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何璧神色不变,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诧异而怀疑地看着他。
任老伯也面露怀疑之色,犹豫道:“你……答应了?”
李游笑道:“看来,老伯也怀疑在下是在信口敷衍?”
任老伯愣了愣:“你们都是江湖上成名人物,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老伯若如此以为,那就错了,正所谓‘兵不厌诈’,”李游踱了两步,看着他,“老伯为何不想想,若是每个做了坏事的人都如此要挟我们,我们都要答应,这世上岂不是没了公道?我们还查什么案子?”
听他这么说,任老伯的脸色果然变了。
“那也由不得你们!”他激动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只要你们不再追究,此事根本与你们无关,又何必多管闲事!”
带着威胁,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寸。
见他心神慌乱,李游嘴角一弯:“在下只是一片好意提醒老伯,小心有诈而已,南宫兄既已在你手上,又何必着急?”
杨念晴暗暗好笑。
他当然不会真的置南宫雪的生死不顾,但鬼才相信他是好意,恐怕是故意想说得别人心烦意乱,然后趁机救人是真的。何况任老伯还要救叶夫人,也绝不会轻易向南宫雪动手。
任老伯定了定神,看看南宫雪,果然犹豫:“老朽倒果真忘了,既然如此,又叫老朽如何相信你们?”
这种时刻瞻前顾后注定是要吃亏的。
见众人并无动静,杨念晴也有点怀疑,担心地看看南宫雪,又悄悄扯了扯李游的袖子:“真的要答应他吗?”
话刚说完,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实在很吵!”
下一刻——
杨念晴只觉得手臂上一紧,随即,人已在半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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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离开地面那一瞬间,三条人影,一白一黑一黄,如有默契一般,几乎同时掠起。
何璧!
自己来古代果然是被欺负的,逃不掉的命运,李游不敢丢了,现在换何璧来!来不及考虑摔下去的后果,杨念晴目前第一愿望就是将何璧那家伙丢到天上一百次!
随着身体下坠,她倒也不怎么害怕,事实正如预料中那样,她没有摔到地上,只不过是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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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忽然生变,叶夫人不由怔住。
事情显然也出乎任老伯的意料,他愣了愣,当然,只愣了那么一刹那的工夫而已。
就这一刹那,已经足够。
没有人的刀比何璧的更快,何况,这柄刀脱手时就已满注内力,此刻正带着强劲的力道,迅疾地向任老伯撞去。
他的刀有生以来第一次脱手了。
任老伯本来是把握十足的,却不想被李游一席话说得心神不定,如今突生变故,他又是年老之人,哪里容得他细细反应!眼看何璧的刀撞来,他不由本能地往后一缩,只听“噗”的一声,那刀便直直飞过,钉入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直没至柄,竟生生将树干贯穿。
一黑一黄两道人影直向南宫雪抢去。
任老伯立刻大惊,他本来是以南宫雪作为人质的,如今不想这一躲,竟让南宫雪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于是,他身形一变。
几点银光闪现,却是邱白露的银针。
失去这次机会,就不会再有,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任老伯心中一急,竟什么也顾不得,只咬牙迎着那银针撞去,剑尖直指南宫雪。
众人大惊。
想不到他拼着受伤,也不肯放弃。
面对这个忠诚而可怜的老人,叹息之余,众人又暗暗着急——他当然不会杀了南宫雪,但经此一变,再要从他剑下救人只怕就难了,难道真要答应他的条件?
“南宫哥哥!”娇呼声响起,一个红色的人影忽然扑到南宫雪身上,竟要去替他挡那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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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唐可思匆忙之下,看见那剑指着南宫雪,并不知道这个老人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母亲,只当他要杀南宫雪,情急之下才做出傻事。
叶夫人惊呼:“思思!”
众人大喜,有她拦着,任老伯要制住南宫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他伤谁也不可能会伤了叶夫人的女儿。
何璧与邱白露凌空一个翻身,退回原地。
看清来人,任老伯的剑势果然顿住。
可惜,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南宫雪眉头一皱,竟一把将面前的唐可思推开,自己迎向那剑锋!
他居然如此不领情!李游摇头。
杨念晴惋惜不已,好容易来个“美人救英雄”,他却白白拒绝了这番好意,看来南宫雪对唐可思果真是没有感觉。不过大哥也不用这么强出头吧,唐可思就算挡也没有危险的,你若被制住可就麻烦了呢!
一声闷哼,任老伯显然已经中了邱白露的银针,而南宫雪却几乎全身都已在他的剑势笼罩之下了,根本援救不及。
所有人都露出失望之色。
谁也没有料到,包括任老伯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会有一柄刀莫名其妙冒出来。
谁是“林妹妹”
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杨念晴反应过来,惊喜道:“是你!”
任老伯怔住。
再下一刻,何璧的刀鞘已连点了他身上的三处大穴,邱白露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臂上与小腿处一拂,几枚银针便应手而出。
南宫雪微笑:“多谢。”
唐可忧收回刀,却并没有看任老伯与南宫雪,只是朝叶夫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她:“真的是你?”
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显得很空。
叶夫人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目中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半点愧疚,很平静、很坦然。
她居然还微微一笑:“忧儿,是娘。”
立刻,那片悲哀再次袭来,如潮水般包围了他,唐可忧身形一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任老伯忽然叹了口气,老泪纵横:“既是将她托付给老朽,老朽却不能保住她性命,又有何脸面来见你们!”
众人黯然。
忽然,邱白露神色一变,迅速拍开他的穴道。
如同没有了支柱般,人缓缓倒下。
他竟咬舌自尽了!
杨念晴不忍再看,找到叶夫人,只怕也是支撑他许多年的信念吧,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所做的这一切,也只是为了晚辈,叫人不忍心责怪,却又难以原谅。
叶夫人默然片刻,缓步走到他的遗体面前,跪了下去:“多谢前辈,一切只是晚辈不孝,害得前辈犯下杀孽,稍后再来向你老人家领责吧。”
她拜了几拜,站起身:“思思,过来。”
唐可思正望着南宫雪委屈不已,见母亲呼唤,顿时回过神,正要走过去,却不想被唐可忧一把拉住。
“父亲究竟是……”
“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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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唐可思一脸惊恐,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叶夫人看看女儿,又望望儿子,目中泛起无数心痛之色:“忧儿,不要怪娘,娘虽害了你爹,迟早也是要去陪他的,如今,娘只是不放心你们,你已经大了,今后当家行事,万万不可再如以前那般任性了……”
“你为何要害他?”
叶夫人摇头不语。
唐可忧终于激动起来:“你为何要害父亲?这许多年,你们不是一直很好么,父亲对你如此……你竟狠心……”
叶夫人转过脸,颤声道:“忧儿!”
“到底怎么回事!”唐可忧一步步朝她逼过去,“你究竟是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是那个林星对不对,为他,你竟忍心害自己丈夫!”
“放肆!”叶夫人气得发抖,“你可还记得我是谁,唐家由得你这般胡言乱语么,越来越不像话了!”
唐可忧冷冷道:“你还算唐家的人么?”
“你……”叶夫人气怔住,好半日才叹了口气,“忧儿,我……”
“你为何要害父亲?”
她沉默。
唐可思走过去,拉了拉他:“哥……”
他不动,依旧直直盯着叶夫人:“是不是林星?那夜我听到的人是不是他?”
叶夫人微微颤抖,却还是咬牙不语。
杨念晴终于忍不住了:“你错怪你娘了,这件事的确是因为林星,但其他的事你全猜错了,出问题的是你爹,不是你娘!”
众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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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晴深深吸了口气,扬起手中带上的画卷:“叶夫人不愿意说,是为了唐堡主的名声吧?但父母的事情,做儿女的知道了也不算什么,何必引得一家人生出无谓的误会?”
叶夫人白着脸,摇头。
唐可忧迟疑:“你说……是父亲?”
“对,画上这个人,就是你爹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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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缓缓打开。
题款都是一个“风”字,与那两幅画相同,都是画的那个“林妹妹”,而且都栩栩如生。
不同的是,这幅画是侧面的,画中女子手拿团扇,正侧身巧笑,眉目间脉脉含情,一只玉臂半隐半现,别有一番媚态。
叶夫人忽然别过脸。
众人诧异,一副画而已,竟让叶夫人如此忌讳?
唐可忧惊道:“这女子与林星如此像,难道……你说我父亲喜欢她?”
杨念晴点头,指着那个落款:“对,你爹喜欢她,你看这画上的落款,这个风字,是不是你爹亲手写的?”
唐可忧看了半晌,终于垂下头,朝叶夫人跪了下去:“母亲。”
唐可思也看了看那画,忽然奇怪道:“可我记得,林叔并没有家人啊?”
杨念晴点头:“我没说这是他家人。”她转向李游:“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看到林星的尸体时,我被他右手上的胎记给吓到了,红色的?”
李游点头。
她眨眼:“那你再看看这画。”
李游果然看了一眼,苦笑。
这画是侧面的,因此更能看出很多细节,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巧可以清晰地看到“林妹妹”拿着团扇的那只右手。
纤巧的手。
手腕处,赫然一抹红痕!
颜色很浅,却十分清晰。当初杨念晴虽然也看到了,却只当作是设色不慎所造成,根本没有注意,哪里知道是有意为之。
众人反应过来,又傻住。
难怪那个“林妹妹”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怪明明出现在唐惊风笔下,林家众丫鬟仆人却都说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因为,这世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只有一个男人,“她”,就是林星!
原来这唐堡主居然是只GAY!
或者应该说双性恋更合适。
难怪林星会撒谎!
难怪叶夫人不愿谈起他!
虽然古时候富贵人家养娈童的不在少数,但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必定对唐惊风名声有很大影响,何况出了这样的事,作为他的妻子,叶夫人如何能忍受这种秘密!
无论如何,这都是感情上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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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可忧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你说,我父亲他……”
杨念晴点头:“对,这世界上没有这个女人,却有这样的一个男人,他就是林星,你父亲喜欢的正是他。”
唐可忧面色发白:“不可能!”
“若不是这幅画,只怕我们找一辈子也找不出来这个人,林星右手腕上正有个红色的胎记,现在他的尸体还在衙门,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
唐可忧怒道:“不会,父亲怎么可能……”
叶夫人喝道:“忧儿!”
唐可忧住口,垂首。
古代教育并不先进,唐可思只是个闺中小女孩子,一时也没想过来这些事,只奇怪:“林叔不是男的吗?”
众人尴尬。
杨念晴看着叶夫人,犹豫道:“他背叛了你,但你不该因为这个,就杀了那么多人……”
李游忽然打断她:“你错了,夫人杀了他们,怕不只是因为这缘故吧?”
叶夫人怔住。
李游只是看着她,微笑。
许久,叶夫人终于点头:“不错。”
南宫雪皱眉:“不知真正使夫人下决心的,又是什么缘故?”
叶夫人闭目不语。
李游踱了两步:“二十几年前,声望盛极的陶门竟因意图谋反被朝廷诛杀,上下一百多人竟无一人逃脱生还,当时许多人都认为是遭人陷害。”
见他忽然说起这件不相干的事情,除了何璧与叶夫人,众人都愣住。
南宫雪沉吟道:“陶门主当时虽年轻,却生性淡泊,江湖人人皆知,但朝廷当年分明从陶家后院搜出了大批火器与武器,事实俱在不容抵赖。”
李游点头:“陶门主既生性淡泊,私藏兵器又有何用?”
这件事本来在当时就是件大疑案,不想他此刻又提起,还说得津津有味,唐可忧与唐可思都听得呆住。
唐可思疑惑:“那是怎么回事?”
李游不答,却看着叶夫人:“夫人当年父母双亡,流落中被陶门主所救,一直寄居在陶家,对于此事,夫人有何高见?”
叶夫人默然半日,忽然道:“他自然是被人陷害。”
李游道:“陶门谋反,私藏兵器铁证如山,夫人又从何而知?”
叶夫人不语。
李游又道:“陶门虽不算江湖第一派,却也该防备森严,要将这些东西事先运进去藏好而不被人知觉,那陷害陶门主的人又是如何做到的?”
唐可思皱眉:“可是我曾听爹爹说起过,陶伯伯绝对不会谋反的,不知道谁害了他,爹爹这几年还时常伤心的……”
邱白露忽然开口打断她,语气满含讽刺:“想是未能替陶门主报仇的缘故,当年‘把臂三侠’何等的情深义重,不知柳如是否也伤心了许多年?”
叶夫人沉默。
李游笑道:“这许多年过去,唐堡主想来也该伤心。”
南宫雪道:“自陶门被诛,此事从此便记入了朝廷绝密档册,那告密之人也始终无人知道,莫非李兄已查出来了?”
“纵是查出来,那百多条人命又如何清算?”李游摇头,又看着叶夫人,“夫人可知道是谁陷害了陶门主?”
叶夫人全身一颤。
他逼问叶夫人做什么?不只杨念晴疑惑,唐可忧兄妹也不解地望着母亲。
李游依旧盯着她,长长的睫毛下,目光里虽满是俏皮的笑意,却又无端让人觉得凌厉:“夫人想必也已知道了,唐堡主伤心,夫人又何尝不是?”
他并没有动,叶夫人却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惊恐而又企求地望着他。
真相“大白”
见她摇摇欲倒,唐可思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扶住她:“娘!”
李游摇头:“若无陶门主,只怕就没有如今的夫人,但若有了陶门主,夫人如今也不会在唐家堡了吧?夫人左右为难,却始终是要伤心的。”
这话说得更奇怪了,杨念晴暗自诧异。
叶夫人仿佛已站立不稳:“不错,只怪我……”声音颤抖,她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
“只怕正是如此,”何璧忽然冷笑一声,“若没有夫人,陶门主的确不会招至这杀身灭门之祸。”
见他言语对母亲不敬,唐可思怒道:“你这人无理!陶伯伯纵是冤屈,我爹爹也并非不想替他报仇,只是无从查起而已,如今你们逼我娘做什么?好笑!”
何璧冷冷道:“正是好笑得很,那告密陷害陶门主的人,正是陶门主的两个好兄弟,唐惊风与柳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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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无异于一声惊雷!被好朋友、好兄弟出卖,谁都明白,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谁也想不到,那栽赃陷害陶化雨,而后又去告密,害得他惨遭灭门的人,竟是他平生最信赖的朋友、情同手足的兄弟——唐惊风与柳如!
私藏兵器火药是多大的罪过,陶门当时盛极,防范纵然疏忽,还不至于让别人把这些东西偷偷运到自己后院而不知觉,也难怪当时人人都只是怀疑,却最终不得不相信事实。
有机会将兵器火器事先藏入陶家后院的,只有他最信任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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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可思惊叫:“你胡说!”
何璧不语。
“不是的!”唐可思小脸通红,惊慌失措,“我爹爹一直都为陶伯伯伤心,还在追查陷害陶伯伯的凶手,他……没有!”
邱白露道:“贼喊捉贼的怪事并不少。”
见他侮辱父亲是贼,一直跪在地上不言语的唐可忧倏地站起来,怒道:“我父亲为人正派,你们无凭无据,休要信口诬陷!”
手已按在刀柄上。
邱白露淡淡道:“唐公子想杀人灭口?”
唐可忧更怒。
叶夫人面露惊慌之色,厉声喝道:“忧儿!”
“母亲……”
“不得无理,如此冲动,这许多年白养了你么!”
估计是从没见她这副失措的模样,也没听她说过这么重的话,那目光里除了责备、悲哀,竟还有许多恐惧之色,唐可忧愣了片刻,缓缓垂首。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真相始终会大白于世,她一直担心的,始终都是儿子,这种不冷静的性子,如果自己不在了会不会冲动惹祸?若非为了儿子,她只怕也不会等这么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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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道:“当时朝廷要诛灭陶门,派去负责此事的,正是当年声名最盛的曹通判,如今他已亲口承认,夫人该不会以为他在说谎。”
叶夫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
李游点头:“纵然唐堡主与林星事发,夫人也不至为此事而弃多年感情于不顾,令夫人下了决心的缘故,正是陶门之事吧。”
他又微笑道:“据说,陶门主当年对夫人曾有……恩情,夫人既然知道他的仇人,自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夫人如此一来,对得起陶门主,却又对不起唐堡主了。”
叶夫人目光闪烁,喃喃道:“是,我对不住他。”
唐可忧怔怔道:“娘……”
见她并不辩驳,竟已默认了此事。
唐可思害怕地抱住母亲:“娘,爹爹没有……”
叶夫人轻轻摇头,看着儿女,终于流下泪来:“他当初的确是错了,但这许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内疚,过得并不比那些死了的人强,如今……”她不再说下去。
唐可忧也面露羞愤之色,出卖朋友,出卖兄弟,正是江湖上人人唾弃的那类小人,想不到父亲竟做出了这样一件可耻的事情!
眼见着从小到大一直崇拜着、尊敬着的偶像正在一点点崩塌,你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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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忽然道:“在下正为一件事奇怪。”
不等叶夫人说话,他已自顾自道:“唐堡主、柳如与陶门主非但无冤无仇,还是至交好友,若无利可图,他们怎会做出这等事?在下前日查过,陶门主去后,陶家家业竟全入了柳如之手。”
“而唐堡主,”他看着叶夫人,“陶家家业并未落入他手中一文,既未能从中得到一点好处,他为何会如此糊涂?”
叶夫人凄然不语。
是啊,他什么好处也没有,他的妻子在二十几年后杀了他,而他自己,有生之年也倍受良心折磨,还成就了身后的骂名。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游道:“陶门主当初待夫人不薄。”
叶夫人点头,幽幽道:“他……是我的恩人,他当初既救了我,我不能对不起他,叫他陶家一门含冤莫白。”
李游微笑:“陶门主待夫人固然有恩,但倘若没有这一场变故,夫人只怕已真正成了陶家的人吧,夫人可恨唐堡主?”
叶夫人终于别过脸:“是,我当初是喜欢他,当年母亲一去不返,我受尽欺辱,十四岁那年,让我遇见了他,他救了我。”
“他是个好人,向来诗酒自乐,从来都没想过要去争些什么,”她看看发愣的儿女,微微一笑,“虽然知道他已有了妻子,我却还是忍不住……”
停了停,她垂首:“后来,我遇上了惊风,你们也知道,他对我很好。”
李游微笑:“唐堡主一生只娶夫人一个,如此多情,已经很难得,夫人既明白他的心意,想必他也很高兴。”
叶夫人摇头:“但我当初一心只在陶大哥身上,并未留意他半分。”
十几岁的女孩子流落街市,受的是怎样的欺辱?而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被人救了下来,有谁能明白那种心情?何况陶化雨为人又极好,因此纵然知道他已有妻室,她还是愿意跟着他。
何璧沉声道:“唐堡主便是为此起了杀心?”
叶夫人摇头,露出愤怒之色:“一切都是柳如的主意!柳如贪图陶门的产业,又拿我说动了他,他……他才会做出那等不义之事!”
众人默然。
唐堡主对兄弟下手,竟是因为叶夫人。
而叶夫人却偏偏喜欢陶化雨,陶化雨虽已有了妻子和孩子,但在这古代,并不妨碍他再接纳另外一个女人。让她死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爱的这个男人永远消失,虽然她会伤心,但时间与关爱,始终会抹平一切的,何况她也并不讨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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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摇头:“唐堡主虽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却始终只为了夫人,他对不起陶门主,却对得起夫人;如今夫人为陶门主报了仇,却又对不起他,还杀了许多无辜之人,这一切又是何苦!”
叶夫人目光呆滞。
邱白露淡淡道:“若他果真心无旁念,纵是柳如也挑唆不了。夫人如今已为陶家复仇,虽误入唐家,却还是陶家人,想来陶门上下必会感激。”
叶夫人笑了:“不,我是唐家的人。”
众人愣。
叶夫人缓缓道:“我是唐家的人,如今我喜欢的,是惊风。”
“母亲!”唐可忧终于又“扑通”一声跪到了她面前,一直以来,他认为母亲背叛父亲,误会颇深,如今听到这话,怎能不心生愧疚?
他垂头哽咽:“儿子不孝!”
叶夫人伸手轻轻抚摩儿子的脸,泪如雨下:“这许多年,你父亲常常无端伤感,如今我才明白,他是心中有愧,对着我一天,他都会被良心折磨,但他还是一个人忍着,一如既往地待我忍我,二十三年,他的日子又何尝好过!”
杨念晴鼻子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南宫雪一直不言语。
究竟是对还是错?一个你深爱的男人,却被一个深爱你的男人害死,而且是满门被诛,若是你,会选择沉默,还是也像叶夫人一样,替他报仇?
唐可思已哭得两眼通红。
叶夫人摇头:“我不想害他,但我也不能对不起陶大哥,这件事,的确是他错了。”
语气里满是悲哀与无奈。
她看着众人,幽幽道:“他错了,可我不怪他,当初若非为我,他又怎会做出这等不义之事,这二十多年来,若非他面对着我心中有愧,又怎会与林星生出这些荒唐事……我不怪他。”
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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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看着她,轻轻道:“我等并无什么切实的证据,夫人原本不必承认的,如今……”
叶夫人惨然一笑:“不必,无论如何,此事全因我而起,何况……他既如此对我,我又何惜下去陪他。”
李游黯然。
何璧道:“此案还有许多地方不明白,夫人……”
叶夫人忽然摆手,打断他的话:“你们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柳如是我杀的,司徒老爷子与张明楚也是我怕人起疑心,杀了作掩饰的,他们的尸体都被我放到了南宫别苑。”
说完,她转过眼看着一双儿女,目光慈祥而痛苦:“我对不起你们父亲,原本早就该下去陪他了,但我却实在不放心你们两个,忧儿,你这么大了,今后凡事不要任性。”
唐可忧嘴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杀人偿命,谁也逃不了。
唐可思抱着母亲,哭道:“他们要抓你吗?”
叶夫人摇头,轻轻拥着她:“思思……”
嘴角缓缓流下血来。
.
“娘,你怎么了!”
“母亲!”
杨念晴大惊:“叶夫人!”
唐可忧又惊又痛,急忙抱住她:“母亲!你……”
李游黯然:“夫人这是何苦。”
叶夫人躺在儿子怀里,惨然笑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如今虽对得起陶大哥,却对不起他,我早已准备去陪他的。”
唐可思大哭起来。
“忧儿,”她轻轻唤着儿子,断断续续道,“我……我害了你们父亲,如今我也去找他,你……可还怪我?”
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悲哀与痛苦纠结成一片。
唐可忧摇头,咬牙哽咽道:“不,不会,父亲不会怪你,你不要……”
这个时候,又能如何挽留?
她微微笑了。
唐可思已哭得满面泪痕,忽然,她抬起头,恳求地看着南宫雪:“南宫哥哥,我娘不坏,你救救她好不好?”
南宫雪默然。
叶夫人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女儿的手,露出紧张之色:“思思,忧儿,无论如何,你们两个定要答应娘一件事!”
见她突然这么说,二人一愣。
她定定地看着儿女,一字字道:“他们虽是公事在身,却始终算是你们的杀母仇人,我走之后,你二人不得再与他们有任何牵连,他们也要马上离开唐家堡!”
唐可思怔住:“娘……”
唐可忧也愣住。
为了儿女的安危,她始终不愿他们与自己这些人扯上关系吧?杨念晴倒也明白她的意思,更觉伤心,不由也流下泪来,这个场景,谁都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李游握了握她的手,眼睛却看着叶夫人:“夫人放心,我等即刻便走。”
叶夫人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又看着犹豫的儿子和女儿,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终于——
唐可忧看了看杨念晴,垂下头:“母亲放心。”
叶夫人松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孝顺的孩子,思思,你……”
唐可思根本不明白母亲为何会提出这个要求,见她逼自己,不由泪流不断,摇头哭道:“不要,娘……”
“思思!”叶夫人语气严厉起来,几乎是在发怒,“不得再与他们这些人往来,你听见娘的话了么?”
“我没有……我……”唐可思咬着唇,一双泪眼却瞟着南宫雪,此刻,她很希望他能帮忙说句话吧?
南宫雪移开目光。
见她不肯,叶夫人气极之下,喷出一口血来:“你……你不听娘的话了么!”
“我答应!”唐可思慌了,顾不得许多,扑在母亲身上哭道:“娘!你不要怕,我答应,我答应你……”
说完,她竟晕了过去。
叶夫人叹了口气,缓缓闭目,半晌又睁开:“忧儿,你妹妹任性,日后你定要管好她,不许让她外出惹事,最好不许她再出门。”
唐可忧点头:“母亲放心。”
鲜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越流越多,然而那美丽的脸上,却渐渐展露出一片平静而安详的神色,又如当初见到时那般圣洁了。
.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果真都结束了么?
疑点和骗子
宝马雕车,当街招摇,行人接踵,热闹非凡。
说起临安城,杨念晴并不陌生。那次和花花公子混进如玉楼,玩得却很恐怖,让美女吃尽了免费豆腐。因此一进城门,她全身的汗毛就条件反射地竖了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果然经典。
除夕刚过不久,新春的临安城又添了无数繁华气象。
江湖儿女是没有除夕的。
因为查案错过了上元节灯市,杨念晴惆怅万分,发生这一系列事情,心里也十分不舒服,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过去,新的一年,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想不到菊花先生邱白露竟然也没有急着回他的悠然居,难道这段日子跟着大伙儿太久,他也不舍得回去了?
杨念晴还是很高兴,因为她并不希望他做神,他做人的样子更可爱。
南宫雪果然是有钱人,别宅都修得这么富丽幽雅。临着西湖,站在花园的阁楼上,看着宽阔美丽的湖景,让人心情舒畅无比。
杨念晴开心地在园子里逛了半日,正想叫李游陪着出去逛街。
一转眼,李游竟然不见了。
敲敲门没人应,她站在门口泄气地嘀咕:“跑哪去了?”
“找李兄?”温和的声音。
抬头一看,正是南宫雪。
华服金冠,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剑眉微蹙,使得这干净的笑容又无端带上了一丝忧郁。明亮的凤目仿佛洞悉一切,然而那目光却又让你感到复杂无比,看不透他的心思。
杨念晴反应过来:“呃,是啊,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微笑:“李兄出去了。”
看到他脸上那分若有若无的悲哀之色,杨念晴有点心疼,从头到尾他都是无辜的,但如今,他还是为叶夫人的死内疚。
她推推他的手臂:“南宫大哥,人本来就有生老病死,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何况这根本与你无关,不如……我们去逛街怎么样?”
南宫雪摇头:“我没事,多谢。”
“你倒是没事,”杨念晴想逗他开心,坏笑,“思思可有事了,幸好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晕着,不然肯定又要哭,你说,你不是祸害是什么。”
那双凤目温柔地“瞪”了她一眼。
“越说越不象话!”
杨念晴笑嘻嘻道:“走吧,出去逛街。”
他没有动,默然片刻,看着她微微一笑:“我还有些事,就不去了,方才见何兄在房间,你若要找李兄,不妨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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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果然在房间,而且还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清香四溢的茶,另一只手却依旧放在腰间刀柄上,整个身体坐得端端正正的。
一见二人,冷漠俊美的脸上居然眉毛一挑。
破天荒的,他看着杨念晴先开了口:“你来得正好,我正找你。”
杨念晴愣了愣,走过去坐下:“哼,找我做什么?随手就把我往天上丢,我还没找你算帐,你也好意思,有你这么做朋友的么!”
何璧皱眉:“做朋友也可以丢。”
“什么?”杨念晴气得笑,“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险,万一李游没接住我,我摔下来还有没有命!”
何璧看她一眼:“你也可以丢我。”
丢你?杨念晴无语。你当我舍不得?我若能丢,早把你丢天上几百次了。
“你不是还好好站着么,”何璧不在意,“老李若连你也接不住,真该去换名字了。”
弱者的悲哀,就在于明明受了欺负还要故作大方。
杨念晴垂头丧气:“算了算了,看在你是为救南宫大哥的份上,我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她扯开话题:“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查案。”
“什么?”她莫名其妙,“不是已经完了么?又有什么案子?”
何璧看着南宫雪:“你也以为完了?”
南宫雪不语。
杨念晴惊讶:“叶夫人已经亲口承认了,所有人都是她杀的,她既然下了决心自尽,根本没必要再说谎。”
“承认,未必就表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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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别忘了黑四郎,他欠凶手的情,他会欠叶夫人什么?”
杨念晴愣住。
何璧又道:“第二,要不知不觉将尸体放入南宫别苑,以老李的轻功尚且为难,何况于她?”南宫别苑戒备森严,耳目众多,她又是如何做到的?
“第三,便是冷夫人之死,”南宫雪微笑,“倘或真是叶夫人,冷夫人又怎会不防备?”当时叶夫人已嫌疑在身,只怕她还未走近,冷夫人便已察觉防备了。
何璧皱眉:“第四,她为何要毁了尸体?”这也是众人一直想不通的问题,既然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死因是万毒血掌,凶手为何又要多此一举,用焚尸水毁了张明楚,用火烧了楚笙寒冷夫人夫妇?难道尸体上真的还有一条重要线索没发现?
唐堡主失踪前夜,来找叶夫人的到底是谁?陶门之事乃是朝廷机密,以何璧这样的身份,都要花很大精神才能查出告密者,叶夫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杀人偿命,我如今虽对得起陶大哥,却对不起他,我早已准备陪他去的。”既已无抵赖偷生之念,她又怎会费尽心思杀人灭口,阻止众人查案?
只有一个解释——
幕后还有一个人。
叶夫人为何至死都不愿揭穿他?放眼江湖,有谁能令她如此恐惧?何璧等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她是个聪明人,既然担心儿女,就绝不会受人要挟做出这么笨的事情。
她在维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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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目光闪烁:“如今可以肯定的是,除了万毒血掌,那些尸体上必定还留有另一条重要线索。”
杨念晴激动:“这条线索一定直接关系到这个人的身份,所以他要毁了尸体,就算我们查,也只能根据万毒血掌查到叶夫人身上,他知道叶夫人会维护他!”
话刚说完,她又郁闷了:“可现在去哪里找这条线索呢?叶夫人都死了,尸体也已经毁了……”
她抬头:“李游知不知道?”
何璧道:“我正要找他商量。”
杨念晴道:“那还不快去找?”
何璧道:“我也想快些找他回来,但那地方我不去。”
“哪里?”
“如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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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色狼!杨念晴气个半死,他会老情人去了?根本就是本性难移,骗子,居然还让他吃了豆腐!
南宫雪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答案,皱起眉:“想来李兄是去……”
何璧打断他的话:“他去找江姑娘了,或许今日不会回来。”
今天不回来?意思就是……这个混蛋!杨念晴怔了半日,心头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顿时再也坐不住,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
“最好叫老李快回来。”
“他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
看她头也不回走出门,冷漠的俊脸上又浮现出看笑话的神情。
南宫雪摇头:“何兄……”
何璧面不改色:“我只是想看看她敢不敢进去将老李拎出来。”
南宫雪不再言语,只望着门外,温和的目光又复杂了许多。
何璧忽然道:“老李也是你的朋友。”
沉默片刻,南宫雪微微一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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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楼。
站在大门外,隐约还能看见红红绿绿的影子不停地晃动,虽然是大白天,里面依旧一派暧昧风流的气象。
咱只不过是来告诉他有关案子的事情而已,根本不值得吃醋,早该想到这种花花公子只不过是拿爱情当游戏玩的,现在至少也该自己先一步甩了他,不然就真的一点尊严也没有了,潇洒点,大方点,不能总让人拿着当笨蛋!
在心里将这些话对自己说了N遍以后,杨念晴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就要往门里走,然而,门口的老鸨却神色古怪地将她拦住了。
“姑娘,我们这里女人是不能进去的。”
想起忘了换男装,杨念晴勉强笑道:“那麻烦你老进去帮我叫个人,怎么样?”
老鸨愣了愣:“找人?”
杨念晴望望里面,不耐烦:“对,他是来找江姑娘的。”
听说她认识江湖谣,老鸨瞪大眼睛打量她片刻,堆上满脸笑容——人靠衣妆,她杨念晴虽然没有钱,但身上的衣服质量却好得很呐。
“姑娘说的,可是那位李公子?”
杨念晴忙点头:“就是他,麻烦你老帮忙叫他出来一下,我有急事找他。”
“这……”如玉楼的主人就是江湖谣,谁敢没事去打搅自己的老板约会?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进去找!”不耐烦。
欺软怕硬这门学问不只杨念晴精通,见她一脸凶相,老鸨吓了一跳,急忙点头就往里面溜。
“老身去看看,姑娘稍候,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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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老鸨又出来了,笑得有些勉强:“李公子说他还有些事,让姑娘先回去。”
有事?一个花花公子进了这种地方,会有什么事?是不是遇上他的每个女人最终都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古代男人都三妻四妾,可能认为泡泡青楼并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