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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何必找理由.19

作者:蜀客 当前章节:14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16

杨念晴努力站稳,定了定神,抬头正要说话,然而,她的目光突然直直地移向了他身后的假山石,脸色煞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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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转眼之间,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死了。

杨念晴几乎真要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撞了什么邪,该去消灾了。一个霉字当头,做什么都出事,死人也偏偏这么巧让自己撞上,想当初从天上掉下来就遇上凶案,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运气的。

她只顾推敲这可笑的巧合,已经忘了难过,站在旁边出神。

刀柄留在胸口。

刀,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短刀。

可爱的小脸上犹带着泪痕,看来已经哭了许久,然而此时,比泪痕更多的却是惊恐,似乎看见了十分可怕的事情。

凶手难道长得很可怕?还是有其他可怕的东西……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灯影下,南宫雪静静地站着,双手紧握,俊美的脸苍白泛青,温和的凤目中也透出无数悲愤之色。

无论如何,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违背母亲临死时的嘱咐,擅自跑出来,也只是为了要找他。这些日子他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努力想保护她,但终于还是失败了。

邱白露只扫了尸体一眼:“她是被人用软筋散迷倒,然后动手的。”

何璧不语。

软筋散并不罕见,江湖中人自己能制的不多,却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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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南宫雪便遣人送唐可思的遗体回去了,因为有叶夫人临终的吩咐,不让唐家与众人有来往,他也不便再亲自送去。

那个女孩子是真心喜欢他的。她的爱意,如同她的人一样,单纯得没有半点心计。他的心情,左右着她的心情;他的喜好,决定着她的举止;她所做的一切,只为了看到那一抹亲切动人的微笑。若非私自跑出来找他,她也不会死。

她走的时候,杨念晴没有去送。

她肯定是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南宫雪应该也是,就如同李游让自己走一样,在为他付出最多的人离开以后,他终于明白了,后悔了。

南宫雪可也后悔?

不知不觉中,夜色已再度降临了。

想着何璧沉沉的脸色,想着邱白露略带嘲讽的目光,杨念晴也开始鄙视自己了。

现在,南宫雪一定也不愿意见到她了。

最后的一个人也离开了自己,如果真的被扔上天就能回去,杨念晴倒情愿试一试,就算掉下来被摔死,她也愿意。

正胡思乱想,冷不防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么晚,怎的又跑园子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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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披风张开,将她也紧紧裹在了里面,似要努力温暖她一般。

“天冷,”他终于轻轻舒了口气,“不要再乱跑,你知道如今……太险!”

杨念晴愣了愣,迅速从他怀中挣脱:“江姑娘死了,思思也……我若还留在这里,会再给你们惹麻烦的。”

披风再次覆在她身上。

“此事与你无关,”他轻轻握起她的一只手,黯然,“是我不该让她留下来,如今……实在愧对叶夫人在天之灵。”

暖意阵阵传来,几欲让人窒息。

当初是她求情,他才会让唐可思留下的,现在,他却把责任全认到自己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他本就已经很内疚了吧,却还要将她的伤心与内疚也一并揽过去,独自承担。

有人如此相待,你会不会感动?

杨念晴终于伏在他胸前,任那温暖的感觉将她包围、淹没,她喃喃道:“南宫大哥,我不想在这儿了,我想回去。”

他身形一颤,有力的心跳似也停了几秒。

“你果真想走?”温和的声音略带悲哀。

杨念晴没有回答。

“或许……李兄明日便回来了。”

回来,回来又怎样?他已不愿见她,她也不想再见到他,不知道再次见面时,那又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杨念晴摇头:“我想走。”

沉默片刻,南宫雪忽然放开她,紧紧握起她的手:“我带你走。”

杨念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凤目中,复杂之色一扫而尽,目光第一次显出一片单纯的明朗坚定之色。

他看着她微笑:“我们走,明早便起程回南宫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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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灯光斜斜照在那俊美的脸上,笑容里已没有了半点忧郁,璀璨得如同夏夜里漫天的星光,却又不失柔和。

他要带她走?

杨念晴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只怕不好。”

话音方落,寒光闪过,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

南宫雪的剑

寒芒迫近,眨眼之间,杨念晴的心已凉透,南宫雪是没有武功的,这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再也逃不过了。

她真的逃过了。

千钧一发之际,南宫雪左手一推,迅速将她护在了身后,身形竟也不慢。

他不知道这么做会送命么!

终于,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杨念晴的呼吸几乎也停止了。

锋利的剑尖直指南宫雪,倘若方才再往前送了那么一下,恐怕此时他便再也不能站在自己面前了。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杀自己?

意外与恐惧之下,杨念晴竟忘了呼救。

执剑的人穿着普通的夜行衣,面上也蒙着黑巾,就这么看去,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残忍、兴奋、邪气,却又透着几许孤寂,似曾相识。

这种目光杨念晴很熟悉,曾经,有一个人也有这样的目光。

黑四郎。

他当然不会是黑四郎,黑四郎要杀人是不会蒙面的。然而面前这个人,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杀手,只有长年刀尖舐血的生活,才会使人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南宫雪没有动,剑也没有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森森的剑光映在俊美平静的脸上,如泠泠秋水,更显出几丝残酷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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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买了她的命。”沙哑沉闷的声音。

他微微一笑:“先杀我。”

黑衣人沉默。

干他们这行也是讲规矩的,杀人总不是什么好事情,没有好处的情况下,多杀一个人非但不合算,还要时刻提防着更多人来报仇,何况是南宫雪这样的人。

他目光古怪地看了南宫雪片刻,忽然撤回剑,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护得了她?”

南宫雪不回答,神色间依旧镇定无比,然而,握着杨念晴的那只手却已有些发冷——是的,他没有武功,拿什么保护她?

杨念晴并没有说让他不要管自己快走之类狗血台词,因为知道他必定不会肯,又何必说这些矫情的废话?何况,在生死关头,有人不顾生命如此对你,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足够。

“我只要杀她。”

“先杀我。”

黑衣人默然半晌,手中剑光再次掠起,美丽而毒辣。

他还是纹丝不动。

要一起走吗?

很奇怪,杨念晴刚才还怕得要命,现在却连半点恐惧的心思也没了,只是倚着他的手臂,静静地看着那一剑袭来,虽然明知道面前的人是挡不住的。

其实人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怕死,而是怕孤独。

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是不是勇气会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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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得再严密也是有空隙的。

黑衣人只虚晃一剑,便轻易找着了那个空隙,立刻,那剑便如无孔不入的毒蛇一般,向后面的杨念晴刺来。

这种人,从走上杀手这条路开始,便注定了他们孤独的命运,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们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接任务,不停地杀人,直到有一天被别人杀死为止。于是,杀人便成了他们唯一而又可怜的乐趣。

残忍的眸子里燃起兴奋若狂之色,眼见着这一剑即将得手,一次完美的刺杀又将完成,心头也忍不住升起无数快意。

然而,那种愉悦的感觉还来不及完全绽放,竟又变成了无数惊惧与怀疑——他万万没有想到,除了自己手中的剑,还会有另一柄剑莫名其妙冒出来。

瞳孔渐渐放大。

人缓缓倒下,鲜血喷涌而出。

南宫雪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手中,一柄银蛇般的软剑不住地颤动。

明晃晃的剑尖,一滴鲜血滑下。

杨念晴浑身发冷。

鬓边,几丝长发随风而颤,凤目中,薄薄的悲哀之色又泛上来,痛苦与矛盾几乎已将那张俊美的脸完全淹没。

剑身悠悠颤动,如同杨念晴颤抖的心。

“叮”地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这个人,那么温雅善良,从来都不会与血腥两个字沾上半点关系,但如今,只为了救她,他终于还是动手杀了人。

“南宫大哥……”她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

终于,那双眼睛看向她。

所有复杂的目光在移到她脸上的一刹那,突然变得明朗纯净起来。南宫雪微微一笑,伸臂搂住她:“没事了,我们明早就离开这里,不怕。”

杨念晴忍住泪,点头。

“原来你也会使剑。”声音很淡,却透着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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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邱白露与何璧异样的目光,杨念晴反而坦然了,随他们怎么看去吧,有这样一个人肯如此对自己,已经足够。

何璧看了她一眼,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蒙面的黑巾被揭起,一张陌生的脸露出来,脸上犹带着过分的怀疑之色,他怎么也想不到,江湖第一公子、第一善人南宫雪竟然也会杀人。

半晌,何璧缓缓站起身,看着南宫雪:“想不到,你的剑法还不错。”

南宫雪不语。

邱白露淡淡道:“我与他认识近十年,竟也不知。”

南宫雪终于点头:“在下自小筋脉异常,不能修习内力,家父费尽心思才创出这套剑法,让在下学了防身之用。”他俯身拾起那柄软剑,拈在指尖:“这套剑法有个好处,用它的人不须丝毫内力,只以腕力便能催动剑势。”

他看着杨念晴,微笑:“我从未用过。”

为了救她,他如今还是用了出来。

杨念晴默然。

何璧面无表情,看了他们半日,又看着那黑衣刺客的尸体,冷冷道:“回房歇息吧,就算他没死,回去也未必有命。”

凶手一定会杀人灭口。

邱白露嗤道:“人没死,也可以问出许多事。”

面对他过分的嘲讽,南宫雪并不分辩:“此案有你们查便已足够,如今我要带小念走,不想再查了。”

二人愣住。

何璧目光一闪:“是不是等老李回来?”

“不必,明早便起程,有劳何兄代我二人转告李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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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虽然格外漫长些,却总是要过去的,清晨又来临了。

方才下人来报,马车已等在大门外。

要离开了么?为什么心中空空的?杨念晴环顾着四周,不知道自己是在留恋什么。这是南宫雪的别宅,如今二人一走,便只剩何璧他们留在这里了。

想到方才南宫雪微笑的脸。

“只要回到了别苑,以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个温柔的人,永远有着那么典雅而又醇和的气质,有他在就绝对让人安心,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能和自己共进退,不是吗?

心中一暖。

自己以前就很花痴他呢!杨念晴深深吸了口气,作出一个笑脸,就要迈步出门。

“果真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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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这两个人不愧是朋友,德行都一样,随便溜进别人房间也不打招呼,不同的是,那一个想当小偷,这一个却是神捕。

杨念晴觉得很有趣,笑了:“当然。”

何璧看着她:“老李今日该能回来。”

“既然他不想见我,你就替我说一声吧,”杨念晴打断他的话,“江姑娘的事……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真的很抱歉,不过有你们两个在,一定可以查出真凶的。”

说完,她就要走出门,却不想南宫雪迎面走了进来。

“可都好了?”俊美的脸上第一次带着纯粹的愉快之色,南宫雪拉起她的手,“车已在外面,是时候起程。”

杨念晴点头。

大约从没见过这样的南宫雪,何璧不由也一愣,冷漠的俊脸上又露出许多犹豫之色来。

见到他,南宫雪果然愣住。

半晌。

他微笑:“原来何兄也在。”

何璧不语。

南宫雪看了看杨念晴,凤目微黯:“何兄可是有话要说?”

何璧看着他:“他是我的朋友。”

南宫雪默然。

何璧忽然又冷冷道:“你也是我的朋友。”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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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朋友的祝福总是令人开心的,想想临走时,连不苟言笑的邱白露也伸手拍起南宫雪的肩膀,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路上仔细些,走好了。”

新绿已尽布枝头,蒙蒙一片,几只小鸟快乐地飞过,早春的风光果然明媚多姿。

马车缓缓前进,窗间嵌着一幅流动着的、生趣盎然的春景图,映得车内也明亮无比,杨念晴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不开心的事情就丢开吧!

她想了想,讲起笑话来。

南宫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中是纯粹的愉快,无论她讲的笑话多么好笑,他总是那么淡淡却又明媚地微笑着。

“你可后悔?”

杨念晴正讲得眉飞色舞,陡然听到这句话,不由一愣。

他看着她:“你可后悔?”

杨念晴垂眸。

他轻声叹了口气:“若是后悔,我们可以……”

“不回去,”杨念晴摇头笑道,“我不想回去,总遇见死人,真的很倒霉,还不如去南宫别苑祸害你好了。”

南宫雪看了她半日,忽然握起她的手:“不论这一路上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要回去,如何?”

杨念晴并不喜欢走回头路,点头:“好。”

“果真?”

想不到这么个睿智冷静的人竟问出这样孩子气的话,好象生怕别人赖帐一样,杨念晴不由笑起来,掰着他的手指:“大人说话,怎么好骗小孩子。”

南宫雪也忍不住笑了。

片刻之间,他又恢复了平日的优雅。

一抹柔和的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暖暖地照在脸上。或许是由于昨夜出事的缘故,俊美的脸白得叫人心疼。

然而此刻,那苍白的脸上正荡漾着如释重负般的微笑,那么明净,那么轻快,融化在清新的空气里,连他整个人一起,和谐得如同这初春的流水轻风。

杨念晴失神。

心中竟莫名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忽然有些害怕。

这样的笑容实在太高贵,太纯净,太动人,竟是那样的不真实,一定很容易遭老天妒忌的。

斜倚着他的手臂,她轻轻道:“南宫大哥。”

莫道永远

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在询问。

杨念晴沉默。

见她叫过之后又不言语,南宫雪不由摇头笑了,拍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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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嫩草青青,和日里,水面的波光愈发显得潋滟。

风中还微带着些凉意,从窗口斜斜地吹进来,其间夹杂着牧笛声声,啼鸟处处,伴着身下车轮“吱吱”的节奏,大自然的音符是如此的美妙。

人也是美好至极。

脸色虽然看上去更差了几分,却始终笼罩着一片柔和典雅的光辉,眉宇间神情十分平静,那些忧郁之色已消失殆尽。

都已经离开,不会有事,多疑了吧……

忽略心头的不安,杨念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没有告诉他,自己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他会突然从面前消失不见,所以才这么紧张地想把他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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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南宫大哥,到你家要走多久?”

“我们家。”他看看她,微笑着纠正,“是我们家。”

心忽然热起来。

一个人在孤独的时候,家,是个多么充满诱惑的字眼,何况是只身来到古代,在这坎坷的江湖上刚刚奔波了好几个月的杨念晴。从此,发生什么事都与他们无关了,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就算所有人都离开她,至少,还有他在。

该是他么?

见她发呆,南宫雪微微抿嘴,那双温和的凤目里居然露出几分少有的调侃之色:“小丫头的脸向来厚得很,如今也会害羞?”

这个帅哥更容易害羞。

杨念晴立刻瞪眼,不怀好意地凑近他,贼笑:“不是害羞,我是觉得面前这么一个大帅哥,美色当前,很好奇……”

南宫雪好笑,打断她:“必定没有什么好话。”

见他难得地高兴,杨念晴放心不少:“我只是奇怪,你到底有没有去过那个什么楼,你不是不喜欢女人的吗?”

南宫雪显然已经习惯了,倒也不再脸红,只忍住笑意,斥道:“又在顽皮!我不喜欢女子又喜欢什么?”

“好说,比如男人啊。”

“胡闹!”

脑袋重重挨了一记,杨念晴装作泄气地样子,坐了回去:“跟你玩呢,你要是小气,以后就不逗你了。”

半日,一双手伸过来,将她的两只手都紧紧握住。

“怎么会生气,”看着偎依在身边的人,他喃喃道,“南宫大哥不气,今后也这样,永远这样才好……永远……”

头上,轻轻的叹息声。

永远?

这个词大多时候都是美丽而又讨人喜欢的,然而,它同时也最不可靠。因为某些承诺一旦用上它的时候,就必定不能实现。它一旦从你嘴里说出来,就预示着你要食言了。

“永远……”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空。

杨念晴全身一颤,她发现,那修长的手指虽然依旧那么有力,却已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冰冷冰冷的。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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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目垂下,似要睡去,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明净动人的微笑,然而,那脸色却已白得可怕,透着冷冷的雪色,惨白如纸。

杨念晴吓得怔住,待回过神,急忙轻声试探着唤他:“南宫大哥?”

他睁开眼,微笑:“怎么了?”

见他出声,杨念晴这才将心放下,长长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刚才这瞬间,她还真有种感觉,好象他这一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想了想,她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担心道:“你……不舒服?”

他立即抓住她的手:“不妨,只是困得很。”

杨念晴恍然:“昨晚没睡好?”

昨天晚上为了要救她,生平从未沾过血腥的他竟动用了剑,还不得已杀了人,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手依旧冰冷,他仿佛又要睡去了。

内疚之下,杨念晴担忧:“要不……披件衣服吧?”

说完,她想抽出被他握住的右手去取衣服,然而,就在觉察到她此举的那一刹那间,南宫雪紧张起来,紧紧将那只手握住再不肯松开。

他微微一笑:“没事,就这样就好……”

话未说完,剑眉皱起,他一手捂着胸压抑地咳嗽,而另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抓着她丝毫不肯放松。

心中突然一酸,杨念晴不明白这股莫名的心痛感觉从何而来:“南宫大哥,要不……先回去休息几天再走?”

他摇头:“无妨……”

接着,又皱眉不语。

发现这病来得古怪,杨念晴开始警惕,想到刚才伸手试时,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发烧之类的症状。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不懂这个,你……”

他轻轻打断她:“没事,歇息一下就好。”

眼睛又微微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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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马车颠簸,那俊美的脸也越来越白,额上竟已渗出了冷汗,似很痛苦。

杨念晴慌了:“南宫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他似已有些迷糊。

发现那手握得越来越紧,杨念晴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南宫大哥,不如我们先回去,叫邱大哥替你看……”

她本是想到邱白露还在,回去叫他看看就不必这么担心,谁知一听到“回去”两个字,南宫雪立刻睁开眼,打断她:“不必。”

斜飞的剑眉下,目光竟隐隐透着几分威严,原本温和亲切的声音也多出了些冷意,坚定得叫人无从辩驳。

杨念晴愣住。

“不回去,”他摇头微笑,“我们不回去。”

她犹豫了:“可是你……”

他忽然松开手,张臂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几乎要让她窒息,也恰倒好处地阻止了她再说下去的意图。

“不回去可好?”温和的声音竟带着恳求。

不知为何,鼻子居然酸酸的,眼泪似要涌上来了。他是心中内疚,不想再卷入这起杀人案件了吧?

于是,杨念晴顺着他,勉强笑道:“好。”

他似乎又放心了,却还是搂着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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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晴看看窗外,盘算:“不知道前面路上有没有什么小镇,找个大夫看看就好了,或者药铺也好……”

他不回答。

“南宫大哥,不如我们到前面停一停,找人打听下好不好?”

没有动静。

“南宫大哥!”杨念晴吓了一跳,使劲摇着他,“你怎么了?快醒醒……”

“没事,”轻轻的声音,他努力睁开眼睛,笑道,“我没事,歇息一下就好,不怕的,不要回去。”

杨念晴怔住。

不祥的预兆被证实,这个有着纯净笑容的人竟会有那般复杂的目光,让人琢磨不透,让人心痛,他身上到底背负了多少秘密?直到今日离开,这双眼睛里才第一次拥有了纯粹的愉快与轻松,他不肯回去,到底是在怕什么?

疑惑再多,也已来不及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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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温热的东西滴在额头上,顺着脸颊淌下来。

用手轻轻一摸,黏黏的。

看着满手鲜红,杨念晴终于回神,吓得叫起来:“南宫大哥,你快醒醒……快停车!喂,停车停车!快回去!”

鲜血源源不断自口中淌下。

赶车的车夫是南宫家多年的老仆,发觉不对也忙探进头来,见南宫雪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少主!这是……”

杨念晴哪里见过这场面,只紧紧抱着他:“老伯,麻烦你快调头回去,菊花先生还在,快……”

就在此时,南宫雪竟忽然睁眼:“不要回去!”

二人一愣。

他似又昏迷了。

老仆犹豫:“这……”

“是他的话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杨念晴回过神,急得带上哭音,“都已经这样了,别听他的,快赶回去!”

老仆急忙点头出去,吩咐后面的从人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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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飞驰,杨念晴顾不得颠簸,只是抱着他又着急又害怕。

怀中,俊美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鲜血依旧一丝丝从唇角沁出来。她只有不停地用袖子去擦,却总是拭不干净,下巴、前襟殷红一片。

优美有型的唇似乎在动。

他在说话?

杨念晴急忙擦擦眼泪,凑过脸,努力想听清他说的什么。

声音很微弱,轻飘飘的没有着落,如同断线的风筝。

“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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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一停在门口,便开始闹腾,一个人从门内走出来。

半个多月不见,一袭白衣依旧那么潇洒悠闲,白得明朗,白得鲜艳,见他们回来,修长的眼睛里透出异样的光彩。

一路上支撑下来的力量突然消失了,杨念晴什么也顾不得,跑上去抓着他的手臂语无伦次:“快……南宫大哥他……救救……邱大哥在哪,快去救他,在车上!”

这才注意到她满面的泪和那斑斑的血迹,李游愣了愣,什么也没说,便向马车走去,待见到南宫雪时,他也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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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寂静无比。

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成一线,带着强烈的劲气,如疾风般,迅速而准确地打在不同的穴位上。终于,一大片乌黑的、透着些碧色的血喷了出来。

南宫雪仍然昏迷。

土黄色的丝巾亮起,邱白露站起身,低头认真地擦着手,神情淡然。

杨念晴忍不住:“怎么样?”

“蚀心附骨散。”

“不可能!”杨念晴失声,“这一路上我们根本就没休息过,连马车都没有下,他怎么会中毒的?”

“我并未说他是在路上中的毒,未必所有的毒都是当场发作,”邱白露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嗤道,“我只是奇怪,他竟然能撑到现在才回来。”

何璧点头,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佩服之色:“这蚀心附骨散,能忍上小半个时辰便已很难得。”

杨念晴怔住。

原来这“蚀心附骨散”无色无味,须到发作时才显露的。该庆幸的是,这毒虽折磨人,却并不是致命的那种,看来下毒的人也不想害他性命。

他当时忍受着怎样的痛苦?难怪会说些奇怪的话,或许他那时便已察觉了,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明知中毒,还坚持不肯回来?

他在怕什么?

是那个凶手?他一直想方设法阻止众人查下去,如今有人放弃案子离开,应该正合了他的意,为什么又要阻止?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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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既得解,南宫雪虽然还是昏迷未醒,但情况已好了许多,至黄昏时分,脸色也开始渐渐好转了。

宁可忍受痛苦的折磨也不愿回来,他是在怕什么,真的只为她?

杨念晴守在床边发呆。

俊美的脸上,两道剑眉总是微微皱着,带着令人心碎的忧郁,仿佛有无限愁苦心事不能解开。

这样一个人,心里会有什么秘密?当初,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的死,他都会伤感半天,原本他是不愿理这些事的吧,谁知到头来还是和她一样,无辜而又莫名地卷了进来。

有句话真的不错: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个看似平静、实际却暗流汹涌的江湖中,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许多不能自主的事情?面前的他,还有李游、何璧、邱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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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白露没有走,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南宫雪许久,锐利的双目中,第一次没有了骄傲讥诮之色。

嗅着土黄色的衣衫所散发的独特香味,杨念晴又想到了“人淡如菊”这几个字,心底那种熟悉之感再次泛了上来。

他与何璧一样,终究不算“神”。

“神”是无情的,他却陪在朋友身边,而他们多年的情谊,就像何璧与李游一样。

看看床上的南宫雪,又看看他,这样两个人,无论从相貌、身份还是气质上,简直都有着天壤之别。一个俊美,一个平凡;一个是尊贵的世家公子,一个是出尘的江湖神医;一个优雅如美玉,一个傲然若霜菊。

细细比较,根本全无半点相似之处,然而杨念晴觉得他们还是很像的——能够成为朋友,必定会有那么一点相同。

“或许……你们本不该回来的。”叹息。

他转身走了出去。

杨念晴一愣。

还没等她回神,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受得气”的耳光

何璧看看床上:“南宫兄已无事。”

杨念晴点头。

“老李回来了。”

心里突然什么滋味都泛起来了,却也有些好笑。

回来又怎样?如果说最开始还带着些逃避的意思,因为是他先放弃她,是他叫她走,但现在却是真的,她是真的不想见到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让它结束了,难道还要为那份已经不完整的感情而回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杨念晴再没有原则,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就算为了面前这个人,她也不能那么做。

李游到现在也没有说一句话。

自从在唐家堡,他吻过她以后,二人的关系似乎就已经定下来了。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这样一系列事情?

那个女子为他付出了一切,在她死去之后,他还是后悔了,选择去陪她。

而同样的情况下,南宫雪却选择了自己。

该气他无情吗?他对自己纵然无情,南宫雪对唐可思又何尝不是?只能说,在感情上,女人大都是自私的,都希望得到“他”的全部。

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杨念晴摇头:“南宫大哥可能会醒,这么大半天他什么都没吃,我在这里守着方便些。”

沉默。

“他动身的时候,曾托我好好护着你,只是……南宫兄难得高兴,因此你们当时要走,我也不便说这些。”

何璧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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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担心自己?不对,他应该是怕自己也出了事,会更加内疚才对。

杨念晴正发呆,冷不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将她的手握住。她不由吓了一跳,随即喜道:“你醒了?”

刹那间,微笑又那么动人了。

南宫雪斜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凤目又恢复了往日的忧郁与复杂,马车上呈现出来的开心明朗之色已然不见。

看着这双眼睛,杨念晴忽然很揪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现在觉得怎样?”

没有回答。

半晌,他看看四周,轻声道:“回来了。”

她没有守住承诺,终究还是回来了。

纵然已经回来,也不能让他失望,杨念晴眨眼道:“不是回来,是休息两天而已,等你好了我们再回家。”

回家?他微微笑了,目光却渐渐黯下去。

他们的家?

沉默许久,他忽然松开她的手:“去请邱兄弟来一下,可好?”

杨念晴一愣。

分明就有下人候在门外,为什么偏偏要她去?明知道一出去,肯定就会见到……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忍住气,站起身:“我让他们去叫。”

“不必,”他打断她,“邱兄弟不喜欢见外人,他们也说不清楚,烦你替我走一趟,想必李兄也已回来了,顺便问候他吧。”

杨念晴呆住。

他为什么要这样?都已经暗示得这么清楚了,“我们家”,难道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不会的,那一剑刺来,他挺身挡在自己面前,还有在马车上,他那种纯粹开心的表情,绝对不会是假的。

就因为“回来了”?回来了又怎样,她没打算让他失望的,难道他还不知道她的意思?或者,自己在他心里并没有想的那么重要?又或者,他是在内疚,为了朋友义气就把她推出去?这群大男人拿她当什么!

杨念晴突然很气。

要下决定,都不问问我么?

然而,看到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的气立刻全都消了。

她不解地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寻求答案。

他却已经闭上眼,不再看她了。

“南宫大哥……”

“你先去吧,”他截口打断她,恢复了平日的优雅,语气是莫名的疏远,“我先歇息一下,记得叫邱兄弟快些过来。”

默然半晌,杨念晴走了出去。

眼睛缓缓睁开,他静静地看着门。暮色悄悄走进房间,带着薄薄的凄凉与悲哀,蒙上了那张俊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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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刚刚走到游廊转角处,便看见了那片熟悉而明朗的洁白,在暮色的阴影里,依旧那么显眼。

他不会当着南宫雪的面找她,却在这里等。

原本以为早已放下了,想不到真看到他的时候,心还是隐隐作痛。当初不是叫她走了吗,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短短一个月不到,就被两个男的给推来退去。最可笑的,刚被里面那一个推出来,已经有了一个等在外面,这到底是福气还是讽刺?

杨念晴深深吸了口气,想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从旁边溜走。

“为何要走?”磁性的声音。

假装没听见,杨念晴快步往前走。

手臂被抓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为何要走?”

为什么要走?他竟然还问她为什么要走。杨念晴反倒觉得好笑了,这不是他亲口说的么,“你走吧”,当时他是那么不愿见到她。

她心底本就有气,干脆抬头看着他:“留着碍眼,不走做什么。”

李游愣住。

杨念晴使劲挣脱了那只手的掌握,逃也似地走了。

.

桌上,竟然蹲着一只小鸟。

半扇翅膀无力地耷拉着,羽毛上犹带着斑斑血迹,明显是受了伤,两粒黑豆般的眼睛此刻也半睁半闭全无光泽,小小的身躯蜷在桌子角落,微微瑟缩。

听说南宫雪有请,邱白露皱了皱眉,淡淡道:“知道了。”

杨念晴却忍不住看着那小鸟:“它怎么了?”

“翅膀断了。”轻描淡写的声音。

对于一只鸟儿来说,还有什么比失去翅膀更残酷的事?杨念晴不由心生怜悯,但想到面前是个大神医,又满怀希望问道:“那……能治好吧?”

邱白露看了她一眼:“不能。”

杨念晴黯然。

小东西无力地睁了睁眼,仿佛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哀哀地低叫了两声,小脑袋又耷拉下去,从此,天空已不再属于它了。

杨念晴刚要伸手去抚摸,一只手已抢在她之前,将它拎了起来。

手很好看,每根手指看上去都很有力。然而,对于这只小东西来说,又实在太大了,大得将它完全裹住,大得可以主宰它的命运。

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或许是由于疼痛,或许是由于好奇,两粒乌黑的眼睛也完全睁大了,悲哀而无奈地望着他。

平凡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还没等杨念晴反应过来,那只手倏地一紧!

她失声:“你干什么!”

.

手指摊开,掌心,小鸟依旧安然而卧,只是,永远也不会动了。

看着那圆圆的小眼睛,心中忽然说不出的难受。然而,面前这个凶手却还是神色不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世间但凡有生命之物,都不该任意践踏,一个人若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便不配有命活在这世上了。”

这样一个人,如今却心安理得地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

杨念晴怒视着他。

“它已不能再飞,”唇边掠过一丝嘲讽之色,他淡淡道,“纵然我不动手,它迟早也会死,而且死得更惨。”

一只鸟失去了翅膀,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杨念晴还是忿忿地:“它是死是活,也不用你来决定,我们还可以把它养起来,不一定就会死。”

邱白露嗤道:“它活着就该在天上,不是留在这里,纵然苟且偷生,于它又有何意趣。”

呆了呆,杨念晴默默垂下头。

淡淡的声音又响起:“既已不能再飞回到天上,连自己的死活都不能自主,再留在这世上也就没必要了。”

是啊,连自己的死活都不能自主……杨念晴望着那具小小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情,邱白露不由一怔,目光渐渐锐利起来,带着几分冷意,似是意外,又似怀疑。

许久,杨念晴忽然抬起头。

“你又不是它,怎么知道它活着没意思,”她也紧紧盯着他,“你自己也说过,凡是有生命的事物都该珍惜,生命就是美好的,它说不定很想活下去。”

邱白露愣住。

“虽然被人养着不能再回到天上去,但只要活着,它也可以了解人的世界,看到很多新鲜东西,很多新鲜事,也可以看别的鸟飞,总比死了要强得多。”

她看着他,笑了:“不管在哪里,活着就好。”

无论有什么不幸,活着就好,这世上每个人岂不都是在努力地活着?

“所以,你也没有资格替它作主。”

愕然片刻,邱白露又恢复了素日的超然之态,那几分嘲讽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片杨念晴从未见过的奇异光彩。

“走吧。”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

游廊上空空荡荡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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