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找理由,大案小案不发愁。”
这是江湖中、衙门里、市巷间近七年来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上至老头老太,下至黄口小儿,几乎人人都知道。因为无论什么繁难案子,只要这句话一出,必定都能迎刃而解。当然这样的大案也不多,一年最多不过那么一两件两三件,但就这么一两件两三件,也足以使这句话名震天下了。
近日,江湖忽然又有消息传来。
“何必又找理由去了!”
.
深秋的黄昏,冷雨飘摇,枝头疏疏落落几片残叶也随风飞下,远处不时传来几处寒鸦叫声,更添了几分秋意,引人生起无数乡愁与归思。这鬼天气谁也不愿出门,街上行人稀少,几处灯笼在风中摇曳,而多数人家的房门已经早早地关上了,他们大都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当然也有例外。
街头,一个满面菜色挑着担发着抖的老人和一个在墙角瑟缩的孩子。在这些为生活奔波的最底层的贫苦人眼里,任何天气都是没有区别的。
还有一个例外。
一个人缓缓自长街尽头走来。
再普通不过的紧身黑衣,穿在他身上就凭空多了几分挺拔苍劲,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透着股阴冷、危险之气。
俊美的脸在黑衣以及天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鼻尖略往下钩,带了几分冷酷,双目沉沉,只望着前方的路,仿佛身边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所以当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摇着头端出一碗饭来递给那个可怜的孩子的时候,他还是看也不看一眼,缓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
这样一个人,绝对没有人会忽略,何况他腰间还悬着一把刀。
刀在鞘里。乌黑的刀鞘十分普通常见,却无人敢轻视,因为,那绝对是饱饮鲜血、饱经战斗的刀才会有的寒气与杀气。
.
城外,居然有座气派而富丽的山庄。
离门还很远,黑衣人就停住了脚步,因为那里早已站了两个人。他没有开口,那两个人却同时转过身来。
二人皆与他年龄相仿,二十五六岁上下。
一个负手而立,洁白的衣衫在风中荡漾,衬得四周昏暗萧瑟的风景也明快了许多。长长的眉毛似被风牵起,飘逸如墨画,漂亮的眼睛闪烁着欢快的光芒,带着几分俏皮,使人一见便心生愉快;
另一个华服金冠,却绝对感觉不到半点俗气。剑眉下,是一双天生高贵的凤目,平易中透着威严,温文中透着忧郁,笑容更是优雅干净。
黑衣人几乎没怎么动,就到了两人跟前。
华服公子赞道:“好功夫!”
白衣公子却只打量了他几眼,叹气道:“南宫兄有所不知,这人一旦吃上了公饭,别的不行,轻功是一定要好好练的。”
“何解?”
“打架的时候太多,若不练好轻功逃命,岂不是要挨揍?”
华服公子闻言笑了。
黑衣人并不生气,回敬道:“好奇懒猪轻功江湖第一,莫非正是被人追得太多的缘故?”
“在下逃命的时候并不多。”
“你只是逃情而已。”
“轻功的好处还当真不少,”白衣公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侧身道,“人生苦短,疲于拼命不如及时行乐,南宫兄说是也不是?”
“你二位逃命的逃命,逃情的逃情,皆不若在下清闲自在,”华服公子忍笑道,“在我等眼里,何兄忙于拼命,但他自己说不定正是乐在其中。”
“说得好!”冷漠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黑衣人转向白衣公子,“你就不怕哪天被天上掉下来的女人砸死?”说完他不等邀请,直接走进门去了。
二人深知他的个性,并不奇怪。
白衣公子喃喃道:“看来交朋友还是交善人的好,至少他不会乌鸦嘴咒你。”
华服公子微微一笑:“善人总是倒霉的,否则又怎会平白招来这等祸事,请!”
.
南宫别苑虽人丁不旺,却是江湖一大世家,别苑上一代主人南宫钰剑术超群,品行方正,是江湖有名的大侠,可惜天妒英雄,四十多岁就亡故了。时过十年,物换星移,如今的主人正是昔日南宫钰之子。
据说这位南宫公子从小被南宫钰送与别人养育,直到十岁上才回别苑,但他天资聪颖,深得南宫钰疼爱,且南宫钰膝下只此一子,自然用心栽培。南宫公子也的确没有让人失望,小小年纪便赢得江湖朋友颇多赞誉,南宫钰常常引以为傲。如今十几年过去,南宫公子已生得一表人才,为人处事又十分得宜,加上他生性仁义,爱交朋友,所以年纪轻轻名声颇好,上至大侠名士,下至市井妇孺,甚至黑道杀手,提起他必定都是交口称赞。因此,自南宫钰去世十年来,南宫别苑非但声名未衰,反而更盛。
然而人们称赞之后,总会不由自主带上一声叹息——
天下总无两全之事,这位聪明机智温和有礼的南宫公子,竟然天生经脉异常,不能修习内力,是个废人。
.
房屋庭院宽大,装饰富丽,后花园更不小,景色错落有致,秀美无比。几处雕花游廊,几处山石,几处池塘,几点菊花,几片竹林。
三人并肩走在石径上。
华服公子道:“这个月失踪的是‘一刀斩江南’张明楚。”
白衣公子正要说话,旁边黑衣人突然抬起下巴问:“就是那棵树?”
前面小阁楼边有棵高大的树,时已秋季,树上的叶子还十分茂盛,硕大的树冠将旁边小楼几乎遮住了一大半,地上也堆着一层枯叶。
华服公子略有些惊讶,赞道:“何兄好眼力!”
“是感觉,”黑衣人直直盯着那棵树,如同看到猎物的老鹰,“吃这行饭,有时候感觉比眼睛还要灵得多。”
“难怪你属狗,”白衣公子恍然,“你还感觉到什么?”
“我感到,”黑衣人转身看着他,冷冷道,“你要倒霉了。”
白衣公子苦笑:“开玩笑么,不用这么毒……”
话音未落,居然真的有一团黑影从天而降,朝他当头砸下!
若在平日,他要躲开并非难事,可惜此时他左边站着华服公子,不能撞过去;右边站着黑衣人,此路也不通;待要往前跑,一柄黝黑的刀鞘竟莫名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再要应变,已是来不及了。
当然,谁也不会那么笨呆在那里挨砸,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后退一步,张开双手。于是很不幸,或者应该说很幸运,那团黑影正好被他双手接住,抱在怀里。
看看怀中的东西,他叹了口气,喃喃地下了结论。
“原来有的人不但乌鸦嘴很准,还很会害朋友,下辈子再交朋友的话,在下宁可选善人,也不能选你了。”
何必找理由(下)
夜幕降临,冷雨霏霏。小阁楼十分古朴,精美的檐角上,几盏灯笼高高挂起,在风中悠悠摇曳,映出夜空中细细的雨丝。四个人坐在栏杆边,面前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诱人的糕点与小菜,还有一只形态优雅的白壶,琥珀色的葡萄酒在玉杯中轻轻荡漾。
若非是在错误的时间与地点,杨念晴会觉得这一切很美好,面对三位古装男人,她总算接受了现实——落水未死,却穿越了。
旁边三人都不说话。
此女来历不明,装束奇异,想方才她听到“南宫别苑”四个字时的反应,更令人难以置信,南宫别苑不论在朝廷还是江湖上都大有名气,连三岁小儿只怕都会说这几个字,她竟一无所知。
能悄无声息潜入南宫别苑的人少之又少,此女无半分武功,如何做到的?她与那神秘凶手究竟有无关系?
杨念晴并未留意到三人神色,她此刻想的是怎么回去,无奈看了一个时辰的天空,仍未想出可行办法,她不由叹了口气,随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倒一杯……
看她把珍贵的葡萄美酒当成水喝,三人皆无语。
一直到第七杯时,杨念晴才回到现实,忙放下酒杯自我介绍:“我叫杨念晴。”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表示。
杨念晴问那黑衣人:“你说发生了凶杀案,不让我走,难道你怀疑我?”
黑衣人点头承认。
杨念晴顿生反感,站起身道:“那么抱歉了,你只是怀疑,并没有相关证据,我要走了。”
“你走不了。”
“你可以试着从我身上找凶器。”
“凶器有很多种。”
毫无预兆地,两根冰冷的手指掐上喉咙!刹那间,杨念晴只觉一道寒气如利刃般逼来,穿透肌肤,由脖子向全身蔓延,身上鸡皮疙瘩一粒粒冒出来,。
没等她出声,那手已经缩回去了,黑衣人坐回椅子上,仿佛没有动过。
旁边华服公子摇头。
杨念晴吃这一吓,忍怒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出现在南宫别苑的人都有嫌疑,你若执意离去,他只好拿你当凶手办了。”说话之人身穿白衣,正是白天那位救命恩人。
当凶手办了?杨念晴渐渐冷静下来。
这是古代,严刑逼供的事不新鲜,目前自己一个女的,又不清楚这些人的身份,还是配合的好。
想到这,她便没再坚持离开,只是心上到底不悦,冷笑道:“难道这儿没有王法?既然说每个人都有嫌疑,那他自己也可能是凶手了。”
闻言,白衣恩人与华服公子都笑了。
白衣恩人咳嗽了声:“别人都可以是凶手,他却一定不是。”
“哦?”杨念晴挑眉道,“那也未必,你们有没有听过‘贼喊捉贼’这句话?”
白衣恩人抚掌大笑:“很有道理,看来老何你今日也难逃嫌疑了。”
黑衣人道:“一张利嘴。”
杨念晴本就是故意气他,见他不计较,反而有些佩服了:“既然你要拘留我,总该让我知道你的身份,有没有那个权力吧?”
白衣恩人眨了眨好看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也跟着扇了扇:“你果真不知道他是谁?”
“我叫何必。”冷冷的。
“何必?”杨念晴满肚子气瞬间全消了,故意笑了几声,“竟然有这样的名字?”
黑衣人似没听见。
“好笑就对了,”白衣恩人道,“他并非必要之必,乃美玉之璧也。”
何璧?杨念晴明白过来。
旁边华服公子开口,声音温和好听:“何兄号称天下第一神捕,查案是他职责所在,才会对姑娘有所冒犯。”
原来是个警察,杨念晴体谅他不少,于是重新坐下,问白衣恩人:“你尊姓大名?”
不问还好,她这一问,本来只顾喝酒的何璧立刻放了酒杯,冷漠的脸上居然泛起看笑话的神色,华服公子也忍不住咳嗽了声。
白衣恩人看看他二人,苦笑:“在下以为,还是不说的好。”
“怎么?”
“因为说出来,姑娘必定又要笑了。”
杨念晴“啊”了声:“难道你的名字也很好笑?”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白衣帅哥摇头,“只是在下虽这么以为,别人听了还是会笑。”
杨念晴已经笑起来:“你叫什么?”
“他叫理由。”
杨念晴嘴角抽搐。
白衣恩人一脸无奈:“在下乃是木子李,游山玩水之游。”
黑衣人难得解释道:“也是游手好闲之游。”
原来是李游。
“姑娘莫非不知道一句话,”华服公子笑道,“何必找理由,大案小案不发愁。”
“他也是神捕?”
“神捕岂有在下这般清闲,”李游倒了杯酒,喃喃道,“虽然最近也很不清闲。”
杨念晴转向华服公子,态度礼貌多了:“公子大名?”
“在下南宫雪。”微笑。
突然听到个正经的,杨念晴反而愣了下。
“这名字是不是很无趣?”李游道,“别人都叫他江湖第一公子,第一善人,这些好酒好菜都是他请的。”
“第一神捕,第一善人……”杨念晴看他,“那你是什么?”
何璧开口道:“他是第一闲人。”
杨念晴道:“原来他最轻松。”
“你若这么想,就错了,”李游道,“别人一旦有了麻烦,通常都会找闲人,所以闲人反而是最忙的。”
杨念晴忍住笑:“这么说,你最倒霉。”
“他不是倒霉,”何璧道,“别人会找他,只因他成日嫌无事做,喜欢惹麻烦,他有个外号叫拈花公子,我看叫好奇懒猪更合适。”
杨念晴“噗嗤”笑出声。
何璧道:“拈花,是说他暗器和轻功比别人好些,女人在他面前也都很老实。”
李游饮干杯中酒:“若无好酒与佳人,在下这辈子岂非要与你一般无趣。”
杨念晴咳嗽,岔开话题:“到底出了什么案子?”
.
漆黑无边的夜,一阵凉风卷过,红红的灯影下,雨丝随风斜斜飘进檐内。阁楼旁那棵大树也摇动,枝叶掠起片片阴影和“飒飒”的声音。杨念晴觉得全身发冷,不由打了个寒战。
李游道:“你看面前这棵树。”
杨念晴仰脸观察:“长得很好。”
“这里死了三个人。”
杨念晴马上挪动椅子往他身边移去。
离奇血案(上)
南宫别苑的血案,近日已被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个月前,破风掌司徒老爷子出门访友,回来路上失踪,当月十五之夜,他的尸体竟被吊在了南宫别苑后花园里的一棵树上!
两个月前,唐家堡堡主唐惊风莫名失踪,十五夜,尸体也被吊在了南宫别苑的树上;
一个月前,快剑柳如失踪,同样是十五之夜,他的尸体在同一地方被发现;
本月初,“一刀斩江南”张明楚在金陵办事时失踪。
若非这里是南宫别苑,只怕早被前来报仇的人闹了个天翻地覆,但如今人人都知道,江湖第一公子南宫雪是绝对不会杀人的,而且唐惊风与司徒老爷子生前都曾受过他的恩惠,他更没有理由杀他们。
.
凄清的风雨,离奇的血案,使四周气氛变得神秘又阴森。
杨念晴望着大树喃喃道:“他们的尸体都是十五之夜被吊到这棵树上的,那今天……”
“正是十五。”
又逢十五夜,“一刀斩江南”张明楚的尸体会不会又被吊到这棵树上?
杨念晴心都提起来了,苦笑。
看样子这几个人是专程来等着收尸的,都说守株待兔,今天总算见识了守树待尸体。
看出她害怕,南宫雪安慰道:“我已吩咐人将庄子围住,不放一人进来。”
杨念晴感激地点头,悄悄吐出口气,毕竟以前从没接触过这些凶杀案,顶多看看侦破电视剧,现在亲身体验,难免心虚。
李游道:“南宫兄前两次也曾如此戒备,他却还是按时将人放进来了。”
南宫雪叹道:“实在不明白他如何进来的。”
李游道:“无论谁要带个活人进南宫别苑,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念晴道:“这么说,这儿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他们是先被杀死,然后被凶手带进来吊到树上的。”
南宫雪道:“应该是中毒。”
何璧道:“你确信是中毒?”
南宫雪想了想道:“我看他们面色发紫,双目尽赤,嘴唇乌青,指甲有黑斑,且身上并无其他伤痕,何兄也该知道,这显然是中毒之象。”
何璧点头不语。
凤目中掠过一丝不解之色,南宫雪沉吟:“奇就奇在这里,我试了许多法子,都未发现他们体内有毒,但若非中毒,尸体怎会变成那副模样?他们的真正死因又是什么?”
何璧与李游对视一眼,对于毒,南宫雪的见识,绝对不会比一个使毒的高手差。
“此案果然有意思,”双目越发明亮,李游道,“为何不请菊花先生看看?”
南宫雪无奈地笑:“前些日子他外出寻药去了,何况你知道他的脾气,这些尸体明眼人一看就是中毒,叫他说我孤陋寡闻无妨,只怕令他不悦,又说我小瞧他,拿这些小事去烦他了。”
李游显然也很清楚那菊花先生的脾气,不再多言,只是沉思。
.
想象尸体吊在树上的模样,杨念晴忍不住紧张,再往李游身边挪了点。
李游忍笑道:“姑娘的声音可比胆量大多了。”
南宫雪安慰:“有何兄李兄在此,想那凶手也未必敢来。”
杨念晴点头,看着他惊疑道:“死的人怎么都在你家被发现?”
南宫雪剑眉微皱:“在下也未曾见过他们几面,甚至连其中两位的模样都不清楚,只是听过名字而已。”
李游含笑道:“第一善人会杀人,只怕是江湖第一笑话了。”
南宫雪微笑道:“无论谁遇上这种事,第一个怀疑的必定是我,何况尸体在南宫别苑被发现,我自然也有嫌疑。”
“我不是怀疑你,”杨念晴解释道,“你真是凶手,怎么会把尸体留在自己家,惹人注意不是好事,你也没有故布疑阵的必要,凶手这么做就是想嫁祸给你,很可能是你的仇人,不如从他们身上着手?
南宫雪笑而不语。
李游道:“你不笨,只可惜南宫兄并无仇人。”
杨念晴道:“那有过结的呢?”
南宫雪道:“在下自问平生从未与人有什么过结。”
杨念晴先是愣,随即无奈地笑了:“南宫公子真是厚道,那会不会他和你的家人有仇,想报复他们,所以害你?”
南宫雪道:“先父先母早在十年前便已过世,在下并无兄弟姐妹。”
杨念晴摇头道:“杀人总要有动机,难道……他妒忌你家财丰富,人比他美,人缘比他好,所以心理变态?”
何璧连眼睛也闭上了。
李游搁了酒杯:“原因很简单,凶手将此事嫁祸给南宫兄,你首先怀疑的必定是他的仇人,而他却并无仇人。”
杨念晴的确想不出来:“那你的意思?”
“既然不是他的仇人,自然是那被杀之人的仇人,”李游笑道,“许多人都会受习惯的影响,从南宫兄身上查起,只怕这正是凶手所期望的,以至毫无收获。”
杨念晴点头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其次,他是善人,若是我要找替死鬼,必定也会选他,”李游道,“嫁祸给善人,总是比嫁祸给别人要来得放心。”
“不错!”何璧睁开眼。
见杨念晴仍不解,李游道:“倘若嫁祸给你,那些死者的亲朋好友会不会找你报仇?”
杨念晴领悟过来:“如果我死在他们手里,凶手下次杀人,就必须重新找替死鬼,一件事办得太复杂,就更容易出错漏,留下线索,被揭穿的风险也越大。”
李游道:“嫁祸给南宫兄,正好可以免去这些麻烦。”
南宫雪终于也点头:“他一开始就找上了我,所有人都不会相信我杀人,何况我还帮过其中两个死者,他算准了他们的亲友绝不会找我报仇,等到再杀人时,便可放心地再嫁祸于我,毫无破绽。”
李游同情地看着他:“你很合适当替死鬼,看来还是莫要做善人的好。”
南宫雪微微一笑:“这世上总要有善人,何况也并不只我一个。”
倘若人人都不肯吃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杨念晴不由也冲他笑了下,岔开话题:“现在应该是十一二点……”见三人神色古怪,她又迅速反应过来,掩饰道:“我是说快子时了,这么晚,他该不会来了吧?”
可巧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了更声,三人互相看看,倒没有多追究。
“子时已到,或许张大侠已逃过此劫,甚好,”南宫雪松了口气,“想必是二位在此,凶手有了顾忌,我看还是先回房歇息,明日再说如何?”
李游道:“也好。”
何璧并不说话,第一个站起身,杨念晴早就在打呵欠了,闻言跟着站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头上一道黑影无声划过。
.
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周围动静岂能瞒过他们?何璧目光一闪,纵身掠出栏杆上了房檐,只消片刻工夫,他又回到了三人面前,浑身上下连半点雨水也没沾上。
见识到真正的轻功,杨念晴怔了片刻,待回过神,这才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那是只黑猫。
众人都愣,何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号称第一神捕,居然会错追了一只猫!
“方才的确有人,”李游忽然道,“它上面有字。”
何璧立刻将猫翻过来,果然,黑猫那雪白的肚子上不知被人用什么颜料,画上了一个血红色的标记——不是字,是一张脸。
四人又呆住。
猫肚子上竟画了一张脸!眉毛、眼睛、嘴巴,样样俱全,分明在笑,但粗粗看去,那笑容又十分扭曲,带讥讽之色,仿佛在嘲弄众人。
杨念晴倒抽了口凉气,后退两步。
那猫趁何璧松手,发出一道凄楚刺耳的叫声,纵身跃下楼,带着那副诡异的笑脸逃走了。
一阵冷风扫过,檐下灯笼摇晃,树影幢幢,头上无数枝叶碰撞,“飒飒”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时还有树枝划过楼檐,气氛静谧而诡异。
雨丝飞入脖颈,杨念晴连脊背都凉透了,她哆嗦着拉南宫雪的袖子:“走吧。”
谁知温和优雅的南宫雪还是像个木头般,一动不动。
再看何璧与李游,他们竟然也与南宫雪一样呆住了,三双眼睛都直直地望着同一个地方。
杨念晴莫名其妙,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一条白影随风飘荡!
如鬼魅般悬在半空,仿佛荡秋千,摇来晃去,在幢幢树影的掩衬下,格外阴森恐怖,却又无比的真实。
渐渐地,那张脸朝这边转过来。
“啊——”尖叫,伴随着“嘭”的一声。
经过这重重的一摔,本要昏迷的杨念晴反而被摔得清醒了,明明何璧就站在旁边,怎么会摔到地上?
她躺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寻找何璧,接着就发现,这一眨眼工夫,何璧居然已站到栏杆边去了。
南宫雪的声音带着关心:“杨姑娘可曾摔到?”
李游那张俊逸的脸也出现在头顶,同情地看着她:“姑娘下次昏迷时千万要记得,宁可倒在南宫兄身上,也莫要往他身上倒了。”
不是所有公务员都会负责人民安全,杨念晴好气又好笑,咬牙爬起来:“为什么?”
“人总是比神心软的,也更怜香惜玉,至少,”李游拍拍南宫雪的肩,“至少第一善人不会让你躺到地上去。”
……
离奇血案(下)
有高手在,几乎没花什么力气,树上的尸体就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上。果然如南宫雪所说,尸体面色紫黑,嘴唇乌青,两眼圆睁,里面眼白已经变成紫红色,仿佛凝固了的血。
杨念晴勉强忍住没呕吐:“他是谁?”
南宫雪沉思片刻才开口回答:“正是月初失踪的‘一刀斩江南’张明楚大侠。”
“你认识?”
“久闻其名。”
“那你怎么确定就是他?”杨念晴惊讶道,“他没有带刀。”
“但他左手上那些茧必定是长期用刀练出来的,而且是单刀,张明楚正是左撇子,”南宫雪道,“他号称‘一刀斩江南’,用的斩月玄冥刀分量不轻,何况他还练过朱砂掌,你看他的左手手掌,是不是比右手要大一些?”
杨念晴暗服:“那凶手……”
“方才他放出猫引开了何兄,只怕已去远了,”南宫雪望望四周,轻叹,“猫的足音本就与人施展轻功时的足音相似,加上这雨,这风……”
他停住不再往下说。
教养良好,气度雍容,绝非电视里那些摇摇扇子就称世家公子的角色能比,他一直站在离她半米之处,应是知道她害怕。
杨念晴仰脸望树:“南宫公子不用担心我,你若想上去……”
“在下想上去也不能,”见她不解,南宫雪又微微笑了,“在下天生不能习武。”
一眼便知对方深浅,对武学又有这般见识,杨念晴哪会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不会半点武功,顿时怔住。
就在此时,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自头顶落下。
黑影动作矫捷迅疾,如同鬼魅;相比之下,白影却多了几分优雅潇洒,宛如一朵白色的鲜花在黑夜中静静绽放,仿佛慢动作一般。奇怪的是,两条人影看起来一快一慢,居然还是同时落地!
旁边摆着具尸体,配着这阴森的气氛,若非知道他们是谁,杨念晴简直要将他们当作传说中勾魂的黑白无常了。
南宫雪看着尸体道:“天下并无哪一门武功会将人变成这副模样。”
李游叹了口气:“的确像是中毒。”
杨念晴忍不住问:“你们在树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南宫雪也看二人。
何璧手一抖,有团东西掉在地上,那是一条绳子,确切的说,应该是两条,因为它已被砍断,断处痕迹还很新。
李游道:“只怕五六个时辰前,尸体就已经在树上了。”
南宫雪惊讶:“昨日起,我就叫人将别苑四下围住,那人几时送他进来的?”
何璧道:“他既然进得来,任何时候都可以。”
“但……”南宫雪看着李游,“李兄的轻功江湖第一,你可有把握轻易将人带进来?”
李游道:“的确很难。”
“李兄自然是可以,”南宫雪含笑道,“但并非人人都有李兄这样的轻功。”
轻功第一尚且为难,何况别人?其实此事说来谁都难以相信,南宫别苑在江湖上大名鼎鼎,守备森严,凶手不但悄无声息将人带进来了,还能让他准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何璧道:“但他的确早就在树上了。”
见南宫雪又要说话,李游制止了他:“雨不大,他穿得不少,却已湿透,树上有块地方是干的,他应该就被绑在那里。”
几个人坐在这里喝了半天酒,哪想到旁边树上有个死人陪着呢!杨念晴一阵爆寒:“凶手刚只是来松绑,让尸体准时掉下来,为避免被抓住,他故意放出那只猫把何璧引开。”
.
作为第一富豪和第一善人,绝不会吝啬一副棺材,南宫雪令人抬走尸体妥善停放,然后引三人去房间歇息。
这是个陌生的朝代,没在历史书上见过,杨念晴对房间的东西很好奇,摸摸烛台和床柱:“这么古老……”
生活在嘈杂时代的她,显然低估了古人的耳力,李游与何璧对视一眼,出于朋友之间的默契,许多信息已彼此交换了。
南宫雪也没料到别苑会被嫌弃,意外之下,略带歉意道:“寒舍的确简陋了些,委屈姑娘在此小住,待一切水落石出,在下定然赔礼恭送。”
见他温和有礼,杨念晴忙摆手道:“公子太客气,其实住多久都没问题的。”
她是随口客气,对面三位绝顶聪明之人却都已明白她的处境了。
李游同情地看着南宫雪:“在下还是觉得不要做善人的好,不过南宫别苑银子太多,请个人帮忙花花也无妨。”
南宫雪忍不住笑了。
“善人总是要吃些亏的。”何璧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脸上也泛起几分笑意,只是显得有些僵硬,估计是不常笑的缘故。
杨念晴这才意识到说错话,尴尬了。
何璧盯着她:“你为何出现在别苑?”
四面都有人把守的地方,却有个没有丝毫武功的人从天而降,还落在其中一个人怀里,任谁都会怀疑,先前是观察她的反应,现在就是审问时间了。
杨念晴也很大方:“我理解,你们怀疑我是帮凶。”
李游道:“你自然不是。”
杨念晴听得心中一热,陌生的地方有人信任自己,总令人感动,在这么几个聪明人面前撒谎是不明智的,因此她还是照实将事情经过讲了遍,道:“其实我也在奇怪自己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我落水之后……”
说到这里,她沉默半晌,神色才重新明朗起来:“我睁开眼就看到你们了,事情就是这样,我记得明明掉进了湖里,难道这是水底下?”
众人皱眉。
杨念晴坦然道:“我知道这事太不可思议,你们是不会信的。”
李游看看她:“我信。”
杨念晴倒意外了:“你就不怕,是凶手故意把我带进来,让我来当卧底……”
何璧打断她:“你是自己掉下来的。”
杨念晴惊讶:“你怎么知道?”
何璧不再回答了。
李游解释道:“他只是想说,照他这个高手的判断,你掉下来的时候,现场除了我们四个,并没有第五个人在,何况……”他咳嗽一声,转向何璧与南宫雪,“若是你们要找人作卧底,会不会找她?”
南宫雪只是苦笑,他既是第一善人,自然不会回答这个困难的问题。
“不会,”何璧却说了出来,“她是女人,而且太笨。”
杨念晴反应过来,刺他:“论头脑,男人也未必强多少。”
何璧没有理她,李游转过身踱到窗边,悠悠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清秋佳节黄花遍地,菊花先生也该回到悠然居了。”
半斤杀手(上)
“为什么要分成两路?”
淡淡的晨风拂过小径,温和的阳光如薄纱般垂下,几片黄灿灿的叶子擦身飞过,一切都美好极了。
然而此刻,杨念晴满脸无奈,慢吞吞地跟在李游后面,因为她大清早起床,就发现何璧与南宫雪已先行带着张明楚的尸体走了。
说到这位救命恩人,根据昨晚的观察,杨念晴对他的智商是相当佩服的,分析案情很高明,但自己昏倒时,他明知道何璧不会扶,南宫雪来不及扶,他站得最近,身手也够快,却仍故意让自己摔在地上看笑话,跟他同行绝对不是好选择。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询问多次无答案,杨念晴干脆不客气地吼。
李游停住脚步,苦笑:“在下耳朵都要聋了,又怎会听不到?”
“我们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因为要找菊花先生。”
杨念晴道:“菊花先生是谁?法医?仵作?”
李游道:“他不是人。”
杨念晴怔了怔,昨晚的事浮上脑海,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游欣赏完她的反应之后,才慢吞吞地解释道:“他虽然不是人,却是个神,第一神医。”
绝对故意的!杨念晴面无表情道:“神医神捕闲人善人我都遇上了,运气是不是很好?”
李游点头:“能同时遇上四个,你运气的确不错。”
跟这种人斗气绝对是不智的行为,杨念晴回到正题:“你们想请他鉴定尸体到底是不是中毒?”
“当然是中毒,”李游摇头,“我们只想知道……”
“想知道他中的什么毒!”杨念晴快一步转过弯。
“聪明。”李游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
被夸奖容易,被聪明人夸奖不容易,杨念晴嘴角抽抽,快走几步跟上他:“可我们为什么要分成两路?”
“不明白?”李游叹气,“倘若你是那凶手,知道我们要去找神医问线索,你会怎么办?”
杨念晴想也不想就道:“杀神医。”
李游倏地停住脚步,摸摸鼻子:“最毒妇人心,你很适合做凶手。”
杨念晴道:“过奖,你可以继续怀疑我。”
“应该是,就凭这句话,我决定完全不再怀疑你了,”李游瞟着她,“你若是凶手,不会不知道菊花先生,更不会笨到想去杀他。”
杨念晴失笑:“看来杀他很不容易。”
李游道:“只比杀我难一点。”
果然祸害遗千年,杨念晴没说出口:“那么,凶手会选相对容易的事做,杀不了神医,可以想办法毁灭尸体上的证据,我们这么兵分两路,暗中监视,是想来个‘螳螂补蝉,黄雀在后’?”
李游摇头:“你以为我们跟在后面,他会不知道?你若是他,会轻易动手么?”
杨念晴愣了下道:“那我们跟在后面不是没必要了吗?”
“又错了,杨大姑娘似乎已将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忘了。”
杨念晴恍然:“把尸体安全送到菊花先生那里!他一边要想毁灭证据,一边又要留心我们,我们这么做可以让他分心,比起全都守着尸体反而安全多了。”
“勉强还算聪明。”
“可他若不是一个人,有帮手怎么办?”
“这样正好可以确定他是否一个人,”李游想了想道,“可能性不大,他行事如此谨慎,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分暴露的危险。”
“聪明!”杨念晴忍不住拍着他的肩赞叹。
李游看看肩上的手,忽然笑了:“你难道不怕?如此一来,危险的不是他们,反而是我们,或许他会先对我们下手。”
杨念晴立即问:“我可不可以回去?”
“可以,”李游继续朝前走,“老何原本就交待叫人看着你,不得离开南宫别苑,想来凶手暂时不会回那里……”
“都已经出来,还是算了,”杨念晴跟上他,“你轻功好,真有什么事,我们跑快点就行了。”
“我们?”李游忍住笑道,“也对,有个麻烦在,不跑快点也不行。”
杨念晴斜视他:“我是被强行拘留的,你们应该负责我的人身安全,你当我想跟你一起?”
李游道:“但你也绝不会想跟老何一起。”
杨念晴道:“你别忘了,还有南宫公子。”
“你想跟南宫兄同行?”
“当然。”
“可他却不愿意跟你同行,”李游表示惋惜,“谁都知道,第一公子从不单独与女人打交道的。”
杨念晴噎了噎,低哼道:“他不喜欢女人,难道喜欢男人?”
“此事在下倒不曾留意过,”李游若有所思道,“说不定他果真喜欢男人,下次要记得问一问他。”
杨念晴大步往前走。
李游笑道:“现在是不是很感激我?”
“要跟一个长得疑似色狼的人同行,”杨念晴学着他的样子笑,“你是不是该同情我?”
李游意外了:“色狼只对漂亮女人有兴趣。”
……
.
湖水明净如天空,淡淡的云层倒映在水里,凉风拂过,波纹层层漾起,水底下那些白云被搅乱揉碎,秋日阳光映照,点点金光跳跃。
小艇上,两个女孩子面对面坐着说笑,她们是相约出来野游的。
顷刻,湖上景象突变!
白云消失,湖底诡异的夜空倒影,漆黑的天幕,疏疏落落的星星,急剧抖动的水面,逐渐倾斜的小艇……
其中一个女孩子落入水里!
“睿睿!”她眼明手快抓住了好友的手臂,白着脸叫,“救我,快拉我上去!”
……
小艇倾斜,眼看就要翻了,艇上女孩子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
“小念……”
“睿睿!”
绝望的叫声里,杨念晴满头冷汗惊醒过来,发现外面已是黄昏,她默默趴到车窗上,不去想那个被重复了多次的梦,反而希望面前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何璧与南宫雪运着张明楚的尸体,走的水路,李游却决定坐马车,古代的马车坐起来并不舒服,杨念晴被颠得浑身酸痛,连连捶腰,又不好说出来,她望着远处河上的船向往了半天,扭回头,发现李游睡得正熟。
美男睡相很迷人,飘洒的长眉下,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闲闲地闭着,略略上扬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
从这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漂亮的长睫正随马车颠簸有节奏地抖动着。
杨念晴无聊,索性凑近他细细观察,确认那睫毛是真的之后,更加好笑,造物不公,把女人最想要的东西给了男人。
见他毫无反应,她不由随口道:“强,这样也能睡得着。”
“在下只是喜欢在车上想事情而已。”就在杨念晴发愣的时候,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睁开了,上上下下打量她数十秒,才忽然眯起,露出几分促狭之色。
杨念晴咳嗽了声,坐回原位:“原来你没睡着,在想什么呢?”
“想三件事,”李游又闭上眼睛,“第一件,倘若在下真睡着了,姑娘准备做什么?”
杨念晴面不改色道:“准备多看几眼,你长得太英俊了,不过你放心,还没到让我劫色的程度,第二件呢?”
李游对答案没有意外:“第二件,我们是不是该换成水路,坐船?”
杨念晴闻言暗喜,尽量掩饰激动:“也好,何璧他们走的水路,我们可以离他们更近一些,随时注意那边动静,而且……”她早已想了几条充分点的理由,镇定地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