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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何必找理由.21

作者:蜀客 当前章节:14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16

为什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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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通判突然长长叹了口气:“不错,老夫当时本可以替陶门说话的,却为了仕途争功做下错事,枉送了一百多条人命,如今赔上一命也是理当。”

他竟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都变色。

他看着何璧:“如今真相既已大白,当年老夫办事不力,又有欺上之罪,朝廷绝不会放过老夫的,老夫家中倒也并无什么人,只有两个小孙……”

停了停,他惨然一笑:“能保则保,倘若不能,也不必费心了。”

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可知,当初你为何能逃出来?”

“当时唐惊风私下来见老夫,求老夫放过你们兄弟,老夫碍于交情,只让他去东南角候着替陶化雨收尸,哪知事后发现少了个孩子,老夫不敢声张,好在大火过后许多尸体已面目全非,老夫便找了个小孩子顶替过去,为以防万一,又叫唐惊风自己出来指认尸体,说陶门之人已尽数被诛,这才逃脱了干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个骄傲的老人,连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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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神童是孪生兄弟,又岂是别人能顶替的?

然而偏偏有了这场大火。

指认尸体的偏偏又是唐惊风。

唐惊风既参与告密,由他出面指认尸体,朝廷自然不会再怀疑,他始终对大哥心怀愧疚,放走了他的孩子。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二十多年后,来找他报仇的也是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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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沉默许久,忽然微笑道:“如此,父亲亦可瞑目了。”

“当时父亲抱着我从东南角门逃了出去,却身负重伤,临去时,他一直念着唐二叔与柳三叔的名字,那时我虽小,却知道他很伤愤。”

众人呆住。

陶化雨竟是知道的!

当时他可是十分难过?或者干脆咬牙痛恨?

来自朋友的背叛,最难以令人原谅。

修长的双目满盛着悲哀与痛苦,李游微微握了握拳,转过脸,声音已有些颤抖:“倘若此事揭开,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何璧看着他,冷漠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了从未有过的犹豫与痛惜之色:“朝廷是必定不会放过曹前辈家人的,还有唐家,南宫兄……”

他没有说下去。

是不忍再说?

南宫雪微笑着点头:“一切总要有人来结束,就让我来也好。”

凤目中带着解脱的愉快。

眼睁睁地看着那干净修长的手指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不能阻止,心中只觉巨痛,原来他早已将自己的路算好了。

杨念晴终于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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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揭开了,然而,它又要再次被埋藏。

陶门的冤案注定永远不能平反,朝廷不会认错,何况如今也没有任何证据。事实只是,曹通判与唐惊风合谋,放走逆贼之子。

他们还有亲人。

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若是此刻公开,又将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受到牵连?那么,不如叫它永远湮没,就让他来背负这个骂名吧。

从此,没有人会提起陶雪这个名字,人们只会说,江湖第一公子南宫雪是个伪善之人,他是凶手,为了一己私利,害了许多无辜的性命。

但这又算什么,活着的人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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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优雅的身影倒下去的一刹那,杨念晴看到了一抹忧伤的微笑,如同秋日阳光下的风,带着淡淡的悲哀与遗憾。

是留给她的。

真正的公道

春日的阳光格外明朗,仿佛将每个角落都照亮了,照得人心暖洋洋的,柳色如烟,入眼葱葱一片,透着股新意。

街上,人来人往。

阳光下不时有温柔的风拂过,隐约有歌声从远处飘来,曲调古老而优美:“蒹葭苍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宛在水中央……”

两个人默默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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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停下脚步,看着她摇头:“他那样的人,纵然拦住了,也未必肯活在这世上,又何必再难过?”

“难道朝廷没有错?”杨念晴终于抬头看着他,“根本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陶门明明是被冤枉,他们却听信一面之词,轻易害死一百多条人命,就没有责任?这样太不公平!”

李游皱眉:“陶门人虽不多,却也算江湖大派,陶化雨又广结江湖好友,朝廷早已在提防,纵然没有唐惊风与柳如告密,也未必肯罢休。”

他又凝神看了她许久:“公道本就掌握在他们手里,你若要真正的公道,就必须与他们为敌,倘若不能,便只有遵从这些小的公道了,这个道理任何时候都不会改。”

杨念晴愣了愣,不语。

这里是古代。

李游叹了口气,拉着她继续走:“真正的公道或许许多年后会有,但如今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不要想太多。”

许久。

杨念晴抬起头扯扯他的袖子,想到一件事:“原来你家离这儿这么近,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回家去看看?”

李游摇头:“在下若是回去,只怕就要被捆成粽子了。”

杨念晴奇道:“谁捆你?”

“老爷子。”

“捆你做什么?”

“自然是成亲,”李游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老爷子一心想要孙子,成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琢磨捆我的法子了。”

杨念晴忍住笑:“你不是轻功第一吗?”

李游侧过身,似乎有些得意:“所以上次他没捆住我。”

“那你现在又敢回去了?”

“自然。”

“为什么?”

“因为他只会捆你。”

杨念晴大惊,来不成他老爸是虐待狂,见人就捆?

“捆我做什么?”

“换人。”

“换谁?”

李游看看她,好象对这个问题很失望:“自然是孙子。”

她目瞪口呆:“我?”

“对,”他一本正经道,“生个孙子,老爷子一高兴,就不捆咱们了。”

“我……”

“在下自然会帮你,”李游打断她的话,忍住笑,眨眨眼,“你总不会以为一个人就能生孩子吧。”

……

杨念晴实在很不甘心地脸红了:“一个大男人说这种话也不脸红,难道不觉得很不好意思吗?”

李游道:“在下原本是很不好意思的,但一想到更大胆的话你都敢说,或许还对那些事很好奇,就觉得好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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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原来你这么重男轻女!”

“在下倒无妨,只是没有儿子,老爷子只怕不放我们走。”

“万一……是女儿怎么办?”

“接着生。”

“还是女儿呢?”

“再生。”

她瞪着他,吼起来:“喂!当我是母猪?”

他一本正经道:“母猪配懒猪,岂不正好?”

“……谁要跟懒猪在一起!”

李游似乎很无奈:“看来在下要变勤快些了。”

“觉悟还挺高,”杨念晴冲他不怀好意地一笑,俯身揉起腿,“那好,现在我走累了,你背我走吧。”

李游愣了愣,瞪眼望望四周,苦笑:“杨大姑娘,如今是大白天,在下怎好背你?”

“白天怎么了?”

“咳,在下是男人,怎能在大街上背女人?”

“男人不背女人,难道要女人背男人?”杨念晴暗暗好笑,倚着他的手臂不放,“我走不动,不走了,你背不背我?”

“不。”

“什么!”

“还是抱吧。”

“呃?”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人已经躺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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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却根根分明,潇洒而妩媚地翘着,随步伐微微颤动,格外迷人。

李游抱着她,边走边叹气:“麻烦姑娘的手不要老是摸我的眼睛好么?”

“你的睫毛太好看了,”杨念晴郁闷地摸摸自己的睫毛,无奈地摇头,“我从没见过一个男的有这么长的眼睫毛。”

“是吗,”李游停住脚步,“那你以后倒可以多摸摸,但在下还是觉得鼻子更好看,若是看不见路,只怕会被人撞扁。”

帅哥扁了鼻子的确影响美观。

她遗憾地点头,改为抱着他的脖子:“好。”

李游嘴角一弯,又继续朝前走。

步伐平稳,很舒适、很安心的感觉。一缕长长的黑发自然地垂下来,在脸畔轻柔地摩擦着,拂得人心似已醉了。

大白天的,一个大男人居然抱着个女人在大街上走,想不惹人注意也难。

回头率200%。

杨念晴发现自己的脸又开始烫起来,看看李游还是面不改色,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不是脸皮比自己厚,就是修为比自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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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璧怎么不见了?”

“他是男人,办完公事自然要回家陪老婆。”

杨念晴失声:“他有老婆?”

“当然。”

哟,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居然已经娶了老婆,真看不出来!

杨念晴好奇:“那个,他老婆是什么样的?”

李游想也不想:“很美。”

色狼!

翻翻白眼。

李游看她一眼:“还很温柔听话。”

温柔听话?

撇撇嘴。

李游自顾自道:“还很聪明,话也不多,脾气也好得很,还很会伺候丈夫,不会做难吃的蛋糕,不会撒娇要丈夫抱,不会惹丈夫生气,不知道男人的‘三从四得’……”

重重地“哼”了声,拳头已经捏起来了。

看着那拳头,李游赶紧道:“而且,也绝对不会揍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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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越发明亮了,白石街道反射着日光,有些刺眼。

优美轻软的歌声又飘来,古老的诗经,道尽了青年男女们朦胧的爱意:“蒹葭苍苍……道阻且长……宛在水中央……”

躺在温暖的怀里,听着美妙的歌声,杨念晴有些心热了。

“你有没有这么抱过别的女的?”

李游停下脚步:“说实话?”

“对。”

“有。”

说完,他又开始朝前走了。

杨念晴若无其事道:“不只抱过,还为她们画画作诗吧。”

“老何实在很会害朋友。”

“他只是怕我被某个花花公子骗了,你怎么就没给我画过画写过诗?”

“你不是她们。”

听到这句话,杨念晴心情好了许多。

可他后面的话又不对劲了——

“无论是画还是诗,在下实在都很难将你与它们想到一起。”

“那我和什么一起?”

“缸。”

她愣住:“缸?”

“对,缸,”李游停下脚步,一本正经道,“不然这许多醋往哪里放?”

杨念晴怒视他,正要说什么,李游却突然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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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他倏地放下她,不由分说拉着她快步走上了旁边一家十分显眼的高级茶楼,并挑了一个临着窗很显眼的位置。

“就在这里坐着。”

杨念晴莫名其妙:“怎么了?”

李游喃喃自语片刻,忽然低头看着她,神情有些紧张:“这里人多无事,你就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走。”

她奇怪:“你去哪里?”

“来不及了,我如今也无把握,只怕……”李游略一迟疑,神色又凝重起来,“我要赶去一个地方,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明白么?”

见他这副神情,杨念晴知道他的确有急事了,于是点头:“你快点回来。”

李游转身走到柜台边,拿出些钱跟掌柜说了几句话,立刻就见那掌柜满面堆笑地接过钱,望着杨念晴点头。

出什么事了?杨念晴暗暗疑惑。

交代完,李游又走回来:“这里人多,记得不要乱跑。”

见杨念晴答应,他才放了心,似乎又想起什么,嘱咐:“还有,若有人来找你,你也不要离开,就算是老何老邱也不行。”

杨念晴好笑:“知道了,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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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过午,茶楼生意也愈发兴隆,谈天说地,热闹十分。宋人爱品茶,一壶上等好茶,两碟干果,如此好天气便不算虚度了。何况这地方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物,有名的,无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轻松地搭上话。

座位临窗,阳光斜斜射入,那断断续续的歌声也不时飘进来,然而杨念晴此刻已经不再觉得那么舒服了。

不要离开,不要跟别人走?李游莫名其妙说这些话,还那么紧张做什么,难道他又发现了什么秘密?

一切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想到那双忧伤的眼睛,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痛起来。

临桌,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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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南宫公子外面仁善,竟是那样一个人,唉,真是看不出来。”

“假仁假义!”

“就为了生意上的事,便要害人性命?”有人似不相信,“南宫别苑不已经是第一豪富了么?”

“这人啊就是难知足,唉!”

“……”

“啪”的一声,有人一拍桌子。

“你他娘的血口喷人,”愤怒的声音,“我王成是不信的,那年丢了镖,若非南宫公子慷慨相助,我只怕早已作了个吊死鬼,一家老小也不知落到什么田地!这许多年他并未要我回报一文,哪里假仁假义了!”

停了停,他又忿忿道:“想当初我亲眼见过他,那样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凶手,必是受人诬陷!”

“诬陷?”有人冷笑,“是何璧跟李游查出来的,难道会有假?”

王成噎住。

有人起哄:“哟,凶手还是你看出来的,哈哈……”

众人哄笑。

王成恼怒至极,站起来大声道:“反正在我王成眼里,南宫公子永远都是我王家的恩人,这些事凭你们怎么说,我是不信的!”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众人,大踏步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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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如此信任他,他会不会觉得欣慰?

杨念晴默默垂下头。

为了活着的人,他选择了掩埋真相,甘心背上这个骂名,那样一个善良的人,纵然听到了这些话,也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他做错了,但完全是朝廷草菅人命,才有了陶门之冤,才造成了如今的一切。只不过,这个公道背后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到没有人可以反抗,没有人能为陶门作主,这个时代,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想到临去时那只轻轻握着她的手,还有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纯净的解脱之色,那种目光她曾经见过一次,就在带她回南宫别苑的路上,那时,他是真的想回头。

然而他不能放过他自己。

在强忍蚀心附骨散的巨大痛苦时,他紧紧抱着她,叫她“不要回去”,神色是那么真切,那时他心里是不是矛盾至极?

痛极,反而没有眼泪了。

他是凶手,却始终是个善良的凶手。当初他可以有许多机会害李游与何璧,他们一死,秘密必定不会这么早就揭开,或者永远都没有揭开的那一天。

他没有那么做,他们是他的朋友。

他曾经对她用了毒,还骗了她,一定很内疚吧?

她并不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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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晴长长吐出一口气,扭头望向窗外。

楼外,阳光亮得刺心。

一切都坦荡荡地曝露在阳光下,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断有新的面孔闪过,如同电影里的背景画面,带着些做作的真实。

冥冥之中,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在指引她,带着她的目光移到了一个角落。

并不显眼的角落。

帅哥的变化

一棵大树。

树冠很大,枝上旧叶未掉光,又长上了嫩嫩的新叶,因此显得格外茂密些,在阳光下掠起一片不小的阴影。

树下空荡荡的。

这么不显眼的一个角落怎么会引起自己的注意?杨念晴暗暗奇怪,再仔细看了片刻,确认没有什么特别之后,就要移开视线——

目光忽然凝住了。

刹那间,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如同鬼魅般,就在她眨眼的时候出现在了树下。

一双熟悉的凤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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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他?!

不对,一定是在做梦,还是眼花了吧?杨念晴终于反应过来,迅速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往那里望去。

人来人往如流水。

水流的另一岸,一个优雅的身影负手而立,全身都笼罩着一片孤独的气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荫下,隔着往来的人群,望着楼上的她。

杨念晴直直地望着那双眼睛,心中狂喜。

真的是他!

可他不是已经……怎么会在这里?来不及等她细想,那个人已不再看她,转过身缓步走了。

是他,不会错的!杨念晴站起来就往楼下冲,然而刚刚跑到楼梯口,就被一脸着急的掌柜给拦住了:“姑娘,那位李公子交代过,要你在这里等他。”

杨念晴一怔,果然想起李游的话:“……若有人来找你,你也不要离开,就算是老何老邱也不行,知道么?”

但那不是何璧与邱白露,是他啊!

李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杨念晴跺脚,焦急地望望窗外,眼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已隐没在转角处,这一走,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实在矛盾至极。

一个人若真想找借口,是很容易的。

李游只是说别人来找的时候不要跟着走,但他并没有来找,这只能算是自己去找他,不能算跟他走吧?

“没事,他若是回来了,麻烦你老帮忙跟他说一声,就说我看到……一个朋友,我去找他,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不顾拦阻飞快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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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街上,明亮的阳光几乎晃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许多陌生面孔如走马灯似地闪过,也不断有陌生的眼睛朝她看过来,然而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双明亮熟悉的眼睛了。

或许是阳光太暖的缘故,头脑也开始恍惚。

杨念晴简直怀疑刚才是在做梦,然而,心头又有个声音清楚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死!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肯和她相见?难道是因为何璧他们?是的,他已经是个“死”了的人,肯定不愿意再生风波,不想再让李游他们看到吧。

虽然他做错了事,但发自内心,杨念晴还是希望他好好活着的,看看四周,她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回茶楼。

一道优雅的身影在人群中晃过。

杨念晴想也不想,拨开人群追上去。

不论她怎么加快脚步,那道熟悉的背影总是在离她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缓缓而行,悠闲而典雅,隐隐透着些威严,步伐依旧那么从容。

她想张口叫,却又意识到不妥,只得紧紧跟着他。

终于,二人拐进了一条深深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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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渐斜,两面高高的墙挡住了阳光,巷子里显得十分阴暗,与外面街上的明朗相比,俨然是两个天地。整条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透着片阴寒之气,一走进这里,杨念晴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全身都冷起来,几乎要怀疑这里就是地狱的入口。

那个人居然不见了!

巷子的另一头没有出口。

明明见他走进来的!站在空荡荡的巷道间,杨念晴有些发抖,当初亲眼见到他自尽的,而他也已真真切切长眠在南山阵中的那片竹林里,他们还在那里守了十多天才离开,她绝对不迷信,但一个死了的人,又怎会出现在这世上?

更重要的,他走进了这条巷子,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怎么现在又突然不见?难道这个地方真有诡异之处?

不论他活着还是死了,都绝不会害她。

杨念晴定下心,试探地唤道:“南宫大哥?”

无人应答。

“南宫大哥!你在吗?”

“南宫大哥——”由于回响的缘故,并不算大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响亮起来,但不论她怎么叫,仍然没有一个人回答。

他不愿相见?还是自己真的看错了?望着那两面高高的墙,杨念晴呆了许久才回过神,有些黯然。已经死了的人又怎会出现在这世上?

她无精打采回过身要走,却被身后静静站着的那个人吓了一大跳,差点失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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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无比的脸,剑眉下,是一双天然的凤目。

好象有那么一点不同,至于那点不同到底是什么,杨念晴已经来不及深想,只是又惊又喜地望着他,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终于,她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南宫大哥,真的是你?”

他没有回答,却微微笑了。

笑容里没有那分令人心疼的忧郁,也没有那薄薄的凄凉与悲哀,却多了几分傲然与果断。目光也没那么复杂,明亮如水,秋水,不够温和,透着无伤的冷意。

熟悉,又陌生。

但面前这个人,实实在在就是他。

失神片刻,杨念晴喃喃道:“你……真的回来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分冷意也变作了暖暖的笑意。

刹那间,杨念晴看着那片笑容,忽然又觉得这个人不再陌生了,他是真的没有死,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

狂喜之下,她终于抓起他的手臂:“南宫大哥,你真的没死!”

“你不想我死。”

“当然!”

“我杀了人。”

他还在自责?杨念晴怔了怔,摇头:“你不要想多了,不该全怪你的,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陶门是冤枉的,朝廷不负责任才害死了那么多人命,他们做了那么大的错事都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不能活下去?”

默然半晌,他叹了口气:“他们能活下去,因为他们不是南宫雪。”

杨念晴不太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然而高兴之下她也懒得再去细细思考了:“你没死就好,反正事情已经过了。”

他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走吧。”

手指冰冰的,没有往日的温暖。

杨念晴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李游刚刚有事走了,可能现在已经回来,我们是不是先去找他……”

他停下脚步,很随意地笑了一下:“不急,以后再见也不迟。”

杨念晴还是犹豫:“可是……”

李游一定在找她。

南宫雪看着她片刻,目光一闪:“怎么,不愿陪我?”

她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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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月光还是嫌冷了些,他的脸上身上也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霜意,更透出几分孤傲,几分寂寞。

杨念晴很不安。

这是一个清净的小院,院子里没有树木,显得有些空空的,阶前早已摆好了一张桌子,桌上居然还有精美的酒菜。

三个酒杯。

这里却只有两个人。

杨念晴并不喝酒。

冷冷的月光里,他优雅地举着酒杯,虽然身影看上去有些孤单,神情却是罕见的轻松与悠然,颇有点“对影成三人”的意境。

他瞟瞟杨念晴:“你不必着急,他们纵然糊涂,找起人来却是厉害得很。”

印象里从未听过他贬人,杨念晴觉得很好笑,故意作出不可思议的模样:“不对吧,这是你说出来的话?”

“我经常说这样的话,你可相信?”

“信。”

“才怪。”淡淡说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原来他也这么幽默啊!看到这样的南宫雪,杨念晴很是欣慰,半晌,终于问出内心的疑惑:“南宫大哥,你不是已经……”

他打断她:“我姓陶。”

“呃,陶大哥……”

“死了也未必不能活过来。”

活过来?片刻的惊讶之后,杨念晴马上想起一个人,恍然:“原来是邱大哥,他医术第一,肯定会救你的吧。”

他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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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气氛的沉默,杨念晴有些尴尬,原本很多想说的话,如今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总觉得复活后的南宫雪跟以前不太一样,到底哪里不同,却又不可言明。

可能也觉得太安静了,他开口道:“早闻得你们那里有许多奇怪的事,不妨说来听听。”

“我们那里?”杨念晴回过神,“我们那奇怪的事情多了,说什么?”

若是往常南宫雪这么问,她肯定早就聊开了,但此刻面对着他,不知怎的,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自在,而且想到李游一定还在担心寻找,南宫雪又不愿意去见他们,矛盾之下,就更提不起精神说话了。

“我们那里啊……这么说吧,就是没有轻功的人也可以飞到天上,还可以跑到月亮上去,对了,我们那里还有电话手机,比如我在这里,你在你的南宫别苑,相隔这么远,我说话你也能听见的……”

他已经端起酒杯继续喝酒了。

“不信算了,有空我做几个实验给你看,”杨念晴泄气,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陶大哥,你到底能同时记住多少东西?”

他放下酒杯:“不知道。”

“我们来试试?”杨念晴实在是想逗他高兴,不等他回答便开始出题,“你听好了,有一辆车,车上有十个人,然后车到了一个站,上来两个人……”

他打断她的话:“去问小孩子。”

“你先听完,”杨念晴不悦,“有一辆车……”

他又打断她:“什么车?”

突然冒出这个问题,杨念晴傻眼,想了想才迟疑道:“大概……你就当是我们平常坐的马车吧。”总不能对着古人说公交车。

“有一辆马车,车上有五个人……”

“方才不是十个么?”

杨念晴噎了噎:“管它几个,你记着不就对了!”

凤目中有笑意闪过。

“我说那个……什么来着?”被他这么一搅,杨念晴差点连题目也忘了,“对了,有一辆马车,车上有五个人,不久,车路过一个站,就是驿站吧,然后,车上上来五个人,下去了两个,接着车继续往前走,又路过一个站,上来七个人,下去五个,然后……”

觉得绕来绕去差不多了,她才诡秘地一笑:“现在请问,这辆车一共经过了多少个站?”

“几匹马?”

笑容敛住,杨念晴莫名其妙:“马?”

“马车,几匹马?”

“呃,差不多三四匹吧,”杨念晴随口回答,又提醒他,“我问的不是马,是马车一共经过了多少个站。”

他想也不想:“至多十个。”

杨念晴哈了声:“十四个,你错了!”

“自然错了,十个都不行,”他并不泄气,“在第十个站时,车上便已有了四十三个人,马如何拉得动?”

……

“第九个站上了多少人?”

“十个。”

“第六个站下了……”

“一个。”

杨念晴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才就是不一样,他倒比自己这个出题的人都记得清楚,这样的脑子要是借给自己,考试一定顶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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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他静静地坐着,偶尔喝点酒,既不多说话也不动筷子,一桌的菜肴竟形同虚设,陪着他的,只有两个空酒杯。

他在等朋友?杨念晴也意外地没什么食欲,终于,她忍不住望望四周:“陶大哥,都这么晚了,李游肯定还在到处找我们,是不是……”

他截口道:“不喜欢陪我?”

杨念晴急忙摇头。

“当然不是,可这么晚了……”

“怕我?”

怕你?杨念晴瞪瞪眼,想到他以前生气又无奈的模样,有心捉弄,于是像往常那样堆起一脸坏笑:“谁怕你?我只是奇怪,夜这么深了,你这么个大帅哥还敢坐在我面前,就不怕我垂涎你的美色?”

说完,她已经准备欣赏帅哥脸红的模样了,这位帅哥可是很害羞的。

谁知他只是瞧了她一眼,随意拿过她的手看了看,居然面不改色:“如此,那就嫁给我吧。”

杨念晴傻眼。

这这……这是南宫雪说出来的话么?那样一个温雅又知礼的人,打死她也不相信的。他几时变得这么开放了?就算是复活,也不至于和以前有这么大差别吧!

凤目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放开她的手,淡淡道:“只怕你舍不得李游。”

杨念晴直直地望着他,已完全呆住。

俊美的脸,秀挺的鼻梁,剑眉凤目……

不对,究竟哪里不对?

杨念晴面色大变,倏地站起来,倒退两步,惊骇地指着他:“你……你不是陶大哥!”

他并不惊讶:“为何不是?”

来不及回答,一个磁性的声音接着响起:“他自然是。”

白露为霜

毫无声息,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从天而降,黑的迅捷,白的潇洒,分明看上去是一快一慢,却还是同时落到了院子中间的地面上。

杨念晴惊喜万分:“你们来了!”

何璧依旧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李游也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喝酒的人,朦胧的月光下,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睛也格外暗淡。

终于,他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来了。”

何璧道:“是。”

喝完杯中酒,他站起来:“你们知道了。”

李游默然片刻,看看杨念晴,目中浮起一丝紧张之色:“我只知道你的易容术,却忘了你若是露出真面目,不必找她,她也会跟你走的。”

他剑眉微挑:“正所谓糊涂一时。”

沉默。

李游看着他:“你不会拿她……”没有说下去。

他看了李游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俊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色:“他生前既如此护她,如今我又怎会叫他再着急。”

李游点头:“多谢。”

虽然有些吃惊,杨念晴还是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看来李游他们也已经知道了这个南宫雪是假的,是怕他拿自己当人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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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二人:“人是我杀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李游黯然:“但你实在不该将南宫兄拉进来。”

何璧也冷眼看他。

其实从一开始见到“南宫雪”,杨念晴就感觉古怪,这个人不只气质变了,言语也放诞了许多,偏偏长相还跟他如此相似,而且也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如果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那无疑就应该是他的弟弟,陶家的另一个神童!

并非她没有早些想到,而是曹通判曾经说过,当年清点尸体时只发现少了一具,怎么会两个孩子都逃了出来?

她忍不住道:“你……真是他弟弟?”

李游忽然道:“你如今还未看出他是谁么?”

他是谁?杨念晴一愣。

“我与他不能用同一面目见人,”他看着李游与何璧,“一个人在易容术下生活十几年,也不是件容易事。”

幽幽的月光映在他身上,在地上留了一道冷清的身影,但那种感觉又并不陌生,熟悉无比,仿佛是个极好的老朋友一样。

终于,脑海中有个名字渐渐浮上来,简直呼之欲出!

杨念晴怔怔地望着他。

如此精妙的易容术,原来是他!

“你,你是邱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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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目中露出几丝赞赏之色。

“我不姓邱。”

李游道:“自晋陶潜始,数百年来,菊花的知音本就是姓陶的,菊花先生自然也该姓陶。”

“不错,”他侧过身,负手而立,“菊花皆盛于秋,我只是指秋为姓罢了。”

李游微笑:“若非我听到一个曲子,只怕还想不到是你。”

他挑了挑眉。

杨念晴喃喃道:“什么曲子?”

李游嘴角一弯:“你可记得今日在街上听到的那一曲《蒹葭》?”

她点头。

“何不念来听听?”

《蒹葭》出自诗经,杨念晴还是记得的,想想便念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她忽然顿住,直直地看着那个人,好半天才喃喃道:“白露为霜……白露……原来……”

终于,她也默然。

李游叹道:“当年,陶门原本有一对很出名的孪生小神童,三岁即过目成诵,江湖中人曾送与他们一个雅号为‘雪玉霜冰’,哥哥叫陶雪,弟弟则正是陶霜。”

难怪他们相貌性格虽然相差那么远,每次看到仍然会觉得很相似,难怪看到他会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原来他就是南宫雪的亲生弟弟!

一个如玉,一个如冰。

他终究去了,又怎会复活。

.

李游轻声道:“可惜两个神童出名不久,便遭遇了陶门之变。”

他点头,傲然道:“不错,我正是陶霜。当年父亲带着大哥从东南角门逃了出去,母亲却抱着我往北面走,不想中了他们的埋伏,母亲重伤不支,那时候,我看到了柳如。”

若非是神童,一个未满四岁的孩子又如何记得这许多事情!从那时候起,仇人的名字已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他冷冷道:“柳如做贼心虚,一看到我们便急急走了,但我仍记得清楚的,还亲耳听到他说出了唐惊风!当时母亲只是紧紧抱着我等死,不想师傅他老人家正巧路过。”

李游微笑:“尊师想必就是一指医仙老前辈了。”

默然半晌,他点头。

一指医仙生性怪癖,行事向来是随心所欲,何况此事又牵扯到朝廷,换作别人,只怕陶夫人就是跪下来求他,他也未必肯救的。

但这孩子若是个神童,又不一样了。

武林中人得到一个好徒弟比得到一宗宝藏都要开心十倍,一指医仙平生苦无传人,因此他当时只问了句“这孩子可是陶家神童”,便立即杀了守卫带他逃走了。

.

杨念晴恍然:“既然你们两个都逃了出来,为什么当时曹通判清点尸体时,却发现只少了一个?”

没有回答。

许久,李游皱眉:“只怕是唐堡主当时也一心救人,放走了南宫兄之后,便暗地找了个替身,而曹通判后来发现少了的那一个,该是邱兄,想来这一切也只有认尸的唐堡主清楚了。”

机缘凑巧,曹通判并不知道唐惊风早已备过了替身,因此在发现少了一具尸体时,他情急之下,便也找了一个来顶替,为防止事情泄露,他只得请唐惊风自己出来认尸作证。陶门之事本就是唐惊风与柳如告密而起,由唐惊风指认尸体,朝廷自然不会怀疑,唐惊风显然在认尸时已发现了这个秘密,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因此连曹通判都不知道,两个孩子都逃过了。

“想不到唐惊风还剩了点良心,”他抬头望着月亮,“待我长大些才知道,陶门上下一百多条人命,除了我竟无一幸免,我若不为他们讨回公道,于心难安。”

看看何璧,俊美的脸上又掠过一抹嘲讽的笑:“但后来我才发现,这世上未必有我的公道,朝廷绝不可能认错。”

“师父仙去后,这许多年我一直在想复仇的法子,七年前,我行游江南时,无意中认出了大哥,那时南宫前辈已经仙去,他是南宫别苑的少主。”

李游摇头:“若非你去找他,南宫兄那样的人怎会做出这些事,他原本已很好,你……实在不该把他扯进来。”

沉默半日。

凤目渐渐也有些黯然,他点头:“不错,他的心太软。”

何璧忽然道:“你的心难道不软?”

他不语。

何璧看着他,目光闪动:“这一路上,你本可以有许多机会向我们下手。”

他傲然道:“我不必。”

.

是不必,还是不忍?

他们是朋友。

人在江湖

李游微笑:“曾听小念提起过你的泪菊,那日送谣儿去你的南山阵,我特地找了许久,却并没发现有这样一种菊花,那些品种都是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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