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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沧南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58

沉浸于自己烦乱思绪中的唐绿没有发现,远处常有一个人观察着她,那目光,带着深思,及一点淡淡的嘲弄。

前后不过一天功夫,人就能从天上坠进地府里!沈陌崖摇着头,有些佩服那个“绿姨”。昨天,他看见到的是从来不曾真正幸福过的牟其中;而今天,他又看见最绝望最死气的牟其中。情这个字,果真能累人如斯?

不想多言,沈陌崖只能轻拍其中的肩头,无声地安慰他。

好一阵子,牟其中才仿佛意识到有人在他身边。他慢慢展开手来,痴痴望着掌心的物什——玉簪。

而当沈陌崖以为牟其中不可能说话的时候,其中却说话了:“你相信吗?是我赶走了她,我亲口赶走了她……”他望着沈陌崖笑,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叫她走……所以她走了,把这个放在桌上……哈,连信都省了……因为是我叫她走的嘛,不用再写信说再见了。没有再见,不会再见……”他攥紧了玉簪,任泪水滑落。

“我到底还是失去她了……这次,是永远失去……”

李祯是一个王爷,但他却不喜欢被人提及他王爷的身份。与其当个皇亲贵族,不如当江湖人来得洒脱——所以这个长着一张好面孔的年轻王爷在百姓当中很受诽议,甚至于朝廷上对他的议论也是相当多,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这个王爷身份的由来。

李家的王爷之位是世袭的,老王爷死了,王爷之位传下来,本当落在李家长兄李霁的身上,但最终却是次子的李祯继了位,而长安城的人,就再没有见过李霁。

有的人说,李霁没有当上王爷,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青楼女子,为了那女子背弃了家庭,被逐出家门。

不过,传得更多的一种说法,是李祯陷害兄长,夺去了本轮不到他坐的王爷之位。而李霁,其实已死在了李祯的手中。

至于李祯为什么不喜欢被人当成王爷,而只喜欢跟人称兄道弟,就不为众人所知了。而且虽然这位王爷总是一付宽厚温和的模样,但与他相交更久之人却总是觉得这位王爷仿佛具有好几张面孔;就算他是对你笑,你也最好不要相信他是真的在笑。

况且无论他怎样亲和宽厚,也总是一位王爷,见了他的人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只除了一个人——唐绿。

其实,李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还没有对唐绿动手。他李祯并不是个良善之人,早在牟府外听到唐绿那声“恁你也配”之时,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饶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还不到正面与牟府交手的时候,所以他暂时没有动身在牟府的唐绿。

也正是他一时兴趣多留了唐绿几日性命,所以才让他看出在牟府里发生的精彩戏幕。

牟家的独生子,居然爱上了他的长辈——一个怪异又冷漠的女人。

而那女子,似乎,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你就没想要出去吗?”

唐绿闻声回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问她话的人,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而李祯的心情却似乎很好。他不以为意地坐下来,圆桌那边坐的就是唐绿。如果只从远处看,这一幕是非常地美:火红的枫树之下,一女白衣,一男紫衣,相对而坐,默然无语,然风一阵,吹落红叶下来,拂了二人一身还满……

只是,事实通常都不是人的眼睛所看到的。唐绿知道,如果李祯什么时候想起还是要杀她,那这个世界上将没人知道她的最终下落。

李祯望着远方的云:“其实你早就察觉出来,那小子对你的感情已远远超过了一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感情,所以你才冷淡对他,想绝了他的念头。可是你一见他又不能够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这才会如此矛盾,让他捉摸不透你的感情和想法。”他像只是自言自语一般,而且笑了,“不过那小子毕竟还是太嫩了点,他是当局者迷,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爱上了你……”李祯注意到,唐绿虽然没有说话,但身子却轻颤了一下。他冷笑道:“当然是以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感情和方式去爱,正因为如此违背人伦,你才会一直骗自己这不是真实的是吗?可惜这是真实的,真实得连赫栎绫都发觉到牟其中对你的心思,不惜做出一点也不符合她性格的事,卑鄙地去破坏你们。可惜,爱情之火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熄灭的,否则你就不会如此痛苦,牟其中半死不活了……”

他的最后几个字令唐绿颤抖更甚,她面无血色地转过头来,声音异常尖利:“你说其中什么?”

李祯直视唐绿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道:“你只关心牟其中怎样,却不否认我的话么?”他的话,也几乎直指她爱上了牟其中。

她的眼瞳狂乱而亮,一张脸白得更妖异,“……不,我不爱他。”她低声道,却是很坚定地。

李祯再度冷笑了,却没有继续与唐绿在“爱”或“不爱”上争论下去。他只是看着她:“那么,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唐绿目光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李祯看她片刻,又变成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王爷”。

“不过,就算你不答应,也由不得你。不如让我们拭目以待。”他站起来,“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唐绿也没有意外或是震惊他所说的话……她只是将目光放在极遥远极遥远的方向……自由的方向……那是她一直追寻的方向。

可现在看来……却是如此之遥不可及……

是夜。

唐绿跟在李祯身后穿过无尽长廊,虽然不是心甘情愿的跟来,但她脸上仍是一片淡漠,看不出什么心绪。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

终于来到一扇门前。尽管四下仍是无人,但唐绿却隐隐能感觉到四周藏了无数高手。看李祯视若无睹,她有些明白,那些人只怕就是李祯手下之人。

若是想杀她,还要不了这多安排。虽然有些疑惑,但那念头只是在唐绿脑海里转了转而已,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呀”一声,沉重木门被黑衣影子卫推开。那影子卫果然如影子一般,轻易不开口,行动如影子,明明看到见人,却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李祯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停,才走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庭院。连月光都不明的夜里,唐绿又没了功力,看不真切。何况她对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并没有多大的好奇心。黑衣影子卫上前几步走上台阶,推开了主屋的门,然后又沉默站到一旁。

李祯走进那屋,唐绿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相当陈旧而简单。并不明亮的烛前,坐了一个人。

那人明知有人进来,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捧着一本书,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唐绿目光扫过屋子,当她看到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不禁皱了皱眉。难道屋里这人是木匠?怎么这么多工具?可要说是木匠,那些工具的样子未必又太怪了一些。还有屋子里的味道,也有些奇怪……

正在这时,李祯开了口:“多日没来看你,一切可还安好?”

那人既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翻了一页书。

于是李祯也沉默。

半晌,他又道:“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东西。”

那人动也没动。

“……如果你答应的话,这个东西,就是你的。”李祯将一件物什放在桌上。烛火的映照下,那物什发出冷冷幽光,既是一块金子打造的长命锁。

屋里坐着那人身躯一震,总算是有了反应。唐绿原本只看到他的满头白发,原以为是一老叟,待那人转过脸来,才发现是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着长命锁,然后慢慢转头,望向李祯。

他淡淡一笑,将长命锁拂下桌面,只听见“当”的轻脆一声响。男子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书上。

李祯眼中露出一丝恨意,但他很快敛起,淡淡道:“你嫌筹码低了。但若是李脉的下落呢?”

男子再度抬头,而且神色已不再是刚才的淡然——“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你儿子的命,还好好留着。我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只是一时之间,懒得动手罢了。”

男子的表情像是激动又像是震惊,他望着李祯,渐渐露出悲哀的神色。最后他惨然一笑,道:“虽然明知道你李祯不可信,但我还是不能不赌那万一。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李祯的神色也很奇特。他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又像包含了世上所以有感情。

他转头,看着唐绿,淡淡一笑:“这个赌,我们这就开始吧。”

赫栎绫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累过。就连当初其中被唐绿掳走,她也是愤怒、焦急、紧张,却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心底里感到失落及被背叛的伤痛——而这背叛她之人,却正是她惟一的、一直将之捧在手掌心上的儿子牟其中。

心里的感情很复杂……不过她向其中伸出的手被毫不留情的推回却是让她最心痛的……静下来想想,或许她的心底根本还有那样一种想法:唐绿从来没有一件事赢过她,无论是狂雪的爱情,还是其他诸如容貌财富幸福之类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她的心里才不能接受唐绿是其中心里最重要之人的这个事实。

当然,其中对唐绿的那种畸恋,更是让赫栎绫感到不可思议和愤怒的原因。

所以她才会平生第一次打了其中。只是疼的人,却是她这个当娘的……

撑着头,赫栎绫坐在卧房。狂雪的劝解并不能真正安慰她,不过她却得强颜欢笑,不让他担心。现下牟狂雪有正事要办,已经出了门去,她才能放下虚假的面具。

“夫人。”祥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赫栎绫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进来吧。”她端正衣衫,恢复平时的面容表情。

门“呀”一声开了,祥叔捧着一个黑底红纹的盒子,进得门来。

“什么事。”赫栎绫望着这个老管家。

祥叔犹豫一下,先把手中的盒子放在了桌上,才拿出一封信。“夫人,方才阿路在后门捡到这么一个盒子,还有一封信,我看是给咱们府里的,所以就拿了来。”

赫栎绫皱起了眉头。“祥叔,我不是对你说过,这种东西不能收吗。”她想到的是那些送礼无门之人用的老把戏。牟狂雪当的那个差事,虽说官位不大,却很重要,也就是一般人眼里的“肥差”。求牟家办事的人,那些正面送礼被拒的,就想了这么一个招儿:将金银礼物装在一些个不起眼的盒子里,趁没有人的时候放在牟家后门,送礼的人就在一边儿偷偷看着,直到看见牟府的人捡了去才离开。第一次第二次牟府的下人不知道,捡了呈上来,狂雪栎绫尚没来得及看,送礼的人就寻上门求给办事了。

吃过两次亏,栎绫就告诫下人,但凡此类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概不许捡进府里。

祥叔知道栎绫已有些动怒,额上汗都见珠了。“是是是……只不过,我觉得这次倒不是送礼的。”他颤抖着手把信交给栎绫。

栎绫闻言接过信来,信封上写着“牟其中亲启”,字倒是好字,只是看到“牟其中”三个字,让栎绫微微一惊。

以往送礼之人多将信装在盒中,目的是为了让牟家人先看到礼物再看信。这次居然指名道姓给儿子“牟其中”,倒不能不说有些古怪。

栎绫拿着信沉吟了一会儿。难道是哪个送礼的学得更精了,把心思动到其中的头上?

可是赫栎绫又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样简单。她的手指触到一个硬而凸起的东西,那是装在信封里的。想了一下,栎绫拆开信封,展开里面折好的信纸。纸上只有七个字:此物可治牟其中。

将信封竖立,“叮”一声,从信口掉出一把铜钥匙来。栎绫皱眉从桌上捡起那把铜匙,观察了一下,把铜匙插进那黑底红纹盒上惟一的锁眼里,轻轻一转,“嗒”一声,她知道盒子已被打开。

此物可治牟其中?

如果真是那样,不论是什么礼,她都会收下。栎绫悲哀地发现自己无奈的心思。

揭开红帕的那一瞬间,赫栎绫完全没有想到她将会看见什么东西,以至于当她看见红帕之下的那颗人头时,怔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顿变。

而一旁的祥叔,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想大叫的,可是叫声却被哽在喉咙里,只发出“呼呼”的奇怪的声音——

“啪”一声,赫栎绫将盒子关上,手一直在发抖。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她也看清那人头正是害得其中好苦之人的人头!

唐绿……已死?

有很长一段时间,栎绫的脑里一片空白,然后千万思绪如飞雪般涌来添满那个坑……她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其中知道了这件事——

如果其中知道唐绿死了……如果让他看见唐绿这与身体分开的头颅……赫栎绫打了一个冷颤……不行!绝对不行!唐绿仅仅是离开这一点都已经让他变成这样,她无法想象要是其中知道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按了一下太阳穴,赫栎绫抬头:“祥叔。”

祥叔毕竟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人,被惊吓之后现也渐渐回过神来:“啊……是的,夫人。”他努力地站起来,脸色却仍是惨白。

栎绫指着盒子:“……你把它处理了,我不管你怎么处理,反正这件事除了你知道以外,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特别是不能让少爷知道,明白了吗?”

祥叔虽然不明白赫栎绫为什么要这样吩咐他,却仍是什么也没有问,颤抖着手抱起那盒子。“是的,我明白。”他躬一躬身,转身离去。开玩笑,这个祸害可是他给拿进来的,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最好是拿出去烧了埋了扔了,就当是个噩梦!

看着祥叔的背影,栎绫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她低下头,不意又看见那封展开来的信。

此物可治牟其中……

唐绿是怎么死的?

……可治牟其中……

……至之死地而后生……

杂乱无章的思绪,但信上这七个字却又让赫栎绫想到了这句话:至之死地而后生……

她蓦然抬头:“祥叔,等等!”

祥叔顿了一下,回过身来:“夫人?”他疑惑地望着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的赫栎绫。

“……还是先把这东西留下,让我想想。”赫栎绫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祥叔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不解地走进来又将盒子放下。“夫人,您这是?”

“把盒子放在这里吧,你先下去。”栎绫的声音像叹气,她又补充道,“记住,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然后祥叔是真的走了。

赫栎绫坐在那里,一直瞪着盒子,刚才晃眼一见的唐绿头颅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唐绿真的已经死了……

只是,告诉其中的话,后果无非是两个。一个是从今后断了他的念头,让其中再世为人……另一个是,让牟其中万劫不复——

一个声音在脑中问自己,会有这么严重吗?其中会喜欢唐绿到那种地步?

喜欢?如果只是喜欢,那就好了……又有一个声音在回答。

哼哼……既是苦笑又有些怨恨……

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浮起的念头却又突然钻了出来:要是狂雪知道唐绿死了,会又多伤心?……要是今天死的人是她,狂雪又该有多伤心?是不是该轮到唐绿去伤脑筋,该如何告诉其中……和狂雪?

两难呵……

赫栎绫握着钥匙,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钥匙都快嵌进肉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呼吸到这样清新的空气,好久好久都没有回到这青山绿水中,久到他以为要来生,要在梦里,才能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回到最熟悉最想念的地方,回到这魂牵梦引的故土,听小溪潺潺,鸟儿啾啾,金色的阳光洒在绿叶表面油沁沁的反着光,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雾霭环绕的竹屋中——

牟其中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能够到这里,如果这是梦的话,为什么跟他以往所做的梦有些不一样……有些伤感,而且是明白的伤感,知道自己其实不应当在这里的伤感……明白的是,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梦,而是他的魂魄,终于熬不过这锥心的痴迷和思念,让他终于能够回到这里,尽管可能他将永远以魂魄的形式守候在这里。

可是,那人儿也在这里啊,就快能见到她了吧……

绿姨……绿姨……绿姨……

一这样想着,他就到了竹屋前,就像是飞来的一样……要是变成鬼魂,却能随心所欲去想去的地方,那就永远也不会同绿姨分离……

绿姨!

一袭白影背对着他立在屋前,隐隐卓卓,长发随风而舞。

绿姨!

牟其中惊喜地叫出声。

那人回身,淡淡一笑,不是唐绿是谁?

鬼也是会流泪的吗?……牟其中觉得自己已想要流泪……他冲上前去,正准备抱住她——

不要过来……

唐绿的声音柔而散,眼神却很坚决。

牟其中愣在那里。……绿姨?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才见了她,难道她还不肯原谅他么!

……绿姨……

不肯原谅他么?……

唐绿望着他,却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你喜欢我么?她问。

牟其中愕然望着她,连点头都忘了。

那根玉簪,你还带在身上么?

是、是的……他掏出来。他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想能再次将它插到她的发上——

她微笑伸手,牟其中一怔,狂喜着将它放到她的手里。

谢谢……

她喃喃说。

然后她抬头望着他:无论如此,其中,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哪怕是你一个人——

珍重,为了绿姨……还有,再见……

牟其中瞪大眼,为她让他骇怕的话,一颗心狂乱地跳了起来。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绿姨,你别走,不要留其中一个人……他大叫,然后看着她的身影在雾中变得透明——

——不!他冲上去,展开双臂环抱住她——

就像一团烟被什么强力的东西震散,她的影,化于无形——

“不要!绿姨!绿姨——”牟其中狂叫着醒来猛然坐起,立一旁的沈陌崖一惊。

“怎么了其中?”他忙奔过去握住牟其中的双肩,被牟其中双眼的震恸和绝望惊呆。

牟其中双手挥舞着,抓向空中的无形——“不要走……”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吐出,溅了沈陌崖一身一脸。

赫栎绫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然后她心里有什么一荡,就像明白了什么楔机。那人……是来向他告别了吧……

如果说进屋之前的心还有些犹豫的话,此刻见到这一幕,栎绫知道,非得告诉牟其中不可了,而且是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了解,无论有多难受,有多伤心,有多不愿,那人都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但她不允许的是,就算是她一直心怀愧疚想弥补的唐绿,也不能带走她最心爱的儿子!

当沈陌崖注意到时,赫栎绫已面无表情地走到牟其中的床边,手中捧着一盒,然后把那盒子塞到其中手上。

原来终日昏昏沉沉的牟其中,因为吐出了吁在心里头的那口血,居然还清醒了过来,他愣愣抱着那盒子,慢慢抬头看向栎绫。

“打开它。”赫栎绫冷冷道,口气中带着不容反对的强硬。

其中的睫毛颤动着,然后手开始颤抖,一直到全身开始颤抖,却是一直捧着那盒子没有动作。

“你不是想知道你的绿姨到哪儿去了吗?打开它,打开它你就知道了。”连赫栎绫内心深处都在奇怪,她为什么此刻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这样镇定地命令其中。

绿姨……在这里?

绿姨……在这个盒子里?

……

“无论如此,其中,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哪怕是你一个人——珍重,为了绿姨……还有,再见……”刚才在梦中见到了她,她微笑着悲伤地对他这出这样的话……意思,就是这个吗?她在这里?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他不相信!怎样也不相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不敢打开这盒子?

是怕知道盒里的答案,还是他其实早已从刚才的梦景中猜出那个他无法面对的事实?

渐渐地,他不抖了,连双眼,也黑得沉静下来,黑得那样深,就像一口古井。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赫栎绫根本就没有再锁上的盒子,盒下,已没有红帕,只是一颗女子的头颅。

沈陌崖惊得退了一步,叫出声来,而栎绫则是冷冷地着着牟其中,隐藏在她眼里的,却是浓浓的忧心。

牟其中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看着唐绿的头静静躺在红绒上,衬得那脸是如此的白。唐绿半睁半闭的眼只看得到一点黑瞳,隐藏在长长的睫毛下,已没有平时的光亮,她神色是如此平静,仿佛在她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受到死亡,或者说,就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她从来,就不在乎是生还是死。

“其中——”沈陌崖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把视线从那人头上移开,骇然地瞪着牟其中。而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

牟其中笑了。

他微笑着将抱着的盒子放在腿上,双手轻轻地抚上盒内唐绿的脸,眼中有着梦幻一般的神采。他喃喃道:“你回来了,绿姨。这次,你终于可以不再走了罢。”

而赫栎绫做梦都没有想到,牟其中会是这样的反应。她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牟其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是那样真切,只是在此该变得如此怪异。他神情温柔地抱住那盒子,紧紧贴在心口,却是连头也没抬。

“其中!”沈陌崖发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震惊不震惊,一把将那盒子抢过来,“你……你别这样,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牟其中发现手中的唐绿被夺,猛然抬头,眼里精光一闪,看见沈陌崖后,又把那股戾气敛了回去。他向沈陌崖伸手:“给我。”极轻极淡的语气,但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血腥气息,这一刻的牟其中,是完完全全陌生的牟其中!

赫栎绫背过脸去,咬牙忍住极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紧握的双拳带动全身开始颤抖。

沈陌崖也从没想过会见到牟其中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来同他说话,张大口之余,终于慢慢将那盒子送到牟其中手上。

一直目不转睛直视着沈陌崖的牟其中,在接过盒子以后,神色缓缓恢复如常,他叹一口气:“陌崖,你不该抢走我的绿姨。”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不起!”

沈陌崖看着他的那副神态,双手颓然垂下,一下再一下,他摇头。

沈陌崖摇着头,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口中挤出来的:“你的绿姨,已经死了。”

牟其中仍是抱住那盒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是的,她死了。难道你以为一个活人是能够装在这样一个盒子里的吗?”这话却是赫栎绫说的,她上前一步,也想去拿牟其中手上的盒子。这样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给他,她是发了什么样的疯,会相信这样的东西能治好其中。

牟其中双手一缩,微仰的脸孔上是一双野兽般的瞳目。那眸子泛着冷幽幽的光,无任何人的表情,好像有人敢夺去他守卫的宝物就会毫不留情咬上一口似的。

气极也恨极,赫栎绫一掌甩在牟其中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杀了她吗?你就一直这样哄骗自己绿姨回到了你身边?你要抱着她的人头过一辈子?!”她这一掌的力气是如此之大,牟其中的脸被打偏向另一方,而其中怔怔的,眼里缓缓流出泪来。

他只是瞪着墙,嘴里叫着“绿姨”。一颗泪滑落,滴在他怀中唐绿的眼睑上,又流入唐绿的眼中。

是……啊。

绿姨死了,他再怎么骗自己,心里头也是明白,他想要的人,永远地走了。

就像梦中她残留的影像来同他告别,最终化于无痕……

对于她来说,死是一种解脱。对于他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把所有的爱恋从此深埋心底,包括她的笑容,以及重回小山谷的深切希望,还有一切一切关于她的梦,全都埋掉。

从今以后,世间只得一个牟其中而已,再不会有唐绿。

十一

成为某人“最重要”的人,有多难?

那么,忘记心中“最重要”的人,又需要多少年呢?

假如,这份感情,终能遗忘的话……

是不是,心就不会再有感觉?

……假如爱意和思念能够传达,那这漫天纷绕的雪花,是否能让你感觉到我的呼唤,绿姨……

长安。冬日。

不喜欢冬日,虽然并不讨厌下雪,可是,真的很难喜欢上这样的季节。

原因……不是没有。只是已难记清,是从哪一年开始,他变得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笑……也不喜欢冬天。

总觉得很冷,好像全身都要结冰,或者全身真的已经结了冰也说不定……还要多久啊?……这样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了。在这样的大雪天出门的人虽不多,可也总有一些人是不畏寒的——如果他本身已对冷、不冷、热、不热这样的感觉词汇失去感觉的话。

城内最有名的酒楼里,稀稀零零坐了几位客人。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他大约二十一、二左右年纪,模样很是俊逸,只是那双眼睛却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年纪之人该有的眼,黑得那样深沉,就像一口井,仿佛蕴藏了极深极深的东西,却又叫人不可窥视。他一个人坐着,一直望着几乎没有行人的大街,面无表情,间或喝上一口茶。这样的年轻人是少见,可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所以,如果你不刻意去注意,你一定发现不了在那年轻人偶尔转动的黑眸里一闪而过的悲哀情绪。

忽然,雅间的门帘被掀开来,进来一个同坐着的青年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沈陌崖一边笑着一边搓手。“其中!等了多久了?”

在接到信的那一刻,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一度以为在有生之年牟其中都是不会再回长安来的,特别是在牟狂雪夫妇去世以后。

牟其中抬起脸来,在看见这个多年不久的老友之后,眼中的冰冷终于有了一点暖化的迹象。

这一瞬间,沈陌崖心中有一个感叹:是不是在失去生存的目标后,一个人的眼里都会结冰?他又想到那个曾经也是用一双冷眼看世间的奇异女子……唐绿。也是在这一刻,唐绿的眼似乎同牟其中的眼重叠了。

八年了啊……有些东西,就算改变了,也是不能够遗忘的吧。时间到底是过得快还是慢?

而时间的流逝,对于其中来说,又有没有差别呢?……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沈陌崖又想叹气了。

牟其中淡淡道:“没有。我也是才到一会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陌崖心中疑惑着,为什么他每再见牟其中一次都越发觉得其中像唐绿了呢?不管是神态语气,还有那种仿佛看破世间的眼神……每见一次就更觉得像一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真的很难定义。

所谓情到深处情转薄吧……

而今真个悔多情。

那么,其中后悔过吗?

有没有后悔过喜欢上那样一个人?

这话,一直想问,却是一直问不出口。

心中虽是这样感叹着,沈陌崖的面上却是半分也没有显露出来。他抖去身上的雪花,笑嘻嘻地坐下,扫视了桌上一眼,然后皱眉:“开什么玩笑!这么冷的天你干嘛不叫酒菜却在这里喝茶!”他转头高叫:“小二——”

“不用了。我已不再喝酒。”牟其中轻而淡的语音飘起。曾经他是无酒不欢,可当他明白喝再多的酒心中那个人也不会来入梦时他就拒绝把自己灌得烂醉。他宁可在清醒时去回忆那人的一颦一笑,尽管这样会让他的心不时不刻不在疼。

但聪明利落的店小二已躬着身陪着笑来到雅间。“二位爷想要点什么?”

沈陌崖笑着对牟其中道:“不喝酒也吃点菜吧。天太冷了!还是你已吃过饭了?我可是还没吃的,不管怎么样你都得陪我吃些才成!”他又对立在一旁的小二道:“你把招牌菜上几个来吧。”

小二去后,他才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茶水碧绿碧绿的,还带着热气的茶香扑鼻而来。望着茶杯,沈陌崖仍是笑着,可他低垂的头掩去了他眼中的担忧: “这次回来,你就不再走了吧?”从唐绿不在了以后,牟其中就从一个不爱出府的人变成一个终日在外流浪的人。他还是想找到那个小山谷,可是,却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如果牟其中要是能找到那个小山谷,今后的一生怕都是要留在那里渡过了吧。

而牟其中只是笑笑,却不回答;连那笑容,也是极淡极淡的。在哪里,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想念一个人罢了。

在哪里想念,又有什么分别呢?

以前沈家不是住在长安。而当他们举家搬迁到长安来时,牟其中却又离开长安了。

谁也没有想到牟狂雪和赫栎绫会死得那样早,……也死得那样意外。是的,谁也没想到,冬日的一场大火,就要了他们两个的命。

当牟其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初夏了。沈陌崖一边压抑住心底的担忧,一边寻找他的下落——事发之时,牟其中不知正流浪在外面的哪个角落里。找到他了后,沈陌崖小心翼翼又心惊胆颤地将这件事告诉给他,却只换来牟其中没有表情的一瞥。意外之余,沈陌崖只是劝慰着牟其中,不过至始至终牟其中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垂首听着,然后转身走了。

沈陌崖僵在当场。难道唐绿死了,其他人在牟其中心里就什么都不是了?爹有没有无所谓,娘有没有无所谓,朋友要不要也无所谓了?

他的心冷。那么这多年来他沈陌崖为兄弟两胁插刀又是为了什么?

他坐在酒楼里喝了一个晚上的酒,却是越喝越清醒。可待到他出来,在后巷里听到牟其中压抑的低泣声,看到从小便是高高在上在众星捧月的赞美中长大的牟其中缩在垃圾旁不住地颤抖,他才后悔,后悔他沈陌崖对朋友的如此不了解。

牟其中一直都是骄傲的。

或许只有在失去唐绿时他会崩溃得忘记一切。可是,失去牟狂雪和赫栎绫的牟其中心也一样会痛,会痛得要死,但还是不能丢掉与生俱来的骄傲。正是因为那份骄傲,在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他才会让唐绿走,正是因为在感情上一样的骄傲,他才会失去唐绿——尽管他爱唐绿已爱到极致。

在暗处望着牟其中独自悲恸着,沈陌崖没有上前去。他已知牟其中有多伤,他也知道,谁也再抹不去牟其中心里的严冬。

除非有一天牟其中会再爱上一个人。

只是……

不可能。

那是几乎没有可能实现的事。

若是牟其中能忘记唐绿,不,不要说忘记,只单单让牟其中再接受另一个女子的感情,怕都是难于上青天的事。

要说有什么能治疗他,也不过是一样:时间。

牟其中独自走在飞雪漫天的街道上,一步又一步,走得很慢。方才他拒绝了沈陌崖到沈家去的邀请,而沈陌崖也没有多说什么。若是牟其中一时半刻不会离开长安的话,他总是要去沈家见见沈陌崖的爹娘,也不必急在一时。所以沈陌崖沉默着放他走了。

长安的街道挺宽的,此时已被白雪全部覆盖,连各家房檐上也结满了冰棱,入目只是一片白色,漫天漫地的扑来。这样的景色,落在有情人的眼里,自然是美丽的。可是看在其中的眼里,却是无法形容的苍凉的感觉。

当然……还有孤单。

走着走着,蓦然一抬头,才发现已走到昔日的牟府外。被大火烧毁之后,牟府人去楼空,连这块地也被视作不祥之地,没有人再将之买下,就一直空在那里。

连大门外蹲着的两个石狮子,也有一个被什么人破坏倒在雪地上。站在牟府门口,牟其中怔怔望着,连悲哀的念头也无力再继续。反正是这样,不过终究是一个人罢了。

一个人……

心思有些恍惚,所以牟其中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女子的存在。

那是一个有着中等身形的女子,一身白衣,把那一头黑丝映衬着更是光亮更是黑。在冬日的雪地里,她的头上仍然是什么也有撑,以至于身上全是厚厚的积雪。她站在牟府门口,白玉一般精致的脸孔上镶着一对漆黑如星的双眸,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牟其中望着那身影,又有些恍惚了。

白衣如雪,黑发如墨……绿姨。

但也只是一阵恍惚而忆。背影如此面熟,但当女子转过头,陌生而美丽的面孔对上他时,牟其中也转过了头去。

当然不是。

只是一个穿白衣有着一头美发的女子罢了。绝尘的姿容落在其他眼中或许会惊若天人,却独独不是他心里那个呵——

有些失望,但也不甚至于太浓厚,因为早知道此生是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人的。

连对方的容貌也没有细看,牟其中转身欲走。

他没有注意到对方在看到他时眼里闪过的那丝光,也没有注意到女子那刹那颤动的身躯。

“姑娘,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远远跑来一个丫鬟,只有十五、六年纪,倒是眉清目秀。她手里捧着厚厚的貂皮披风,明显是冲那白衣女子而来。

白衣女子闻声转头,依然沉默,任跑至身边的丫鬟将披风披在身后。

“唉,不是我说你,这大冷的天儿!你身子又不好,冻病了怎么办?”丫鬟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伶俐的给女子系好结,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伞遮在女子头上。“今天好不容易得公子的准,出来走走,你怎么丢下大伙儿跑这儿来了。如果让妈妈知道,肯定几个月都不会允许姑娘再出门,柳儿回去也会被打个半死。好姑娘,你就可怜可怜柳儿吧,别再使性子了,啊?”

白衣女子默默看着她,仍是不说话。然后她像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向牟其中看来,只是牟其中却完全不曾注意到她的目光,更不曾看到她脸上复杂的表情。

他的脚步没有在牟府前多做停留,没有什么,再能进入他的眼,他的心。

……

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入梦中来与我相见?为什么你只是要我好好保重自己,我想你,想你呵。

你再不见我,我都快忘掉你的样子了。

我快忘掉你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绿姨——

若是能冲口而出,叫出这两个字,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该有多好。

只是——

不能。

无数次的高声狂喊,也只不过是叫一个永远不能再见之人。

早已习惯把这两个字装入心底。

只余悲哀。

雪,下得更大。牟其中抬头望天,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连眼泪,也凝干。

十二

沈陌崖特地选了一间清静雅洁的房间给牟其中,摆设极简单,一床一椅一几而已,只在墙角放了一盆石松。然却推窗便可闻花香,花是梅花,傲洁雪白。虽牟其中并未曾说什么,但沈陌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喜欢二字,很淡很淡的情绪,他却觉察到了。

这样才不枉费他的一番苦心嘛。沈陌崖心里嘀咕着,面上却声色未动。开玩笑,请都请不来的仙客呢,哪敢还出言调侃。

“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多住些日子才允你走!”将面容无奈的牟其中推到房内,沈陌崖笑着带上房门,“不准出去,我去去就回来!”

关上门后,笑容淡去。怔怔望着那门一会儿,沈陌崖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从前,他见过牟其中对唐绿,时时刻刻都怕她走了,逃了,不见了,那样小心翼翼可怜兮兮,他只觉好笑加不解,而今才体味出其中的几分滋味。牟其中尚不过是他的朋友,他都看不下去其中的遁世,更别说当时将一颗心全部系在唐绿身上的牟其中对不带人间气息的唐绿有多心疼心焦心慌了。

摇摇头,淡化的笑容变成苦笑。沈陌崖回身走去。今天倒不怕这小子会走,因为过两日便是牟其中爹娘的忌日,其中既已回来,怎样也得多留些日子,忌完再走。再者说,方才沈家夫妇拉着其中说了好一会儿,威胁利诱什么招儿都使尽了,怎么着也得看在沈父沈母的面上留下来用晚饭。

途经中庭,有家丁上来禀报:“少爷,门外有一公子,说要见牟公子。”

“公子?”沈默崖呆了一呆。这倒是奇了。

牟其中以前在长安倒是有几个朋友,只是那件事之后,几乎都断了往来。况且牟其中这次回长安的事,知晓的人原就不多,会是什么人来其中,倒真是让他想不透了。

沈默崖在长安住了这些年,也接交了不少朋友。他沉吟片刻,问:“是哪位府上的公子?你可认得?”

那家丁摇头回道:“小的不知道,那位公子……”说到这里又犹豫一下,“外形很是特别,若是见过,恐怕也不会忘记。”

沈默崖听了不见好笑。但在下人面前,他也没有泄露太多情绪,只道:“你请他到客厅,我随后就到。”

“是。”那家丁领命去了。沈陌崖停下脚步,往牟其中所居之处望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算了,既然想不出是哪位,不如亲自去看看。

一进大厅,沈陌崖便看见家丁所说的那位外形很奇特的公子。

那人身形修长,背对着沈陌崖观看墙上的图,很是专心的样子。奇特的是,那人的身形不显老态,却偏偏有着一头银发。想起家丁禀报是“公子”来访,想必不是老者。年轻人长了一头银发,恐怕真是见过的人便不会没有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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