回身走去。

赫栎绫知道她被伤了,被其中所伤。她想叫住唐绿,可是张了张口,却叫不出来。

随着唐绿渐渐离去的身影慢慢变暗变小,牟其中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就在那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牟其中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凄厉大叫一声——“你站住!”——随即,他异常快速地奔上前去,抱住唐绿的腰,那一扑之力,几乎把唐绿都扑倒在地!

唐绿怔了一怔。她面露诧异地回首,想挣开他的双手与他面对面,却被其中以更大的力圈住。唐绿微微加力,却换来其中口中一连串的“不要”!

“其中?”唐绿不再挣扎,只是皱眉轻唤。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完全不知所措,心里的不解更甚。

牟其中将埋在她颈口的脸缓缓抬起来,那眼里的惧意令唐绿愣住了。“你……”好一会儿,牟其中才颤声道:“你是不是打算今天走后就再不回来了?”

唐绿怔怔望着他:“你……知道我是谁?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牟其中的薄唇扬了起来,眼角却流下一滴泪,那声音里有着矛盾而明显的怨恨和喜悦:“你是绿姨,那个狠心抛弃我,五年都没出现过的绿姨!”

打从一开始,牟其中见到唐绿的第一眼,就认出了白衣女子正是他脑海深处牢牢刻印的,让他越来越怨恨,也越来越思念的——绿姨。

五年来,他无日不在盼望绿姨的到来,甚至无聊到在家里邀下人聚赌,也不轻易离府玩耍,就怕哪天他的绿姨来找不到他的人而失去再见的机会。五年来,他把思念放在心中,每日起床之后和就寝之前都不忘努力回想绿姨的样子,深怕忘了绿姨。在牟府五年,他是小少爷,是爹娘心里的宝,所以他不敢在他们面前提对于他来说是心中最深刻的温柔和最渴望的温暖而对于父母来说却是令他们伤心担心了九年的恶女唐绿。不提,不代表遗忘;不提,不代表不恨。是的,恨!一千八百多个日子的思念积累了太多的不解和怨,慢慢地,它们酝酿着、发酵着,变成了恨,恨得让他在终于等到她时第一念头是报复,是故意的漠视和谎言。在他看到唐绿眼中的失望时,他获得了那么一丝丝的复仇得逞的快感,可接下来唐绿离去前那浅浅一笑,却让他全身一下子凉到底,从脚底窜上来的更沁人的冷意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唐绿真的离去,那么她将永远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念头是怎样钻进他脑子的,他不得而知,只是极为肯定她不再回头事实。因此,恐惧充斥他全身,令不他禁颤抖,令他用尽全力叫她“站住”,再用尽全力奔向她,抱紧她,不顾她的不解与挣扎,只因他心头狂叫一点:“抓住她、抓住她,不要放手,不要再失去她!”

而到此时,唐绿才恍然刚才牟其中为何以那副态度对她了。当初,她把他留在牟府时,曾留信给他,说她会回来看他,谁知竟忘了。虽说她有自己的忧虑和理由,但她总是“言而无信”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暗自责备,轻言:“对不起。”

然后牟其中却仍不放手,嚷道:“我不管!反正你得保证绝不再骗我,也不再离开我!”

唐绿没想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而那句“不再离开我”也令她禁不住脸微微一红。

不过他的要求,她怕是很难达到。

“其中,”她低唤,“先放开我好不好?这样我没办法看着你说话。”

闻言,牟其中犹豫片刻,但还是慢慢放开了手。唐绿转过身,看着正凝视着她的牟其中。不知不觉间,当初的那个小人儿也长得同她一般高了呢。缓缓地抬起右手,她轻轻抚上他的脸,再次微笑了,不过这次已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笑容。

不过,有些话她不得不说清楚:“其中,我……我不能留下来……”这简单几个字在牟其中恳求的目光下竟说得如此艰难。

赫栎绫目睹这一切,既安慰又难过。她也知道为什么唐绿不愿留下来,可是她却找不到任何能说服唐绿留下来的理由。

牟其中失望万分地垂下头,但随即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犹豫片刻,像是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你不留下来,我不会勉强你。可是作为你失信的补偿,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其中!”赫栎绫轻呼,掠上前来,把他拉在身后,又对唐绿报以歉笑:“小孩子不懂事,你可千万别见过!”平时的其中皮是皮,可从没有这样不分尊长过。今天发生的一切都真的太反常。

牟其中也不说话,只是坚决地望着唐绿。

唐绿再不忍心拒绝:“你说。”

牟其中望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不留在牟府,但从今以后,你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如果你再不来牟府,我也就再不回家。我说到做到,希望绿姨也能遵守诺言,不要再抛下其中。”

我的老天!

赫栎绫掩下口中的惊呼……原本唐绿今日的出现就已经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了。不是不害怕唐绿再次带走其中,但令她稍微安心的事,唐绿这次的态度非常平和,为了狂雪,她也不好与唐绿太过为难;而且今日也不比当初全无防备,狂雪和府中之人更不会允许唐绿在这里捣乱。若非对唐绿一直以来有所愧疚,她不会成全唐绿看看其中的要求,但现在这种情况又算什么?——她的儿子居然自己说要跟唐绿走?!

赫栎绫惊疑地来回望着唐绿和牟其中两个,有些想皱眉。不过,唐绿已先比她皱起了眉。

而牟其中笑了,他知道,不论最后唐绿的选择是什么,她都不可以再离开他。

就算唐绿如何为难,至少当夜,她是走不了了——自见了面,牟其中几乎就没放开她的手。

在牟其中的陪同下,就在其中的房内简单用餐之后,赫栎绫向唐绿告了个歉,因为做为女主人的她不得不出去待客。而今,房中就剩下唐绿和牟其中两个。

在“噼啪”作响的灯烛下,牟其中只是凝视着唐绿沉静的面容,痴痴地,像是永远都看不够。

唐绿转脸看向他,微微一笑:“怎么,我变了很多,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绿姨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牟其中认真道。

“好看?”唐绿莞尔,“我怎么会好看?你娘才好看呢?”

“娘当然也很好看,不过绿姨也一样好看。”牟其中仔细看她的脸,又皱眉道:“绿姨就是脸色太差了,那么苍白……”他心疼地轻摸她的脸颊。

唐绿拉下他的手;她一点也不习惯与人亲热,即使是其中也一样。看着牟其中因为她的动作而浮现出受伤的神情,她又有些于心不忍。“这些年,你还好吧?”她轻声问。

“不好。”牟其中冲口而出。

“不好?”意外的回答让唐绿扬起了眉,“你爹娘待你不好?”

牟其中看着她,慢慢道:“不,爹和娘都待我很好,让我不好的人,是你。”

唐绿先是一怔,才明白他还在怨她这么久没来看他。

她微微一叹。许多事,她不知如何解释,而且就算解释了,也不保证其中真的明白那些道理。

“对不起,”她还是只有这样说,“下次不会了。”

“哎,没下次的,你自己说的!”其中撒娇似的抱住她,然后直盯着唐绿的眼睛,寻求她的保证。

“小鬼,”唐绿失笑,而且这次没有再推开他,“那么不相信人哪?定是因为你常常失信于人。”

“才不是。因为你在我心目中的信誉度低得快到零了。我从来都是言而有信的,不信可以去问问我爹娘。”

唐绿笑而不答。

“绿姨,你想过我没?”将头枕在唐绿的肩上,牟其中轻轻道。

沉默。

埋在唐绿披散的黑发中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自嘲般的笑容,一双手臂却不自觉的加力,紧紧地环住了那纤纤细腰。“我很想你,绿姨。”

真的好想好想……

他深深吸上一口气,将她发中传来的淡淡幽香吸入心脾。那令人熟悉的,更令人怀念的香味……

“知道吗,绿姨,当那日我一醒来,发现我的周围围了一大群陌生人,唯独没有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激动多么不知所措。尽管那群人中……还有我的亲生父母。我一直闹着,非要见你不可,直到后来,那群人中那个很漂亮的阿姨将你留给我的信给了我,我才知道我是来到了牟府,这个应当是我‘家’的地方,而那对夫妇,则是我的爹娘。如果不是因为你在信中答应我会来牟府看我,我一定当时就离开这里了。可惜,我从来都没有出过小山谷,找不到回去的路……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人知道小山谷在哪儿……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生了好严重的病才把我送回我爹娘这儿的。但是绿姨,我宁可死在小山谷,死在你怀里!……这么多年了,我仍是不能把这里当作我的家,我的家在小山谷。我想那里的一切,想得都快疯了……”埋了好多年的话,如今终于可以说出来。只是,听的人是什么感觉呢?或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是怎么样做到的?”他突然抬头问。

唐绿不解地半侧身子,迎视着他黑得深沉的眸子。

“怎么样才能做到将一个人遗忘而不会心痛的?”他笑问,笑得惨然。“怎么样才能将一个人的消失看成是理所当然?你没有教会我,就离开了我,你不觉得你太狠心吗?”

看了他好久,她的目光转了开去,目光变得凄迷。“……我要怎么样教你,我自己都没做到过……”

是的,她从没忘记过。但是,那个让她思念的人,不是他。这是问不出口的一句话,也是牟其中心里永远没办法释然的一件事。

“我有想你……”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但他却听到了。

“你说什么?”他不确信地问,“你刚才说,你有想过我,是吗?”是他听错了吗?

她在笑,却答得无奈。“是的,我想过你,可能没有你的那么深,但是……”但是,她仍是没能够完全做到不动心不动情。将红尘完全看破……又岂是这样容易的?

知道她不会说谎。

所以,她说的话,是真的,她有想过他,可能不常,可能不深,但是她有想过,这就够了,目前就够了……反正,他是再不会离开她,想念……不要也罢……

“绿姨,今晚陪我睡,好不好?”明知这不合礼,却仍是忍不住这样要求。要是明天早上醒来,她还在他身边,他才会相信今晚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曾经他做过的那种梦。他无数次地梦见过绿姨来了,来带他走了,可惜,每次笑中醒来,却发现不过是美梦一场。

这个要求令唐绿有点意外。“你不是小孩子了。”就是他曾是小孩子的时候,除了他重病之时,她也不曾陪他睡过。

他小狗一般磨噌着她的肩。“绿姨……”

从来没有人向她撒过娇,就连以前的其中,也是不曾。所以,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是居然令她有些许开心。

“……好吧。就今晚一次。”这个满心喜欢着她的孩子,有五年没见了呵……

尽管已经睡下,牟其中仍是不能停住嘴:“绿姨,冷吗?”多么难以至信,绿姨睡在他的身边呢。

“不,不冷。”习武之人,自然是比普通人要能御寒得多。

“啊,我都差点忘了,绿姨是不怕冷的……”怕冷的人是他。“绿姨,小山谷还是那样儿吗?我常常做梦,在溪边钓鱼,太阳挂得老高老高,绿姨站在窗边望着我笑。我不在小山谷的时候,那些鱼定是安逸了,因为绿姨是不会去钓它们来吃的……还有木棒,它也长大了吧?不知当了爸爸没?”

木棒是一只山间野猴,却是幼时的牟其中唯一的玩伴。唐绿没有应声,嘴角却始终浮着一个微笑。

随着其中的讲述,她也想到了那个世外陶园一般山谷,那是她居住了近三十年的地方,也是牟其中生长的地方:一条不算大但却十分俊秀的瀑布从谷口倾泄而下,落进下面黝绿的深潭,然后又浅浅的流出,形成一条小溪,弯延着、终年不竭地从他们居住的竹屋前淌过,那清澈的溪水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在阳光闪烁着快乐又动人的光……山永远是绿的,绿得让人心醉,一年四季,永远只看得到春天,美丽得如同画中一般。

“其中。”她轻唤。

“嗯?”

“睡吧。”

“……哦……”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牟其中很快将心情调和下来。这么大老远的来,绿姨一定是累了吧。

又静默了好一阵。

其中轻轻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唐绿。“绿姨?”他很低声地唤。没有回答,她似是睡熟了。

十分犹豫,而且十分缓慢地,他将自己的被子掀开来。

慢慢地,轻轻地,唐绿感到被子轻轻地掀起来,一个温暖的身子靠过来,被子被掩好后,一只手又轻轻搂住她的腰,然后她听见其中在她耳边低声而又满足地一叹,头贴在了她的发间。

待牟其中真正睡沉后,唐绿才悄悄转身,把被子移了移,遮住牟其中露在冷空气中的后背。她望着牟其中沉睡中的脸,一瞬也不瞬。夜很平静,但沉沉低垂的帐幕也不能略去从她那漆黑的眸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的光。

天才蒙蒙亮,唐绿就醒了。在睁眼的刹那,她还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可待一睁眼,看见其中熟睡的脸后,昨晚那种久违的宁静平和的心情又回来了。她想把搂在她腰上的其中的手移开,哪知才一动,其中就被惊醒过来。

“绿姨?”牟其中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攥着唐绿衣襟的手却是半点未松。

面对他的这种反应,唐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明显,他仍不信任她。

“再睡会儿,我该起来了。”她只得道。

“哦对了,绿姨该练功了。”牟其中放开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抹了抹脸,已是清醒的笑容,“我也要起来。”

没有再劝他,唐绿下了床。

一个时辰后,唐绿每日的晨练已快结束时,赫栎绫走了过来。她没有马上惊动唐绿,而是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微笑看着唐绿练功的儿子一眼,想了想,仍是问:“我才从客房那边过来,下人说,你绿姨没有在那边住?”她昨晚交待过牟其中晚上领唐绿去客房。

牟其中看着母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作了一个鬼脸:“我忘了嘛!昨天同绿姨聊了一晚上,哪里还顾得上睡觉!”

赫栎绫有些疑惑:唐绿哪里会是一个与别人秉烛夜谈整宿的人!不过她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唐绿已收功走了过来。

“绿姨!”牟其中眼中放出光来,兴奋地迎了上去。

唐绿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又看向赫栎绫:“早。”很惜言如金,但却是非常难道的了。

赫栎绫心中一时有些复杂;近二十年的恩怨,在听到这个“早”字时,好像都一下子离得很远了。

“早!”她也笑,并且示意身边的丫头将托盘拿到前面来,“姐姐,我瞧你来得急,换洗的衣物怕是没准备,于是我自作主张地昨晚就差人去‘花凤阁’订做衣裳了,这不,今早上人家送来了。还有,姐姐尚需要什么东西,对我说一声,或是要其中替你办去!”

唐绿看向下人手中的托的衣物,都是些华丽的料子裁成,她心里并不喜欢。“不用了,我用不着这些东西。”

赫栎绫怔了一怔,然后又笑起来。“没关系,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我再命人做就是!”她也知道,唐绿不太懂人情事故,拒绝人也是干脆得很。

“不用了。”唐绿却仍是说。从她垂下的眼,牟其中知道她心里有些着恼了。

“娘,您忙您的去吧,绿姨有我招呼着就行了。”他挽着赫栎绫的手,笑着轻推她。

送走赫栎绫后,其中跟着唐绿进了屋。

唐绿的习惯是练功以后再梳洗吃早餐。正当她梳头的当儿,牟其中却一把将她手中的梳子抢了去。

“绿姨,我来帮你梳头!”

唐绿望了他半刻,微微苦笑着转过头去,其中知道,她是默许了。

将那一头青丝小心而轻柔地梳理整齐,缎绸般的黑发从牟其中的指间滑过,轻微的触感让唐绿觉得有些痒,好像是头皮,又好像是心里……她抬目,看着镜中的自己,以及身后的牟其中。

像是感到她的注视,牟其中抬头,在镜中给了她一个微笑。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碧绿的玉簪出来,簪头被雕作一朵玉兰花儿的样子,晶莹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好不好看?”牟其中拿到唐绿的面前,唐绿微笑着点点头。

“送给你。”

唐绿有些吃惊,她没有接过去。“……我很少用这些东西的。”有些像拒绝的意思。

牟其中有些急了:“不要紧,你不用也没关系,我……我只是觉得它很衬你,所以想送给你。”

唐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过终于收了下来。

牟狂雪一进房门,就看见妻子坐在那里发呆。

他扬起温柔的笑,走到赫栎绫身边。“怎么了?有心事?”

赫栎绫回过神来,对他涩涩一笑:“没,没有。你送瑞王爷走啦?”

“嗯。”他看见桌上放的新衣,“已经做好了?‘花凤阁’的确不负盛名哪。”

“不负盛名又有何用?姐姐一点都不喜欢。”她叹一口气,双眉紧皱。

“没关系,心意到就行了。”牟狂雪也坐了下来。他注视着妻子,轻声问,“还是,你的叹气另有原因?”

赫栎绫看了他一眼,“不……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怪怪的,在我心里堵得慌。”

牟狂雪没有说什么,仍是望着妻子。反倒是赫栎绫,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怪我自己多想。雪,唐姐姐这次来真的很出乎我意料呢,而且她的态度又是难得的友善……她一个人,孤单好多年了,如果当年不是我夺去了你,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了呢?”

牟狂雪淡淡笑了,眼里却有些微埋怨:“我说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老记不住?当年的事,不怪你,只怪我……不是认识你在先,要说亏欠,也是我亏欠了绿绿。”

赫栎绫仍没有展眉。

“还有其中……也有些怪。”

“其中?”牟狂雪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

“不是吗?其中从来没有在你我面前提起过姐姐,连这次姐姐来,他才见到她的时候,也说是不认识她。结果他却是因为怨恨姐姐不来看他才故意这样说的……他哪里是不记得姐姐,他是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会这样……”

“这又有什么怪的?”

赫栎绫望着他,欲言又止。她强笑道:“我都说了是我多想,你不用担心,可能是这两天太忙了,弄得我好累。”

牟狂雪温柔地拥她入怀:“没事的,一切都会很好,连绿绿不是都不再恨我们了吗?你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靠在丈夫怀中,赫栎绫笑着说:“是是是!”

但那笑意,却没传到她眼中。

早上,她走了一半,又倒转回去想交待儿子一些话的时候,不小心在门外看到了其中为唐绿梳头的那一幕。很温馨,只是……也令人感到不舒服。

唐绿倒还罢了,只是其中……那笑容,那样温柔,而又心满意足的微笑,总像一根刺在她心里。

可是,她又不明白为什么其中的笑容和那室内的气氛会让她感到全身不自在。

不过,其中的表情,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呢……她心中一震,终于知道为什么会不安了——那样子温柔的、怜惜的微笑,她确实非常熟悉:当狂雪每次凝视她的时候,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天!不会是她想像的那样吧?不会,一定不会,一定是她多心了。赫栎绫抽紧了心,紧紧抱住牟狂雪,只能不断地、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唐绿对于牟其中的“热情”又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他拉她游了三天的长安,直到发现她实在不喜欢这项运动,才让她在牟府清闲半天,而昨儿个下午又提议去城外走走,在遭到她的拒绝之后,才颓然放弃。唐绿真的很奇怪其中为何会有这么好的精力和兴致,他不是因上次大病后就再没有习武了吗?

现在,好不容易因为牟府来了客人,牟家主人包括其中都到前厅去迎待客人,唐绿才终于能躲开牟其中的如影随形,独自逛逛牟府的大庭园。

牟府很美,既不失庄重,又朴实雅致,完全显示了主人风雅的性情,以及虚怀若谷的品格。

牟府庭中有一株百年老树,长得青翠繁茂,叶儿绿油得喜人,整个树丛盛开来就似一把绿色的大伞。唐绿坐在树下有一会儿了,享受这风,享受透过叶隙落在地上的点点阳光,以及带着“绿”的气息的泥土芳香。

在谷中的日子也是如此悠闲的。唐绿一直期望的,就是这种溶入自然,无忧无欲的生活其实她是有条件过这种生活的,可她却无法一直保持如此的心境。真正夫欲无求,该是多么难能可贵,而又为凡人所不可及呀。近几年,特别是没有其中在身边,她几乎已经达到自己所追求的了,看花开、看日落,看山中星辰年年复复;与山为伴,与溪水为伴,与云雾为伴,与鸟兽为伴,惬意又自在。如果她没有又感到一时寂寞,如果她没有出山,没有离谷,没有来长安,没有来牟府,没有见到其中、栎绫和他……,或许再过一阵,她就真正习惯独自生活,真正能远离红尘,做她的闲云野鹤……可惜,那么多的“如果”,都只能变成“如果”。事实上是她一时的心之所至,进了牟府,见了其中,就没有机会再轻易地远走了。这辈子自己没欠过任何人,更没有失信过——除了对其中。这次,又该如何呢?难道真的只能在带走其中和留下来这两者之前二选一吗?

她幽幽一叹。

落在远处两个少年眼中的,就是一个面色平和,却眼中迷离的白衣女子落入绿幻中的如画的一幕。

这个女子不美,只是全身上下虚幻得紧,那样子随随便便坐在那里,就有一种随时可能溶化进那绿叶、阳光、空气中的感觉。可能你一转身,一眨眼,她就消失了,幻化了。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沈陌崖心里暗自嘀咕。其中想介绍给他认识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得仿佛没活在尘世上的人吗?是会让人想到仙、幻之类的词啦,可是她又不美——仙子不都该有着美丽绝伦的面孔吗?

正想出声询问其中,却发现好友面色阴沉,双目古怪,交织着各种情愫。这一看惊得沈陌崖“咦”一声叫出来,认识牟其中近五年,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只有一号:笑。当然,这笑也分很多种:微笑、大笑、嘻笑、讪笑、嘲笑、冷笑、媚笑、不冷不热的笑、皮笑肉不笑……可这种又似怨又似忧又有点难过的表情,他却是从来没在牟其中脸上看到过。

沈陌崖痴呆似的盯视也终于引起了牟其中的注意。其中强笑一下,深吸一口气,带他走向树下的白衣女子。

唐绿觉察出牟其中的到来,抬首回眸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

“绿姨。”其中此刻面上只有撒娇似的笑,刚才的表情仿佛只是沈陌崖看花眼了似的。

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陌崖心中又在嘀咕。只是,其中刚才那副鬼样子又代表什么?

“你不是到外面迎客去了?”唐绿问道。

“‘客’是指的这小子的父母大人,他们难得来拜访咱家一次,我当然得出去见见面。不过见过面之后的事就不用我操心啦!绿姨,这位是我的好友沈陌崖,我九岁那年能大病不死,有他一些功劳,勉勉强强算我小半个救命恩人吧。”牟其中依着唐绿坐下,把下颌放在唐绿的肩头。而沈陌崖注意到这一瞬间唐绿微微有些皱眉。

“假哑巴,还不叫人?”牟其中自然没有看见,他睨着眼叫沈陌崖。

沈陌崖涨红了脸,他狠狠瞪了牟其中一眼,却仍是先规规矩矩地依牟其中对唐绿的称呼叫了唐绿一声“绿姨”,才对牟其中嚷道:“死木头,不是说了不许再叫我‘假哑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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