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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何必找理由.20

作者:蜀客 当前章节:14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16

杨念晴呆了呆,心底竟还是掠过几丝淡淡的失望,仿佛有什么东西失落了,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正要转身走,身后却响起了低低的叹息声。

他在?杨念晴头也不回就走,却依然撞上了一面洁白柔软的墙。

熟悉的气息传来,这个怀抱还是那么温暖,让人忍不住迷恋。只是,似乎已经不完全属于她了,或者,从来都没有完全属于过谁。

当初那一句“你走吧”伤透了她的心,现在他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来找她?

杨念晴坦然道:“干什么?”

“不要叫我再伤心了,好么?”声音依旧带着磁性,却很轻,轻得像艳阳下的风,带着一丝罕见的忧伤,而在她的印象里,他从没有过这样的语气。

伤心?努力平静下来,杨念晴抬头看着他,面露歉意:“我知道你伤心,是我害了江姑娘,我也没想到会那样,真的对不起,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我现在死……”

怀抱一紧。

温柔的语气带着些无奈:“好好的,为何要胡说。”

知道挣扎也没用,杨念晴干脆别过脸不说话。

他喃喃道:“生我的气?”

是的,她生气。这一切关她什么事?人又不是她杀的,当初她只是想安慰他,他却急着要她“走”。如果他现在真的对她视若无睹,说不定心里也没这么难受,而如今他又回来找她,到底拿她当什么了?

杨念晴摇头:“你伤心是对的,我没生气,可这个案子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希望你们早点查出凶手为她报仇吧,南宫大哥已经醒了,我先去看看。”

说完她想走,谁料他还是抱着她不放。

“为何要走?”

“不想看到我,走了不是更好。”

他皱眉。

杨念晴不理会:“可以放开我了?”

他没有说话,那双手臂反而越搂得紧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念晴终于气愤了,挣扎,“你以为我是什么,不高兴了,一声‘走’就可以打发,想起了又招回来?”

话音未落,便是“啪”地一声!

李游怔住。

清脆的响声过后,杨念晴也傻住。

看着那微微有些泛红的俊脸,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疼痛,她有些后悔。古代男人好象都很重规矩的,让女人打耳光……这个人又是十足的大男人主义者,可怎么办才好?

她慌张地移开视线:“我……”

他依旧抱着她。

“我不想叫她看到你,”轻轻的声音,“不能叫她再伤心,我只能为她做这最后一件事,你……可是生我的气?”

“是我对不住她,所以不让你见她,你何必计较这个?”

他的意思是……杨念晴呆住。

“你走吧,不要在这里,”那声音里的确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只是叫她走,叫她“不要站在这里,”为死去的人送上最后一点可怜的安慰,哪里料到她会那么敏感。而一个正在伤心的人是不会考虑太多的,自然也不会细细解释,因此那些话会产生什么误会,他根本就没注意。

其实有时候引起误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你不去询问,而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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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不是说谎,所以临走时,才会叫何璧保护她。

多日的委屈全都浮了上来,杨念晴终于伏在他的胸前泪流不止,洁白如雪的前襟又成了擦眼泪的地方。

他轻声:“是我害了她,又怎会叫你走?”

她抬起头,红着眼瞪他:“明明是你亲口叫我走的,不说清楚……”

哪里是叫她走,只是叫她不要站在那里罢了,他当时只顾内疚,谁知道她会想那么多?女人的心思又岂是男人能揣测的?

李游并不辩解,苦笑:“有的人一向脸皮很厚,想不到这次走得倒快。”

“说谁脸厚!”

“自然是我。”

“……”

脸皮这东西,没有最厚,只有更厚。

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眼底又掠起一片欢快的笑意。他摸摸脸:“原来‘三从四得’是要挨耳光的,受得气。”

“活该!”杨念晴狠狠掰开他的手,“反正你脸厚……没打重吧?”

“若非路上出了事,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愣了片刻,杨念晴默默挣脱他的怀抱,因为那双忧郁的眼睛。

那时,他正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用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对她说“不要回去”。

上当很容易

烛光中,那一抹微笑格外动人。

杨念晴一阵心痛,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她就不敢看他的眼睛了。以往总认为自己已经长大,可现在她真的觉得自己幼稚冲动得像个小孩子,否则,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其实在爱情面前,每个人多少都会显得幼稚些的。

但他却是杨念晴最不愿意伤害的人,他可以挺身为她挡剑,甚至还不惜杀人。因为她说了句想离开,他就真的不顾一切带她走了。

她不能让他失望。

“南宫大哥,你觉得怎么样了?”

南宫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鬓边黑发的映衬下,俊美的脸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沉默半日,他轻声道:“不要难过了。”

杨念晴急忙道:“没……”

“李兄很好,”南宫雪打断她的话,微笑,“我没怪你。”

他知道了?

“不是的,”杨念晴辩解,“我是说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回……”

南宫雪笑着摇头。

突然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在这样一个聪明人面前,这些话非但骗不了他,也骗不了自己。

杨念晴默默垂首。

南宫雪道:“你不必难过,我很高兴。”

看看床边那只小手,他不由也伸出手去,想要安慰她,然而就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刹那,却又停在了空中,因为他已意识到,此举明显不合适了。

凤目逐渐黯下去。

终于,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握,带着满把忧伤的空气,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微笑,又静静绽放开来。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想过去的事。”

越是听到这样毫无责备之意的话,杨念晴越是心痛难过,从来都没有比此刻更恨自己了,于是,她抬起头想说话,却不料那温和的目光已经离开了她,移向门口。

一道洁白的身影伫立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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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望着他,黯然:“南宫兄。”

南宫雪道:“邱兄弟方才来看过,说在下如今虽已无大碍,但体内尚有余毒未清,日久只怕不好。”

杨念晴先急了:“怎么办?”

南宫雪并不回答,却看着李游微笑:“李兄不妨明日起程,再走一趟邱兄弟的悠然居,将东面那些‘碧芙蓉’的叶子摘几片回来,如何?”

二人皆愣。

南宫雪道:“李兄轻功第一,若肯去,想必在下的毒也能尽快得解了,只不知李兄是否会嫌麻烦?”

沉默。

李游点头,目中升起感激之色:“我明早便去。”

朋友的好意他岂会不明白?南宫雪提出这个要求,只不过是想让他心中的愧疚减轻些罢了,一个人在自觉愧对别人的时候,总要为别人做点什么才会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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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房间灯火通明。

李游皱眉:“看来凶手的确与陶家有关,但就算当年陶门果真有人逃过此劫,曹通判只怕也不敢声张的。”

何璧冷冷道:“那只老狐狸,从头到尾半点破绽都没有。”

邱白露也难得地有兴致:“倘若那么轻易便叫你我看出来,他又如何坐到通判这位置?”

南宫雪笑道:“他也未必是说谎,若放走了人,落人口实,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又怎会不格外小心些?”

李游沉吟:“不错,据说曹通判当年率大内高手将陶门门人尽数诛杀后,还专程请了人来认尸,为的就是怕有脱逃遗漏之人。”

何璧点头:“他的下一个下手对象,只怕就是曹通判。”

南宫雪摇头:“曹前辈行事谨慎,倒不必担心。”

说着,他又叹道:“但那时我们早已知道是万毒血掌,他究竟还在那些尸体上留下了什么线索,几次三番毁尸灭迹?”

闻言,李游倏地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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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眉紧皱,目中迅速升起一片惊诧之色,随即又渐渐隐没,化作了几分怀疑与顾虑,甚至还有些黯然,十分复杂。

许久,他忽然叹道:“陶门之案永无证据,朝廷决不可能再为他们平反,若知道当年陶家有人逃脱,也是必定不会放过他的。”

“纵然他要报仇,也不该杀那些无辜之人,如今唐惊风与柳如已死,这仇也算报过了,曹通判当初只是奉命行事,何必计较太多?就算报了仇,那些冤死之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他自己终究也难逃一死,又有何意思?”

见他莫名其妙说出这番话,众人都愣住。

邱白露端起茶杯,淡淡道:“原来世上那些苟且偷生之辈都是这般来的。”

李游笑道:“如何叫苟且偷生?”

锐利的目光闪闪,带着许多不屑之色:“分明背负着血海深仇,却独自偷生于世,那些冤死的门人只怕都不能瞑目的。”

“未必,”李游看着他,摇头,“在下倒以为,那些死了的人只会希望本门中能有人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并不想他因为报仇而送死。”

“一百多条人命,岂非太冤?”

“他如今为了报仇,也害了这许多无辜人命,他们难道不冤?便是九泉之下的陶门主,也必定不愿他如此。”

邱白露略略一嗤,不再言语。

沉默片刻,南宫雪展颜微笑:“不论如何,事情既已发生,多想也无益,李兄明日还要跑许多路,何不省些力气?”

李游正要说话,却见杨念晴笑嘻嘻地托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

“点心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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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皱眉:“这是什么?”

“蛋糕!”

“不像。”

“是不是比上次好看了很多?”

沉默。

觉得气氛诡异,杨念晴奇怪:“怎么?”

李游叹了口气:“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

杨念晴明白过来,不悦:“都没有尝,你怎么知道不好吃?”

李游道:“你看可有人敢尝?”

见他二人又开始斗嘴,南宫雪摇头笑了:“上次李兄倒是吃得最多的,如今总不会越做越差,李兄不妨尝尝再说。”

李游立刻道:“你怎不问问她自己有没尝过?”

南宫雪一愣,果然看杨念晴。

被这个人看着,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谎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于是杨念晴选择诚实:“没有,我怕不好吃。”

南宫雪怔住。

李游叹气:“听到没有?”

众人默然。

杨念晴尴尬:“这次真的是改进了很多,我虽然不敢尝,但也不代表它难吃,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没有把握而已,”李游苦笑,“你自己都没有把握,在下更没有了。”

杨念晴无语。

男人太笨固然不行,然而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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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忍住笑,看了她片刻,凤目又黯淡下去,他伸手拈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倒没有上次那么硬。”

何璧也点头:“好看了许多。”

众人正在细细研究,旁边的邱白露已经一言不发,直接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吃起来。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味道是好是坏都没有区别,杨念晴凝神观察半日,还是看不出他究竟是满意还是嫌弃。

李游好笑:“要知道好不好吃,这的确是最简单的法子。”

“你为何不试试?”何璧看了看他,忽然也拿起一块,“说不定味道不错。”

他吃得很慢,与邱白露一样,面不改色。

自己做的东西有人吃总不是坏事,杨念晴庆幸之下,白了李游一眼:“看到没?我下了功夫的,哪有那么难吃。”

李游瞧瞧吃得不动声色的何璧,喃喃道:“杨大姑娘,你难道没看出来,他故意做出这副样子,只是想引我吃罢了。”

“邱大哥也是想引你吃?”

“老邱我不知道,但他我是知道的,”李游仔细瞧了瞧何璧,“自小时候起,他每次都是这么引我上当。”

杨念晴失笑。

何璧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冷着脸吃,并不辩解。

南宫雪也笑了:“如此,在下也要上当了。”

俊美的脸上,神色依旧没有半点变化,温和动人,你绝对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也能将心思隐藏得丝毫不露。

看看三个人,杨念晴终于也开始糊涂,不明白自己的蛋糕到底好不好吃了。见李游还在发愣,她不由好奇:“这么说,何璧以前这么骗你,你现在已经可以不上当了?”

“错,”李游摇头,“还是会上当。”

他终于也拿起一块。

就在他将那块蛋糕放入口中的一刹那,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另外三人迅速放下了手上的蛋糕。

于是他只有苦笑,吃了一口,放下:“明明是同样的法子,为何每次用在我身上都这么有效?”

“因为你如今好奇的,已不是它好不好吃,而是你能不能控制自己不吃,”何璧拍拍他的肩膀,“我保证,你下次还是会上当。”

李游瞪眼无语。

南宫雪点头微笑:“战胜自己总是比战胜别人困难得多。”

正因为战胜不了自己的决心,战胜不了心中那些顾虑,我们每个人才会时常做出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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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晴看看他,又看看李游,最后看着何璧:“你们两个既然这么喜欢斗嘴,以前是不是还经常打架的?”

何璧点头:“打过四百多场。”

四百多场!杨念晴惊讶又好奇:“谁赢了?”

何璧不回答,俊脸上却已露出看笑话的神色。

李游咳嗽:“胜负未分。”

何璧看了他一眼:“不错,只因每次打到后来,你都逃了。”

杨念晴忍住笑:“原来是这样。”

李游一脸头疼:“在下平生最擅长的,乃是轻功与暗器,这个人却偏偏要跟我比打架,自然要吃亏了。”

话音方落,连邱白露也忍不住好笑。

南宫雪笑道:“明日一早李兄还要赶路,何兄最好不要再气他。”

何璧一愣。

杨念晴解释:“他要去替南宫大哥取药。”

“明日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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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十五。

曹通判是最后一个下手对象,而众人也已经察觉,在这紧要关头,凶手会不会铤而走险?李游离开了,正是最好的时机。

南宫雪皱眉:“办案重要,取药之事,早一日迟一日也不妨的。”

杨念晴急了:“可是……”

李游忽然打断她:“我去取药。”

南宫雪摇头:“李兄……”

李游缓缓道:“他当初选在十五杀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如今我们既已知道他的目的,他也没必要再掩饰,几时杀人都可以,不一定非在十五。”

他看着南宫雪,黯然:“譬如唐姑娘,还有……谣儿。”

回忆

李游果然一大早就走了,临安离洞庭并不近,纵然是他这样的轻功,只怕也要好几天才能赶回来的。

杨念晴其实很想叫住他,因为从早起她就一直感到不安,以往每次出现这种预兆的时候,总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可是一想到南宫雪的身体,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天十五。

李游又不在,岂非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杨念晴虽然担心,却不好说出来,何璧与邱白露的功夫也都是一等一的,如今二人在一起,天大的事情也不至于乱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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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被敲开。

踏进门,杨念晴便发现院子里似乎笼罩着一片奇怪的气息,带着些危险,还有几分肃杀,于是,她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

难道已经出了事?

没来得及紧张,她立刻就看到了曹通判。

还好,他是活着的。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头放下——最近看的死人多了,自己竟也变得疑神疑鬼,现在那个凶手就算再厉害,又能当着何璧他们的面把这个活生生的老头怎么样?

一见到何璧,曹通判立刻大笑着拍起他的肩膀:“老夫早料到你们今日要来,连酒菜都已备好了,请!”

那笑声让杨念晴有点想捂耳朵。

何璧皱眉。

这只老狐狸,言语间还是没有半点破绽,好在众人今日来倒也并不是为了打听事情,只不过是保护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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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色不多,却烧得十分精致,几乎每一样杨念晴都叫不出名儿。酒也是好酒,刚一开坛,便已芳香四溢。

看来这曹通判的“退休”生活过得很滋润。

执行任务的时候,何璧通常不喝酒。邱白露也只是静静坐在旁边,非但不喝酒,连菜也不吃,仿佛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只有南宫雪偶尔微笑着动动酒杯。

而这里的主人,曹通判,却是一大杯接一大杯地灌,看这个老头儿喝酒的模样,杨念晴几乎都要以为他是在喝白开水。

“老夫向来不喜欢那些破礼数,你们一切自便。”

听到这话,杨念晴有些无语,众人都紧张他的性命,他自己倒放心得很,什么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终于,何璧也忍不住看着他,冷冷道:“前辈最好不要喝醉。”

曹通判居然“嘿嘿”一笑,又露出狐狸才有的神色:“老夫平生树敌太多,日日提防,已有十几年未能好好的醉一场了,如今有你们几个在,岂不正好放心一醉?”

何璧瞪眼。

杨念晴暗暗好笑,这老头儿果然精明得很,先就说要喝醉,还挑明了要众人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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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笑道:“久闻前辈海量,何兄也只是怕我等不敌,倒先醉在前面,惹前辈笑话。”

曹通判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细细打量了片刻,目中精光一闪,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你……果真是南宫钰的儿子?”

南宫雪点头:“先父在世时,倒时常提起前辈。”

曹通判来了兴趣:“哦,他说我什么?”

南宫雪微笑:“当年,前辈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先父自然是敬佩不已,只不过好话实在太多,晚辈若一一道来,恐前辈听了厌烦。”

人越老,反而越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

曹通判淡淡一笑,终究掩饰不住目中那一丝满意之色:“南宫钰那老儿嘴笨,想不到却生了个会说话的好儿子,可惜他早早便走了,老夫如今倒有些想他。”

南宫雪黯然。

曹通判也叹了口气,老脸上浮起几分沧桑之态,人老了,眼看着昔日的老友们一个个都离开自己永别而去,心底又是什么滋味?

片刻,他恢复素日的精明与镇定,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故意瞪着南宫雪:“他可有说过我坏话?”

南宫雪笑道:“前辈若果真想知道,须要先喝上晚辈敬的一杯酒。”

说完,他含笑提起了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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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酒水变作晶莹的一缕,从壶口悠悠泻下,在杯中激起小小的旋涡,声音虽不大,却均匀而美妙,更衬着气氛宁静了许多。

俊美的脸上始终荡漾着亲切的笑意,黑发衬着金冠,神态举止间无一不散发着天然的贵气。

冰冷的酒似乎都浇在了心上,杨念晴只觉冷意阵阵袭来,竟然开始发抖,不安的感觉也愈加强烈,她发现,先前那种肃杀之气也越来越浓。

为什么会这样?

美妙的声音终于静止,酒杯斟满了。

南宫雪放下酒壶,亲手将那酒奉到曹通判面前:“难得前辈还记着先父,想来先父在九泉之下,也是极高兴的。”

曹通判点头:“南宫老苑主与我交情虽不深,却也……”

他没有说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南宫雪不语。

发现自己的失态,曹通判不禁露出尴尬之色,瞪着他:“这杯酒老夫既已答应要喝,老夫先前问的话你也该说了罢。”

南宫雪微微抿嘴:“纵然先父果真说了前辈坏话,晚辈也是万万不敢当着前辈的面说出来的。”

曹通判愣了愣,随即大笑,接过酒就要喝——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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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众人意外的目光,杨念晴竟呐呐地说不出话,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阻止曹通判喝酒。

温和的凤目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却又那么的复杂,几分关切,几分忧伤。

气氛顿时僵硬了。

曹通判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起来,似在询问。

杨念晴急中生智,忙关切地笑道:“我是说……你老人家还是先吃点菜再喝吧,酒喝得太急了,对身体不好的。”

不等众人反应,她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他面前的碗里。

好在女人天生就特有一种关怀别人的本能,曹通判看着她笑了笑,怀疑之色尽去,换成一脸嗤笑:“这点酒岂能难倒老夫!”

人越老反而越不服输。

眼见他又要喝了,杨念晴不由焦急起来,也不好说什么——不,不应该那么想的……她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自己,却还是不由自主抓紧了南宫雪的手臂。

南宫雪看看她,终于开口:“前辈且慢。”

曹通判果然放下酒杯:“原来今日你们是安心不叫老夫喝酒。”

南宫雪道:“一个人喝酒岂非太无趣,还是边说话边喝的好。”

曹通判觉得有趣:“如此,你要说什么?”

南宫雪笑道:“前辈想知道的事,晚辈已经说了,晚辈却也有一件事想请教前辈。”

“何事?”

“前辈可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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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看着他,唇边笑意依然:“当年前辈明知陶门是被冤屈,却还是亲自领兵诛杀了一百多条人命,前辈可曾后悔?”

沉默。

曹通判突然大笑。

说实话,这只怕是在场每个人都会好奇的事,杨念晴也很想知道,这位心狠手辣的老人当年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完成那件残忍的任务?为了个人的功利,他放弃为陶门申冤的机会,亲手勾去了一百多条人命,如今,他可会为当年犯下的错而内疚?

笑声倏地顿住。

他看着南宫雪,老脸上却还是颜色不变,反而带上了几分嗤意:“事情既已做下,又何必后悔?”

何璧皱眉。

南宫雪默然片刻,又微微笑了,举杯:“晚辈明白了,前辈请!”

曹通判哈哈一笑,也端起酒。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那种强烈的不安又涌上来,眼见他就要喝,杨念晴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出声阻止,总要有理由吧?

怎么可以怀疑他!

杨念晴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然而,旁边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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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缓缓放下酒杯,看着何璧。

何璧也看着他。

曹通判终于发现其中不对,怀疑地看着众人。旁边的邱白露也紧紧盯着他手中的酒杯,皱起了眉。

何璧道:“先不喝。”

南宫雪道:“等李兄?”

何璧不语。

南宫雪摇头:“他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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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赫然多了道白影。

杨念晴失声:“你怎么回来了!”

李游站在门口,神情似有些疲惫,好象是急着赶回来的,邱白露的南山阵并不近,什么事会让他突然去而复返?

南宫雪缓缓站起来,神色依旧平静无比,静静地看着他不言语。

奇异的沉默。

李游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回来了。”

“我知道。”

“我没去南山阵。”

“你打听事情去了。”微笑。

李游沉默片刻,面有惭愧之色:“南宫兄自小并没住在南宫别苑,十岁上才被南宫苑主接回来的。”

南宫雪但笑不语。

李游停了许久,似乎很艰难地说道:“六七年时间,足以使一个小孩子的模样改变许多。”

南宫雪点头:“不错。”

李游便不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他,原本修长明亮的眼睛里竟泛起十分罕见的黯然悲哀之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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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转脸看向曹通判:“当年柳如与唐惊风诬陷陶门,朝廷派去负责此事的正是曹前辈,想来,前辈当时行事必定十分谨慎。”

曹通判点头:“不错,除了上头指派的一千禁兵,五万支火箭,老夫还请调了三十二名大内高手助阵,自认是万无一失。”

这样的阵营的确是绰绰有余,陶门再厉害,也只是个江湖门派,上下不过一百多人,何况还有老弱妇孺。

李游叹了口气:“前辈行事再周密,却想不到还是有一个孩子逃了出来,”

曹通判的脸立刻刷白。

南宫雪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

“当年,陶门主膝下有一对号称‘雪玉霜冰’的小神童,三岁便能过目成诵,他二人乃是孪生兄弟,哥哥叫陶雪。”

说着,李游看着他微微一笑:“南宫兄岂非正是过目不忘?”

南宫雪。

陶雪。

杨念晴只觉得一颗心已在慢慢冷却。

曹通判喃喃道:“难怪……这么像……”

李游看着他,摇头:“此事前辈一直没敢声张,只不知叫人认尸时,前辈又是用的什么法子?竟无人看出破绽。”

曹通判白着脸不回答。

发现钦定的尸体少了一具时,他是不是也非常恐慌?为了脱罪,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人,他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法子也想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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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总会让时间显得格外长。

南宫雪终于看着李游,微笑:“不错,我正是陶雪。”

满天的火箭,撕杀声,惨呼声,飞溅的鲜血,父亲悲痛的眼神,母亲绝望的哭声,一个未满四岁的孩子惊恐地逃了出去。源自于朋友的背叛,一夜之间陶门灰飞烟灭,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保住了生命,却也只剩下了生命。

很幸运,他遇上了南宫别苑的苑主南宫钰。

南宫雪叹了口气:“直到十岁,义父才将我接回别苑,对外只称是亲生,他害怕我会报仇,问我可愿废去筋脉,我答应了。”

这样一个神童,原该在武学上大有造诣的,他却偏偏不能修习内力,这本是江湖中人人叹息遗憾的一件事,想不到他全身的筋脉,原来竟是被南宫钰亲手废掉的。

何璧道:“他是在护你。”

南宫雪点头,黯然:“朝廷若知道此事,必定不会放过我,义父废了我的筋脉,却直到离世前还时常叹息伤心,我并未怪他。”

真正的武林高手是十分尊重武学的,能遇上一个神童是何其难得的事,亲手将这样一个孩子变成废人,只怕南宫钰也是十分不忍心吧。

然而一切不能不说巧合,偏偏曹通判当时也不敢声张,反而想方设法隐瞒此事,因此朝廷并不知道,也未下令追捕,他撇清了自己的罪责,却恰好救了南宫雪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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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了南宫苑主,却并未那么做。”

南宫雪默然。

李游忽然看着他,微笑:“记得当初认识南宫兄乃是因为平安镖局的案子,五百两银子的镖被劫走,我与老何当时还未查出来,债主上门,王总镖头急得要自尽,还是我替他出的主意,叫他来求你,害你丢了五百两银子。”

从此,三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变成了知交好友。

南宫雪也笑了,然而那片笑容里,反透出更浓郁的悲哀之色:“在下虽丢了银子,却交到了两位朋友,也不算太亏。”

“无论如何,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何璧不后悔。”冷冷的。

第一眼见到这位如玉的公子,见到那温和而亲切的微笑,见到那一片发自内心的怜悯之色,他们便认定了这个人可以做朋友。

南宫雪点头:“多谢。”

朋友之间的回忆总是美好的。

明亮的、忧郁的、冷漠的、淡然的眼睛里,此刻全都盛满了会心的笑意,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莫名温暖起来。

刹那间,杨念晴只觉得胸口好象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旁曹通判的老脸上竟也有些黯然,他可是想起了自己的老友?

然而,时间不会总是停留在记忆里,最终都要回到现实。

每张脸上的神色都逐渐黯淡下去。

终于——

空气凝结了。

微笑

李游轻声道:“南宫兄从来不曾喜欢过杀人,如今为了报仇,却杀了这许多无辜的人,果真值得么?”

南宫雪微微一笑。

“既已发生,值不值得已不重要,”他侧过身,目光移向窗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我杀了他们,将尸体移入了我的南宫别苑。”

南宫别苑防备森严,除了李游这样的轻功高手,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将尸体带进去,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南宫雪。

要往自己家中放东西,岂非容易得很?

“那天晚上找张明楚的人是你,却不想柳烟烟就在隔壁。”

南宫雪点头。

为以防万一,他让黑四郎杀人灭口,却不想黑四郎认错了人,错杀了她的同胞姐姐赵小婵,柳烟烟当时并没听出他的声音,待到发现时,已来不及说出来。

李游黯然:“我早该想到老黑是欠你的情,无论如何,我都感激你放过了他,但你不该杀了谣儿她们。”

江湖上欠南宫雪情的人不计其数,黑四郎欠他的情,所以才会为他杀人,难怪黑四郎会一再请求他们不要再查下去,因为凶手就是他们最好的朋友,这样一个朋友,是值得他用生命去维护的。

最终,黑四郎能安心离开,只因为南宫雪亲自将剑还了他,开口让他走。

也只有南宫雪,才能在冷夫人、江湖谣与唐可思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出手,他虽然没有武功,却会使剑,更重要的是,他出手并不慢。

“找叶夫人的,也是你。”

“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只是想请她相助于我,却不想无意中被唐公子发现。”

原来那天晚上唐可忧见到的人就是他。

陶门事件的真相如此绝密,若非他去找叶夫人,叶夫人又怎会知道?若非是他亲口说出来,叶夫人又怎会轻易相信?

叶夫人至死也要维护他,因为他是陶化雨的儿子,也是陶家唯一的传人。

她也明白,南宫雪虽不会对她的儿女下手,但若继续牵扯下去就未必,所以才会逼着他们兄妹二人发誓不再与众人有来往。

南宫雪没有下手,但唐可思自己却跑来找他,那就是意料之外了。可怜那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子,至死都没想到,那个害她的人会是她最喜欢的南宫哥哥。她不知道,南宫雪根本不可能爱她,因为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仇人的女儿,她的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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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忽然抬头:“司徒老爷子死在前,他找叶夫人杀唐惊风在后。”

李游点头:“是。”

“会万毒血掌的只有叶夫人。”

“是。”

“人不是他杀的。”

李游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南宫雪摇头,目中却露出感激之色。

何璧不是“神”,否则也不会这么努力地为朋友开脱,只要南宫雪有一丝被冤枉的可能,他就会再去查到底的。

李游看着南宫雪:“你将他们的尸体毁去,因此,我们虽知道上面有一条重要的线索,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

南宫雪点头:“因为那根本不是万毒血掌。”

众人皆愣。

“只因有人替他隐瞒,故意将我们引入歧途,”李游看着邱白露,叹了口气,“没有人会怀疑第一神医的话,若非在下想到一件事,只怕到现在还不明白。”

邱白露淡淡道:“何事?”

“所有被毁掉的尸体都是中了万毒血掌的,譬如张明楚与楚大侠,而其他人的尸体都完好无损,譬如唐姑娘与谣儿。”

“那些尸体都是我们一遍遍查过的,并无什么可疑之处,只因为,万毒血掌本身就是线索。他借邱兄弟的口要我们以为那是万毒血掌,然后毁去尸体,为的就是怕我们发现破绽。”

李游道:“冷夫人想必已从楚大侠的遗体上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你没有办法,只好杀了她,放火毁了他们的尸体。”

何璧道:“除了万毒血掌,天下并无哪一门武功杀人之后会与中毒相似。”

李游不回答,却看向邱白露:“邱兄想必早已知道了。”

邱白露默然片刻,道:“不错,那只是种奇怪的毒而已。”

李游道:“我们若一开始便从中毒查起,想必早已查出来了,这毒并不常见。”

说完,他走到桌边,端起曹通判面前的酒杯:“据说前辈日常饮食都是先叫人试过才用的,不知今日是否也如此?”

曹通判点头:“不错。”

“若是有人在斟酒的时候放了东西呢?”

这些酒菜都是经人试过的,所以他才放心地吃喝,谁能想到,面前这几个保护他的人当中的某一个也会给他下毒?当年他诛杀陶门一百多条人命,南宫雪是不肯放过他的。方才不让他喝酒,竟是救了他一命。

.

“唐堡主与柳如自是罪有应得,但你却也害了这许多无辜之人,司徒老爷子、楚大侠、冷夫人、唐姑娘、谣儿……纵然陶门主在世,也必定不愿你如此。”

动人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看上去却无半点喜悦,只有不尽的悲哀与痛苦。南宫雪沉默许久,轻声叹道:“不错,父亲一生仁善,从未有愧于人。”

邱白露忽然道:“唐惊风他们是该死。”

何璧道:“但不该死的也死了。”

邱白露冷冷道:“父仇未必不该报。”

南宫雪摇头。

为了给无辜的人报仇,杀了另一些无辜的人,他知道不能这么做,却还是做了。那一百多条枉死的人命,并非说忘记就能忘记的,正如你身边最亲的人突然都离开了你一样。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他看着杨念晴,微笑:“昨日我带你走,本是想回头的。”

他想带她走,同时也是带自己走。

但他们最终还是回来了。

李游黯然:“从一开始向那些无辜之人下手时,你已不能回头。”

凤目也黯下去,他缓缓点头:“上了马车后,我还是后悔了,父亲他们死得太冤……我对自己用了蚀心附骨散。”

“老邱替你隐瞒了。”

邱白露始终不是神,从最开始知道朋友就是凶手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始终不忍心揭穿,选择了隐瞒,这样一个尊敬生命的人,是不是也矛盾了许久?

南宫雪沉默片刻,又看着杨念晴,俊美的脸上,那片忧伤的笑容此刻也格外动人起来:“小念,对不住……”

他在内疚?

他曾经对她用了“寂寞梧桐”,幸好邱白露及时赶到。

马车上,他终于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仇恨,用计骗了她回来,正如同吃蛋糕时他说的那句话——“战胜自己总是比战胜别人困难得多”。

他想回头,却战胜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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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越来越模糊,杨念晴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痛得快要裂开,却依旧是满脸的不信。

那一剑刺来的时候,他挡在了她面前,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马车上,他强忍着巨大的痛苦,直到昏迷的那一刻,他也只是紧紧抱着她,恳求她“不要回去”,这些,都是假的么?

逼他回来的人,就是他自己。

一个凶手,却有着悲天悯人的心怀。他曾经用悲哀的语气告诉她,杀这许多无辜的人,并非凶手的本意,他不想再查下去了。

他们继续查,所以他杀了更多无辜的人。

那双高贵的凤目依旧温和而亲切,却又总是那么忧郁,那么复杂,透着薄薄的悲哀与凄凉。每次杀人之后,他是不是也痛苦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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