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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何必找理由.5

作者:蜀客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16

美女很快发现另一件事。

这两个男人,正是方才来打听消息的。

美女也不是傻子,瞬间便已收起慌乱之色,先发制人,指着他们骂道:“喂,大白天的私闯民宅,你们难道是贼吗!”

话说得很快,声音也很大,看来这美女性子泼辣得很,只可惜面前这两个人仿佛没听见一样,并不回答也没有动,那白衣人目中笑意反而更盛。

美女略有些惊讶,随即“哼”了声:“再不滚出去,本姑娘可要叫人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叫。”

美女狠狠地瞪着他半天,终于跺跺脚,到底不愿输了气势,嚷道:“你们两个大男人私闯内宅,讲不讲理,就不怕我报官?”

这次是白衣人开口了:“不怕。”

“柳姑娘若报官,自己麻烦更大,”他嘴角一弯,不紧不慢道,“张大侠的案子出来,想必许多人也正在寻姑娘。”

美女脸色一变,大声道:“什么柳姑娘,谁是柳姑娘,你们胡说八道!胡说!”

显然她并不是个冷静的人,一着急,这几句话就露出了破绽,既然不知道谁是柳姑娘,方才为何又说她已离开金陵了?

白衣人果然笑了:“自然是方才姑娘口中已离开金陵的那位柳烟烟姑娘,原来这片刻功夫,姑娘已经不记得她了。”

美女脸有些红,嘴硬:“你们既然要找她,就自己就去平江城找,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想不到她撒赖的本事也不错。

白衣人笑道:“自然没有关系,在下只不过是觉得好奇而已,姑娘既然连她是被谁从抱月楼接出来的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我们是张夫人派来的?”

美女不再说话了。

.

李游笑道:“抱月楼的王妈妈思念柳姑娘得紧,姑娘方才还要找她,不如我等陪姑娘前去见上一见?”

美女扬脸道:“不错,我就是柳烟烟,那又怎么样!”

见赖不过,她索性不再辩解,两手又往腰上一叉,柳眉倒竖,瞪着二人大声道:“回去告诉你家那个狗屁夫人,她自己没本事管好丈夫,姓张的要来找我,又不是我缠着他,再说,哼,他借口要娶我,玩弄了我一两年,没找他算帐就是他的运气,死了活该!这些事与我无干,若再来烦我,别怪姑奶奶不客气!”

出了气,她也很得意:“姑奶奶不是吓大的,张明楚现在死了,你们张家的人也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她又能把我怎样?”

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串话,二人听得愣住,都有些哭笑不得,看她年纪虽小,却已经学会了威胁人,又这么泼辣,果然是青楼女子该有的模样,必是柳烟烟无疑了。

李游喃喃道:“回来抓兔子,想不到反多了个姑奶奶。”

何璧道:“放心,我们并非张夫人派来的。”

柳烟烟果然意外,脸色渐好,语气还是带了些怀疑:“那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李游道:“张大侠之死,柳姑娘可知晓内情?”

柳烟烟呆了呆,敌意再起:“他死了就死了,你们找我做什么!”

李游道:“柳姑娘休要误会,我等只是听说张大侠与姑娘感情甚好,姑娘还曾写过信与他,因此特意登门相扰……”

“你们怀疑我?”柳烟烟冷哼一声,打断他道,“是我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东西骗我这么久,死了活该!”她指着门道:“你们还不给我出去,天黑了,两个男人留在这里,不怕人家闲话吗!”

何璧道:“我们在问话。”

“你是什么人,我偏不说,你又把我怎么样!”柳烟烟嚷起来,“两个大男人只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

她自己又嚷又跳,到头来居然说别人欺负了她。

李游忍住笑道:“谁敢欺负姑娘这样的弱女子,在下必定揍他一顿,替姑娘出气。”

柳烟烟涨红了脸,一跺脚:“好,你们若喜欢就慢慢等,姑奶奶我要回房歇息了。”

看她如此任性,现在只怕说什么也是不行的。

何璧皱眉。

李游看看天色,叹气道:“我等对姑娘决无半点恶意,倘若姑娘一定不肯实言相告,在下也绝不勉强,只是,如今不仅是我们,张家的人也都在怀疑姑娘,东躲西藏恐非长久之计。”

“要你管!”柳烟烟道,“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走!”

李游微微笑了。

“我住在随心客栈,”声音透出的温柔和善意,让人无端升起信任之心,“南宫别苑血案关系重大,姑娘也是善良之人,又如何忍心叫那许多无辜者死于非命?倘或找出凶手,姑娘也可洗清嫌疑,岂不好?”

柳烟烟看着他片刻,终于撇撇嘴,转过脸不再说话。

半晌。

待她再回头时,院子里人已不见。

.

柳烟烟既不配合,众人只得回到客栈,窗外已是掌灯时分,或许由于天气原因,今夜的金陵城始终弥漫着一片阴郁沉闷的气息,白日里的热闹全然不见。

何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并不会武功。”

李游点头:“但那日她打人,也是人亲眼所见。”

杨念晴道:“她不会武功,自然就不会万毒血掌,也不可能是凶手,而且听你们刚才说来,她对张明楚好像并没有多少感情,谈不上由爱生恨。”

李游道:“不错,但她跟张明楚那么久,应该知道些线索。”

杨念晴道:“她若坚持不说怎么办?”

李游没有回答,抬眼看向门。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凤目含笑,南宫雪略略整理过衣衫,坐下,朝众人眨眼道:“我方才在街上走,你们猜遇上了谁?”

他难得生起顽心,杨念晴忙问:“南宫大哥遇上朋友了?”

李游却端起茶杯,想也不想道:“菊花先生。”

南宫雪无奈:“我难得说次谜,还是叫你猜中了。”

“能叫南宫兄有兴致,必定是意外之事,意外之人,”李游笑道,“秋冬两季,菊花先生竟不在他的悠然居弄菊花,跑来金陵做什么?”

“他应邀出诊吴知府府上。”

“什么?”李游立刻放下茶杯,仿佛听见天大奇事,“他居然肯出诊?”

见他意外,南宫雪终于笑了:“一开始我也想不到。”

李游愣了半天,摇头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信。”

南宫雪道:“但后来我听说了一件事,就毫不奇怪了。”

“哦?”

“吴知府用一盆‘春波绿’,请动了他。”

李游闻言往椅背一靠,叹道:“原来如此,我只猜到是菊中珍品,没想到竟是这个,那‘春波绿’相传只有三盆,难怪他动心。”

提起菊花先生邱白露,杨念晴就不太舒服:“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救人怎么还要送东西……”

李游道:“送东西,他也未必肯救。”

“他还是那性子,这次若非是为那盆菊花,定不会来,”南宫雪道,“他只说不愿那盆稀世的‘春波绿’落在吴府,被官场之气玷污而已。”

假清高!杨念晴轻笑了声。

李游看着她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那南山阵是怎样来的?”

杨念晴想了想,谨慎答道:“他自己种的?”

“那是药钱,”南宫雪微笑,目中有怜悯之色,“大凡贫家百姓有了病,无钱去看,他便令他们种上些菊花充作药钱。”

李游笑道:“自他十五岁成名,如今那些菊花已足够列成千姿百态南山阵了。”

杨念晴愣住。

“只顾说这些,险些忘了正事,”南宫雪忽然想到什么,“方才我上楼时,恍惚看到柳烟烟姑娘,想是她不相信我们,故意来查探?”

涉及案子,何璧立即抬眼看他。

“她一见我,就闪入街角躲了,”南宫雪停了半晌,摇头道,“奇怪,想必你们都已知道,她其实并无武功的,但方才……”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似在犹豫。

李游追问:“方才如何?”

南宫雪道:“方才她躲避闪身之际,远远看去,竟又像是习武之人的身法,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练过?三人面面相觑。

南宫雪虽然不能习武,却绝对没有人会怀疑他的眼力,可李游何璧又怎会出错?难道柳烟烟的武功是时有时无,或者果真如老鸨所说那般,是中邪了?

何璧站起来:“去看看。”

消失的杀手(上)

老柳巷本就是个僻静之地,一走进巷子,外面街上夜市的喧哗声立即消退了许多,空气也沉静下来。不远处一户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暗的光线将四条人影拉得长长的,更显冷清。

众人走到院门口,南宫雪抬手正要叩门,却又愣住。

院门竟是虚掩着的。

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十分明亮,看来里面的人还没有睡下,然而一个女人居住的地方,夜里会不关门?

李游道:“张大侠不在了,她也许……”

柳烟烟出身青楼,迫于生计极可能重拾旧业。

为避免闯进去看到不好的画面,南宫雪还是重重地叩了几下门,朗声道:“柳姑娘在否?”

无人应答。

南宫雪转身看何璧,摇头。

这柳烟烟本就聪明,莫非早知道他们要来,故意如此?趁夜闯进一个女人住的地方,几个大男人都有身份,脸皮再厚,也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六道目光都投向杨念晴。

看着面前虚掩的门,杨念晴无奈点头:“我进去看看。”

其实自从走进这巷子,她就觉得不太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于是她略略定了神,伸手去推门——

就在此时,地上人影忽然开始摇晃,门缝里似也有细细的风透出来,风中隐隐带着一丝腥味。

“不好!”何璧双眉一皱,迅速用刀柄撞开院门,抢先闪了进去。

门上,檐角高高挂着四盏灯笼,整个小院显得十分明亮。然而看着眼前的景象,四人都如木雕一般愣住了。

地上赫然躺着三具尸体!

离门最近的地上,侧身躺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稚嫩的脸上都保持着临死时的神情,恐惧、慌张,应该是想逃而没有来得及,她们都是被人一剑穿心而死,看来那个凶手也不忍叫她们过于痛苦。

四双眼睛同时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

紫色上襦,大红裙子。她是仰面躺着的,熟悉的脸上,机灵活泼的大眼睛已失去了神采,空洞洞地睁着,犹带着许多惊恐与不甘之色,从她胸口到周围地上,都是还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色的血。

柳烟烟!

柳烟烟竟也死了!

四人木立良久,何璧忽然道:“是剑伤。”

李游握紧手,看着地上的尸体不语,灯光映照长睫,双目中泛起了少见的愤怒之色。他这一生已不知见过了多少无辜惨死的人,无论什么情况,他总能保持冷静的头脑,镇定自若地进行分析,谁能想到,他也会有如此失控的时候。

道理很简单,也很奇怪:朋友的错反而比别人更难以原谅。

“这必定不是他的意思,”南宫雪轻轻拍他的肩膀,又看着地上的尸体,黯然道,“我们不该来找她的。”

很明显,凶手这是在杀人灭口,柳烟烟到底知道些什么?

可惜,死人已永远没有机会再说出来。

杨念晴咬了咬唇,道:“要不要报官?”

何璧绕着现场走了几圈,又蹲下身仔细查看过每具尸体,才重新站起来道:“老李在这儿守着,我先送南宫兄和杨姑娘回去,再亲自到衙门走一趟,调人过来。”

李游一言不发。

南宫雪轻声叹道:“也罢,我与小念先回客栈,免得添乱。”

杨念晴看看李游,大略也猜出了什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跟着何璧与南宫雪往外走,然而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门外,一个纤细的人影迎面撞了进来。

“谁在这里!”又甜又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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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柳烟烟!

大眼小嘴,一样的紫襦红裙。

认出何璧与李游,柳烟烟神情便有些不悦,待她看到地上的三具尸体时,美丽的脸上迅速升起惊惧之色。

“小巧?小月!”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朝地上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扑去,口中哭叫道,“姐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到底哪一个才是柳烟烟?

四人都呆住。

柳烟烟止住哭声,两眼通红站起来,揪住何璧就往外拖:“你们这些混蛋问不出话,竟敢杀人!走,跟我见官去,我要你们陪我姐姐的命来!”

何璧并不分辩。

见拖不动他,柳烟烟又大哭:“杀人啦,快——”

她刚叫了半句,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李游长长吐出口气,道:“姑娘不妨先听在下说几句话,如何?”

柳烟烟虽然被点住穴,却还是瞪着众人,目光怨恨,神情伤痛,看来她已认定这四个人就是杀人凶手了。

“别误会,你姐姐绝对不是我们杀的,”杨念晴指着旁边三人道,“他叫何璧,他叫李游,姑娘一定听说过吧,‘何必找理由’,那是第一公子南宫雪,我们是来查南宫别苑的血案,所以白天才会找姑娘问话,第一神捕怎么会杀人?”

听到这些名字,柳烟烟的目光果然由愤怒转为了惊讶,她缓缓打量众人,又将目光落定在何璧身上,似是怀疑。

李游在何璧胸前一拍,手上多出块黑色的铁牌:“听闻柳姑娘琴棋书画精妙无比,纵然不相信我等,总该认得这牌子上的字。”

柳烟烟细细看了那铁牌半日,终于失声:“你真的是……”

说到这里她又呆住,因为她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了。

何璧看着她,声音难得少了几分冷意:“南宫别苑的血案想必你已听说,已有数人丧命,你如今还是不愿将实话说出来?”

柳烟烟呆了片刻,又蹲在那具尸体旁边哭了起来:“若不是你们来找我,姐姐怎么会死,都是你们害的她!”

众人沉默。

南宫雪看着地上女子问道:“令姊会武功?”

“我自小与父母失散,姐姐是半年前才找到我的,”柳烟烟哽咽道,“姐姐姓赵,叫赵小婵,会功夫……”

明眼人都已看出她们是对孪生姐妹了,难怪柳烟烟的武功时有时无,看来那天将张夫人派来的下人打得吐血找牙的,就是这位赵小婵姑娘。

南宫雪黯然道:“是我等不该来找姑娘,如今……好好安置吧。”他从袖内取出两锭银子外加几张银票,俯身放在她旁边,又直起身看着李游道:“李兄,或许我们实在是错了。”

李游不语,面色更白。

南宫雪拍拍他的肩,看何璧。

“走吧,”何璧终于开口,“我稍后叫衙门的人过来料理。”

这种情况下确实不宜继续追问案情,众人举步就要往外走。

“等等!”柳烟烟擦擦眼泪,站起来瞪着众人大声道,“你们害死了我姐姐,就想一走了之?”

何璧道:“你要如何?”

“替我姐姐报仇!”柳烟烟走过来,指着四人的鼻子一个一个点去,恨恨道,“你们若不替我姐姐报仇的话,我饶不了你们!”

何璧道:“此乃分内之事,纵然你不说,我也必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柳烟烟冷哼一声,“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水落石出?”

何璧不语。

“进来说。”柳烟烟转身往屋内走。

消失的杀手(中)

揭起绣帘,杨念晴立刻觉得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打量四周,发现这间屋子不大,陈设十分精致华丽,看来张明楚对情人的确很大方。

柳烟烟自顾自坐下,也不让座,众人只得自己找地方坐了。

柳烟烟开门见山问道:“你们以为张明楚是我杀的?”

南宫雪摇头道:“如今自然不是。”

柳烟烟并不在意:“你们想问那封信?”

何璧点头。

“那是我姐姐写的,半年前张明楚将我从抱月楼接出来,把我安置在这老柳巷,就是隔壁过去第三个院子里。我当时只道有了归宿,便催他早些娶我,哪知……”说到这里,她神情又有些忿忿的,“哪知他家夫人出了名的厉害,他根本不敢带我回去,我气急之下就和姐姐走了,姐姐本来就不喜欢他,说他靠不住,为了叫他不再来纠缠我,便假我之名写了那封信警告他,说若再来找我,就对他不客气。”

“正是此信,”南宫雪道,“他后来可找到了你?”

“我不过气气他而已,他自然很容易就找到我了,姐姐劝我不要理会,但他又拿好话哄我,说回头一定接我进门,所以……”说到这里,柳烟烟咬唇不语。

“所以你信了他,”李游微微一笑,转移话题,“不知后来发生何事?”

柳烟烟感激地看他一眼,小声道:“就在那天晚上,他原本留在我这里吃酒,到了半夜,忽然有人来找他,他出去跟那人聊了几句,那人就走了,我只当是普通朋友,哪知他进来酒也不吃了,急着要走,说是有个重要的人找他有事,很兴奋的样子。”

李游立刻问:“你可记得那人样貌?”

柳烟烟细细回忆:“我懒怠出去招呼,因此并没见到他,只隔着墙壁隐隐听到他们约定的日子是初二。”

何璧看看李游与南宫雪:“月初,应该就是他失踪的日子。”

南宫雪皱眉道:“那人难道没有发现你在里面?”

“当时张明楚只称我已睡下,那人恍惚还说了句事情紧要,千万不可泄露,”柳烟烟道,“前日听到张明楚死了,我也疑惑就是他做的,想着若还住在那边的话,他回来必会发现我,恐怕要对我不利,因此和姐姐商量,搬过这边来了。”

何璧道:“当晚张大侠身边可有下人见过他?”

柳烟烟道:“他来我这里是从不带下人的,张夫人盯得紧,恰巧那日小巧和小月也都回去了,再没人知道这事。”

众人沉默。

柳烟烟忽然抬头大声道:“但我记得他的声音。”

众人皆有喜色。

杨念晴忙问:“是谁?你认识?”

柳烟烟也不解:“不知为何,当时我在里面听着没什么,如今你们再提起,细想想,我倒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了,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了半日,她还是摇头:“想不起来是哪一个,也许是张明楚的朋友,平日不太走动的那种。”

现在急也没用,众人道谢。

何璧先去了衙门,南宫雪与杨念晴也没急着离开,南宫雪与李游在院内仔细查找线索,杨念晴陪在屋里安慰柳烟烟,柳烟烟非要出门看姐姐,又抚尸痛哭了场。

很快,何璧就带着衙役仵作回来,仔细验过尸体,作了记录,众衙役又将现场重新检查了遍,确认无遗漏之后,才将三具尸体入棺,棺材店老板走的时候还面带喜色,一户人家连买三口棺材,这样的生意实在不多。

为避免疏忽别的线索,杨念晴劝服柳烟烟,棺材先不要下葬,天亮后抬到衙门再行检验。

事情办完已是深夜,衙役们都离开了,毕竟男女有别,众人也不好留下来,告辞回客栈。

南宫雪担忧道:“姑娘一个人……”

柳烟烟沉默半晌,展颜一笑:“没事,我手头还有些积蓄,南宫公子也给了这么多银子,今后不至于太艰难,多谢你们,我姐姐的事……”

何璧道:“放心。”

南宫雪看看四周:“姑娘今夜是不是先到别处……”

他也是好心,这里是凶杀案现场,一个女孩子守着尸体难免害怕。

柳烟烟摇头,转过脸道:“我想送送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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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到底不放心,好在周围邻里听说出事,都纷纷赶来看,南宫雪临时雇了几个热心的女人来陪柳烟烟,嘱咐她尽快搬离此地。

随着院门“咯吱”一声关上,沉沉夜色下,小小的院子又显得静谧起来。

柳烟烟脸上强笑缓缓消失,换上一片茫然之色,那几个雇来的女人安慰她几句,也都打着哈欠进屋去了。

半日,她逐渐回过神,默默转过身,正要朝屋里走——

突然,脚步顿住。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全身一僵,失声叫道:“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是他……不……怎么会……”

然而,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她的话:“可惜,你已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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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老柳巷,再横穿过一条略有些冷清的街道,便是热闹的主街。走上大街,扑面而来的热闹立时将方才的沉闷气氛冲淡了许多。夜已很深,离夜市散去却还早。灯影下,楼铺大开,锣声里,街头卖艺的还在孜孜不倦地表演,四周不时响起阵阵喝彩声。

四人缓步而行,李游也一反常态没有说话。

杨念晴总觉得不安,忍不住回头张望:“我们就这么走了,柳烟烟一个人会不会有事?”

何璧道:“她既已将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了,杀她已不必,何况她并没见到凶手。”

南宫雪道:“看来凶手一直跟着我们,此番将赵姑娘错当作柳姑娘,杀错了人,但无论如何,她总算说出了一条线索。”

杨念晴摇头道:“她根本没见到凶手,也不记得他的声音,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得多了,总能发现线索,”李游终于开口,“你又如何确定那人就是凶手,说不定他只是凶手找来传信的,或者真是张明楚的朋友来访,也可能是个不相干的人,凡事想得太绝对,就容易出错。”

杨念晴不再说话。

哪知这一瞬间,李游却想起什么:“不好!”

他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既是派他来,柳烟烟没有死,他如何会回去!”

何璧惊道:“不好!”

话音方落,身形纵起,两条人影已没入黑暗之中。

南宫雪也变色。

有一种人办事绝对可靠,只要发现杀错了人,他就会继续等待机会,直到将任务完成为止,他怎知道,那人已不必杀。

他们的眼里只有任务,从来不会思考太多。

消失的杀手(下)

小院静极了,头上,重重梧桐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方才道别的那些女人已没有一个是活人。

披着冷风,杨念晴觉得后背凉透了,有些发抖。转眼间,那个泼辣机灵的美丽女子竟也和她的姐姐一样,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在这具美丽的尸体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活人。

他既完成了任务,为何没有走?

杨念晴一眼就认出了他,不由担心地看向李游。

李游并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那人,昏黄的灯光下,面色似白似青。

何璧拍拍他的肩膀,看着那黑衣人冷冷道:“你该早些走。”

“我不必。”那人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阴冷发亮、锐利如剑,不自然地带着几分杀手所特有的狠毒残酷之色,又略略多了些邪气。

他看着何璧,咧嘴笑了:“纵然我走,你们也已知道是我。”

何璧不语。

许久,李游缓缓开口:“这三年来,你纵然接了生意,也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

黑四郎看着他:“只因最近报仇的人越来越多,该杀的人也越来越多,我没有变。”

“你欠他的?”

“是。”

李游握紧了拳头:“倘若他再叫你杀?”

黑四郎不再看他,却垂下了头:“我就杀。”

“你到底欠他什么?”李游火了,“定要杀人才能偿还?你难道不知道,凡事有可为与不可为?”

面对朋友的质问,黑四郎沉默半日,忽然道:“也可以不杀。”

没等李游反应过来,他迅速抬起右手,顿时,那柄秋水般的长剑一闪,剑锋掉转,反手朝他自己胸口刺去!

“叮”地一声,一柄寒光闪闪的刀护在他面前,剑尖正刺在刀身上。

没有人比何璧的刀更快。

李游面色更白。

“我欠他一条命,”黑四郎扔下手中的剑,淡淡道,“五年前,我杀了‘金翅双刀’梁金鹏,不慎落入梁家人手里,许多人都在奇怪,为何我能活着逃了出来。”

“他救了你。”

“不错,若要还他,只有用命来还,”黑四郎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当我是朋友,不愿动手拿我归案,对不住。”

说完,他不再理会地上那把剑,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杨念晴只是不解,其余三人又变了脸色。

剑,是杀手的命,有剑才有命。黑四郎的手上如果没有了剑,便不再可怕,他平生杀人无数,要找他寻仇的人不知多少,只怕他走出这门还不到一天,尸体就已被人拿去喂狗了。

但如今,他还是将这把跟随他多年、视同性命般的宝剑轻易抛弃了。

看着那寂寞的背影,李游的脸已铁青,他略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想挽留,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好朋友走出去送死。

然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许多时候,感情与道义,它们看起来、谈起来都是很容易取舍的,只不过到了你真正面对它们的时候,才能体会到这个过程中的那些痛苦与无奈。

终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黑兄且慢!”

黑四郎站住,并没转身。

南宫雪看着李游摇摇头,走过去俯身将那柄剑拾了起来,自袖内取出一块洁白丝巾,仔细地擦拭剑身。

血迹尘埃尽去,剑身重现光华。

他缓步走到黑四郎身旁:“这些人命还他该也够了,众生平等,黑兄的命还不至如此值钱,怎地做起亏本生意来?”

修长的手指拈着剑尖将剑递了过去,目光依旧温和亲切。

“他不叫你来,也会叫别人来,如此好剑,扔了可惜,这些命既是别人要取的,它还算干净,黑兄又何必嫌弃?”

黑四郎缓缓转身,看着众人。

“南宫兄说的不错,报恩之剑,还算干净,”何璧道,“纵是不干净,总可以擦干净。”

风吹过,一片树叶的“沙沙”声响起,头上,几片梧桐叶翩翩飞下,随即又在地面摩擦、滚动,发出更大的响声。

整个小院寂静无比,檐上的灯光仿佛更加明亮了些。

灯光里,那双阴冷锐利的双眸也变得更加闪烁,能交到这样一群朋友,你是不是也该为此庆幸与感动?

终于,黑四郎伸手接过剑:“多谢。”

南宫雪微微一笑,走回李游身旁。

黑四郎低头看看剑,又看看何璧与南宫雪,最后看着李游半晌,忽然转过身道:“纵然如此,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再查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

幽幽的风又吹过,四周仿佛响起了无数叹息声。

人,已离开。

从此,江湖中将不再有黑四郎此人,不再有那个鼎鼎大名、从不做亏本生意的“半斤杀手”,他那剑尖舐血的一生,只有在人们的闲聊中才会偶尔出现。

“他从来都没有一个朋友。”几乎所有人谈到他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他这一生只知道杀人,只要你愿意出足够的钱,他就可以替你杀人。

杀手,是不需要朋友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

有人说,他杀人太多,所以他的仇人们想了个巧妙的法子,暗中将他杀了,尸体被卸成了几大块,拿去喂了野狗;有的人说,他是被“天下第一神捕”何璧与他的朋友李游捉拿归案,正法了;也有人说,他终于厌倦了杀人生涯,已经易名换姓退出江湖,还娶了个老婆生了一堆孩子;还有人说,他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只身逃到塞外荒僻之地去了……

总之,他的生死去向成了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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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游看着门许久,缓缓松开拳头,轻声道:“多谢。”

“他可以逃,但他没有,”何璧拍拍他的肩膀,“这样的朋友的确难得。”

“至少以后他不必再做这些事,”南宫雪微笑道,“谁能交上李兄与何兄这样的朋友,真是运气,无论如何,他这一生也不会遗憾了。”

何璧瞪眼道:“你难道不是?”

南宫雪笑了。

李游也笑了。

看着这几个亲密的好朋友,几乎令人忘记身边发生的一连串的凶险之事。

杨念晴眼神一黯。

“不要再查了。”想不到黑四郎留下这最后一句话,竟还是想保护那个凶手,究竟是什么人叫他如此为难?莫非也是他的朋友?或许,有一种朋友永远值得你去保护。

只不过,人世间除了感情,还有道义。

黑四郎虽然走了,但倘若继续追查下去,凶手为了掩饰灭口,恐怕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牵扯进去,因此而丧命。

莫非果真应该放弃追查?几个人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

南宫雪有些黯然,看着何璧与李游,目中泛起许多犹豫之色。

李游皱起长眉。

何璧目光一闪,握在刀柄上的手反而更紧了些。

世上善良之人很多,却也总有那么一些铁石心肠的人,他们或许太守原则太不可爱,但他们知道,因为善良和不忍而向邪恶妥协,那么,这个世上将永远没有正义。

传说(上)

清晨,杨念晴被楼下大街上起伏的喧哗声吵醒。

睁眼朝外望,一根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横斜在窗间,还挂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如同一幅古墨画。

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杨念晴再也睡不着,起床梳洗过,又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街上行人已经很多,此刻是早点铺的营业时间,包子,饺子,油饼……热气腾腾,这种平凡的生活画面,竟能使人心情变得好许多。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杨念晴出门往楼下走,路过南宫雪的门外时,见那扇门居然是半掩着的。

杨念晴忍不住停住脚步,往里面瞧。

南宫雪静静地站在窗边,似乎在出神,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分天生的贵气丝毫不减。杨念晴看了半天,更觉得那身温润的气质之下,隐隐另有一种威严。

她敲了两下门:“南宫大哥?”

南宫雪回头见是她,点头:“小念。”

杨念晴大方地走进去,本来要随手将门关上,但想到他是个守礼避嫌的君子,立刻又把门开得大大的。

南宫雪道:“起这么早。”

“发生这么多事,睡不着,”杨念晴随口答过,试探道,“南宫大哥好像有心事?”

“此事皆从南宫别苑而起,牵扯上许多无辜性命,”南宫雪凝望窗外,轻声道,“若继续查下去,我担心逼得凶手再……”

果真诚善君子,杨念晴笑道:“南宫大哥这么说就错了,凶手不嫁祸给你,也会嫁祸给别人,你是受害者,何必内疚?如果因为怕死人就不查,让凶手要挟,那些死了的人太冤枉不说,天下凶手岂不都可以随心所欲杀人了?”

南宫雪莞尔:“此言甚是,因噎废食,是我之误。”

一个人能有这种发自内心的、悲天悯人的胸怀,已经值得尊敬,杨念晴看着面前这个平易近人的贵公子,有些感动,以前听说他不喜欢女人,所以没怎么主动接近他,可自从昨夜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后,她发现,这第一公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古板封建。

他没有武功。然而那缜密的分析、睿智的判断、广博的见识、以及平易的作风,足以令人尊敬。

杨念晴暗暗赞叹。

南宫雪忽然道:“今日是我二十七岁生辰。”

“真的?”杨念晴惊喜,“生日快乐!”

骤然听到这句新鲜祝福语,南宫雪愣了片刻,随即又微笑了,笑容温和而略带忧郁:“多谢。”

看着那动人的笑,杨念晴呆了呆,待回过神之后,又故意道:“南宫公子富甲天下,没什么礼物看得上眼吧,我身无分文的。”

南宫雪抿嘴:“如此,你打算送何礼?”

“你不嫌弃的话,我会想想,”杨念晴一本正经点头,随即移开话题,“昨天晚上,我还真被李游吓到了,从没见到他那么难过的样子。”

南宫雪道:“黑四郎是李兄的朋友。”

杨念晴道:“他不动手,凶手还是会杀那些人的,当然他这样算是帮凶,在我们那里也属于犯罪,不过你们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吧,有恩必报,他没有逃走,就算是自首,已经很难得了。我只是想不到何璧那样一个神,也有通情达理的时候,若不是他拦住,黑四郎一定没命了。”

“何兄也是李兄的朋友。”

“你也是他们的朋友,”杨念晴道,“要不是你那番话,这个结不会那么容易解开,你可别谦虚。”

南宫雪笑而不语。

杨念晴反倒黯然:“我也有个好朋友,我们一起长大的,很要好。”

南宫雪道:“人生难得知己。”

杨念晴摇头道:“那天我和她一起去湖上划船,我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她伸手拉住了我,可是我怎么也爬上不去,那船……就要翻了。”

想到当时的情景,她微微侧过脸,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她掰开了我的手。”

房间陷入沉寂,只听见楼下喧闹声。

南宫雪看着她许久,忽然道:“你知道邱白露兄弟。”

杨念晴一愣:“菊花先生。”

“是不是觉得他很不够朋友?”

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杨念晴想了想,还是点头说实话:“他竟然赶你们走,生怕你们烦他一样。”

“但我们不会怪他,”南宫雪微笑,“只因为,他从来没有为别人看过尸体,愿意为我们破例,已经很难得。”

杨念晴道:“可是……”

“可是若要他用自己的性命来救我们,他不会愿意,”南宫雪目光柔和,声音清晰,“没有谁规定,朋友一定要用他自己的命来救你,是不是?”

一言点醒梦中人,杨念晴心中豁然。

“说得对,不一定要肯为你舍弃生命的才是朋友,”她点头道,“生死关头,一个人活下来总比两个人都死的好,其实我也不想她陪着我送死的,就是不知为什么会怪她。”

南宫雪微笑:“倘若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你就不会怪她了,只因人们对朋友总是比对外人更苛求些。”

杨念晴道:“苛求也不是坏事,说明朋友在他心里还是比别人重要啊。”

要找完美的朋友,只能证明这个人的自私,自我,那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找到,真正的朋友不是让你使用的,朋友之间更应该互相理解与包容,只要他没背叛你。

南宫雪望着远处摇头道:“江湖上,随时背叛朋友的人也不少。”

杨念晴皱眉厌恶:“那是可耻。”

.

案情进展不大,证实了张明楚之死与柳烟烟无关,难道果真是那个半夜来访的神秘人?可惜除了死去的张明楚,没有人见过他,连唯一听过他声音的柳烟烟也死了。

张明楚的尸体上除了万毒血掌,必定还留有一条重要的线索,但现在尸体也已被凶手毁去。

众人商议之下,决定回临安,看看江湖谣那边有没有打听到线索。

吃完午饭,何璧与南宫雪都各自上楼回房了,杨念晴却把李游拉到一边说话。

不等她开口,李游先问:“杨大姑娘何事相求?”

杨念晴咳嗽:“也不是求你办事。”

李游表示放心:“不是就好说了。”

“不是求你办事,”杨念晴话锋一转,“不过,借我点钱好不好?”

李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一扇:“做什么?”

“女人嘛,总有这样那样的地方需要花钱,很多小事情,你别问了,借不借?”

“不借。”

“什么?”杨念晴没好气了,“你明明那么有钱,怎么是个吝啬鬼?”

“你还得起么。”

“……”

“如此,借你银子对在下并无好处,大有可能赔本,”李游道,“何况你又不是在下的老婆,花钱自然不必舍得。”

杨念晴噎了下,表示放弃:“不借算了,你以为只有你才有钱?”

李游道:“自然不是,但你如今只能跟我借。”

杨念晴“呵”了声:“我还怕借不到?虽然何璧不一定借……”

“错,”李游截口道,“老何是一定不借。”

杨念晴凑近他,拉长声音道:“你忘了还有南宫大哥,他又有钱心肠又好,也绝对不会像有些人这么小气。”

“南宫兄这么合适,所以第一个你就该想到找他,”李游侧过身,“可如今你却来找我,自然是不愿跟他借,你要花钱办的,应该不是什么这样那样女人的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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