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睁开眼瞟她,不置可否。
料想他不答应,杨念晴失望地问:“第三件呢?”
“第三件,”李游叹了口气,“有的人分明不惯坐马车,只怕快要吐了,在下很奇怪,她什么时候才会说出来。”
杨念晴成功被激怒:“你故意的!”
李游不着痕迹侧身往旁边一歪,手枕着头,那拳头便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
杨念晴称赞:“好功夫!”
见她还要打,李游摆手制止:“你打得过我么?”
杨念晴学着他的语气道:“打过才知道。”
不出意料,拳头又刚好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倒显得她出拳不够准一样。
李游道:“明知打不过还要打,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杨念晴收了拳道:“我是不聪明,那又怎么样!一个人莫名其妙掉到这鬼地方,交通靠马,通讯靠吼,治安靠狗,没电灯没电脑……还要受气!”她唠唠叨叨半日,最后居然埋头擦起眼睛。
李游瞅瞅她:“原来不只漂亮温柔的女人才会哭。”
杨念晴不理。
“再哭下去,眼睛一定会难看。”喃喃的。
“关你什么事?”
“哭红眼睛就难看了”一只修长干净的伸到她面前,递过一块洁白的丝巾,“叫别人看见,还以为在下换了品位。”
杨念晴不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一起?”
“当然不愿意。”
“你过分!”
“我过分。”
“你混蛋。”
“这也要认么?”
“对!”
“跟女人斗,吃亏的总是男人,在下平生最怕女人哭,”李游苦笑,“我混蛋,你别哭了。”
杨念晴这才伸出手,却不是接丝巾,而是迅速扣住他的手臂,反向扭转,大笑道:“你也会上当!”
半斤杀手(下)
这点小把戏当然不可能制得住李游,杨念晴只是想见识高手的武功而已,她故意伸出拳头在他鼻子面前比划:“我的心实在是太软了,怎么舍得打你这么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李游不眨眼地看着那拳头晃来晃去,好半日才叹息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下早就不该相信女人的。”
杨念晴笑道:“现在才知道,太迟了。”
“在下只是想错了一件事,”李游道,“原来不只漂亮女人会骗人。”
杨念晴愣了下,毫不犹豫地一拳揍过去:“你去死!”
眼看拳头就要招呼上那张俊脸,忽然——
长睫轻扇,双目微眯,一片灿烂动人的笑意刹那间荡漾开来,如同佛祖拈花般的神秘,别有深意。
杨念晴不禁看得一怔,接着便觉全身发麻,竟连半根手指头也动不了!那拳头也定格在离那张俊脸三寸的地方,摆出一个古怪的造型。
李游不慌不忙抽回手臂,开始研究她的拳头:“原来你的手比脸好看多了。”
的确,杨念晴天生一双漂亮的手,但这句夸奖让她实在哭笑不得。
李游靠在车壁上:“这双手不该用来打人的,做点别的不好么?譬如替在下捶捶背,揉揉肩膀……”
“这个梦做得不错,”杨念晴轻笑了声,“你还真容易上当,若我会一点武功,你就惨了。”
“正因为你不会武功,在下才没有防备。”李游说完,居然又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
杨念晴催他道:“好了,快给我解穴。”
“在下不想挨揍。”
“我不打了。”
李游眼睛也不睁:“在下绝不能再相信女人的话了。”
马车颠簸着,全身僵硬不能动,杨念晴觉得更难受,无奈服软:“是我骗你,你替我解穴,我替你捶背。”
“果真?”李游睁开眼。
杨念晴道:“我骗过谁了?”
“原来方才骗人的不是你么?”李游又闭上眼,“同样的当若还要上第二次,在下就真是笨蛋了。”
杨念晴真急了,待要说话,忽然马车不知被什么东西颠了下,她整个人就失去平衡,一头向对面车壁撞去!
“李游你他妈的混蛋!”
“混蛋不会这么好心救你,姑娘须留点口德,仔细将来变泼妇。”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扳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的碰壁行为,随即那手不知在哪里拍了下,先前的僵硬感立即消失了。
未等杨念晴表示,李游倏地坐直身,迅速抬起她的一只脚,紧接着一件东西冲破车门帘子飞了出去!
鞋!杨念晴失声:“你做什么!”
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随着一声“停车”,人居然已被他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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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走了,”李游抱着她跳下马车,看着车夫笑道,“有劳,你老先回去吧。”
不走了?杨念晴惊讶。
年老的车夫也很意外,他看看四周荒野,又看着两个年轻人,慈祥地笑:“莫不是想要回去?反正你们已经给过了钱,老头子就顺便捎你们回去好了,这荒天野地的……”
李游摇头:“不妨,你老还是快些走吧。”
有车不坐,天这么晚了,两个年轻人竟要留在这荒郊野外!善良的老人家摇头:“你们是不是有难处?老头子既收了钱,怎好将人丢在这地方,若真有事,叫老头子等一等也使得。”
见他不肯走,李游叹了口气,伸手指着前面:“并非不走,实在是我二人已经到家了,不信你老人家看。”
老人家疑惑地扭头看,瞬间脸上神色大变,他再也不说话,“啪”的一声响鞭,马车绝尘而去,片刻功夫就消失在暮色中。
到家了?杨念晴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秋风萧瑟,杂草齐腰。在昏暗天色的掩映下,河畔,乱石杂草间,一座孤零零的荒坟赫然卧于小土坡上!
杨念晴正瞧得头皮发麻,忽闻“哇哇”两声,一道黑影倏地从石堆间掠起,倒吓了她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黑老鸹。
难怪车夫会被吓走,杨念晴哭笑不得,她当然不会相信李游的鬼话,只不过有点难以理解,无缘无故丢自己的鞋子,又把车夫吓走,难道他真要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不成?
看看仅穿着袜子的那只脚,杨念晴待要说话,李游已松开手,她只好跳下地,摆出“金鸡独立”的架势:“你怎么扔我的鞋?”
李游望望四周,并不回答。
发现周围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杨念晴心生警惕,倒退着跳了几步:“你想做什么?”
“我?”李游一愣,随即俊脸上浮现笑意,真的朝她走过来。
杨念晴连连跳着后退:“你……”
面前的人忽然俯下身,再直起身时,手上已多了只鞋子,正是她被丢掉的那只。
穿不惯古代绣花鞋,所以早起时并没换,原来他是对这鞋有兴趣,杨念晴见状放了心,忙掩饰尴尬:“没见过这种鞋吧?”
“没见过,”李游喃喃道,“没见过在鞋上扎针的。”
鞋子递到面前,鞋底赫然钉着三根约五厘米长的银针。
杨念晴倒抽了口冷气,怔了半日才回神:“现在怎么办,车都没了。”
李游抬手,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划过,那鞋再次落入草丛:“要倒霉的时候有车也没用,那赶车老伯若不走,只怕就要没命了,你难道没看出来,这本是冲他去的。”
原来他是在救老车夫,杨念晴跳到他身旁:“凶手真要对付我们了?”
李游摇头:“不是他。”
“那是……”
“他们不肯出来。”
话音刚落,忽闻几道轻呼声起,不远处的乱石杂草中竟窜出十来条黑影,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已被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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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有十几个人,皆手持长剑,身着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十来双眼睛紧紧盯着二人,其中神色各异,麻木、冷漠、兴奋、残酷……
多亏看过电视剧,杨念晴毕竟有点眼力:“你们是……杀手?”
“有人出五百两银子买你们的命。”一个年轻的黑衣人缓步走出来,一双阴冷发亮的眸子锐利如刀,依稀透着股邪气。令杨念晴意外的是,他没有蒙面,那张脸看上去并没有眼神那么冷,而且长相还不差。
杨念晴暗暗惊讶。
杀手是很危险的职业,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找他报仇?
“是你,”李游倒似见到老朋友一般,打招呼,“你向来不肯吃亏的,五百两怎么够买我的命,你为何不找他多要些?”
“他不肯,”黑衣人居然笑了,“他没说要杀你,否则我也不会接这笔生意了,太吃亏。”
原来他们认识,杨念晴道:“既然你不杀他,那这是要做什么?”
黑衣人看看她,笑得邪恶:“他只说杀你们当中的一个,如今你们把那老头放走了。”
杨念晴明白过来:“你要杀我?”
“当然,杀你比杀他容易。”
……
李游笑道:“不愧是‘半斤杀手’黑四郎,老黑从来都不做亏本生意。”
“但我也绝不会占便宜,”黑四郎道,“跟我打交道的主顾从没吃亏过。”
半斤杀手?杨念晴仔细打量他,可能是身边李游语气轻松的缘故,她也没怎么害怕。
黑四郎忽然咧嘴。
一道银光如毒蛇般朝她袭来!
令人防不胜防,甚至害怕都来不及,眨眼那剑就已到面前,森森的剑气逼人,透过眉心沁入身体,冷彻骨髓。
这一刹那,画面定格了。
剑尖停在她眉心前几厘米处,再也没有前进的趋势。
杨念晴紧紧抿着嘴,脸色有点发白,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和李游已经不在原地了。
原来李游带着她后退了十来米,黑四郎的剑快,李游与她的后退之势却更快,待停下时,这一剑去势已尽,虽然指着她的眉心,却再无后力往前送半分,道理看似简单,但其中分寸拿捏很关键,出不得半点错,李游算得很准。
黑四郎赞了声“好”,撤回剑势,紧接着四周几声轻喝,无数道银光如有默契般同时掠起,交织成一片银色大网,向二人撒下来。
背后也凉飕飕的,不知道有多少柄剑。
没有人会白费力气去杀一个杀不了的人,眼见无数剑影全往自己刺来,杨念晴咬紧牙,闭上眼睛往李游身上扑去。
“这次找对人了,”苦笑声响起,“总算不会摔到地上。”
满天剑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二人腾空而起,转眼间便已在几丈开外,黑四郎与手下也不再追赶——李游要走,天下又有谁能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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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花钱雇杀手杀人,黑四郎既然做生意公平,为什么没完成任务就轻易住手了?杨念晴越想越疑惑,失声道:“不对!他根本不是想杀我们,是拖延时间的!”
“老黑若真要杀你,又怎会说这许多废话?”
“你早就知道!那你还跟他们罗嗦半天,快去看何璧那边!”
“你以为老何与南宫兄会像你这般无用?”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杨念晴也承认自己后知后觉了,没再说什么。
李游的轻功确实高明,风声“呼呼”响在耳边,眼前景物迅速往后倒去,夜色将垂,远处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并且越来越密集。
温暖的怀抱平稳而舒适,杨念晴倒没心思注意这些:“我的鞋呢,怎不捡回来,我现在穿什么?”
“穿了鞋你就能自己跑?”李游道,“在下若来得及捡鞋,只怕就来不及捡你了。”
“你怎么不脱自己的?”
“因为你的鞋底结实,挡暗器很合适。”
“你的靴子也不差。”
“在下好歹是个男人,”李游终于叹了口气,“男人不穿鞋到处跑,岂非太没面子?”
杨念晴差点吐血。
千姿百态南山阵(上)
夜已降临,城外码头依旧热闹得很,来往船只络绎不绝。一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船也泊在岸边,一串灯笼高悬在桅杆上,随着寒冷的夜风微微晃动。
船舱正中赫然摆着一副棺材,衬着幢幢灯影,使得气氛格外凄清诡异。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南宫雪看着门外曼声道:“‘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今年三月在下还曾去过一次,想来眼下洞庭湖又别是一番风景了。”
何璧道:“一片水有什么好看。”
南宫雪摇头:“水也有不同,西湖之淡妆浓抹,大江之奔腾澎湃,而洞庭之水,必要到了秋天才格外好看。”
“是水都差不多,”何璧道,“有个死人在,就更不好看了。”
南宫雪终于苦笑:“何兄……”
舱门外忽然响起个声音:“洞庭水好不好看,明日便知,南宫兄须记得下次谈风景时,还是先去找一只牛最好。”
眨眼间,船舱内就多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抱着一个人。
见二人这模样,南宫雪轻轻咳嗽:“此话怎讲?”
杨念晴笑道:“说你对牛弹琴呢。”
李游看看何璧:“论风景倒罢了,若说弹琴,在下倒宁愿对着只牛弹,也绝不会找他。”
这回不只杨念晴,南宫雪也笑着摇了摇头,待看见那只没穿鞋子的脚时,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何璧却面不改色打量二人,开口道:“走一趟就被脱了鞋,奇事。”
李游皱眉,将杨念晴往棺材盖上一放,自顾自找个椅子坐了下来,顺手倒了杯茶悠闲地喝起来。
杨念晴索性抱膝坐在棺材上:“别的不会,就擅长脱鞋。”
何璧立即道:“特别是脱女人的鞋。”
南宫雪咳嗽两声。
杨念晴自知失言,微觉尴尬,于是将事情前因后果讲了遍,末了道:“你不用误会,脱个鞋又不是脱衣服。”
何璧挑眉,伸手夺过李游的茶杯:“如何?”
“无谓的解释,”李游无奈,看着杨念晴道,“你难道没看出来,老何他只是想要看你脸红的模样罢了,你以为他真误会?”
他伸手夺回茶杯:“你这样姿色的女子多了,又野蛮泼辣,在下品位再差,也断不至落到如此地步。”
船舱刹那间陷入沉寂。
何璧还是看着他,眼底却已换上同情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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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教过他的毒舌,杨念晴倒没生气,回敬:“彼此彼此。”
李游看看她身下的棺材:“杨大姑娘还不打算下来?”
杨念晴道:“我喜欢拿棺材当椅子。”
话音刚落就听得身下棺材咯吱响了声,似有动静,吓得她尖叫一声,立刻比兔子还快地跳下了地。
李游道:“看来拿棺材当椅子,坐得也不太舒服。”
面对这种捉弄,杨念晴大步走到他面前,撑着他两边的椅子扶手,朝他俯下脸,扯出个笑:“我就不明白,有的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啊,白白净净,眼睫毛比女人的还长,这种男生女相的小白脸只有无知少女会喜欢,姐姐还真不敢恭维。”
李游苦笑着靠在椅背上:“女人生气果然容易老,一生气在下就多个姐姐,倘若再气下去,只怕该叫老婆婆了。”
见二人要闹起来,南宫雪忙道:“杨姑娘何必生气,李兄向来爱开玩笑。”
杨念晴本就对他很有好感,闻言直起身道:“开玩笑而已,刚才你们这边没事吧?”
不待南宫雪回答,李游道:“你见过有事的人会坐着谈风景么。”
杨念晴懒得理他,只是不解:“凶手既然找黑四郎来拖住我们,为什么到头来又不动手?”
其余三人也一样疑惑。
杨念晴沉吟:“难道他并不怕我们找到菊花先生?那也用不着白花银子雇杀手吧。”
李游道:“说不定他与南宫兄一样钱太多。”
南宫雪已习惯了他的玩笑,无奈道:“李兄还嫌在下不够倒霉么。”
李游莞尔:“失言。”
杨念晴却想起什么:“你刚才跟黑四郎罗嗦半天,怎么就没想到抓他来问问?凶手跟他联系过,他一定知道些线索!”
李游道:“你实在太聪明了。”
杨念晴不会笨到真以为这是好话,反讽:“拈花公子,你不是还会用暗器吗,事到临头只会逃,浪得虚名。”
何璧忽然道:“他不只浪得虚名,还懒得要命。”
“原来不只是第一闲人,还是第一懒人,”杨念晴道,“既然懒,怎么会来查案?”
“只怪在下交错了朋友,”李游道,“你若被他烦了一天,就知道管闲事实在比闲着好过多了。”
何璧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懒得太久,若不找点事做,只怕就要变成猪了,没有人愿意和一只猪做朋友。”
见二人互相吐槽,杨念晴失笑:“你们是……”
李游眨眼道:“我们是老朋友,从小到大的老朋友而已。”
南宫雪含笑道:“没有人从‘半斤杀手’黑四郎口中问出过任何秘密。”
杨念晴道:“他这么讲信用?”
南宫雪想了想道:“五年前,有人雇他杀了‘金翅双刀’梁金鹏,那梁金鹏的妻子兄弟合力设计将他擒去,要他供出主顾,哪知折磨了他三天两夜,他竟仍未吐露半个字。”
“那些人没杀他报仇?”
“他当时遍体鳞伤,一只手险些废掉,本来的确是死定了的,谁知第三天夜里,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那些看守的人全都打昏,逃了出来,从此便再也无人去抓他了。”
杨念晴恍然道:“难怪他没有蒙面,原来他根本不怕被人认出来,别人那么折磨他,他却只是打昏他们,做杀手能这样,真是难得!”
“那也未必,”南宫雪摇头道,“‘半斤杀手’黑四郎从不做亏本生意,没人给钱,他自然不肯动手杀人。”
……
玩笑归玩笑,正事上四人却半点不敢耽搁,第二日一大早继续上路,至黄昏,船行入了洞庭。
千姿百态南山阵(下)
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却有相同的洞庭湖,有相同的诗篇。苍茫暮色里,湖面水气氤氲,如同笼上了一层轻纱,其中隐隐有帆影往来晃动,别透着一番朦胧的韵致。
船泊岸边。
黄昏风起。
头上落叶萧萧,如同数百只枯蝶,时时沾衣而过,一片片悄然落于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开去。“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一切,都足以叫人勾起许多相思,生出许多闲愁。
岸上衰草寒烟,无边萧瑟。
千百年来,这般风景不知已被迁客骚人们吟作了多少篇愁闷与感伤,勾起了古往今来多少人的思乡之情。
杨念晴沉默,眼睛有点酸痛。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又随风飘散,“这般好景,偏偏叫那群古人加上了许多感伤凄迷之调。”
在暮色的衬托下,一袭白衣格外醒目,无意中倒为这萧瑟的湖景添上了一笔明快的色调。
杨念晴愣了下,摇头道:“可惜没相机。”
“相机?”背后又传来个温和的声音,却是南宫雪,他缓步踱到二人旁边站定,看面前的湖水湖烟。
“早料到你会出来,”李游道,“如此好景,恐怕只有老何坐得住……”
“我也出来了。”伴随着冷冷的声音,何璧已经站在了船头,一袭黑色劲装,加上冷漠的表情,配着荒凉萧瑟的风景,凭空生出几分肃杀之气。
李游道:“怎的说他,他就到了。”
“所以你以后若说我坏话,要小心些。”
两个大男人斗嘴,杨念晴听得好笑,她仔细看何璧:“你明明和我们一样,怎么一站在这儿,就怪怪的呢。”
“错,”李游一本正经道,“他不一样。”
知道他又要开玩笑,杨念晴很配合:“哪里不一样?难道他比我们多个鼻子多只眼睛?”
李游细细打量何璧半天,摇头:“多倒是不至于,他只是耳朵比我们长些罢了。”
他们三个互相打趣,旁边南宫雪仿佛没听到似的,看着湖上风景道:“果然好景,我倒想将南宫别苑搬来此地了。”
何璧道:“不过是片水,与我们日常喝的也差不多。”
杨念晴极力忍笑:“你太没情趣了。”
“何兄眼里向来只有案子,”南宫雪也好笑,转向杨念晴问,“方才听杨姑娘说起相机,何为相机?”
杨念晴指着李游:“他刚才那么站着,配着这风景实在太美了,有相机就可以拍下来。”
李游本是面对着湖水,闻言侧脸看她:“在下怎么记得,有人说在下是小白脸,男生女相?”
杨念晴不理他,跟南宫雪解释道:“相机就是给人画像的,只不过它更传神,画出来和真人一模一样……”
李游打断她:“那你不用说了,南宫兄的画正是许多人千金难求的。”
“真的?”杨念晴望着南宫雪,既惊讶又佩服,“原来南宫公子是画家!”
南宫雪抿嘴:“都是江湖朋友抬举,略略会画几笔而已,不值一提。”
杨念晴顺势道:“我也很喜欢画,不知……能否求南宫大哥一副墨宝?”
南宫雪迟疑:“这……”
“还没画,就叫大哥了,”李游喃喃道,“若是画了,那岂不是要叫……”
杨念晴凑近他微笑:“叫什么?”
李游马上道:“当然是叫弟弟。”
杨念晴愣:“弟弟?”
李游若无其事地移开两步,拂了拂衣衫道:“你已经老得可以做在下的姐姐了,再叫南宫兄大哥,岂非显得他也老了许多。”
……
见二人又要吵,南宫雪忙道:“杨姑娘既喜欢,将来去别苑选一幅便是。”
“千金难求”的画,多求一张总没坏处,杨念晴谢过,问道:“既然菊花先生离这里不远,我们还不去找?”
南宫雪道:“菊花先生的悠然居从不留客,便有天大的事,也只好待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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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知道那位菊花先生的脾气,但案子耽搁不得,毕竟凶手可能还会继续作案,众人心急,次日大清早就动身上路了。
天阴阴的,一辆无篷的马车载着四个人和一口棺材,缓缓转过山脚。
“菊花香里叩青筠,半掩闲门。”李游刚刚吟完这两句话,杨念晴抬头就看到了一副令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海,五颜六色的海。
碧浪重叠,上面飘着朵朵浪花,金黄、大红、绛紫、雪白……无数菊花铺满山坳,方圆竟有两三百米左右!奇怪的是,这些菊花明明颜色各异,排列也十分随意毫无规律,但看上去却并不杂乱碍眼。
微风吹动,一阵醇郁的、带有独特药味的清香扑面而来。
花影层叠,掀起重重浪涛,远远望去,诺大的花海中央竟有一片小小的青翠的竹林,地势略高,如同海中仙岛一般,既浪漫又神秘。这气势,配着四周天然的环境,实在妙极!
“他到底是第一神医,还是第一花匠!”杨念晴连声赞叹,“太美了!太美了!”
身旁李游看她一眼,双目忽然眯起,那神秘的笑容又荡漾开来:“你若进去走一走,就不会说它美了。”
见他这么笑,杨念晴立即警觉许多。
果然,南宫雪摇头道:“李兄莫要捉弄人,菊花先生这千姿百态南山阵,江湖有几人敢擅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走得过去?”
李游苦笑:“弱女子?”
“千姿百态南山阵?”杨念晴望向花海中央那片竹林,心道间隔顶多两百米而已,竹林又那么显眼,难道这些奇门阵法真有传说中那么玄乎?
见她似有动摇,南宫雪警告道:“此阵若无人带路,姑娘是走不过去的。”
杨念晴看他:“那你们呢?”
“我们自然能过去,”李游看着花海喃喃道,“若一个不通奇门的人能走出菊花先生的千姿百态南山阵,在下一定佩服得不得了……”
杨念晴原本不会上他的当,但又实在想见识阵法,于是跳下马车:“那我倒要试一试。”
“你……”不待南宫雪再说,李游辟手从何璧那里夺过马鞭,“啪”地一声响,马车便径直向花海冲去。
奇迹发生了!
原本拥挤在一处的菊花竟像有了生命,都知道即将大祸临头,纷纷向两旁分开躲避,如同潮水退却,花海中顿时露出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来!
太神奇了!杨念晴也知道菊花不可能移动,应该是自己被阵法影响了视觉的结果,知道时机不可错过,她立即尾随马车跑去。
他们走的路绝不可能有错。
菊花先生(上)
天色阴阴,没有半丝阳光,却并不沉闷。这一路越往前行,花叶越来越茂盛,行到后来,身旁的菊花竟已都齐腰高了。身处菊海之中,花潮翻涌,空气中的香味越加浓郁,拂开枝叶在花间穿梭,风吹起,“沙沙”的声音反而显得四周静极了,这一切简直美得让人窒息。
欣赏了大半天风景,杨念晴望望那片近在眼前的竹林,顿生无力感,拍拍酸软的腿,她只是比马车慢了那么一点,路就莫名消失了。
大约是太累的缘故,眼前竟生幻觉,杨念晴只觉所有的花都朝自己涌来,一时间前后左右全是花,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她连忙闭上眼睛,冷静片刻才重新睁开,继续拨弄花枝朝竹林行进。
果然,接近竹林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一小片格外茂盛的菊花又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片菊花生得很特别,□两分米左右,十分硕大好看,原本白色的花瓣上,托着点点斑斑的殷红,如同雨点溅在上面一般。
知道是珍稀品种,杨念晴惊叹之余更加苦恼,这些花全都齐腰长,十分稠密,甚至枝叶相绕,用手根本拨弄不开,哪里过得去!
奇门之术果然博大精深,杨念晴往旁边小空地上一坐,苦笑,心道这下又要被李游笑话了。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背后忽然响起个声音:“为何不过去?”
听声音是个男人,而且一定不太老,只怕还没三十岁,而且是难以接近的那种,因为这声音听起来虽没有何璧那么冷,却很淡,淡定,淡漠,甚至带着种疲倦的味道。
“为何不过去?”声音又响起。
“我倒想,只是没有路。”杨念晴没有回头。
“你可以踩过去。”
“这些花不知道要多久才长成这样,品种还很少见,踩坏太可惜了。”
周围再次陷入沉寂,就在杨念晴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一抹黄色的影子映入了眼帘,似乎还带着股独特的香味,乍一闻像菊花香,细细想来又好像不是。
杨念晴抬头站起身,这才看到他的脸。
这张脸很年轻,与何璧等人不相上下,长相却平凡得很,不丑也不美,鼻子眉毛嘴巴简直没有半点特别的地方,放在人群里也绝不显眼。
或许正是因为平凡得过分了,杨念晴看着他,竟泛起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想自己不可能认识他,估计是长得太过于大众化的缘故吧。
平凡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神情,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超然闲适,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目光锐利无比,隐约透着几分孤傲之色。
“你可认得它们?”那人侧身看着那片奇异的菊花,仿佛在自言自语。
杨念晴明白过来他在和自己说话,忙摇头道:“不认识,我不懂花。”
“它叫泪。”
“泪?”
“流泪的泪,泪菊,我给它起的名字。”
他自己起的名,拿来考别人认不认得。杨念晴发现此人性情古怪,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索性将目光移向那片泪菊。
那人并没察觉不对:“是不是觉得这名字不好?”
杨念晴斟酌道:“那一点一点的红色,叫泪菊有些不太合适……”
“感时花溅泪,眼泪也有红色的,只是你没见过而已。”
红色的泪?杨念晴只觉头顶天色忽然沉闷下来,风好像也冷起来了,她不由打个寒战:“你……见过?”
那人不答:“你怎会闯入此阵?”
杨念晴镇定了点,笑道:“我跟人打赌走出这个阵,结果输了。”
“打赌?”那人看她一眼,“无人带路,你饿死也走不出去。”
杨念晴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却没怎么担心,因为她知道李游并不是想害人,而是故意捉弄自己罢了,何况自己本就是因为好奇才会上这个当。
她试探:“大哥既然敢进来,肯定知道路吧?”
那人道:“我带你出去。”
杨念晴感激道谢。
“不必谢我,谢你自己,”那人道,“你没有踩过去。”
“踩过去会怎么?”
“踩过去,只怕我也发现不了你。”他边说边往前走。
杨念晴叫住他:“不是出去,我要到那个竹林。”
那人声音冷了:“那儿的主人不喜欢有人去。”
“我知道,只是我的几个朋友都已经在那里了,”杨念晴笑道,“他们认识菊花先生,你就带我去吧,想来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老人家?”
“就是菊花先生。”
“我就是菊花先生。”
那人居然不再问什么,也没生气,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杨念晴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原本也猜到他和主人有关,只没想到会是本尊,电视剧果然不能当真,神医先生未必就是老头。
为化解这尴尬气氛,她客气地问:“菊花大哥贵姓?”
居然有人不知道菊花先生的名字,那人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邱白露。”
“原来是邱大哥,”杨念晴陪笑,“我姓杨,其实我是和……”
“何璧与南宫雪,”邱白露截口道,“你和李游打赌。”
杨念晴惊讶,继而恍然:“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我刚回来。”
“那你……”
“只有他们敢闯进来,”邱白露脚步不停,“何况南宫别苑的血案人人皆知,何璧要管,必定也会拉上李游。”
杨念晴无言。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聪明?还是聪明的都让自己遇上了?
邱白露道:“何璧不会理你,南宫雪不至这么无聊,只有李游会跟你打赌。”
杨念晴失笑,想他这番分析虽然用词不怎么客气,却也真的半点不差,她故意道:“若是不只我们几个呢,说不定我跟别人……”
“死人不会打赌,”邱白露面色有些难看,“他们找我,看死人的时候多。”
杨念晴强忍住笑:“下次可以叫他们把那些人的死状告诉你就行了。”
“何璧说一个时辰也说不清楚。”
了解何璧那少言寡语的性子,杨念晴表示赞同:“不是还有李游吗,他口才……挺好。”
“你不知道他很懒么,”邱白露更恼火,“正是他给何璧出的主意,叫我看死人,一有案子何璧就带死人来了。”
难得他将淡定的菊花先生气成这样,杨念晴忍笑忍得胃抽搐。
菊花先生(下)
邱白露道:“他已经拿我的阵打了八次赌。”
“八次?”杨念晴好奇,“还有谁也上当了?”
“女人,”邱白露停下脚步,扭头看她,“被萧铃儿她们缠得紧的时候,他就会跑这里来打赌。”说到这里,他冷哼了声:“那些女人大多是踩过去,不知糟蹋了我多少花!”
见他变得情绪化,杨念晴顿时觉得距离近了许多:“不能踩过去吗?”
“踩么,就更过不去了,”邱白露恢复淡定,继续走,“那里放了些迷药,不知不觉中饿死,已经很对得起她们了。”
杨念晴愣了下:“你不救吗?”
邱白露冷冷道:“踩了我的花,我为何要救?”
“这么说,那些女的都……”杨念晴放慢脚步,脑海里浮现出一副场景——鲜艳的花下,几个昏迷的女人,几具白骨骷髅……
邱白露道:“那是李游的事,他自己想打赌甩掉她们,哪知道那些女人却踩我的花自寻死路,他舍不得叫她们死,只好一处一处去找,有一次他将四十九处全翻遍了,累得要死。”
说起李游倒霉,他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语气居然有些幸灾乐祸。
杨念晴终于笑出声。
邱白露很快收起好心情,嘲讽道:“草木与人一般,皆是有生命之物,一个人倘若连草木之命都不珍惜,又何必去救他的命?花中高士,岂容那起俗人随意践踏,除了那个奇怪的女人,你是第二个让我记住的。”
杨念晴感到荣幸,接着问:“奇怪的女人?她也没踩花?”
“踩了。”
“那……”
“她还是很特别,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跟李游打了四次赌,踩了我四次花,也掉了四次坑。”
杨念晴又开始发笑了,世上还真有这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一条道路走到黑的牛人姐姐。
“她是谁?”
“江湖谣。”
“江湖谣是谁?”
“女人。”
杨念晴咳嗽:“什么女人?”
“李游带来打赌的,自然是漂亮女人,”邱白露扭头看她一眼,“你很特别。”
杨念晴好半天才弄明白话中意思,于是不再开口了。
.
走了半日,两人终于穿过花海,登上竹岛。
这片竹林竟也不小,秋风扫过,竹浪翻飞,竹叶纷纷而下,越往深处,越觉得是在海浪底遨游一般。林间小路虽也是弯弯曲曲的,却还宽阔,杨念晴跟着走了数百步,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盛开着上百株菊花,大若拳头,小如指甲,五颜六色,姿态各异,看上去每株应该都是极其珍稀的品种。
菊花簇拥着一座古朴精致的小木楼。楼旁也长着两丛竹子,竹荫几乎将小楼遮住了一半,整个小楼看上去更加小巧,杨念晴不由想起李游早上念的那两句诗,“菊花香里扣青筠,半掩闲门”。
门敞开着,外面停着一辆无篷马车。
邱白露皱眉,看来对何璧他们擅自闯进自己家很不满。
不出所料,进门处摆放着那口棺材,何璧三人正坐在椅子上说话,见他们进来,南宫雪只是微笑点头,何璧依旧坐着动也不动,李游也自顾自喝茶,在别人家里,他们居然还是这么不客气。
杨念晴朝李游挑了下眉。
南宫雪先开口:“邱兄弟……”
未等他说完,邱白露便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又要我做什么?”
“看他。”何璧答得也很直接,起身走过去将棺材盖掀开,顿时白布飞落,棺材里那张狰狞的脸露了出来。
邱白露显然已经习惯,侧脸,漫不经心朝棺材里张明楚的尸体瞟了一眼。
锐利的目光一敛,淡定自若的脸上竟现诧异之色。
他迅速俯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张明楚的尸体上试了试,又拿起他的手。
“奇怪……怎么会……”双眉缓缓皱起。
李游和南宫雪也已经站在了棺材旁边,见状都十分意外,菊花先生向来自视甚高,只须看一眼尸体,已能准确地判断出死因了,从不曾如此失态。
众人虽疑惑,却知道不能打断他,都没有开口询问。
许久,土黄色的丝巾在干净的手指间拭过,邱白露直起身,恢复了超然之态,吐出四个字:“不是中毒。”
何璧道:“据我所知,天下并无哪一门武功会将人变成这样。”
邱白露微嗤:“孤陋寡闻,莫非你忘了一门掌法?”
南宫雪想起什么,皱眉道:“你是说万毒血掌?”
李游当即摇头:“那万毒血掌已失传多年,怎么可能。”
邱白露走开了:“既不信,又何必找我。”
众人沉默。
杨念晴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万毒血掌,但见何璧他们神色如此,不由也怀疑:“邱大哥是不是再看看……”
“必是万毒血掌无疑了,”李游打断她,展颜一笑,“菊花先生的话,普天下有谁敢不信。”
杨念晴反应过来:“有人会失传的武功,也不算稀奇。”
邱白露脸色这才好了些:“我的事已经办完了,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
很明显他是在下逐客令,杨念晴在阵中困了大半天本就饿了,闻言有点无语,再看旁边,何璧面色不变,南宫雪苦笑不语。
李游倒很直接地表达失望:“看来以后交朋友要交大方些的,第一神医也是第一吝啬鬼,连请朋友吃顿饭都舍不得。”
邱白露淡淡道:“朋友也不能白吃。”
“奇怪,你这个人怎的就不去做杀手?”李游道,“这么不肯吃亏,倘若真做了刺客,‘半斤杀手’的外号必定归你,不是黑四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