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就死好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绿姨的身边，这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我不要望眼欲穿的等你五年，最后又被你丢下！我不要看着你死却无能无力什么也做不了，更不要再像那样比死了都不如的活着，连丝毫希望都没有的活着……哪怕我明天就死了，也绝对不离开你！”他像个九岁的孩子那样哭泣着，拼命攥着绿姨的双手死都不肯放开。“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到最后，翻来覆去的只会说这些话了。
但他苦苦哀求的那个人却还是什么也不肯承诺，只是忧郁的看着他。
“其中……”
绿姨的低叹遥遥传来，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却完全听不到。牟其中一急，茫然的醒了。
头顶是熟悉的帘帐，有些潮湿的味道。他僵硬的转动着头，目光掠过盖在身上的白貂大衣，落在床头之人美丽的脸孔上。
仍然是无嗔无喜，平静无波，但那双秀丽的眼睛却透着复杂难解的光。
牟其中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抓着绿的手，就跟梦中的情景一样。
梦内外的女子，虽然样貌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但他看着眼前名叫“绿”的女子，心底苦涩而疼痛的感觉却更梦里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终于，他望着她，艰难开口：“你知道……这是我的屋子？”
她沉默。
“你知道小山谷在哪里，又知道哪间是我的屋子，还让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你叫‘绿’，你喜欢白色的衣物，既然你根本没有认真对我隐瞒，为什么就是不承认你是谁呢？绿姨……”
他感到对方的手微微一颤。唐绿望着牟其中，张了张嘴，低声吐出两个字：“其中……”
牟其中一震，挣扎着坐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才说什么？你……你在叫我的名字？你可以说话？你可以说话的是不是？！”
唐绿静静看着他，又慢慢说道：“可以……李雨齐找医生治了很久，不过却只能到这种程度了。”虽然她是在说话，声音却嘶哑难听之极，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她到底在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牟其中摇着她的肩，像是疯狂了一样，“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一直还要骗我！”几乎三番因她失神，几次三番逼问她的身份，却怎么也不肯承认。与其说在心底翻腾的东西是狂喜，不如说是更深的悲愤才对。
“……”唐绿却更加忧郁的看着他，抿紧了嘴唇。
叫她如何说得出口？叫她如何说，她一直希望他能忘了她？
甚至于，如果不是之前牟其中突然在竹屋门口昏倒，她听他在梦中哭泣着喊出那番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对他承认她就是他心中的那个绿姨。
牟其中看着这样的唐绿，激愤之余，忽然一把拖她入怀，捧着她的脸，报复般吻上那樱红之唇，嘶咬吮吸，而唐绿却动也不动，任他动作。
牟其中渐渐感觉到不对，缓缓睁眼，拉开距离，疑惑的看向唐绿。
唐绿面无表情，眼里的悲哀却更浓了。
牟其中微微皱眉，摩挲着她的脸。
“绿姨……你载了个什么面具？”忍不住心底的疑问，牟其中问。
唐绿垂下眼，拉下牟其中的手，往后退了退，才冷淡道：“面具？不是面具。”她抬眼，目光如刀，“这就是我的脸，李雨齐给我做的新的脸。”按着自己苍白的“脸颊”，唐绿淡淡道：“在这外壳之下，也没有第二张脸。”
牟其中怔住了。
尽管唐绿的神情一如往常，但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凉还是让牟其中立刻就明白她所说的“在这外壳之下，没有第二张脸”是什么意思。
杀意从他的眼底眉梢倾泻而出。牟其中“腾”的站起来，目露凶光，却被一只纤掌拉住。唐绿抬头望着他，道：“不用再去找那个人了。你不记得了？你早已为我、为你爹娘报了仇。”
牟其中咬牙切齿道：“可惜还没有将他碎尸万断！”
“其中……”
听到这声叹息似的呼唤，牟其中一激灵，对上唐绿有些复杂的目光。唐绿看着他，久久才道：“我好像浪费了好多时间，都没能亲眼看到你长大的过程……”不能不惆然啊。从九岁到十四岁，从十四岁到现在，一恍都十多年了。除了那声绿姨没变，还有多少是她所熟悉的呢。
“不要这样看着我！”牟其中心里一阵刺痛，他想也不想跪到唐绿面前，执起她的双手，急切道：“我还是我啊，还是你的那个其中！你摸摸看……”他拉着唐绿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小心翼翼的说：“是不是？真的没变啊。”虽然一次次说唐绿是因为想要报复所以从父母手中将自己掳去，但他其实再明白不过，他的绿姨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和的人。当然这平和不是因为她无私，也不纯粹是因为她善良，只是单单讨厌跟外面的人有什么牵扯罢了。说到底，外面那些人，不管好还是坏，都不在她的世界中，更未曾入她的眼。
但他离开小山谷这么久，早已不是活在世外桃园中的人了。他的身上染了太多太多的俗事杂念，以往没有想到这一点倒还罢了，可是刚才唐绿的那个眼神，还是让他心神俱裂。做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如果只换来绿姨的鄙弃，叫他情何以堪！
“怎么没变呢。”唐绿淡淡笑了，话是这样说，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如他所愿那样，轻轻抚摸着牟其中的脸。“你都长大了啊，绿姨也都老了……”从孩童长成比她还高的俊美青年了。想之前在长安见到他时，是多么震憾啊。
同时，也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做“自惭形秽”……
“绿姨……”牟其中迷惑的看着唐绿，出乎意料之余，心中更多的是忐忑。
唐绿收回纷乱的思绪，久久的凝视着牟其中，看得后者更是心慌不已。
“绿姨，你……”
“放开我吧。”
牟其中浑身一颤，想也不想的大喊：“不，不放！死都不放！”绿姨果真是嫌他太暴戾了吗？可是他也不想的啊，如果不是——
唐绿露出无奈的笑，目光却很温柔。“其中，暂时先放开我的手，好吗？”
牟其中被那笑容迷惑，望着唐绿含笑的双眼，不觉松开了紧紧抓着唐绿不放的手。
唐绿垂下眼，却没有起身，更没有走开。她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一件牟其中想都没想到的东西——全身碧绿通透的玉兰花簪子。
“它、它怎么会？！”牟其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根簪子当初明明没被绿姨带走，所以被他一直随身贴藏在身边；而自从绿姨“死”后，那只簪子也不知所踪。他原以为是被母亲搜走埋掉，就跟绿姨的“人头”一样——
心一下子乱了。虽然现在明白当初所见到的被装在盒子里的“头颅”肯定是假的，世上也不是没有那种巧夺天工的人，但这玉簪……
“很奇怪。它——像是突然回到我身边的。这么漂亮的簪子，我当初怎么舍得不要呢……”唐绿低垂着眼帘，轻轻一叹。然后她又抬眼，慢慢道：“其中，你再帮我插上，好吗？”
牟其中先是一怔。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呆呆看着唐绿。
唐绿微微一笑，拉过他的手，将簪子放在他掌中。
“……好。”牟其中忍住哽咽的感觉，站起身来，拉起唐绿的手，将她带到梳妆台前。
多年未归，铜镜已蒙了一层灰。唐绿轻轻拭去那层灰，恰好透过镜子看到其中的手离开她的发髻。
其中也望着镜子，微笑：“很漂亮。”
唐绿没有回头，同样微笑。
就跟多年前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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