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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沧南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58

在唐绿的疑惑中,牟其中闲闲开口:“可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不再叫你假哑巴了?况且,这名字既贴切又好听,还顺便指出你的一个本领,一举数得,是我取得最满意的绰号呢。”

“贴切?好听?我怎么不觉得?”沈陌崖冷笑。

 牟其中扯着嘴角笑,“说你笨你又不承认,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叫陌崖不是?”

沈陌崖又手抱胸:“那又怎样?”

“沉默是不是指的不说话?不会说话就是哑巴。你叫陌崖(默哑),被人成天陌崖(默哑)陌崖(默哑)地叫,要是真不会说话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比我的话还多,不是假哑巴是什么?”

“哼哼。那你又说的什么本领是怎么一回事?”

牟其中给了他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我不是都叫你假哑巴了嘛,那就说明你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就会说话,难道你没这能力?”

沈陌崖越听到后面越是冷笑,他咬牙道:“我真错怪你了。原来所谓的狗嘴吐不出象牙就是这么回事,真是长见识了!”

“过奖过奖,承让承让。你没听说过什么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你自谦为狗也不必说得别人以为你是只吃坏肚子的狗呀。”

“你……”

唐绿“噗”一声轻笑打断了牟沈二人的斗嘴。她从不知道朋友也可以做成这样的。

  她这一笑,倒笑得沈陌崖不好意思。“绿姨,”牟其中道,“刚才你独自坐在这儿,不闷吗?”他望着她,眼中有些闪烁的光。

唐绿笑笑。“不会,我早已习惯一个人。”

一句无心的话,却证实了牟其中刚才心里的担忧。

那种如烟如幻的感觉,怎样握也握不住的无奈,怎么留也留住的忧心,仿佛转瞬间就会消失的恐惧……种种埋在心里的感觉,在牟其中刚才看到唐绿的刹那,全部涌了上来。自己的心意就那么无所谓吗?是不是无论他怎样做,最终也留不下她?

唐绿见牟其中突然沉默,不由得有些奇怪。

而沈陌崖也证实自己刚才并没有看花眼,只是连他也无法猜透牟其中此刻心底的想法。其实他也早知道他的这个好友并不如外表的开朗无忧,不过其中从未提过,他也就不问——牟其中不想说的事,别人是怎么也问不出所以然的。

如果他没猜错,其中心里的事,必定与这个“绿姨”有关。

牟其中却突然抬起头来:“干嘛这样子看我,你们两个没见过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人吗?”

他笑得一片灿烂,心里却是苦涩异常。问不出,他还是问不出……绿姨,难道在你的那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那个世界……是否自始自终都没有其中的存在……

牟其中从没有认认真真地分析过自己对唐绿的感情。

仿佛下意识地,他就把“为什么”三个字压在了心底。

有记忆之时,他的世界里便只有绿姨一个人。不是父母,不是朋友,而是一个对他忽冷忽热的“人”。太小的进候,他的心里根本没有辈份之分,而且,他也不知道如何才是与人的相处方式。

他说话很迟,大约是两岁才会说第一个词,五岁才会比较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因为小山谷里除了山水鸟兽之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绿姨。而绿姨对他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大多时候,她只是独自沉思,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给他吃,给他穿,却几乎没碰过他,更别说抱……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绿姨也曾抱过他的,不过他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后几年,绿姨却对他好些了,也会对他笑了,甚至于在他大病时急得紧紧搂抱住他冰冷的身子。他不知是做梦还是真实,生病时,有一次他在半昏半醒间,感到绿姨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低声祈祷,而一颗水珠滴落在他眉间,滚烫滚烫的。

不过,他能清楚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有记忆以来,他都无时无刻地渴望着绿姨的亲近。他说话迟,但却从更早之前,他就开始学习揣摩绿姨的心情:是快乐呢?还是哀伤?自己怎么做才能令她看向他的眼中是柔和,甚至是喜欢。他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勤奋练功,学习绿姨喜欢的琴棋,打扫做饭……尽管大多时候,绿姨只对她说一句,你去休息吧,我来做。

从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活得如此没有自我,那时他还小,想不了那么多,只把讨绿姨欢心作为天经地义的事来做。九岁之前的他是沉默而乖巧的,因为绿姨喜欢静,他总是尽可能靠她更近一些;她向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体香总会让他心里平静而祥和。

绿姨向他提过他的父母:牟狂雪和赫栎绫。也坦白他是她掳来的。但他不觉得什么,父母对他而言太虚幻了,或许也是因为他从不知世人的生活应是与父母一起的 ——反正,他对他的生活满意,除了绿姨的冷落。好在有一天绿姨发现了自己对她的依赖。那天黄昏他在溪边发现了浓烟,那来自于他和绿姨所居的竹屋,也是那天他首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大叫着冲回竹屋,发现房子已被火焰吞噬一半。没有任何犹豫地,他冲了进去,失去绿姨的恐惧像毒蛇的牙一样咬住他的心,他不顾浓烟大分子的喉头里冲撞,手臂被火苗烧伤,他只害怕,再也见不到心里的那个人……

只是,他忘了,拥有一身好功夫的人是绿姨,而不是他。最后,反倒是绿姨从外面赶回来救了快要被薰昏的他。第一次,他紧紧抱着绿姨不肯放手,也是记忆里第一次,绿姨拥抱了他。她以为他是被火吓住了,他却从那时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这个真正吓倒他的,他紧紧抱住的人。

那次后,绿姨对他好了很多,他也过了两年真正满足的日子,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大病,他还会一直那样生活在绿姨身边。可他病得太重了,绿姨也救不了他,最后,他被绿姨送回他的“家”中——他一直不曾从心底里认同的家——牟府。或许是连绿姨都以为他是不能活了,让他回家见见生他的父母。他的运气好,家中正有一味治他病的药引(后来才知道是沈陌崖偶然得来做为礼物送给赫栎绫的,却被他适逢其会用去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绿姨居然在知道他生命无碍后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封信……他一直等,一直等,望眼欲穿,而一等,竟是五年……

而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依赖绿姨;他也不打算去把它弄明白。他惟一担心的,是该怎么做才能让绿姨明白他对她的需要,也让绿姨真正需要和在乎他。

沈陌崖看着呆坐的牟其中,走到他面前,道:“你的不高兴,是因为绿姨?”

牟其中抬头望了他一眼,顾左而言它:“这间屋子还满意吗?我这几天都是在这儿睡的,今天让给你。”除了头晚,他都是搬出自己的房间,睡到这客房来;再怎么样,客房也始终不如他的房间舒服,所以他坚持是他搬来住客房。

“其中,”陌崖严肃地道,“我不会迫你说你不想说的事,可你也别摆出这个鬼样子来给我看。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牟其中看着他,沉吟半刻。或者……他是该找个人说说,自己该怎么样做才好。

他缓缓道:“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绿姨留下来。”

沈陌崖挑起眉,语气却是淡淡的:“绿姨?她不像会长留牟府的人。”

“我知道。”其中苦笑一下,“所以我才不安。”

沈陌崖坐下来,观察着他。“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把才出生三个月的你抱走后来又将你送回来的人?”他听人说起过,只是,从来没当面问过牟其中。

牟其中对他提起这件事也不以为异。

其中点点头。

“她对你好不好?”

“跟爹娘不一样……”其中回想着。绿姨和娘比,待自己的方式全然不同,但他还是认为“不过绿姨对我也很好。”

沈陌崖心里怀疑着他所谓的“很好”,却聪明地不置可否,只是小心斟酌字句:“白天我见到你的绿姨时,就觉着她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太喜欢与人多接触。其实这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像你有时就会喜欢热闹,而且玩得很疯……但绿姨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她曾带过你,就像你的另一个娘一样……”说到这里牟其中的眼飞快抬起来疑惑地望了陌崖一眼,可也没有反驳。沈陌崖继续道:“……可我认为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如果强留她下来,恐怕她心里也未必真正情愿。其实你以后也可以常常去探望她的呀,而且也可以跟她住个几天,不一定非得留她下来是不是?”

牟其中沉重而轻缓地摇头:“我找不着那个山谷。而且,”他顿了很长时间,低沉却无比坚定地一字字道:“无论什么人和什么事,都再不能把我和绿姨分开。”

他话语中的肯定把沈陌崖震得呆住,再说不出话来。

 早上,其中起床就闷闷的,问他也不说,唐绿心中暗自纳闷,后来悄悄听沈陌崖提起,才知道是昨晚其中被牟狂雪叫去训斥了一番,原因是其中有好几日没有去私塾念书了。

牟家对孩子的教育都很严格,那是从牟狂雪小时候唐绿就知道的。其实,凭现在牟家的条件,他们完全可以请一位先生到府中来教牟其中,但是为了不让牟其中因为优越感而变得骄横,所以都是让他同别的孩子一样去私塾读书。

明白过来,唐绿心中好笑,她不禁想起曾经与牟狂雪同读书时的情景,笑意渐渐黯淡下去。那段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开心的日子,只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用罢早饭,其中过来跟她告了别,又一再确认她绝不会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才悻悻出门。

沈陌崖送其中出了门,又倒转回来,他立在房门口,犹豫不前,心里暗骂牟其中让他来受这份罪。

没错,就是替其中“照顾”绿姨。说得好听叫照顾,其实是帮他“照看”,以防唐绿又走掉。

唐绿早已发现沈陌崖在门外,见他久久无动作,转过身来,问:“有什么事?”

沈陌崖颇被吓了一跳。“没、没有……”

唐绿不语不笑的看着他。沈陌崖的头开始冒汗,而且他发现,其实唐绿不喜欢笑,但她却会对牟其中笑。

“是……其中怕他不在家,你……你会闷……就让我过来陪你聊聊天……”基本上他也没撒谎,但沈陌崖却从没感到“陪人聊天”是件这么让人冷汗直流的工作。

唐绿听闻,垂下眼来,忽而淡淡一笑。“不用了。”唐绿淡淡道:“我不怕闷,也不会闷,你让我一个人好了。”

“这、这个……”沈陌崖不禁有些傻了眼。他是不想留下来呀,可也不能走,否则牟其中回来如果见不到她,那家伙会杀了他的!再找个理由。理由理由……

“算了。”唐绿坐下来,“你进来坐吧。”

“呃?”沈陌崖抬头看她,她怎么又改口了?想是这样想,但他也没傻得还站在外面。沈陌崖进了来,小心翼翼地在走到她旁边,再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

“其中……还是不肯相信我,是不是?”突然其来的低语,令沈陌崖愣了好一会儿,只是怔怔望着唐绿沉静而了然的脸。“他怕我不声不响地走掉,所以叫你来看着我,是不是?”

秘密被人轻易识破,沈陌崖胀红了脸,不能发一言。半晌,他才欺欺艾艾道:“我都说是他多心了,绿姨说了不会走的嘛。”

“我是想走,这里,毕竟不是我呆的地方……”低沉的语调,仿若叹息一般,迷离的眼神,显示出主人心中的矛盾和迷惑。

“呃……”他又无话可说了。沈陌崖真的很想哭,这里才哪是人呆的地方。死木头,真不知他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沈陌崖又开始“腹诽”。

唐绿眼波流转,看着坐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沈陌崖,缓缓道:“你不喜欢我。”

“没、没有啊。”沈陌崖一惊,下意识否认。

“这很正常,你不用怕承认。没有人会在我身边觉得自在的,奇怪的是,其中似乎不会这样……”只有其中,待她例外。连唐绿自己都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好,其中不仅不怕她,还千方百计接近她,留下她。

她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但她眉宇眼底的落寞,却令沈陌崖心中微微一动,心底油然升起的同情和怜惜,让他似乎有点能明白其中的心情。

其实,她只是一个非常寂寞,而且不知道表达感情的人罢了。她甚至连心事都不懂得隐藏。

“不,我不是不喜欢你,”沈陌崖正色解释道,“只是,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不惹你讨厌。我想,别人跟我的想法也是差不多的吧。而其中他却了解你,他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关心你所关心的,喜爱你所喜爱的……绿姨,你对其中真的非常重要,请你看在其中的份上,留下来吧。”

他的话,令唐绿先是诧异,后是沉默。沈陌崖知道,虽然唐绿没有说什么,但他刚才的那番话一定有那么几分打动唐绿。只是……她是属于野林的青鸟,渴望的是比生命还珍贵的自由,无论是行动上还是思想上,她都不是属于红尘的人。其中……一定是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这样不安吧。

其中,你何必苦苦执着于这样一个人呢?追求一个这样的人的感情,分明是要困死你自己啊……还是,你也最终舍不得让她气绝在这里,放她高飞?

无论牟其中最后选择哪一样,他沈陌崖都只能为他这个好友深深叹息了。

坐立难安的牟其中在私塾一放学就飞也似的赶了回来,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待见沈陌崖正在牟府门口,赶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问:“绿姨呢?”

“没走没走,”沈陌崖急忙解释,“我是来接你的。绿姨今早不是对你一再保证不会走的嘛,你就怎么这样子不相信人呢。”

“不……不是不信……”一半儿是因为气喘,一半儿是因为不知如何说清,其中闭紧眼,扶着大门:“是……怕呀……”

“其中。”

熟悉的轻唤传来,牟沈二人齐齐转头,看见庭上站着的白衣女子。“绿姨!”其中大叫一声,冲上去紧拉着唐绿的手。

“看你,急什么呀,满脸是汗的。”唐绿语带轻责,衣袖轻轻拭去牟其中额上的汗。

牟其中痴望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仍是紧紧拉着她的衣襟。

沈陌崖看在眼里,心里的忧虑加重。其中……可能还未对他自己的感情有所察觉,但是旁人一看便知,他的眼神,哪里是在看一个长辈,哪里只是舍不得一个养他九年的阿姨而已。

她是他的心中人哪……

晚上,大家围一桌用饭。沈陌崖的父母本是路过牟府去办事,因此只留了一晚就上路了,沈陌崖倒是留了下来。因此这晚共有牟狂雪夫妇,唐绿,牟其中和沈陌崖五个人用餐。

牟狂雪是难得的空闲在家,赫栎绫却显得有些心事。但发现这一点的只有最熟知她的丈夫牟狂雪,和一直细心观察众人的沈陌崖发现。而一门心思全放在唐绿身上的牟其中和紧闭心门已久的唐绿却是一点没注意。

赫栎绫客气地招呼客人,但是美眸却不时扫向唐绿、其中二人,似有忧色。终于——

“姐姐。”她笑着叫。

唐绿抬目望她,等待她的下文。

赫栎绫强笑道:“你、你觉得其中这孩子怎样?”

唐绿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同样疑惑的牟其中,点一点头,道:“其中很好啊。”

“那么……”赫栎绫笑着垂下眼去,“我让其中做你的干儿子,你觉得好吗?”

她这话一出口,不仅是唐绿,牟其中沈陌崖甚至牟狂雪都是一脸意外之极的表情望向她。

“栎绫?”牟狂雪不解地注视着略显紧张的妻子,他发觉近日来赫栎绫的异常并不是他多心。“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好吗?”赫栎绫扫视众人一眼,反倒镇定下来,“几日来我觉得姐姐和其中似乎特别投缘,其中也很听姐姐的话,让他们干脆做母子不是更好吗?这样子姐姐就可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咱们也可就近彼此照顾,你们倒奇怪了,干嘛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沈陌崖看了沉默的唐绿和牟其中一眼,再看了看神态急切而异样的牟夫人,心中突然有些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立场来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帮朋友开口道:“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其中和绿姨的感情这么好,认不认干亲都差不多嘛,哈哈……”

“怎么会差不多呢?其中认了姐姐作母亲,不是可以更亲近?好事一件哪。”赫栎绫回视一直注视她的牟狂雪,一字字道:“你觉得呢?”

虽然牟狂雪不清楚倒底是为了什么,但他明白赫栎绫这样子说自有她的原因,因此也缓缓移开眼去:“这个可得由唐姑娘自己来决定。”

唐绿只是一直不解一直疑惑,心底倒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听到牟狂雪最后的话,那“唐姑娘”三个字令得她的心一痛,古井无波的情感开始有了涟漪。那段两小无猜的日子,田间林下的嬉戏,还有那一声声的呼唤,从他口中喊出的不同情感的“绿绿”两个字,也一下子又回到了眼间,那样子的近……又是那样子的远…… 什么都已是过眼烟云了。现在,她,却成了他口中的“唐姑娘”。

“……姐姐,姐姐?”赫栎绫的声音将她从回忆和心酸中唤醒。她,刚才竟当着众人面失神了……

“啊,好啊。”唐绿匆匆回应。

“姐姐是答应了?”赫栎绫顿时放下一半的心,她将目光转向牟其中,笑道:“其中,还不叫干娘?”

牟其中却只是眼波深沉望着唐绿。

他的心在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能夺去她全部心思和注意的人,仍只是父亲?

他是时候发现的呢?在不小心听到父母谈起绿姨,而看到他便三缄其口的时候?还是母亲平时拿往事取笑和试探父亲的时候?不,都不是。在他牟其中还没有见过父母,早到在小山谷时,他就已发现,只有在提到“牟狂雪”,他的生父时,绿姨的神情才会有异样,眼神才会出现那种既甜蜜又痛苦的情绪。他不笨,他早就发现有一个人在绿姨心中占据着与众不同的地位……虽然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而绿姨可算是他母亲的情敌——可是,可是他还是没办法怪她,只是忍不住有时会有那么些许妒忌……是的,他妒忌他的父亲!为什么他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而父亲只要一句不经意的话,甚至不是他的一句话,而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牟狂雪”这个名字,就能让绿姨心动、心伤、心痛又心酸?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他的父亲……

刚刚,不过是父亲的一句话,却又让她失神了。心里涌上的那股气好难受呵,这种感受他不知因何而来,只是觉得自己压抑的情感就快爆发了……

“其中,你听见为娘的话了吗?”

赫栎绫又是心惊又是焦急,她看着牟其中阴晴不定的脸,不觉提高了声音。

“你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牟其中冷冷问。

而一旁的沈陌崖在心中大大叹了一口气。今天这顿饭真是不好吃——完全是顿洪门宴哪!

“你还能有什么意见?”赫栎绫飞快接言,又急又怒,“你应当是求之不得的不是吗?你不是不希望你的绿姨走吗?”

牟其中看了看唐绿。能留下她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但不是以这种形式。虽然他不知哽在心头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但这声“干娘”出口,他会后悔,一定会后悔……

“不,我不要。”牟其中站起来,字字如冰:“我只能也只要一个母亲,别的人,都不是!”说毕,便大步走了出去,留下身后急怒交加的赫栎绫,张口结舌的沈陌崖,若有所思的牟狂雪,还有沉默无言的唐绿。“这太不像话了……有这样子对长辈说话的吗?都怪我平时太骄纵他了,才惹得姐姐难堪。”赫栎绫俏脸刹白,怒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沈陌崖悄眼朝唐绿望去,发现唐绿本无血色的脸更显得发白了。一顿饭结果吃得不欢而散。

不可否认,当其中说那样的话时,是伤了她的心。

唐绿立在窗边,倚着墙,望着天上的月亮。

但是她能够理解,如果是她,也只会把一个人当作亲娘。一份感情若是太深太沉,就很难再给第二个人了。“绿姨”和“娘亲”毕竟是有不同的。

目光转向门口。平时早就会来向她道晚安的人,今天没有来。压下想叹息的欲望,唐绿反倒是笑了,只是那笑容涩涩的。

刚才,赫栎绫去了其中的房里。可以预料,其中一定少不得挨一顿骂。不过,他其实并没有错啊。

只是,错的,难道是自己吗?

唐绿问着自己,待发现时,人已出了房门。

自己这是要做什么?啊……虽然没有很清醒的意识,只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为其中担心的吧,所以身体才会下意识的出门来……想去看看其中……

心中有些忐忑地走到其中门口,她想开口,却又不好开口,犹豫再三,轻推房门,却发现只是虚掩,没有上锁。“呀——”一声,门开了,室内一片漆黑。他……已经睡了么?

这样想着,唐绿仍是向屋内望去;黑夜并不能阻碍她的视线。

不过她却怔住了。背对大门而坐的不是其中又是谁?

唐绿心里“咯噔”一下。

牟其中肯定是听见门响了,但是却没有回过头来。

唐绿迟疑片刻,走进去,试探着轻唤:“其中?”

其中不语不动,只是坐着。

“其中……”她更觉担心了,走到他的正面,看到其中仍是动也不动地坐着,眼睛也不看她,脸色似乎倒是很平静。

“其中!”她伸手过去,还没碰到牟其中的衣袖,就被他挥了开去:“别碰我!”

唐绿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刚才说了什么。心一下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好疼……她的其中,那么依恋她的其中,现在却叫她“别碰他”?

静默了半刻,她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其中……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再看见我了。”

再静默片刻——“到底是你不想看见我,还是我不想看见你?!”牟其中回首大叫,他抬起的眼中又是恨、又是痛,还有一些因真正的心情无法被人理解所带来的烦躁不安。

唐绿回过身来,也直视着他。

她望着他的眼中带着一些悲哀的神色,只是牟其中不懂那代表什么。而且,在刚刚他听了母亲赫栎绫的那一番话后,此时的他很难平心静气地来猜测了解唐绿在想些什么。

“绿姨,你的心……是不是冰做的,无论我说了多少,我做了多少,你都不会软化一点点?”牟其中轻轻问,而他的语调里,带着他从来不曾用在唐绿身上过的冷冷的意味。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追着你跑呢?我追得好辛苦好辛苦,你看见过吗?或者,你是知道的,只是并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因为我的仇人的儿子,所以不需要理解我的心情是吗?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但是我却非得用威逼撒赖的方式才能留住你,而且那都只是一时的,你无时无刻不想走,是不是?”

“看,我是知道的,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了些什么,你想利用我来报复嘛,从你掳走我的那天起你就是这样打算的是吗?受不了我爹抛下你跟我娘结婚的事,你就掳走了我,用以让我爹娘为我担心害怕,整整九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好自私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怪过你,因为我希望同你生活在一起,只是你却觉得烦了。呵,我忘了,你不是凡人,不会为我这类凡人所及,你可以忘情忘爱……而且我们还错怪了你,你哪里是想报复我们,你没这心思,因为你其实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牟其中一直说,一直说,而唐绿却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些什么东西,不过仍是不发一言。

他失望了。他原本希望听了这些话,她会解释,或者……能说些什么,哪怕仅仅是否认他刚才的话……但是牟其中失望了,唐绿没有任何解释。

他笑了,狠狠地嘲笑了自己。她,是会解释的人吗?是会向他解释的那种人吗?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

“……是我绊住了你,那么……我放手。”牟其中一字字说。

唐绿的眼似乎更黑更亮了。

牟其中笑着说:“你自由了,我不拦你,从今以后,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之前所说过的话,你也可以当作我从来没有说过。”

他看她片刻,又开口:“你还是不说话?哦,是的,你没有话同我说。”牟其中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去,目光变得更冷,那是一只心理受伤的野兽在自卫时的反击:“那么,你可以走了。”

而唐绿终于有了动作——她看他一眼,然后转身,一次也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牟其中还是在笑,笑中更带着决然凄楚的意味。

“……不曾留恋。娘,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一切,都该了却了罢。

狂奔上百里,直到疲极,唐绿才停下来。白色的瓜子脸上没有一颗泪珠,只有伤恸的黑眸,才泄露了她此刻的真正心境。她捂着胸口,俯在路旁的青石上。

这颗心,居然也是会痛的,而且是如此之痛……她笑了。戒情十来年,竟然还是被情所伤,真正失败的人,该是她才对……

月光下,无声息地,两个身影悄然而至。

前面那个人,有一袭紫衣。

紫衣人走上前一步,望着唐绿,然后一笑:“你的功力,好像退步了。”连他们跟了她这么久,她都没有发觉。

唐绿看他一眼,不说话。

或是,她早已知道,只是没有理会?

紫衣人心神一转;她——就有那么失常?

为了牟其中的话?

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无意中发现的这件事,似乎挺有意思的。至少,让他感兴趣了。

紫衣人淡淡道:“不要伤她。”

后面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出手。

他不想问为什么主子改变了原来的心意,因为那不是让他关心的事。他——只是做好自己的本份。

他的任务,只是将这个女子带回去就是。

牟其中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屋里站了多久。他的心一直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所控制,或许是那些想得太多,埋得太深的东西,一经撩拨,便如燎原的星火一般燃烧不可收拾。

那些他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母亲全都告诉了他。包括爹、娘……及绿姨之间曾经的过往。

唐家跟牟家自祖上便有渊源,唐绿跟牟狂雪可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有婚约在身。然而牟狂雪虽然一直对唐绿温柔体贴,最后爱上的却不是唐绿,而是认唐绿为“姐姐”的赫栎绫……

这原本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但可惜每个人都生活在故事里,挣扎不能,解脱不能。尽管最终是唐绿站出来同意了牟狂雪解除婚约的要求,但牟狂雪还是被逐出家门,唐家也随之举家搬迁,失去踪迹。

如果不是十四年前唐绿在赫栎绫的生宴上突然出现,并掳走了牟其中,牟狂雪和赫栎绫根本想不到当初那个由始至终都对“背叛”沉默不语的女子其实是恨着他们的,而且恨得如此之深。

——虽然现在她对你是很好,但这是不可能长久的,因为她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不是只用时间就可以拔掉的。不过,她若是当了你的娘,那她会伤害你的可能性就降了很多,毕竟,她心里面一直都有着你的父亲……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我看得出来,她对狂雪的心,一点没变过。

母亲对他说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是的,他知道,母亲没有说错——他早就悲哀地发现了这个事实。所以,当她为父亲而失神的时候,当她居然愿意当他“干娘”的时候,他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感情才会失控,特别是,在昨日以前,他还对拥有她的感情怀有希望的时候……

——当然,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也无所谓。五年了,她都没来看过你,看来她对你也不曾留恋过。今日你说的话,肯定是得罪了她,你怕是……留不住她了。

这话也是母亲同他说的。

同样的,他无从反驳。如果不是想念父亲了,她恐怕还是呆在小山谷里,把他遗忘得彻底吧。她不是也说过吗?——怎样遗忘一个人,我都没有做到过,又怎样教会你。这个人,当然不是指的他。

真的很累很累了……为她所伤过的心,被母亲的一番话讲得好累好累。而她也当真听他的话,让她走便走了……

走了?走了……?她真的走了吗……

再也看不见她了吗,永远无法听见她的声音了吗?

“不……”在天快亮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钻进一直牟其中沉痛而麻木的心里,将他惊醒过来。“不要,不要走……”

他抬头,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绿姨,不要走!”他大开房门,飞奔出去——

噗通!噗通!噗通!

心急剧鼓跳着,为他发现的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飞奔过长廊,飞奔过庭院,飞奔过所有的他和她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终于,他到了他以前的房间——“砰!”猛得推门。

没有!没有人!

在心急剧向下沉没的时候,他找到了她为他留下的一件东西——一支翠绿通透的雕着玉兰花儿的簪子,在月光透过的梳妆台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其中颤抖着手拿起那玉簪,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破碎……或者,破碎的,原本就是他的心……

“夫人!老爷!不好了!”管家祥叔一路冲冲撞撞地赶到后园,惊呆了旁边清晨打扫的下人。一向都是他们被拿着荆条的总管大人教育说话走路要快、稳、轻,像这样大呼小叫,更是得被罚关柴房的,而今却是总管大人自己犯?

顾不了自己平时树立的形象被完全破坏掉,祥叔只急着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主子——

牟狂雪夫妇都尚在梳洗。牟狂雪听了窗外祥叔的喊叫,皱眉穿上外衣,开了门来。“什么事大惊小怪。”

“唉呀真是不得了了,少爷、少爷……少爷又不见了!”祥叔语带哭腔地喊。

牟狂雪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十四年前相似的情景。不过,他想了一下,道:“兴许其中只是出府了吧,你查清楚了再来回。”

唐绿这次没有理由再这样做啊。

“是是是!”祥叔擦着汗,“可是老爷,少爷从没有这么早出过门,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不光是少爷不见,连那位唐姑娘……她也不见了!”

“什么?!”牟狂雪大惊。难道是昨日其中的事恼了她,她又做出过激行为了?他回头看栎绫:“夫人,她又把我们的孩儿带走了!”

赫栎绫也出了门来,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其中没有走,他还在府内。祥叔,你带人去花园、书香阁、醉晚亭这些地方都找找,找到少爷给我带来。”她神色自若地咐吩管家道。

祥叔有些不解,但仍是领话下去了。

牟狂雪也莫名地看着她:“这是……”

“姐姐昨晚向我告别,她已经走了多时了。至于其中,应当还在府内。”赫栎绫低声说道,说完,便走了开去。望着妻子的背影,牟狂雪的眉头仍没有解开。最近府里发生了好多事,似乎都是他所不知道的?而且,一向对他没有秘密的妻子,也开始对他有了隐瞒。

沈陌崖也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

不过,昨天晚上他也没有睡好觉才是真的,因为他担心牟其中。

他知道赫栎绫会像她说的那样去好好“教训”牟其中一顿,所以昨儿个也没再去烦他,只是,他仍然放不下,起了个早。

虽然都是住在客房,但他住的房离牟其中住的也挺远,因为其中一让再让,把本来住的房也让给了他,所以牟其中现在住的客房到是离这边的屋子都远。

经过中庭的时候,沈陌崖却撞上正带人四处寻找牟其中的管家一伙人。“沈少爷,你看见少爷了吗?”祥叔拉着莫明其妙的沈陌崖,满怀希冀的问。

“没有呀,怎么了?”沈陌崖看出管家的神情不对。

“糟了呀,唐姑娘……还有少爷,两个、两个人都不见了。”面对沈陌崖给出的失望答案,祥叔更是欲哭无泪。找了好多地方,却都不见少爷,这可怎么得了……

沈陌崖一震:“他们两个都不见了?!”莫非出了什么事?

“是啊是啊,但夫人却说少爷一定还在府里,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府中哪个地方找少爷了!”

沈陌崖沉吟半刻:“你先忙去吧,我也帮你找找看。”

“是是是,如此就多谢沈少爷了。”管家感激地向他作了一个揖,扬臂一挥:“咱们接着找去!”

看管家一行走远了,沈陌崖才皱眉举步。

他暗自揣测:其中他娘说其中一定还在府里?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肯定,而不会认为其中和绿姨都走了呢?

 昨晚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让他给错过了……如果其中真的还在府里,那,他会在什么地方?

唐绿的离去,一定对其中打击甚大,在这种情况下,其中一定会躲起来……

灵光一闪——他想到了!如果别的地方都找不到牟其中的话,那么只还剩那个地方——

“你果然在这儿!”

谁能想到,众人遍寻不获的人,居然会藏在庭中最大的那株树上。

浓密的树叶将牟其中的身子完全挡住,如果不在树下抬头看,哪个会知道他竟然是在树上!

灵巧地爬上树去,沈陌崖看见的,却是一个目光呆滞,仿佛石化了一般的牟其中。

有时候想想,“思念”这东西真怪。它可以浓得像雾,团团密密地将你包裹住,让你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它也可以细小得如一根绣花针,直直刺入你的心里,让你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疼。

牟其中病了。

其实,他的病从表象上看没有多厉害:拿个枕头给他,他就睡下;要是将饭送到他口边,他也会吃,只是不笑不动不言不语。当牟狂雪知道儿子得病的事时,牟其中这样子已有三两日,而每一个请来看为牟其中看病的医生都愁眉不展,对着牟氏夫妇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牟狂雪又急又疑惑,他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妻子,“难道是因为绿绿?”从时间来看,其中病得也太巧,要他不怀疑到唐绿身上都难。

赫栎绫也不看丈夫,只是转身一甩帘子进了牟其中的卧房。

见她进来,一直守在旁边的沈陌崖起身叫了一声“牟伯母”。赫栎绫仿佛没有听见,她径直走到床边,拉起牟其中反手一耳光打在他脸上,而牟其中哼也不哼一声,嘴角已流下鲜血,而双眸却仍是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栎绫!”

“牟伯母!”

尾随赫栎绫进来的牟狂雪和沈陌崖见此景同时大惊。赫栎绫可是从没有动手打过牟其中一下的,今日居然对病中的其中出手——

赫栎绫痛心疾首地拉着其中大叫:“你到底要怎么样?难道没有她你就死吗?我是你娘,我要你忘掉那些不应当的念头!我要你忘了她!是,没错,她是曾经照顾你九年,难道这些年我们对你的关心照顾是假的吗?我们才是你的亲爹娘啊,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们……”那声音由高而变得越来越低沉,最后化为饮泣。她是能够略使小计让唐绿离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居然会对那人放下那么多的感情,唐绿走了才不过几日,而牟其中就像是个完全没有魂儿的人,……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其中,她曾一度认为其中完全不记得谁是“绿姨”,她以为在儿子心目中最重的人是她和丈夫,可是原来她错了,其中的心中从来没有忘掉唐绿,他甚至把对唐绿所有的回忆全部隐藏起来,像珍藏着一个宝贝……原来,被排除在亲生儿子心门之外的人,反倒是她和丈夫、他的爹娘……

“栎绫。”牟狂雪上前拉住她,虽然确定了儿子的“病”是同唐绿有关,却不明白其中的根由。不过,赫栎绫的失态,倒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栎绫看了他一眼,掩面出门而去。从她抬头的那一眼里,牟狂雪看到了“伤心”两个字。

站在床边,他对仍是没有反应的牟其中注视好一会儿。然后他一字字道:“不要因为你的‘伤心’,就让所以关心你的人‘伤心’,她是你的母亲。”

说完,他也走了出去。

而牟其中的眼里,也终于有了一些情绪……痛苦……

这,又岂是“伤心”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唐绿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若是只见过一次的人,她大多数都不会记得。但她记得李祯——那个在牟府外身穿紫衣的傲气男人。尽管因情绪激动,被翻涌的气血所伤,但那男人身边的黑衣人仍是没能擒下她,最后是紫衣人亲自动手将她打伤。若是就此死在那里,她也不会奇怪。

但她还是再次醒来。她不明白为什么李祯没有杀她。因为被捉来的那夜,她曾明显感到追踪她那两人身上的杀意,但是她没有死,甚至不是被关在牢里。

一身功夫却被彻底废除。所以,就算看守她的人不过是两个只会三流功夫的丫头,她也一样逃不出去。

不过,她其实没想逃。

不想回小山谷,也不能回牟府;不在乎生,也不害怕死……唐绿只是一日复一日地沉思。

那一夜,其中凄然而悲愤的话不断地、如巨石般时时压在她的心上。她明白其中有多重视自己,但没想到这种重视会让他不安,且是一直不安。自己也是有错的吧,就像其中说她的那样……心是冰做的……可是她不是,如果她的心真是冰做的,此刻就不会痛了。她的难过,到底是与其中的决裂多一点呢?还是从没被人理解过的委屈多一点呢?还是,她又要花好多年的时间来平复疼痛的心,让它变得真正麻木的这种悲哀感情使她无法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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