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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何必找理由.6

作者:蜀客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16

杨念晴彻底无言。

她第一次发现,有时候,男人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无奈钱不是自己的,借不借是别人的自由,总不能去抢,杨念晴深深吸了口气,低骂道:“在如玉楼什么楼大方得要死,出手就是银子,现在却吝啬得要命!”

李游面不改色:“男人对女人原本就要大方些。”

“我也是女的吧。”

“你是女的?”

杨念晴指着他:“李游!”

李游立即道:“够了,借你便是。”

他突然爽快答应,杨念晴反而没反应过来:“啊?”

“姑娘的狮吼功,在下实在是怕了。”

传说(下)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走在大街上,杨念晴怀里抱满了东西:一个特大号的盘子,一罐蜂蜜,一大包面粉,还有一罐并不洁白的“白糖”。原来这年代炼糖提纯技术差多了,做出来的“白糖”是淡黄色,颗粒也很大,哪里比得上现代的白糖。

“没人卖牛奶,用蜂蜜也不知道可不可以……这糖质量差太多了……盘子,面粉……啊,还要鸡蛋!”

清点完东西,杨念晴觉得手酸,跟身边的人求助:“麻烦替我拿一点,我实在抱不动了。”

李游瞧着她手上的东西,回答得很干脆:“不行。”

杨念晴只好继续抱着往前走,奚落他:“你自己要跟来的,空着手走在旁边真好意思,是不是男人。”

李游道:“正因为在下是男人,若抱着这些在大街上走,会很没面子。”

杨念晴失笑:“拉倒!死要面子,等我做出好东西,你别想吃!”

“原来是要做吃的,”李游恍然,仔细端详她,“总算有些像女人了。”

杨念晴噎住。

一愣神,所有东西已转到了他手上。

“在下真不该跟着来的,”李游抱着东西,一边摇头往前走,一边喃喃自语,“老何说得对,好奇实在是我的第一大毛病。”

分明白衣翩翩潇洒风流的一位青年公子,手上却抱着这些杂物,的确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惹得路人频频注目。

杨念晴跟在后面,低头忍笑。

李游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了几十步,忽然开口道:“有这么好笑?”

被他发现,杨念晴马上正色道:“我怎么会笑你,我只是觉得你实在太帅了,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拿什么都魅力无穷,你瞧这么多姑娘都在看你,仰慕你。”

“是吗?”

马屁人人爱,就怕你不拍,杨念晴违心道:“当然,帮女士拿东西的男人最有风度了。”

“果真?”李游停住脚步,望望四周,“但在下以为,空着手会更有风度。”

杨念晴将双手藏在背后,倒退两步。

李游苦笑,继续朝前走:“跟女人在一起,男人总是要吃些亏的。”

杨念晴又跟上去:“因为你是好男人,不忍心让我一个小女子拿这么重的东西。”

“错,在下只不过是色狼,是懒猪罢了。”

……

.

故事总是比较容易写的,常听说别人穿回去,大显身手弄一堆现代新奇玩意儿炫死那群古人,可事实并非如此,杨念晴摸摸那包质量不达标的“白糖”,心里苦笑,颇觉头疼。

没有奶油,生日蛋糕是做不成了,普通蛋糕可以试试,这段时间杨念晴跟着三个有钱人尝了不少精美糕点,发现这时代面点虽然多,蛋糕却没见过,南宫雪估计也没吃过。只是对于杨念晴来说,知道方法,自己从没动过手,而且这古代微波炉泡打粉什么的都没有,不知道客栈的锅蒸出来效果是不是也一样?

她尽力回忆程序,估摸着打了几个鸡蛋,把蛋黄与蛋清分开,然后分别放糖,搅打起来。

李游在旁边看了许久,忍不住问:“做什么?”

杨念晴歇了歇累酸的手:“这个叫做蛋糕,是……从西方一个国家传来的。”

李游道:“有意思,你如何想到做这个?”

杨念晴道:“今天是南宫大哥的生日,你们都不记得,还好意思称朋友。”

李游恍然,语气有几分内疚:“从未见南宫兄摆酒过生日,原来是今天。”

杨念晴意外:“他不过?”

李游轻声叹道:“或许他是想起逝去的南宫前辈,如今南宫别苑只剩他一人,兄弟姐妹俱无。”

杨念晴默然。

正如上天安排,优秀的人总是孤独的,纵使富甲天下,名扬江湖,若亲人全都已经不在身边,过生日又有什么意思?

李游道:“为何不做寿面?”

杨念晴回过神道:“这蛋糕就是我们那边专门替人过生日的。”

李游看了半晌,转身就走:“那在下不打搅了,你慢慢做。”

他这一走,杨念晴在厨房前前后后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忙得满头大汗,几番被烟熏得流泪,才终于大功告成。

蒸笼里隐隐飘出蛋糕香味。

杨念晴有点紧张,擦擦脸上的汗,闭上眼睛揭开蒸笼。

瞬间,香味扑鼻。

“做好了?”磁性的声音响起。

见他来,杨念晴迅速睁眼瞟了锅里的东西,当即无言,放下盖子重新将蒸笼严严实实盖住。

李游忍住笑问:“如何?”

杨念晴干笑:“好像失败了。”

李游不费吹灰之力推开她,掀开盖子。

杨念晴懊恼,张臂扑过去将蒸笼抱住:“我说了没做好!”

李游看着锅里那盘东西,咳嗽:“好像是。”

蛋清没打好的原因吧,都怪这里太落后,连泡打粉都没得卖,杨念晴闷闷地坐下,话也不说了。

李游道:“色略差,味不知,香却有,三者占其一,已经不错,南宫兄想必没有吃过,用饭的时候也快到了,正好拿出去让他尝尝。”

杨念晴马上叫:“不行!”

李游道:“原来杨大姑娘也会害怕。”

让南宫雪看见,不如碰死算了,杨念晴端起那盘“蛋饼”就要倒掉。

李游拦住她:“既费了这么多精神做出来,如何又倒掉?我先尝尝。”

杨念晴迟疑:“你?”

李游拿起刀切了一块。

杨念晴急忙拉住他的手:“你真要吃?”

李游道:“你莫非不知道,在下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

杨念晴马上撇清关系:“你要吃就吃,难吃别怪我。”

李游果然尝了一口,迟迟无反应。

杨念晴到底还是紧张,忍不住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吃?”

“还……可以。”

“真的?”

“南宫兄口味与在下相仿。”

.

杨念晴也实在舍不得辛苦做出来的贺礼丢掉,在李游的大力支持下,她头脑一热,鬼使神差作了决定,当那盘“作品”摆到房间桌上时,不只南宫雪,连何璧那冷漠的脸上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何璧皱眉瞧了瞧:“这是什么?”

“小念专程为南宫兄做的点心,”李游含笑坐下,“原来是南宫兄的好日子,你我做朋友的竟不知,应该惭愧。”

杨念晴紧张得手足无措,悄悄瞟南宫雪:“这个叫蛋糕,是我们那里过生日时吃的……”

南宫雪打量她半晌,视线下落:“这便是礼物么?”

想他富家公子出身,平生怕是从没收过这么寒酸的礼物,杨念晴顿觉后悔,连忙要收起:“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太好,还是别吃了吧。”

一只漂亮的手伸来拦住她。

南宫雪微笑道:“既是第一次做,让你费心,我更要尝一尝了。”

听他这么说,杨念晴半是喜悦半是忐忑,迟疑之际,李游已将蛋糕切成四份,正好每人一份,就在众人准备吃的时候,他又随手将杨念晴面前那份取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在下跟你辛苦跑了半日,该多吃一些。”

杨念晴瞪他一眼,也不生气,亲手做的东西有人爱吃总不是坏事,何况自己这辈子已吃过很多次了。

李游已经埋头吃起来,全没了平日吃饭时的优雅。

见他如此,南宫雪不由愣了愣,也仔细看看面前的蛋糕,伸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眉头微微皱起。

杨念晴忙道:“不太好吃吧?”

见她紧张的模样,南宫雪渐渐地舒展双眉,含笑摇头:“很好。”

何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吃得也很快。

杨念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李游与何璧却同时停下了动作,扭头看向门。

轻巧的敲门声响起。

杨念晴高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

杨念晴有些疑惑,看何璧点头,便走过去将门打开了。

粉红色的衣袍倍显幽雅,只是那双如晨星般迷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失望与伤心之色,隐隐有光华。

三个男人都有些惊讶,南宫雪站起身:“江姑娘。”

看清房间内的情形,江湖谣愣了下,迅速垂眸,抿嘴一笑,矮身朝南宫雪作礼:“南宫公子也在。”

那双眼睛再抬起时,已经重新变得明亮坚定了。

她看着李游嫣然道:“你不必着急,我只是来这边办事,想着你托我打听的事情已有了,来告诉你一声,并非跟着你跑来的。”

李游嘴角一弯。

清楚地看到她的变化,杨念晴暗暗好笑,这是李游的房间,刚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估计误会了,所以有那样的表情。

江湖谣道:“这是十里圃的点心,顺便带些过来叫你们尝尝,只怕不好吃,可莫要嫌弃。”

杨念晴这才留意到,她的手上也托着一碟精致的糕点。

“坐下说话吧。”还没等她看清楚,李游含笑接过糕点放到小几上,和先前抢的那份蛋糕摆在一起。

江湖谣坐下,她素来聪慧,开口直入主题:“你不是想听那云碧月的事么,我已打听到了。”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她没有立即讲,而是看看李游道:“此事已过了许多年,如今江湖上大多是传言,究竟真假如何,我也毫无把握。”

李游微笑:“在下就当听故事。”

江湖谣这才抿了抿嘴,道:“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想必你们也已听说了些。”

山庄老仆(上)

“当时最负盛名的江湖新秀,要数白氏双侠,白无非与白无忆,白无非排行第二,白无忆排行第三,白家与云家乃世交,白老爷子与云老堡主又是老友,云碧月与白二侠本就青梅竹马,订亲后,更是江湖中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

电视剧不是白看的,杨念晴听到这里先就摇头:“这样完美的爱情很少有好结果的。”

江湖谣不由多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人人都以为他们将是对羡煞人的神仙侠侣,哪想到世事无常,竟会横生变故,就在婚期临近前一个月,白二侠突然登门要收回聘礼,与云碧月解除婚约。碍于世交关系,云家也没好兴师问罪,谁知事后不到两个月,白三侠与表妹订亲的同时,又传出了白二侠与唐二小姐订亲的消息。”

李游摇头:“那白二侠也太性急了些。”

江湖谣道:“不错,云家虽然表面不计较,云碧月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家,听到白二侠订亲的消息,一气之下便悄然出走了。云、白两家竭尽全力寻了一年多,竟毫无音讯,两家也渐渐绝望了。”

“事隔十多年后,江湖中几乎已无人再记得此事,哪知此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万毒魔女,无数高手死于万毒血掌之下,最为奇特的是,被她杀害的人尽是负心风流的男子。”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李游。

李游赶紧道:“不知后来如何?”

江湖谣抿嘴笑了下,道:“她这次重返江湖,要找的自然是白二侠,白家老爷子那时已过世,她寻上门时,白氏双侠早就携家人归隐山林,远远避开了她。”

南宫雪摇头道:“回避不是办法。”

“第二年的八月十五夜,她终于找到白氏双侠隐居之处,正要对白三侠下手时,白二侠终于现身,代兄弟受了那一掌,大约是因为当年悔婚的缘故,自觉有愧于她,情愿一死以偿。谁知云碧月虽恨他入骨,却又真正对他一片痴情,眼见心爱之人死于掌下,她一时心灰意冷,竟也当场自尽,白三侠见兄长为救自己而亡,悲痛之下也自尽了。”

悲苦的故事,柔美的声音,杨念晴听得呆住,李游也皱眉不语,惟有何璧依然坐得笔直,面无表情。

半晌,南宫雪轻叹道:“传闻都说白氏双侠是被云碧月所杀,不想其中还有这等隐情。”

江湖谣美目流转:“可惜那万毒血掌,云前辈用了十载年华创成,现身江湖却最多只两年,此后就失传了。”

李游道:“未必,她既然是在白二侠家自尽,万毒血掌心法就有可能落入旁人手中,也许是白家人。”

杨念晴点头:“或者她事先把心法交给了自己家人。”

江湖谣看着他们惊疑不定:“江湖上并未听说还有人会这种掌法,莫非此案……”

李游打断她:“不过是揣测罢了。”

他隐瞒也有道理,毕竟卷入此案太深不是什么好事。

江湖谣便不再问:“云家人丁不旺,云碧月并无兄弟姐妹,自她离开,云家就逐渐没落了,且她半生孤苦居无定所,重出江湖后更不与亲朋相认,将心法交给族人可能性不大,带在身上倒说得过去,或许自尽后被旁人得到了,但那夜之事并未有人亲眼见过,如何查起?”

南宫雪微笑:“既无人亲见,江姑娘又怎会打听得如此详尽?”

江湖谣愣了愣,也笑了:“不错,传言总是人放出来的,但要问这些故事是哪一个先说出来的,只怕也无人知道。”

“当年他们了断之处,可是在断情山庄?”

“正是。”

断情?杨念晴暗暗惋惜。

一个女人若不爱那个男人,就算被退婚,也不至于这样怨恨,只有爱,才会让她不顾一切,用十年青春去练那种残忍毒辣的掌法,然后将它用在所有风流负心的男人身上。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沉默半日,江湖谣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出来这许久,也该回去了。”

众人都跟着站起来。

江湖谣再作礼让众人止步,又转向李游笑道:“你要当心了,萧铃儿与秦如水她们都在金陵。”

李游果然苦笑。

他也有怕的人?杨念晴看看一脸头疼的李游,无意中却瞟见江湖谣眼底满是喜意,整个人更加明媚鲜妍,不由恍然——萧铃儿,秦如水,都是女人的名字吧,估计还是很难缠的那种女人。

江湖谣道:“我走了。”

李游点头。

一直沉默的何璧开口:“天色已晚,叫老李送你。”

“不必,”江湖谣略略低头,还是瞟了李游一眼,“你们既有事,我自己回去无妨。”

李游已走向门:“贵客驾临却不送,在下岂非也成了狂妄之辈,江姑娘请。”

看他们走出去,杨念晴这才看着何璧笑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江姑娘嘴上说不要他送,其实心里高兴得很呢。”

何璧皱眉,居然也配合道:“她是个不麻烦的女人,你该学学她。”

南宫雪含笑摇头。

杨念晴果然敛了笑道:“你什么意思!”

何璧道:“女人不应如此野蛮。”

杨念晴发现跟此人吵架兴趣缺缺,远不如跟李游吵得有趣,干脆闭了嘴。

南宫雪负手踱到窗边:“究竟那万毒血掌的心法落到了谁手里?事隔三十年,何兄,你我又该从何查起?”

何璧不语,似在思索。

杨念晴想想也无头绪,重新往小几边椅子上坐下,无意中瞟见江湖谣带来的那碟糕点做得分外精致,于是随手取了一块品尝,入口软绵绵的,甜而不腻。

赞叹之余,目光又落在旁边被李游抢走的那份蛋糕上。

杨念晴看了半晌,忐忑地拿起一块,入口的刹那,她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干又硬,一口没吞下去,差点噎住。

看看那边毫无察觉的两人,再看看剩下的蛋糕,杨念晴迅速起身走到桌边,将所有的未吃完的蛋糕都倒在了一起。

何璧抬头看着她。

南宫雪转过身:“你……”

“其实这个做得很难吃,谢谢你们,”杨念晴涨红着脸,抓抓后脑勺,望着南宫雪傻笑,“对不起,你的生日,让你吃了这么难吃的东西。”

不待南宫雪说话,她飞快收拾起东西,逃出门去了。

.

初冬的夜格外寒冷,待杨念晴收拾完毕,悄悄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窗外风露已经很重了。

坐在窗边,她半是感动半是惆怅。

遇上这几个神和人是不是自己的运气?没有他们,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看来这里始终不属于自己,失踪这么久,还不知道家人担心成什么样,想法子回去是正经。

她正想得入神,忽听门轻轻响了几下。

“谁?”

“是我,可睡下了?”

听出是谁,杨念晴脸上温度急剧升高,跑过去从门缝悄悄往外看,又尴尬又紧张,最终还是没脸见他,连忙答道:“睡了,已经睡了。”

须臾,南宫雪含笑的声音响起:“你睡在门口的?”

被他戳穿,杨念晴硬着头皮打开门,也不敢抬眼看他,垂头走回窗边坐下。

南宫雪缓步走进来,没有掩门,却缓步走到窗边替她关上了窗户:“夜凉,该关上窗户睡。”

杨念晴乖乖地“哦”了声。

南宫雪看着她片刻,叹息道:“我自小到大,已不知见过多少美味了。”

“对不起,”杨念晴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手臂下,更加无地自容,“我真的是第一次做,不知道有那么难吃,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你吃的。”

“没有,我很喜欢”

“你不用安慰我。”

“的确不难吃。”这次是何璧的声音。

杨念晴连忙抬脸看,不知何时,何璧也站在了旁边,万万想不到这个冷漠的“神”居然会来安慰自己,杨念晴当即心头一热。

南宫雪道:“拿鸡蛋做很新鲜,只是硬了些,倘若做得好,味道必定不错。”

杨念晴道:“蛋糕本来的确好吃,是我打蛋清的时候没有打好,发酵不行,很多材料这里也没有。”

南宫雪道:“下次也许就能做好了,我已许多年未曾过生日,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明早起程回南宫别苑。”何璧丢下句话,出门走了。

明明专程过来安慰自己,从头到尾却只说了两句话,杨念晴扯了扯嘴角,答应:“知道了。”

南宫雪也道:“早些睡,我先回房了。”

杨念晴“哦”了声。

南宫雪将一个小瓷瓶放到桌上:“外敷,治烫伤还好。”

烧火时,不慎让掉出来的柴火烫了下手,想不到被他察觉了,杨念晴连忙道谢,不知为何脸上越来越烫。

南宫雪微微抿嘴,转身朝门外走。

杨念晴忽然叫住他:“南宫大哥。”

“嗯?”

“你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吧?”

眼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回想他方才无奈又好气的神情,杨念晴心情大好,控制不住趴在桌子上悄悄笑了一阵,才过去关上门。

温柔的声音犹在耳畔,想不到这样一个人,分明在江湖上有身份有地位,言语举止仍无半点骄气,又善解人意……

然而这江湖并不适合自己,应该回去的。

杨念晴清醒过来,一颗心瞬间冷却,她呆呆地站了半晌,走到床边准备脱衣服休息。

不料就在此时,一个磁性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叹气声。

“麻烦姑娘脱衣服前,先瞧瞧房间里有没有人。”

山庄老仆(下)

杨念晴吃吓:“谁?”

翩翩一袭白衣,悠然立于灯旁,长长的睫毛掠起浅浅的阴影,不是李游是谁!

杨念晴第一个反应是望望四周:“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走我就进来了。”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可见他身法之快,杨念晴瞧了他许久,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李游往椅子上坐下:“在下来,也是想知道南宫兄到底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被他听见,杨念晴更加尴尬:“偷听很有趣?”

李游提过灯照她:“若女人全是你这样的,南宫兄肯定会喜欢男人。”

杨念晴夺过灯重重搁回桌子上,没好气:“你那是什么意思,故意骗我拿去给他们吃,想看我出丑?”

“你难道就不能客气些,”李游苦笑道,“在下虽然骗了你,你的蛋糕却也吃得在下没了胃口,扯平了好么?”

杨念晴愣了片刻,没再说话。

他的确是吃得最多的,一开始他就把自己那份抢过去,就是因为怕自己发现难吃吧?

李游道:“你也看见了,南宫兄与老何没有嫌弃。”

杨念晴不再跟他争辩,坐下叹气:“说真的,我没想到自己在这里会变得这么没用。”

李游皱眉:“没用?”

“是我学的东西在这里都用不上,”杨念晴道,“我现在真想快点回去,可是不知道怎么回去,或许……”

李游道:“如何?”

怎么穿来就怎么穿回去,穿越原则?杨念晴沉吟道:“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或许你再把我往天上一扔,我就可以回去了?”

李游诧异地瞧着她,像是从没见过她似的。

“我怎么来的,你那天也亲眼看见了,”杨念晴苦笑,“我是说真的,你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很正常,没发疯。”

李游打断她:“你没疯,你只是傻。”

熟悉的、许久不曾出现过的、神秘的微笑又荡漾开来!

每一次意识到危险的过程都很快,每一次的执行速度都是个无法解决的大问题。

下一刻,杨念晴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有点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老拿我当暗器用?”

“你该早些习惯做暗器才是,否则在下哪天果真如你所愿,将你扔上天,你岂不是要被摔得跟你的蛋糕一样。”李游边说边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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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四人便动身,何璧决定改水路,这些日子风尘劳顿,好在杨念晴不是古代娇小姐,适应良好。船行一日,傍晚没有赶到市镇码头,只泊在了一座山下。那山形状巍然,景色深幽,但见云雾浮荡,古松皑皑,古柏森森。

李游立于船头,悠闲得如同一朵白云。

他看了那山半日,笑道:“虽为断情,其实痴情,久闻断情山庄之名,今日路过也是有缘。”

断情山庄?这就是云碧月死的地方?杨念晴想起来,立即撺掇他:“不如上去看看?”

李游点头,看着何璧道:“此地乃云碧月自尽之处,或许会有发现。”

见何璧不表态,杨念晴凑到南宫雪旁边:“南宫大哥,你说呢?”

南宫雪不着痕迹移开半步:“李兄说的有理,上去看看也无妨。”

杨念晴愣了下,不再开口。

断情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一路上去,古木苍翠、曲径逶迤,泉水泠泠,牧笛声声。众人行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终于见到一座古朴的山庄镶嵌在昏昏的暮色里,半掩于云雾苍柏间。

门庭冷落,寂然无声,透着一种凄凉落寞之态,似乎并没有人住。一块古老的牌匾上,刻着几个褪色的大字:一梦山庄。

杨念晴不解:“不是叫断情山庄吗?”

李游道:“昔日白氏双侠将此地起名为一梦山庄,只因有了云前辈的痴情,江湖朋友才送了这断情之名。”

“原来是这样,”杨念晴恍然,上前敲敲虚掩的大门,“有人在吗?”

门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杨念晴回头看着三人:“这里恐怕没人住了吧。”

李游与何璧都不看她了。

南宫雪看着门前石阶道:“不会。”

石阶上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残留着几丝笤帚扫过的痕迹,一只山雀轻轻落在上面,又蹦又跳地跑了几步,看上去悠闲极了。

杨念晴继续拍门,嗓门提高了八度:“请问有人在吗?”

这次有回应了。

“就来,咳咳咳……就来!”一个苍老浑浊的声音隐隐从门缝中传来,还夹杂着咳嗽声。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大约七八十岁,须发皆白,手上拄着根粗糙的拐杖,听说是借宿后,他马上将众人让进门去。

“咳咳……这里已许多年没人来了,怠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老人家在前面带路,引着众人进里面院子,他一面走,一面断断续续地说话,不时还捂着胸口咳嗽几声,这副病态落魄的模样使他看上去仿佛更老了十几岁。

杨念晴问道:“这里只有您老人家一个人吗?”

老人笑得凄苦:“是啊,走的都……咳,走的都走了,死的死……如今只剩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

杨念晴听得难过,悄悄看旁边南宫雪,果然见那俊脸神色亦是伤感。

南宫雪开口问:“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朽姓任,什么前辈,”老人语气颇有些自嘲,继而点头道,“谦逊有礼,不骄不躁,如今这江湖,也全靠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后生了。”

南宫雪适当地谦逊了几句。

说话间,任老伯领着众人进了个小院。

小院十分清静整洁,一色的白石板铺成的地面,没有任何装饰,墙头松枝透着冷冷的翠色,显得有些萧索。

“这里是昔年我家两位少主人留客之处,已多年未有人来,东西都简陋,你们若不嫌弃,就凑合着住一夜吧,莫要见怪。”任老伯也不问众人的名字,将四间房指给了他们。

他口中“两位少主”就是当年的白氏双侠吧?杨念晴暗忖。

南宫雪拱手谢过,又问道:“不知白前辈与云前辈的墓地在何处?烦老伯指引一下,我等想要拜上一拜。”

任老伯微愣,接着摇头道:“你们也是慕名而来的?这些年已不知有多少男女少年前来祭拜了。”他咳嗽一阵,叹道:“事隔几十年,虽是痴情所至,却难善终,他们都没有什么好结果,你们又何必痴迷于这些无稽之谈。”

南宫雪道:“前辈说的是,不过我等既已来了,又身为客人,不去拜会主人总是失礼的。”

这“主人”自然也是指白氏双侠,南宫雪不提其他,只说拜会主人,理由又体面,又叫人不好拒绝。

见他言语之间对旧主人颇为尊敬,任老伯果然笑了:“难得你们有心,咳咳……既如此,请随我来吧。”

墓地之谜(上)

任老伯领着众人出了后门,顺着小路继续往山上走,不多久就停住了。

松盖苍穹,郁郁葱葱,两座墓碑静静立于暮色之中,十分凄凉,山谷松风阵阵,更平添了一股阴森之气。

任老伯凝视着墓碑,目光悲凉又充满慈爱,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亲人小辈:“这是二公子与二夫人,那边是三公子。”

暮色更浓,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楚,只隐约见得有“……白无非……唐氏……”几个字,看来白二侠终究是与原配妻子葬在了一起,可怜云碧月的万般痴情,至始至终也只是个悲剧。

南宫雪看着墓碑道:“白二侠与夫人感情甚好。”

任老伯点头不语。

感情好又如何,这段争取来的婚姻毁了另一个女人的一生,也毁了他和妻子的一生,落得悲剧收场,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过错?

众人按江湖礼节拜了拜,再站了片刻,任老伯看看天色,就要领着众人离开。

李游与南宫雪互视一眼,李游开口问道:“三夫人与白三侠没在一处?”

任老伯解释道:“三夫人与三公子成亲第二年就病故了,可怜她走得早,咳……只因有先生说她的旧坟不宜动土,动则大凶,因此三公子后来才未能与她合葬。”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杨念晴只想快点见到云碧月的墓,于是催促快些走,哪知任老伯嘴里答应着,转身就领着他们往回走了。

李游看南宫雪,二人皆苦笑,方才说要见主人,果然任老伯就只带他们来见主人了,对云碧月的墓只字不提。

杨念晴却直接问出口:“老伯,不是还有个人吗?”

任老伯停下脚步,伏在拐杖上不停地咳嗽,似一口气喘不过来的样子。

杨念晴忙过去扶着他:“您慢点。”

“老毛病,多谢多谢,”任老伯止住咳嗽,尽量直了身笑道,“并非不让你们见她,只是,老朽也并不知晓她的坟墓在哪里。”

众人愣住。

任老伯明白他们的疑惑:“他三人的后事都是二夫人料理的,如今二夫人也已不在,所以……”

那位二夫人,就是白二侠的原配妻子唐氏吧,她自己与丈夫葬在了一起,至于当时她究竟如何处置那个苦恋着自己丈夫又亲手杀害他的痴情女人,已无人得知了。

而如今,云碧月没有墓。

.

是夜,众人留在庄内用饭,灯光低暗不明,甚至带着些惨碧之色,衬着墙头松枝,颇有些“鬼灯如漆”的阴森,因此,窗外的夜也显得分外萧索寂寞。

任老伯安排了几道清淡的小菜,众人将就吃了些,然后坐着说话。

见杨念晴还在为见不到云碧月的墓失望,任老伯笑道:“这里倒有一副她的画像,你果真想看,老朽就取来。”

杨念晴喜得连声道谢。

任老伯出去片刻,很快取了个画卷过来。

昏暗灯光下,画卷徐徐展开,现出一名红衣美人。杨念晴仔细看,发现那纸张泛黄而无半点破损,主人肯定珍惜倍至,这时代的画技虽不够写实,可画中美人眉目宛然,衣带褶皱,竟也栩栩如生,其绝色姿容,经由画师之手,展现得淋漓尽致,美得令人惊叹。

任老伯黯然道:“这丫头原本也是个好孩子,与两位少主一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杨念晴闻言暗暗感慨。

怪不得云碧月给白家带来灾难,老人提起她仍无怨恨之色,云白两家交情在,毕竟是白家亏欠了云碧月,长辈们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所以画像才能保存得这么好。

李游看了半晌,长眉不着痕迹地皱了下,随即朝南宫雪笑道:“论画,南宫兄是名家,何不品评一番?”

南宫雪没有评点,反而看着空白处问道:“不知作画之人是谁?”

杨念晴这才留意到,这幅画并无落款。

任老伯愣了下道:“是当年一位画师路过,请来画的,老朽也记不清了。”

南宫雪含笑道:“此画定非老伯所有,它原来的主人该是白二侠?”

任老伯咳嗽一阵,摇头道:“大约是吧,记不清喽。”

他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画。

南宫雪不再追问,重新坐下,随口道:“老伯想是在白家许多年了。”

任老伯点头:“老朽自幼就在白家,跟着老主人的,而后又伺候两位少主……”他停下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如今我这白发人还未走,他们反……二公子膝下无子,三夫人又去得早,三公子并未再娶,昔日云白两家何等风光,不想竟都沦落至此,无人传承香火,就算……也不该受此报应啊!”

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雨,雨声并不大,浸在黑夜中却很清晰,更显寂寥凄凉,窗外甚至连一声虫鸣也没有。“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冷清的夜,凄风苦雨,昏昏的油灯照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他那满头的白发。

面对这个可怜的忠诚的老人,众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倒是任老伯自己擦擦老眼,又抬头笑了:“你们定是想问些什么吧,庄子里已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老朽守着它,平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何璧与李游对视一眼,又看南宫雪,南宫雪会意,开口道:“敢问老伯,当年那件事,老伯可曾亲眼见过?”

任老伯缓缓点了点头。

四人大喜。

云碧月居无定所,极可能会将万毒血掌的心法带在身边,那夜她在这里自尽,心法或许被旁人所得,只要找出它的下落,凶手也就浮出水面了,此番果然没白来。

李游立即问道:“当时除了老伯在,还有谁?”

任老伯回忆道:“当时两位少主只要与云姑娘了断,旁边就老朽一人远远守着,咳……后来见他们出了事,老朽与二夫人才过去,不想他们三个都已经……随后的事就是二夫人在料理了。”

众人沉默。

杨念晴忍不住确认:“一切都是二夫人办的?”

“不错,”任老伯有些诧异,“你们问这些做什么?”

李游叹了口气,道:“万毒血掌的心法落入了别人手上。”

“什么!”任老伯惊得站了起来,因太过激动,又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喘气,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安静,终是忍不住问,“那人是谁?”

李游道:“我等只知道,那人已用万毒血掌害了许多人命,只怕还有更多人要因此丧命。”

任老伯似也呆了,仿佛在想着什么。

南宫雪道:“老伯当日可曾见过那心法?”

被他这么一问,任老伯回过神,摇头道:“当日老朽助二夫人料理他们的后事,并未见过什么心法。”

说完,他看看窗外道:“夜深,老朽就不打扰你们了,早些歇息吧。”

众人站起来。

他摆摆手,提起灯笼就要走。

李游忽然道:“老伯且慢。”

任老伯回过身,疑惑地看他。

李游眨眼道:“当夜之事,既是老伯亲眼所见,不知是否果真如传言中那般?”

半晌。

“相去不远。”任老伯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墓地之谜(下)

房间里又重新沉寂下来。

云碧月的后事是二夫人处理的,但二夫人已经死了,就算那心法当时落到了她手上,也不知道她转交给了谁,似乎又没线索了。

杨念晴自言自语:“这老人家真可怜,一个人住在这里,病成这样……”

何璧道:“未必。”

南宫雪点头:“他武功不差。”

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个看似已风烛残年、病怏怏的任老伯也身怀武功,杨念晴惊讶之余,道:“但他不像在说谎。”

“不错,”李游道,“他听到万毒血掌的消息时也是意外的,该与此事无关,只不过,他为何又不愿纠正传言之误呢?”

杨念晴不解:“传言之误?”

何璧道:“既是传言,自然有不实之处。”

“我也怀疑这个传言许久了,”李游笑道,“没想到连你这种人都看出来了,你几时学会赏画的?”

何璧道:“我只知道,那画太真。”

杨念晴了然道:“怪不得刚才你们想套他的话,那幅画没有落款,而一般画师画过后通常都会留名,特别是这么出色的作品,更不会忘记,一个可能是,这人和云碧月很熟,随手为她画的。”

“岂只熟,”李游看南宫雪,“南宫兄?”

南宫雪含笑道:“画有画心,此画笔法不算高妙,却能画出这种神韵,可知画者用心,云碧月在他心中定然十分重要。”

他说得含蓄,意思已经很明白。

杨念晴道:“你是说,那人暗恋云碧月?”

李游道:“关键在于,此画为何会在白家。”

杨念晴道:“难道是那人画了送给云碧月,云碧月又转送给了白二侠?”

南宫雪道:“云碧月是大家出身,知书识礼,又怎会将其他男人所赠之物,转赠给心爱之人,果真要送画像,她也定会找最好的有名有姓的画师来画。”

“何况云碧月喜欢的是白二侠,此人便成了单相思,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容易自卑的,若非自恃画技了得,怎会主动提出为她作画,”李游道,“但南宫兄方才已说了,此画笔法不足,除非……”

杨念晴道:“除非他是背着云碧月私下画的,或者是有信心,知道云碧月不会嫌弃。”

若是私下作画,又怎会落到白家?

答案只剩下了一个。

能对云碧月如此有信心的人,会是谁?

“是白二侠,”杨念晴喃喃道,“这副画应该是白二侠的,能保存下来而且还这么完好,难道白二侠也喜欢她?那为什么又要退婚,不肯娶她?”

李游道:“这只是传言之误一,其二,当夜之事,江湖皆言是云碧月要杀白三侠,逼得白二侠出来救人,白三侠见兄长为自己而死,也悲痛自尽,但你不要忘了,白氏双侠也是极负盛名的剑客,他们的武功并不在云碧月之下,白三侠不至被她逼得如此,要靠兄长出来替他受那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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