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晴怔怔站了半晌,又酸又气,又有些不甘心,他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原来先前那一切真的都是在骗自己么?
咱的豆腐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你再去叫他一声,就说我有急事,出来一下就好。”
老鸨摇头:“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回去?杨念晴冷哼一声,望着门里大叫:“姓李的,你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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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街道,片刻的安静。
一辆马车“咯吱咯吱”路过,估计车里的人也觉得奇怪,大街上咋忽然安静成这样?于是还掀起帘子瞧了瞧。
马车过去,街上又热闹起来,更多的人朝这边围过来。
老鸨慌了:“这……姑娘……”想想不太对劲,又改口,“夫人……”
“让!”
“不行不行,这种地方,夫人你老人家怎能进去?”老鸨情急之下,居然称呼也客气地改了。
不能进去?“我老人家”还光顾过一次呢,泡的还是你家老板!杨念晴不理她,自顾自就往里面闯。
正在此时,熟悉的声音响起:“何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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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影出现在门口,色调依旧那么明朗而张扬,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满含笑意,注视着她。
杨念晴看着他片刻,若无其事:“有事找你。”
李游笑道:“何事?”
杨念晴望望四周越来越挤的观众,冷冷道:“急事。”
“如此,等我回去再说。”他居然转身又要进去了。
尽管已经决定潇洒地放手,杨念晴仍然有一刹那的失神:他是不是总是这样,在吻了一个女人之后,还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去找另一个女人?
心突然奇痛无比,几乎要窒息。
二十一世纪的爱情观念放到这封建时代,无论哪个男的都适应不了吧,尤其是他这样出色的男人,存在着这么几百年的文化差异,要他接受一夫一妻的新观念,根本就不可能。但这么久以来,他对自己的好,难道都只是花花公子惯用的手段吗?
杨念晴突然觉得很受侮辱,原来他只是想玩玩而已!
当我是给你玩的?
她咬牙:“你站住!”
李游果然停住脚步,回身看着她笑:“还有何事?”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都在好奇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关系?古人其实也满八卦的。若是看一出“妒妇训夫”的好戏就更有意思了,每个人都这么想。
杨念晴暗暗握拳,下定决心,正要开口背台词,忽然门里响起一阵喧哗声——
“江姑娘出来了!”
恶作剧的凶手
粉红色的衣袍,永远都是那么甜蜜娇媚,半开半合的眼睛,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醉人。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或许是因为她太过迷人,或许是因为她神秘的身世,又或许是因为她不常露面的缘故。
这是一位奇特的女子,美丽的外表,过人的才华,令世上无数女子所羡慕的两样条件,她都同时拥有了。然而,这样一个女子,在并不为生计发愁的情况下,却自甘堕落委身于风尘之中,至今整整已三年!
没有人知道原因,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
她的美丽与神秘,不知吸引了多少大人物千金相求,只为能见她一面,却最终被她拒之门外,失望而返。
惊艳、爱慕的目光,一时都向她汇聚过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赞叹声,都对这位传说中的女子充满了好奇,甚至,连远处小摊上的摊主都扔下自己的摊,挤过来看热闹了。
带着歧视的欣赏。
再高贵,再有才华,也不过是个青楼女子而已。
对观众的一切反应,江湖谣仿佛都视若无睹。那双迷人的眼睛只扫了杨念晴一眼,又停留在李游脸上,温柔的声音如同圆润的珠子,从娇美的唇瓣中吐出来。
“进去说吧。”
李游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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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江湖谣的那一刹那,杨念晴有几秒的自惭形秽。他们两个才应该是一对,看起来很般配,自己实在该识趣点,给他们方便的。
是的,她很没骨气的认输了。
但要她就这样轻易走,又太不甘心。他既然根本不喜欢她,就不该那样骗她,还对她说那些话!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自尊么!玩弄别人的感情是过分的!
巨大的侮辱感袭来,先前准备好的那些台词突然间全被抛弃了。
玩我?杨念晴暗暗冷笑,恶作剧的心思浮上来。
三秒钟之内,那张原本板得像木头的脸上,居然已经换成了一副哀怨绝望的神色,她泪花闪闪,凄然站在那里。
“你……你好狠心!”
狠心?李游果然站住,好笑地瞧着她。
很好玩?杨念晴在心底冷笑。
“你……不回家就算了,难道……难道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真切得让人辨不出真假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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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无声。
万万想不到她会突然冒出这话,李游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俊脸上神情古怪,一副哑巴吃了黄莲的模样。
江湖谣的脸却在刹那之间变得惨白。
在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女人会轻易拿自己的贞洁开玩笑的,谁敢怀疑有假?
可惜她杨念晴偏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现代电视剧看得太多,女人假怀孕要挟男人的狗血剧情也不少,台词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去它娘的名节吧,反正咱将来还得穿回去,又不在这里嫁人,谁拿这个当命呢。
看着美女惨白的脸,杨念晴有片刻的内疚,却马上又被幸灾乐祸、带着报复的快感给比下去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江湖谣这种女人,根本就是外表柔弱内心刚烈的那类,既然那么喜欢他,怎么能忍受别的女人为他生孩子?怪只怪那个花花公子玩错对象,现在美女铁定已经误会了,你就慢慢的解释去吧!
玩我?不留点麻烦也实在太对不起你了。
怎么没动静?这些观众真不给面子,难道是表演不到位?
杨念晴愣了愣,连忙加上动作,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拿袖子掩住半边脸,哽咽:“你……真的连你们李家的骨肉都不要了吗!”
果然,群众在沉默中爆发了。
议论声、指责声……各种嘈杂的声音响成一片。她这副泫然欲泣楚楚动人的模样,俨然一个弃妇,虽然男人三妻四妾无妨,但抛妻弃子上妓院是绝对惹人鄙视的,为人所不齿。何况他们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拈花公子”李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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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谣已摇摇欲倒。
李游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想不到自己的演戏天赋居然是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来,面对观众的热情,杨念晴不知该难过还是该笑,不管了,现在该轮到花花公子自己收拾,咱算是扯平了!
还是快溜吧!
“你这个没良心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要!以后,你永远都别想再回来了,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戏也要唱足。
她带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边念台词边转过身,拿袖子掩着脸,笑嘻嘻的就要开溜。
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走吧,”叹息声,“夫人莫怪,为夫实在不知此事,回去向你赔礼了。”
为夫?听到这个称谓,杨念晴吓了一大跳,自己明明是作戏气他,他……他还真认了?玩什么把戏?
门口,江湖谣扶着身边的丫鬟,早已面无血色,那双晨星般慵懒的眼睛也完全睁大了,直直地望着李游。
见年轻人肯认错,两个看起来颇有声望的老者这才稍露满意之色,摇头晃脑将李游教训了一通,围观的群众也心满意足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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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回去陪你的老情人,拉着我做什么!谁让你拉着我了,大家以后各走各的,我们扯平……爪子,给我拿开!谁让你叫什么夫人的?这是去哪儿?慢点!告诉你,我根本就没喜欢过……喂喂,你到底想干什么……放开我!”
她使劲挣扎,然而此人却依旧一言不发,脚下不停,拖着她直往前走。
完了,刚才恶作剧太过分,不好搞定啊!
“放手!你不觉得你很烦?”
不回答,继续走。
“……大家扯平,我要说正事了……你想做什么,放开我!”心虚。
不回答,继续走。
终于,杨念晴死死抱住一棵树学起章鱼,再也不肯跟他走了。
她怒道:“到底要去哪里?”
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瞧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扇了下,他还是不说话。
她更怒:“不会说话?”
终于,一声叹息响起。
“走吧,趁天色还早,要快些才行。”
“呃,去哪?”
李游诧异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自然是回我们李家了。”
“回李家?”杨念晴万万没料到他会冒出这句话,脑子一时也转不过来了,“呃,去你家干什么?”
“你既已有了在下的骨肉,自然该回去报喜才是,老爷子成日想孙子都想得快疯了,如今有了这件大喜事,岂不正好叫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杨念晴目瞪口呆。
这家伙装蒜!
脸立刻红了,红得像煮过的螃蟹:“谁有……你少毁谤我的清白!”
“你还有清白么?”李游忍住笑,“当着那许多人说出这话,看来在下若不要你,只怕今后也没人敢要了。”
“你以为我稀罕?”杨念晴不屑,“就算没人要,也不用麻烦你,我还想回家呢,你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我怎么样也不用你管,谁许你叫夫人的!”
“这么急着给在下定罪?”
“管你什么罪,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真的有重要事情找你,叫你又不出来,只好用这个办法了。”
李游苦笑:“这法子的确有效得很。”
“对不起,打搅了你的好事。”
“好事?”李游摇头,“在下实在不明白,分明一个大姑娘家,脑子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都做得出来,我不过说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在下做什么了?”
“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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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日,俊脸上双眉一挑,长长的睫毛掠起一片暧昧的笑意。
“不错,方才在下正想办事,却被你闹了,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终于承认了?杨念晴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不去思考太多,扬脸假笑:“真是抱歉得很,你可以回去继续。”
“如今都已被你叫出来了,怎好回去?”目中笑意更浓,他俯下身,俊脸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子,“不如,我们回去继续……”
这个混蛋!杨念晴浑身一颤,飞快退了几步:“你敢!”
“为何不敢?”他竟真的朝她逼过来。
“喂……你……”望望四周竟没有一个人,身后又靠着墙,杨念晴果真慌了,“你别乱来!南宫大哥,何,何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她自己也明白这些话毫无威胁效果,他们几个本来就是朋友,又怎么会为了自己翻脸?
手臂撑在她两侧的墙壁上,正好将她整个人圈住,他俯视着她。
杨念晴紧紧贴着墙,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他摇头:“在下总算知道,你想的是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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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看着那俊脸上的戏谑之色,杨念晴只觉得一阵心寒,扭过脸,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够了?”
李游一愣,笑意渐渐收起。
还是落到让他耍的地步!杨念晴又羞又气,用力掰起他的手臂:“李大公子手段高,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放开我!”
头上,叹气声。
那双手臂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拥入了怀里!
他还嫌不够?杨念晴怒:“混蛋,放手!”
然而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挣扎,那双有力的手臂依旧将她抱得紧紧的,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他抱着她,轻轻道:“事情还没弄清楚,怎能给人定罪?”
杨念晴忍住眼泪,仰起头:“你什么意思!要玩玩尽管找别人去,现在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他苦笑。
她怒道:“还不放手!你还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却用了行动。
于是,后面的话她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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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反抗,效果终如石沉大海。
看吧,实力在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
发现某人的呼吸已开始急促了,杨念晴终于恢复意识,只觉得脸烫得要命,幸好他也及时推开了她,苦笑。
“实在不是时候。”喃喃的声音。
杨念晴狠狠瞪着他,眼泪还是流出来了,这个人做这些事好象是理所当然的,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刚才又是他的手段?
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
“给在下定罪也要有证据的,姑娘,”俊脸上又露出欢快明朗的笑意,他理了理她的头发,然后拉起她,柔声道,“走吧。”
她赌气甩开:“你是我什么人,干吗要跟你走!”
“既然有了在下的……”
“走吧走吧。”
“麻烦杨大姑娘下次要生气,先弄清楚事情也不迟,”他停了停,“还有,孩子也不是做做这些事就可以有的。”
……
杨念晴满脸通红,赶紧拿正事岔开:“等等,何璧他们叫你……”
“知道了。”
“你……知道?”
李游并不回答,拉起她的手就走:“此案还有许多疑点,是不是?”
这智商!杨念晴泄气极了,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发现路不对:“去哪里?”
“如玉楼。”
“如玉楼?”愣。
李游眨眼:“自然是如玉楼,去做方才那没做完的事。”
没做完的事?杨念晴释然,脸更红。
他现在当然不会是去风流了,上次听江湖谣说云碧月的故事,杨念晴已隐约猜出她就是那个无所不知的神秘人,虽然有些出乎意料,想不到那么一个温柔的女子原来掌握着很多江湖秘密呢。原来李游早已怀疑案子有问题,所以才去找她打听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最近这思想越来越不纯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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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一道薄薄的粉色帘子垂下,将房间隔成了两半。地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鲜血,正从纱帘那边延伸出来。
难怪刚才那丫鬟惊叫一声就转身跑了,踏进房间,杨念晴也已吓得呆住,方才满腔的热情瞬间都凉了。
怎么回事?这么多血是哪里来的?她扫视着房间,立刻明白了答案——
帘子里,依稀有个人影躺在地上。
这是江湖谣的房间。
隐约看着那一抹人影,强烈的冷意忽然袭上心头,一点点一寸寸地吞噬着全身肌肤,蔓延、扩散。
江湖谣死了?这样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竟然死了!
杨念晴惊恐万分,好半天才回过神。
她是自杀还是他杀?难道就是因为刚才自己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让她对李游失望至极,才会走上这条路?
一切太巧。
难道自己就是害死她的那个凶手?不会的!想到那双眼睛里曾经闪现的那一丝坚定,她绝对不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
杨念晴倒吸一口冷气,勉强安慰着自己,害怕再想下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忽然,她发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颤抖。
李游在发抖!
半晌,他忽然放开她的手,缓缓掀起纱帘,朝地上那个粉红色的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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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幽雅而温馨,正如同她的人。墙上,挂着一幅清新幽美的浴水莲花图,题着“濯清涟而如玉”几个字,飞扬潇洒的字迹似曾相识。
地上的人被扶起。
身体温热而柔软,看来她刚死去不久,说不定,就在他离开之后。
一柄短剑穿胸而过。
玉手紧握剑柄。
杨念晴惊恐地退了两步,全身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难道她真是悲愤自杀?自己就是那个凶手!
秀眉,樱唇,依旧那么美丽,并没因为她的死而受到丝毫损害,然而,那双迷人的眼睛却再也不会睁开了。
俊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长长的睫毛也没有一丝颤动。
他轻轻抱起她,不再看杨念晴,缓步走出了门,洁白的衣襟上,一道鲜血缓缓淌下,滴落在地面。
杨念晴默默跟了出去。
心碎的赌局
夜色吞没了一切,整个花园冷沉沉的,灯笼的光芒显得那么微渺,完全对这无边黑暗无能为力,永远只能照亮那么一小块。
心,仿佛也被抽空了。
远远望着夜中那道静静伫立的白色身影,杨念晴抱膝坐在石头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
风露越来越重,虽然已到了春天,然而寒意却并未减却多少,夜依旧是其冷无比的。
好冷……
他已经站了很久,自如玉楼回来,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头轻轻埋到膝盖上。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害死谁,当时也只不过觉得他在玩她,的确是带着报复他们的心思说出那番话的,并没有想到,那些话会给江湖谣带来这么大的打击,大到可以让她放弃生命。
更令杨念晴没有想到的是,会出现这样一个李游。
在她的印象里,那双眼睛永远都是那么欢快明亮,那对睫毛永远都是那么潇洒张扬,那张脸永远都会带着惬意的笑容。
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李游都是冷静机智的。
第一次看到他激动失态,是黑四郎那件事,因为那是他的朋友。
如今,却是为江湖谣,她是……
杨念晴发现自己的心也开始颤抖了,不管江湖谣在他心里是什么地位,总之,是自己害死了她。
一切都结束了么?
心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全身仿佛都已麻木了,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她觉得头很沉,胸口很闷,想哭,却又没有半点眼泪。
并不是生平第一次。
记得在父母离婚那天,看着爸爸开车绝尘远去,她的心也有过这种冰冷害怕的感觉,不过,那次没有这么痛。
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但如今又要怎样才能回去?
她已痴了。
“你不要怪他。”冷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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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何璧却自顾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只手依旧放在刀柄上,也望着远处那个白色的人影,沉默。
真的很奇怪,明明挨着这么冷的一个人,杨念晴不但不觉得更冷,反而感到温暖踏实多了。
许久,他忽然开口:“她原本不叫江湖谣。”
乍听到这句话,杨念晴一愣,扭头看着他。
他却并不看她,只望着远处那片白影,淡淡道:“她原该叫江语诗,或者叫诗诗,也是江湖世家之女,她父亲与李家老爷子是多年的故交。”
原来他们是认得的。
“以她的家世和模样,当年完全可以找个好夫婿,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谁知,天意弄人,有一次让她遇见了老李,便立下了非他不嫁的誓言。”
“但老李这样一个人,生性风流,连李老爷子也拿他没法,诗诗又有世家身份,根本不能随意出门行走见人,自然不能引他注意。后来,她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说到这里,何璧居然也叹了口气。
“她竟甘愿自堕身份,委身风尘之中,化名为江湖谣。你知道,那样一个冰雪聪明女子,在青楼不出名也难,老李果然很快便听说了她,寻上门去,从此她便成了老李的红粉知己。”
难怪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难怪她并不为生计发愁却还甘愿呆在那烟花之地,原来她这么做,一切都只是为了他。
杨念晴默然。
她还能说什么?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孩子为了喜欢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做出这样可怕的决定,无疑是该值得佩服的。
何璧摇头:“她此举实在太轻率了些,不计后果,江老爷子见她败坏家风,一气之下,便与她断绝了关系,从江家除名,永远不许她再回去。”
为了他,她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今天才会选择这条路吧?
杨念晴喃喃道:“那他们在一起不就很好了?”
何璧皱眉,看着她冷冷道:“你到如今还是不明白老李。”
杨念晴一愣。
不明白么?从来都是他把别人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别人几时又明白过他?
“他虽然……”何璧停了停,话锋一转,“老李也知道她的来历,十分敬她,因此只见了几面便不愿再去了,只让她回去。”
“哪知诗诗执意不肯,见老李不再去,她十分聪明,很容易便打听到了老李帮我查案的事,所以……”
所以她就将如玉楼作为一个获取江湖秘密的渠道,为他们打探消息,李游天生好奇,对于查案来说,这些消息无意最宝贵,自然要去找她了。
一个女子为心上人付出到这种程度,能不能算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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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看看远处的李游:“你知道,她在南山阵跟老李打了四次赌,踩了老邱四次花,也因此中了迷药,掉在坑里四次。”
“当初,老李被萧玲儿她们缠得紧的时候,便开玩笑拿老邱的千姿百态南山阵打赌,若谁走得过去,便纳她们作妾。”
原来打赌是这么回事。
“诗诗知道后,也说要去试试,我们只当她是玩笑,谁知她果真拉着老李去了,”何璧淡淡道,“她生性善良,并不喜欢踩花,却还是每次都踩了过去,一共四次。”
他又看着杨念晴:“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杨念晴不语。对这件事,她的确也很好奇。明明知道踩过去之后就是陷阱和迷药,一个人就算再笨,上了一次当之后也该学乖,何况是江湖谣这么聪慧的一个女子,也没有摧花的爱好,为什么还会三番两次上当?
何璧摇了摇头:“只因她知道,她虽走不出去,但若是掉进了坑里,老李必定会去救她。”
他一字字道:“她踩花,只不过是想要李游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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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何璧站起身,看着发呆的杨念晴,冷漠俊美的脸上也露出犹豫之色:“所以他如今才会伤心,你……不要怪他。”
他这辈子只怕从来都没有一天之内说这么多话的记录,然而他却说了,为了朋友。
他不是神,他是人,他有朋友。李游就是他的朋友,朋友忽视了的事情,他想到了,所以才会来向她解释。
然而,他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忘了,面前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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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杨念晴终于默默地站起来,朝那道白影走过去。
白衣仍然没有一丝褶皱,一动不动,仿佛一块凝固了的冰。曾经的明朗,曾经的张扬,杨念晴都错误的以为那是永远的。
她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害死了那个美丽女子,一个为他付出最多的人。
李游依旧背对着她,既不转身也不说话。
夜已经深了,外面这么冷,站太久是容易着凉的。杨念晴咬咬唇,想劝他回去休息,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却发现两个人已站在了身旁。
南宫雪与邱白露。
南宫雪依旧那么温和,那么忧郁,俊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动人的微笑已经不见,薄薄的悲哀之色又蒙在了脸上。
邱白露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超然,带着淡淡的骄傲,仿佛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甚至,嘴角依稀还挂着一丝嗤笑,他是神,他不屑这些情感。
他们都静静地站着,并不言语。
李游却忽然转过身来,他并不看南宫雪与杨念晴,只直直地盯着邱白露:“她并不喜欢踩花。”
邱白露淡淡道:“我知道,你送她去吧。”
李游点头:“她实在……已无处可去。”
从她自贬身份,被江老爷子逐出江家的那天开始,她就已无处可去了。然而,李游却始终不爱她。爱情实在很奇妙,不论你付出多少,未必就有回报,却偏偏又不能说谁错了。
她可是真的无怨无悔?
南山阵是他们打赌的地方,她不喜欢踩花,为了心爱的人,却还是狠心踩了四次,如今将她葬在那里,永远被花儿拥抱,也算是她最好的归宿吧?
李游又转过身去了:“多谢。”
邱白露没有回答,却转身走了。
南宫雪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杨念晴,终于也叹了口气,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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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该去找她。”杨念晴正在发呆,听到这句话不由一愣。
白色的身影依然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一动也不动,衬着无边的黑夜,仿佛寒潭中一块寂寞的白石。
“她不是自尽。”
闻言,杨念晴松了口气,心中的负罪感顿时减轻不少。
既然他说不是自杀,那就一定不是。但若不是自杀,那就是他杀。那样一个女子,谁会无缘无故杀她?不该去找她……难道又是这件案子的缘故?因为李游去找她打探消息,所以凶手才会杀了她以示警告?
他说出来,是不愿自己因此内疚吧?
犹豫再三,杨念晴轻轻拉他的手臂,担心道:“你……”
她只是想劝他回房间,外面太冷了。
他却打断了她:“你先回去。”
杨念晴默然。
他也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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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死自己终究是有责任的,若不是自己当时说出那番话,他就不会跟着离开,或许凶手也没那么容易得逞吧?
知道一个人为了你付出这么多之后,又为了你而死于非命,纵然对她没有感情,你又怎能真的泰然处之?怎能不被感动?那个女子为他放弃了所有,如今她死了,他是不是在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没有好好爱她?
是后悔,还是自责?
将来,他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下它,坦然去面对另一个人?需要多久?几个月?几年?或者,永远。
心中空空的。
杨念晴承认自己很自私,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明知道他在伤心,根本不应该再生出这些无聊的想法。但从小到大,生在一个破裂的家庭,她虽然大大咧咧,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尤其是感情,从小对亲情的患得患失已经让她厌烦,她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害怕失去的日子。
忽然之间,杨念晴有些羡慕那个女子了。
死,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吧?几十年后,活着的人已白发苍苍,人老珠黄,然而死,却可以让一切永远都停留在最美丽的那一刻。
江湖谣,不,是江语诗死了,然而她的美丽却已永远留住。
她曾经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包括一个女孩子最宝贵的青春,都白白浪费在青楼烟花之地。至少在他的心里,只怕是永远也忘不了她的。
永远,这个词是多么美丽而又可怕!
自私?
杨念晴默默地往回走,身上越来越冷,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心情的缘故,到最后,全身几乎都已失去知觉,脚步也变得分外沉重而艰难起来。
回去吧。
抬头望望黑沉沉的夜空,她自嘲地笑了。
想起前不久劝唐可思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当时还曾为她的执著感到不值,原来自己竟是那么的肤浅。有时候,感情并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正如那个美丽女子飞蛾扑火般的爱,她其实早知道李游不爱她吧,明知道放下就可以不必那么辛苦,却还是选择了不顾一切,执著地付出与等待,只为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她杨念晴却来自另外一个时代,而且还饱受那个时代的教育与熏陶,见惯了分分合合的场面,感情上不知道自私多少倍,从来是期待别人付出的多,却根本没有把握会为别人付出多少。
脚步越来越慢。
这个人真是可恶得很,明明已经有那样一个出色的女子为他痴迷和付出,干吗偏偏还要这么贪心,让自己也喜欢上他!
不争气,明知道不应该喜欢这个人,他的麻烦太多,看,难过受伤的还是自己。
心上更冷。
脚步几乎已迈不开了,杨念晴急忙伸手扶住墙,这才稳住身形。怎么了?一定是坐得太久着凉了吧,头很沉,可能在发烧,明天该找邱白露看看……
脑中越来越迷糊。
“小念,怎么了?”温和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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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服金冠,一张俊美而忧郁的脸,却又因为那两道斜飞的剑眉带上了十分的尊贵之气,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威严。
杨念晴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懒得去管,只是努力地冲他笑:“南宫大哥……”
微笑又荡漾开来,依旧那么平易,让人倍感亲切。
片刻,他皱起眉,担心道:“你怎样?没事吧?”
眼皮好像很沉,杨念晴摇头:“呃……没事……我先回去睡了。”
目光涣散起来,面前那张脸也开始模糊。一定是感冒发烧了,她不由暗暗着急,骄傲告诉她,不行!要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这种事弄成这副样子,真的丢死人!
于是,她努力清醒了些,想迈步走,然而这双脚竟在突然之间变得仿佛有千斤重,再也动不了半分。她努力了几次,终于还是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发现不对,南宫雪一惊,伸手扶住她。
很烫。
眉头皱得更紧。
他好象在说什么,但那柔和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杨念晴已经听不清了。
一刹那间,那双凤目中所浮现出的从未见过的焦急紧张之色,让她觉得,这个人是可以信任和依赖的。
终于,她倒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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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幕幕清晰而又模糊的场景如电影镜头般闪过。
十岁的她躺在病床上,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床边故作和睦的父亲与母亲,生怕一闭眼,他们当中哪一个就会悄悄不见了。
然而有一次,她从病床上醒来,身边果然只有母亲。
终于,母亲旁边又多了位叔叔。
……
又是一个人了?初来这里,一切都新鲜而有趣,根本没料到,那可怕的孤独会再次找上自己。曾经以为,就算回不去,这里也有人可以作自己的亲人,那个世界里失去的,在这个世界同样可以得到。但如今,或许等明日的太阳升起,已经什么也不是了。
担心什么,就算不能回去,还有南宫雪,还有何璧,还有外冷心热的邱白露,他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和大哥……
她迷迷糊糊,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发抖,因为冷,更因为恐惧。或许,女人天生对亲人、对那个叫“家”的东西都有一种渴望。
梦中,有人握住她的手,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
声音是如此的轻柔美妙,如同那次和睿睿他们郊游时见到的秋日阳光,淡淡的,薄薄的,照在身上却很温暖,很舒适。
是他吗?她心中一喜,紧紧抓住那只手再也不肯松开。
渐渐地,人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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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疼!刚睁开眼,杨念晴便觉得天眩地转,脑袋沉沉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醒了?”温和的声音。
一只手轻轻从她的手中抽出,随即端来一碗药:“先喝药,这次不比上次,倒是严重了些。”
是他?杨念晴愣住。
心中半是失望,半是感激。一夜未眠,他没有习过武,俊美的脸看上去略显得有些憔悴,然而,那片醇和的微笑依旧无比亲切。
她垂首,低声道:“谢谢。”
南宫雪在旁边坐下,将小匙送到她唇边:“先喝药,好了再说。”
也是,爱情诚可贵,小命价更高。杨念晴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然而看着那小汤匙,她又冒起黑线——在古代只好喝中药,上次小伤寒灌过两三次,如今他居然还要用这种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这待遇……不是吧!
杨念晴抛弃文雅,一把抢过碗:“不用了,我自己喝。”
猛灌。
南宫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就不能喝慢些?”
杨念晴拼命摇头,将空药碗还给他,接过递来的水连灌了好几口:“喝得越慢,越苦啊,不如一下全解决了。”
“这次闹重了,怕是要喝上好几天。”
喝几天?
见她郁闷,南宫雪笑道:“昨夜你在外面站太久,又不多披件衣裳,受了寒,不多喝几天药,只怕今后不好。”
果然是感冒了。杨念晴点点头,忽然心中一紧,昨夜他肯定在外面站得更久,会不会也感冒了?
“他……没事吧?”
看她不自在的模样,南宫雪明白了:“李兄内力深厚,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杨念晴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描淡写道:“他来过吗?”
南宫雪微笑:“李兄此刻正有事,想必稍后便会过来。”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桌边,将药碗轻轻放回了桌子上:“你该也饿了,不妨先吃些东西,再好好歇息一下。”
他并没有回答,杨念晴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昨天晚上整整陪了她一夜的,是他,不是那个人。
她暗暗苦笑,移开话题:“南宫大哥,昨天真谢谢你,这药……真要喝好几天?”
南宫雪往椅子上坐下:“胆子不小,怎的怕起喝药?”
“不是怕,只是药太苦,还要喝那么久,很麻烦,以前感冒发烧,都打点滴的。”
“打点滴?”
“是,”杨念晴抬起手,指给他看,“就是用针管扎到手上的静脉血管里,比如这儿……当然,那是消毒过的,消毒……这个以后再慢慢说,反正就是通过针管,把药注射到血管里面去,是不是很高级?”
南宫雪沉吟:“这种法子实在罕见得很。”
来古代这么久,都没机会和他们吹过这些呢!抛开烦恼,杨念晴倒有了些谈兴:“其实还有肌肉注射的,就是直接打……”
她忽然住了口,这位帅哥若是跑到现代去打针,那俊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看着南宫雪,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那个不说了,不太雅……”
“必定不是什么好话,”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忧郁之色也淡了许多,南宫雪有些好笑,“总有这许多新鲜事,病成这样,倒也没忘记顽皮!”
话音方落,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我看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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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白露缓步走进来,还是一身土黄色的衣衫,飘逸无尘,一双锐利明亮的双目中带着明显的傲气。
看着杨念晴,他难得地有兴趣:“此法果然高妙,只是行起来却有些难。”
不愧是神医,接受医学上的新理念也这么快。
“邱大哥,”杨念晴眼睛一亮,提醒他,“不如……你去研究研究?若真的成功了,那可是历史上的创举,中西医结合疗效好!”
邱白露却没注意这句广告词,怀疑地瞧着她:“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将药直接注入脉管,这种法子听来道理上似也不假,却难以办到。”
可惜你就算是神医,生在这个时代,连玻璃塑胶都还没有,医学上再有天赋,接受了再多的新理念,最终也只能在脑袋里成为一个个伟大的构思而已。
改变历史难度系数太高,杨念晴还不想去碰。
失望之余,她慢慢跟这个神医解释:“当然,直接把汤药注射进去是不行的,还要考虑到很多方面,比如灭菌消毒,比如药物也要提炼处理,反正很麻烦……”
邱白露若有所思。
南宫雪笑道:“李兄可用过饭了?”
闻言,邱白露回过神,看看他,语气里颇有几分嘲讽:“我看你倒是该多担心自己才对,他守了那女人一夜倒无事,你以为你也有那么好的内力支持?不吃不睡,我倒该开个方子给你。”
南宫雪皱眉,露出罕见的不悦之色:“你……”
邱白露只略略一嗤,又看看杨念晴,转身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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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陪了她一夜,而南宫雪,陪了自己一夜。
察觉到这种情绪,杨念晴忍不住自责,你怎么能嫉妒一个可怜的女人?你哪点比得上她?何况现在她已经死了,这种时候,难道叫他丢开她不管?你怎么那样自私!
然而,心里依然抑制不住地难过,在某些事情上,人都是自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