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雪颔首:“万毒血掌就算再狠毒厉害,白氏双侠的剑法也必定敌得过。”
杨念晴道:“他们有愧于她。”
何璧开口:“白二侠有愧于她是真,但与白三侠又有何干系?如何对她忍让至此?”
杨念晴想了想道:“难道白三侠也爱她?那副画是白三侠画的?白二侠不想跟弟弟抢女人,所以才退婚?”
“白三侠与原配夫人感情也是极好的,他二人本是表兄妹,”李游停了停,叹道,“又是喜欢又是爱,在下总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我只是推测可能的事实,”杨念晴道,“照你这么说,现在半夜三更的,你们几个男人还跟我在一个房间里,我就要去上吊了?”
何璧道:“这是我的房间,你若害怕上吊,可以叫老李把你丢出去。”
……
南宫雪忙移开话题:“云碧月前辈的确是位有名的美女。”
“所谓红颜薄命,越是美貌的女人,命运总是越多坎坷,”李游看看杨念晴,“幸好杨姑娘可以不必担心。”
杨念晴道:“难道白二夫人比云碧月还漂亮?”
李游道:“男人未必都喜欢漂亮女人。”
杨念晴道:“谁喜欢谁,追究这些往事有什么用,眼下最重要的是,那晚云碧月自尽后,万毒血掌心法到底落到了谁手里,白二侠白三侠二夫人都死了,你们说怎么查?”
何璧看向李游:“你说过,唐惊风生前与夫人争执过?”
李游点头道:“据说一年前他们就有些不睦了,半年前还曾大吵了一架。”
何璧道:“离他失踪不久。”
李游道:“此事并非全无可疑之处,唐堡主迎娶叶夫人时,就发誓绝不再娶第二个,他夫妻二人感情向来很好,叶夫人更是贞静贤淑,从没听说过她发脾气的。”
杨念晴道:“男人靠得住?叶夫人既然那么贤惠,有什么事比唐堡主违背诺言更让她愤怒?我赌唐堡主表面不纳妾,其实在外面金屋藏娇,被夫人发现,导致争吵,如果真是这样,背后肯定还涉及另一个女人,也许和她有关?”
何璧道:“唐堡主断不会如此。”
李游道:“虽令人难以相信,但如今也只能从这事查起了。”
南宫雪道:“是否该先去唐家堡?”
何璧点头。
李游靠在椅子上笑道:“据说叶夫人也是江湖少见的美女,可惜未知芳名。”
杨念晴正要出言讽刺,不料一声冷笑自窗外响起。
“她自然该叫随雨。”
.
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并无恶意,但听这话,她对叶夫人的态度明显不太友好,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
众人相互看了看,同时站起身。
南宫雪拱手向窗外作礼:“前辈何不现身相见?”
话音未落,杨念晴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已有个白色人影站在了面前。
那是个三十几近四十岁的中年美妇,纤纤素手握着枝长长的洞箫。冰雪之姿,形容优美,很明显,岁月的流逝并未将她的美貌带走半分。杨念晴暗暗赞叹,一个女人到了三四十岁居然还这么漂亮,实在保养有方。
大凡喜欢穿白衣服的女人不是特别单纯,就是特别冷傲的,中年美妇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霜色,更显出十分高贵冷漠来。
南宫雪微笑:“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贱名不足挂齿,”中年美妇打断他的话,“但你们所说那唐惊风的夫人,我倒知道些来历。”
李游笑道:“说到叶夫人的来历,还真的从未听人提起过,夫人若肯告知,更好了。”
“她原本并不姓叶,”美妇想了想道,“该是姓白。”
姓白?不只杨念晴激动,连何璧也动容了,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云碧月死后,心法极大可能落入白二夫人手里。虽然她并无后代,但不能排除她将心法交给旁支族人的可能。
“她原本也不叫随雨,”美妇扫了众人一眼,问出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可记得当年的陶门?”
杨念晴对这些江湖旧事自是不知,其他人却都听过,李游答道:“当年陶门位列七大门派之一,陶化雨门主年轻有为,且交游广阔,与唐惊风堡主、快剑柳如前辈号称‘把臂三侠,’可惜后来陶门因谋反被诛,已近二十四年了。”
南宫雪不语,何璧却冷笑:“谋反之事,只怕另有内情。”
李游点头道:“此事当时便轰动江湖,许多人开始都怀疑他是被陷害,唐惊风与柳如曾发誓要彻查,但当年朝廷从唐家地下掘出大批火药兵器也是许多人亲眼所见,事实俱在,实在无从辩驳,此事就搁下了。”
杨念晴道:“也许他真是谋反。”
李游沉吟道:“谋反未必,只怕是树大招风,陶氏一门在陶化雨门主带领下,名声日显,受朝廷猜忌也是可能的。”
美妇微嗤,脸上浮现出悲哀之色,半晌摇头轻叹:“陶门主那样一个人,绝不会谋反,可怜那两个孩子。”
杨念晴不解:“孩子?”
“陶家神童,三岁即过目成诵,”李游道,“可惜他们遇难时都不满四岁。倘若还在,必定也是年轻有为之士。”
杨念晴不说话了。
南宫雪摇头道:“是否谋反已不重要,纵然是被冤屈,陶家上下那百多条人命又叫谁来补偿?”
美妇不再言语,众人黯然。
何璧回到正事:“这与叶夫人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美妇看他一眼,道,“那叶夫人当年就寄居在陶家,后来陶家出事,幸得陶化雨门主将她提前送了出去,才幸免于难,陶门主死后,她虽易名随雨,却还是嫁与了唐惊风。”
南宫雪反问:“夫人如何知道?”
美妇皱眉:“自然是听一位故人说起。”
“既是传言,总有讹传之处。”
“他的话断不会假,”美妇道,“当年他与陶化雨乃是好友。”
李游道:“照夫人所言,叶夫人本姓白,如何又寄居陶家?”
美妇摇头道:“这些事我也只是偶然听他提过,至于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相忘江湖(上)
叶夫人竟姓白,还与陶家有关,陶化雨死后,她就易名随雨,随雨……她与陶化雨之间是不是也有过一断道不清的感情纠葛?或许只因陶化雨死了,她才另觅归宿,嫁给他的把臂兄弟唐惊风?
每个人心中都这么想,但更令众人想不通的是,倘若她就是万毒血掌的传人,杀唐惊风还好说,也许真是他违背诺言移情别恋,可是杀柳如就没理由了,当年唐惊风、柳如与陶化雨并称“把臂三侠”,情同手足,从化名随雨来讲,她对陶化雨应该有情,至少是感激的,那又怎会加害他的兄弟?
房间十分安静,桌上灯光似乎越来越暗,窗外飒飒的雨声听在耳朵里更觉得大了些,雨水顺着屋檐滴个不停。
南宫雪打破沉默:“叶夫人温婉贤淑,江湖人人尽知,要说她是凶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李游跟着点头:“说实话,我也不信。”
何璧冷冷道:“凶手未必都要你相信。”
杨念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出窗外,眨眼之间,椅子上的李游已不见了!
何璧与南宫雪互视一眼,开门走出去。
几个高人都出去了,杨念晴迅速挪到白衣美妇身边,谨慎地跟着她往门外走,见她这样,白衣美妇愣了愣,忍不住一笑,或许正因为她平日不爱笑的缘故,这淡淡的笑容看上去也显得分外亲切,透着几分长辈该有的慈爱之色。
李游站在檐下。
何璧皱眉问:“走了?”
李游苦笑。
风声雨声一片,更夹杂着阵阵松涛,哪里听得清其他声音!但凡行走江湖的都知道,雨夜跟踪或者逃命都极其容易,要追拿别人却是最难的,何况那人武功明显不弱,只怕早已去远了。
众人重又回屋坐下,心情都不太好。
这位躲在外面偷听的不速之客是谁?难道又是那个神秘凶手?叶夫人姓白,究竟是何来历?
何璧忽然朝美妇拱手道:“听前辈所言,前辈那位朋友似乎对叶夫人之事甚为了解,可否有劳前辈带我等前去一见?”
美妇慢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默许久,摇头:“我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他。”
“在下倒猜出了几分,不知对也不对,”李游看着她笑道,“昔日‘寒剑冷箫’名动江湖,前辈可是冷清冷夫人?”
美妇果然淡淡道:“剑便是剑,箫便是箫,其途各异,放在一起反倒无趣,如今并无什么‘寒剑冷箫’,只有冷箫与寒剑。”
原来她叫冷清。
李游问:“夫人口中那位朋友,可是楚大侠?”
冷夫人不语。
见她犹豫,南宫雪道:“楚大侠已退隐江湖多年,侠踪难寻,倘若夫人不方便,不妨将住处告诉我等,我们自去登门拜访……”
“不必,”冷夫人忽然打断他,“我带你们去。”
.
夜半雨声不绝,整座山庄死气沉沉,大概是气氛不对,加上受最近这些事的影响,梦中见无数尸体,杨念晴惊叫着醒过来,几乎吓出身冷汗。听耳畔雨声凄清,看窗上灯影摇晃,何璧他们应该都睡熟了。进入江湖这些时日,目睹杀人案件,潜藏的恐惧终于在此刻被激发,黑暗中,她悄悄裹紧被子,仍觉寒意逼人。
忽然,窗外响起咳嗽声。
杨念晴吃吓,声音也颤抖了:“谁?”
“人,好人,被你吵醒的人。”
“李游!”
杨念晴立即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披上衣服,跑过去打开窗户,果然见李游站在窗外。
“你怎么起来了?”
“若非听到某人鬼叫,在下实在不愿意起来的。”
杨念晴笑了声,道:“我没得罪你老人家吧,我就不懂,放着这么多人,你怎么总要欺负我?”
李游愣了愣,笑了,刹那间绽开的明朗与欢快,几乎令杨念晴忘记前嫌。
可惜他接下来的话又不对了:“因为欺负你比欺负别人要容易些。”
……
“方才出了何事?”
“没事。”
李游闻言苦笑:“姑娘,没事你半夜三更叫什么?”
杨念晴道:“我做梦不行?谁叫你耳朵那么长。”
“杨大姑娘做梦的吼声,让在下仰慕得紧,”李游侧过身,示意她看身后,“何况耳朵长的,也不只在下一个。”
杨念晴探头望。
不远处,南宫雪披衣站在门里,想是他听到叫声匆匆出来,确认无事才重回房间的。
视线对上,他只微微点头,闭上门了。
雨声陡然变得悠扬,气氛也温馨静谧起来,杨念晴忍不住摸摸手,那药确实效果很好,烫伤之处已好了许多。
目光瞟过,何璧竟也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此情此景,杨念晴低声道:“谢谢,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
何璧冷冷打断她:“下次要叫,声音最好小些。”
说完他便转身回房,关上门了。
被感动得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顿时半点不剩全退回去了,杨念晴许久说不出话来。
李游道:“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实在已经很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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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夫人果然大清早便在门外等候,众人与任老伯作别,随她一道上路,冷夫人性格较孤僻,一路上话不多,几乎都呆在车里很少出来露面。
傍晚,众人寻了客栈安顿。
吃过饭,何璧李游各自回房,杨念晴趁无人留意,走到南宫雪的房间外。
透过虚掩的房门,只见南宫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温和,优雅,两道斜飞的剑眉本该透着十分尊贵与威严的,却又总是微微皱着,无端使得这张俊美的脸多了几分忧郁。
杨念晴敲了两下门:“南宫大哥?”
南宫雪惊回神,
杨念晴走进去:“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南宫雪迅速恢复平静,“找我有事?”
不知为何,这两天他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说话都淡淡的,似乎在刻意疏远,有意回避,那夜的安慰与关怀好像是在做梦。
杨念晴有点发堵,半晌摇头道:“我就是想问问,楚大侠到底是谁?”
南宫雪道:“是冷夫人的丈夫,楚笙寒楚大侠。”
杨念晴惊讶:“不是她的朋友吗?”
南宫雪想了想道:“楚大侠少年时便已名动江湖,生性骄傲,人称‘寒剑公子’;冷夫人也是极有名的才女,自创的‘凤箫声动三十六式’更是江湖中十分罕见的绝技,她为人又与楚大侠一般骄傲,后来二人一见钟情,结成一对令人艳羡的鸳鸯侠侣,江湖朋友送与他们一个美称,叫做‘寒剑冷箫’。”
故事完美得像童话,杨念晴也是女人,不由暗暗羡慕。
“他们是夫妻,怎么会十几年不见?”
“他二人成亲不到两年便分开了。”
杨念晴不解:“为什么分开,他们闹矛盾了?”
南宫雪摇头:“倒从未听说他二人有过争执,据说冷夫人临行前还为楚大侠挑选了两个美貌妾室,楚大侠亲自送她上路的。”
“感情很好怎么会分开?”杨念晴十分惊讶,“还给他选小妾,哪有莫名其妙就把丈夫让给别人的?”
这个时代,妻子给丈夫选妾其实很正常,南宫雪忍不住抿嘴,没有解释:“前辈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如何知道,他二人携手江湖,相濡以沫,本是极好的一对侠侣,可惜……”
“未必。”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南宫雪一愣,站起来:“冷夫人。”
私下八卦被当事人听见,杨念晴跟着站起身,尴尬不已。
冷夫人并未生气,淡淡道:“你们只知道相濡以沫,又怎知道它的下一句?”
南宫雪沉默。
学到用时方恨少,杨念晴很不光彩地忘记了答案,她也不怕丢脸,直接问南宫雪:“下句是什么?”
南宫雪摇头:“不听也罢。”
杨念晴更糊涂了,待要追问,一个磁性的声音忽然自门外响起:“‘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夫人是为了这个缘故。”
冷夫人转身道:“志趣不合,彼此不能增色,反成累赘,不如相忘,自在江湖。”
“夫人以为是累赘,在下却觉得未必,”李游走进来往椅子上坐下,笑道,“既是夫妻,自然该彼此容忍,彼此体谅。”
冷夫人嗤道:“强迫自己屈就他人,有何乐趣?”
“心中有情,为何不能屈就?”李游叹了口气道,“夫人难道不觉得,夫妻彼此理解容让,相敬相爱,白头偕老,也有许多乐趣么?”
杨念晴没有插嘴。
宽容忍让,岂非也是夫妻间必须要学会的一门学问?
这两人都是江湖中的特别人物,李游不拘礼数,冷夫人也非寻常女子,因此才有了这番罕见的对话,论起这些感情事,二人竟都面不红心不跳侃侃而谈。
冷夫人道:“你只知勉强忍让,又怎知道放手的好处?”
“如此说来,夫人游历江湖,已自得其乐?”
“不错。”
“不知楚大侠是否也一般?”
“他自然也好。”
“夫人如何得知?”
冷夫人沉默半晌,道:“他醉心武学,如今既无牵拌,正好潜心研习剑法,乐在其中,有何不好?”
李游端起茶杯:“只怕夫人是妄自揣测罢了。”
冷夫人冷笑道:“莫非我还不如你明白他?”
“夫人既已忘记,如何明白?”李游笑道,“楚大侠退隐江湖多年,侠踪难寻,夫人口称忘记,又怎会知道他的住处?”
冷夫人倏地转过身,略有怒色。
李游面不改色,端着茶杯道:“心中有情,相忘其实没那么容易,在下说的是也不是?”
冷夫人定定地看着他,脸色十分不好看,半晌嗤笑一声,拂袖走了。
相忘江湖(下)
南宫雪与杨念晴这才重新坐下。
杨念晴看看李游,学他的样子叹气:“你到底知不知道‘不识相’三个字怎么写?怎么每个见到你的人都要生气?”
“错,”李游一本正经道,“至少,女人见到在下绝不会生气。”
杨念晴立即指门外:“那她怎么生气了?”
“因为她是女中丈夫。”
“那我怎么见到你也生气?”
“因为你不算女人。”
……
“在下只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李游看着南宫雪苦笑,“想不到她成日冷冰冰的,火气却这么大。”
“李兄最好收敛些,再要对她说实话,至少也等见到楚大侠之后,”南宫雪忍住笑,“女人生起气来,许多事都有可能发生的。”
李游道:“既是夫妻,本就该多多忍让才是,多数女人都懂得这一点,并且做得很好,她实在是个例外。”
杨念晴反驳:“凭什么只让女人忍?楚大侠是男人,他怎么不肯迁就一下老婆?”
“男人的气,多数女人都能受,你也是个例外,”李游道,“在下不过才说一句话,你急什么。”
“我凭什么要受你的气?”
“你能气得了我么?”
杨念晴立即道:“你脸皮那么厚,谁气得了你。”
“这就对了,”李游道,“不会揍别人,就要挨揍,不会气别人,自然就只能多受受气了。”
杨念晴噎住。
南宫雪咳嗽一声,道:“跟李兄斗嘴千万不能动气,或许赢的把握会大些。”
“油嘴滑舌而已,”杨念晴冷笑,“女人的气,好男人都该受得。”
李游难得赞同:“如此,在下实在是天下第一好男人。”
“你?”
见他们又要吵,南宫雪忙岔开话题:“冷夫人的确不同于寻常女子,对大多数女人来说,丈夫和儿女就是她们的一切。”
杨念晴道:“南宫大哥也这么以为?”
南宫雪沉默许久,皱眉道:“这样的女人,不该受尊敬么。”
这样的世家公子,有地位,有教养,在他的意识里,接受的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婚姻,需要的也应该是那种端庄贤惠的女人吧。
杨念晴隐约有点失望,不再多想,直言道:“连自己都不重视自己,又怎么指望别人重视你?失去自我的女人,男人能喜欢多久?男人背叛,依赖男人而活的女人又怎么办?”
“自古女人所难免的悲哀之事,”李游摇头道,“但自从听了男人的三从四得,在下才发现,那样的女人实在好得很,好得不得了。”
南宫雪与杨念晴都忍不住笑了。
“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相濡以沫的下句是这个,”杨念晴想起这句话,摇头,“哪个混蛋说的。”
李游道:“庄子。”
杨念晴再次无语。
这时代也知道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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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三四日路,冷夫人就让众人弃了马车,徒步而行,大约又走了四五日,终于到了一座山脚下,冷夫人并不多言,只带着他们往山上走,一路上但见瘦石古木,倦鸟低飞,寒泉低咽,十分静谧。
不久,众人行入一片深林,林中古木参天,鸣声啾啾,泥土地上十分干净,还残留着笤帚扫过的痕迹。
这深山古林还有人住?杨念晴刚升起这想法,路头就一转,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光看这门,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两个仆人正坐在门口说话,衣着都十分整齐考究,时有樵子作歌而过,与他们打着招呼。
冷夫人停住脚步默默站了半晌,道:“这便是他的住处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走上前去。
南宫雪整理衣袍,朝那两个仆人拱手作礼:“在下南宫雪,有要事前来拜访楚前辈,烦劳二位代为通报一声,多谢。”
纵然远离江湖,第一公子的名声仍是很管用,两仆人急忙站起来谦逊还礼,年轻些的那个更是满面惊喜之色,连称久仰,就要进门去报信,却又被年老的那个拉住。
那老仆细细打量众人,犹豫道:“我家主人早已退隐江湖,吩咐过不见外客,小人也不敢擅自作主……”
冷夫人忽然截口道:“你就说故人冷清来访,他必定不怪你。”
老仆愣了下,答应着进去了,不消多时,他果然又满面笑容出来,将众人让进门。
庭院寂寂,游廊曲折,谁也不会想到,这深山里也会有这种人家。一切雕栏装饰虽不算十分华美,却也绝不寒酸,可见这里的主人品位不俗。
老仆在旁边引路,不时还陪着说两句闲话,更多的则是偷偷打量冷夫人,想是在奇怪主人为何会破例见她,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美丽妇人就是自家主母呢。
老仆将众人带至厅上,让座,然后陪笑道:“诸位贵客先用茶,我家主人稍后便出来相见。”
李游含笑答应。
冷夫人忽然叫住他,问道:“你家难道没有小主人?为何不出来待客?”
老仆一愣,答道:“三位小主人年幼时便被主人送出去住了,若无主人吩咐,他们也不敢擅自入庄,如今只有二位夫人在此,不便见客。”
冷夫人点头不语。
丈夫已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她又是什么心情呢?杨念晴打量着她,暗暗叹息,哪知目光无意中那么一转,瞟见李游正好笑地看着自己,仿佛明白自己心中在想什么似的。
杨念晴假作不见,移开视线。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响起不疾不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算年龄他应该有四十多岁,但看上去也就三十几的模样,良好的身材并无发福的痕迹。形容十分俊朗,眉梢眼角虽已有了细小纹路,两鬓也依稀见了霜色,却自有一种成熟摄人的气度。
眉头微皱,目光沉静,凝结一片冷漠凛冽之气,俨然无情剑客,然而再细细看时,又显出十分文雅,分明翩翩书生。
儒雅与冷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同时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是谁,已不需要介绍了,除了当年的“寒剑公子”楚笙寒,再无别人。
杨念晴暗暗赞叹。
一个男人到了四十几岁还这么有魅力,这位楚大叔年轻时一定是个标准美男子,果然配得上冷夫人。
楚笙寒徐徐走到主位前,站定。
众人都作礼,杨念晴跟着站起身,偷偷瞟冷夫人,却见那美丽的脸上依旧笼罩着一片薄薄的霜雪之色,并无半点惊喜,仿佛面前这个人根本与自己无关。
楚笙寒也只略略扫了她一眼,随即朝众人拱手笑道:“南宫公子大名远扬,这二位想必就是何大侠与李公子了,方才有些杂事,让众位久候,失礼失礼!”
他虽满面笑容,言辞谦和,眼神却还是不经意流露出三分傲气,这片刻功夫,他已看出了李游与何璧的来历。
李游与何璧也恭维几句,彼此客套一番,楚笙寒便请众人重新坐下,自己转身坐了主位,端起茶让了让,又不喝,半晌道:“楚某已退隐江湖多年,不知众位突然驾临寒舍,所为何事?”
南宫雪道:“打扰前辈清静,我等甚是不安,但此事关系甚大,早闻前辈虽不好俗事,却极正派仁善,必定也不忍再看见无辜者丧命,是以我等才冒昧登门,望前辈恕罪。”
杨念晴暗暗佩服,无论谁听到这么一席话,都不好意思拒绝的。
楚笙寒果然一笑:“南宫公子所说的,可是南宫别苑的血案?但此事楚某并不知情,如何帮得上忙?”
南宫雪看看何璧,将来意说了一遍:“有关叶夫人的来历,还请前辈不吝相告。”
楚笙寒惊讶,摇头道:“她不会杀人。”
“说叶夫人是凶手,不只前辈,连我们也不信的,”李游含笑道,“但事有凑巧,多打听些,或许可以从中找到些线索。”
楚笙寒皱眉道:“事隔多年,一时之间只怕想不起许多,今日不巧,楚某还有些要事须料理,倘若你们不急,明日再来如何?”
既然来了,多等一天也没什么要紧,何璧站起身道:“如此,多谢前辈,我等明日再来相扰。”
楚笙寒起身道:“不送。”
众人相继往外走,刚至门口,忽然又听他问:“可还好?”
对象是谁不难猜测,杨念晴立即看冷夫人。
冷夫人停住脚步,并不回头,静静地站了片刻,开口答道:“好,多谢。”
背后,他便点点头,不再说话,也没有送出来。
小楼吹彻玉笙寒(上)
山脚有个小镇,众人不难找到地方投宿,客栈楼上,杨念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去去的人们,沉默。
相忘江湖,冷夫人与丈夫竟真的成了普通朋友,可见分开未必是坏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吧,都有权利去追求。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到,杨念晴忙转脸看,发现李游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旁边。
此情此景,杨念晴没有心思斗嘴,怅然道:“想不到他们这么放得下,各自寻找幸福没有错,看来是我错了。”
李游看着她,有不解之色。
杨念晴莞尔:“我父母离婚了,就是分手,他们都重新有了家,有了丈夫和妻子,还有孩子。”
她重新看着窗外,平静道:“其实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天天吵架,谁都不肯让步,若不是我,只怕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分手了,我也一直都不能原谅他们,既然没有感情,干吗还要结婚,还要生下我,然后说离就离……”
停了半晌,她摇头道:“想想冷夫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他们原来有感情的,两个人在一起不开心,倒不如分开,我不该勉强留了他们这么多年,也不该怪他们的,只不过对于我来说,也是想要个家,一个完整的家而已。”
一个姑娘当着男人大谈感情,未免有点尴尬,好在这里两个人都不觉得尴尬。
李游看着她许久,道:“未必。”
杨念晴看看他。
李游微笑道:“既成夫妻,自然有情,人生在世,能够互相喜欢已是难得,为何定要相忘?既然喜欢,又为何不能彼此容让体谅?轻易抛弃感情,岂不遗憾?”
“谢谢你安慰,我已经不怎么难过了,”杨念晴笑了笑,道,“不过以前我爸……我爹经常和我娘吵,离婚了,他反而还会关心我们过得怎么样,可见分开还是有好处的。”
“既是忘了,又何必惦记?”
“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做朋友吧。”
“这个世上能轻易相忘的人并不多,我们不妨打个赌,就赌冷夫人与楚大侠,如何?”
长眉一挑,长睫一扇,笑容如春日朝阳,温暖人心,足以让人忘记所有的不快与烦恼。
杨念晴差点发花痴。
其实这个男人认真起来也没那么可恶,不过跟他打赌……
杨念晴终于还是清醒过来,迅速进入戒备状态:“我不跟你赌。”
李游道:“只因你必定会输。”
杨念晴毫不留情戳穿:“激将法,收起来吧。”
果然,李游仔细看了看她,似乎有些失望:“想不到才一个多月,你已经聪明了许多,实在不是件好事。”
杨念晴“哈”了声:“什么意思?你想我笨?”
“自然,”李游面不改色道,“你若变聪明,欺负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能把这种话说得心安理得,需要多厚的脸皮。
她很抽:“你觉得,你凭什么欺负我?”
他很绝:“因为你不能欺负我。”
……
斗嘴多数时候会令人郁闷生气,可有时候也能让人心情舒畅,杨念晴回到案子上:“如果叶夫人真是白家的人,那任老伯说没见过万毒血掌心法,八成是在说谎,因为他要袒护她。”
李游不语。
杨念晴想了想,又道:“叶夫人当年住在陶家,陶化雨死了,她就改名叫随雨,他们会不会……”
李游依旧不语。
杨念晴终于推他:“喂喂,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李游好笑:“我不必想,因为她的来历明日都会知道了,想太早,想太多,未必就对,何况就算她姓白,我们也不能肯定她就是凶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在下要睡了。”
杨念晴一把拉住他,“等等,我还有个问题不明白。”
李游无奈停下:“你的问题不少。”
“这个问题让我相当困扰,”杨念晴掀掀他的衣袖,“你的衣服,怎么总是新得很?”
李游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当然,因为它本来就是新的。”
“什么!”杨念晴吃惊,“你……天天都穿新衣服?”
“当然。”
难怪他的衣服一直洁白如雪!奢侈!杨念晴差点生出仇富思想。
李游忍笑道:“杨大姑娘?”
杨念晴面无表情道:“我想对你说四个字。”
李游很有风度:“请讲。”
杨念晴道:“你凑近点。”
李游果然微倾了上身。
杨念晴大吼:“浪费可耻——”
李游摸着耳朵苦笑:“杨大姑娘果然持家有道,但你莫非想让在下穿脏衣裳不成?”
杨念晴道:“洗洗还能穿啊!”
“没人替在下洗。”
“你不会自己洗?”
“在下是男人,男人怎能自己洗衣裳?”
杨念晴差点吐血:“好吧,你是要面子的大男人,不能去洗衣服,但你可以请人帮忙洗。”
“那太麻烦了。”
“何璧说的没错,你果然是懒猪。”
“懒人自有懒人的好处。”
“怎么。”
“至少不必自己洗衣服。”
杨念晴失笑:“你那么有钱,怎么不带两个下人伺候你?”
“懒得带,”李游笑道,“莫非杨大姑娘要代劳?”
杨念晴没有拒绝,“我可以帮忙。”
李游并不意外:“哦?”
杨念晴商量:“你把买衣服的钱给我一半,我去雇人替你洗衣服,这样你不用麻烦,又能省钱……”
李游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
“有人想从中获利。”
意图被看穿,杨念晴没觉得尴尬:“我是你的朋友,你何必这么吝啬?”
“这就对了,”李游道,“你只是在下的朋友,又不是在下的老婆,对朋友花钱自然不必舍得。”
……
杨念晴开始后悔。
不该把现代“三从四得”的观念灌输给古代男人的,尤其是聪明男人,特别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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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知不觉过去,清晨很快来临,山风袅袅,山鸟寂寂,一切都带着不寻常的静。昨日才踏过的同样的石径,今日走上去,又别是一种滋味了。
众人再次步入林中。
不知为何,离庄子越近,杨念晴越来越觉得别扭。
冬日阳光轻轻地抹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带着淡淡的、温柔的金色光晕,分外美丽,然而那片朦胧的光华里,竟透着股莫名的悲哀。
门前没有一个仆人。
没有风,杨念晴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心头升起一片冷意。
开门的正是昨日那个老仆,那张原本应该笑容满面的老脸上此时正布满了焦急悲痛之色,依稀还带着泪痕。
“是你们!
听他语气不对,南宫雪一愣,随即谦恭地微笑:“老伯且慢见怪,正是楚大侠叫我等今日再来的,烦请老伯……”
老仆怒道:“我家主人已退隐江湖许久,从不曾有事,都是你们……你们……”他哽咽着,竟说不下去了。
众人正莫名其妙,门里就响起了一阵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
那老仆急忙转身冲门里道:“二夫人,三夫人,昨日主人见的就是他们,他们又来了!”
门开了,两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妇人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走出来,双目通红,满面泪痕:“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害得他……”
话未说完,她们就哭成一团。
冷夫人厉声道:“究竟出了何事?”
两名妇人看着她愣了半晌,其中一个惊叫:“夫人!”
老仆和丫鬟们全都傻了。
两妇人赶紧上来见礼,拉着冷夫人痛哭:“姐姐,庄主自从昨夜进了书房……”
不待她们说完,冷夫人已掠进门去了。
何璧说声“带路”,那老仆才反应过来,连忙领着众人往书房走。
路上庭院山石并无异样,远远的,书房门大开着,冷夫人站在门口,双手扶门框,静静地望着里面,似乎已经痴了。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杨念晴来不及深思,跟着众人走过去。
看清门内场景,每个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迎面白色墙壁上,赫然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多管闲事。
字是暗红色,不知用什么东西写成,红色中又隐隐透着些碧色,仿佛有些粘稠,有些地方已完全凝固,变得发黑了。
简单四个字,警告意味甚浓。
冷夫人看着墙上的字,脸色如同那些雪白的小笺。
杨念晴艰难地张口,正欲说话,忽然一阵“噗啦啦”的声音传来,眼前有无数白色的东西扬起,如同大片的雪花飘散,衬着墙上的字,气氛更加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李游伸手拈过一片,竟是张巴掌大小的信笺。
纸笺的质量很好,雪白,剪裁十分精细,杨念晴立即朝窗边望去,发现它们原本都整齐地叠放在案头和书架上,此刻却已有大半被风吹落。
许久,冷夫人恢复日常的冷漠,缓步走到案边,俯身从地上拾起了一枝毛笔。
笔上墨汁尚未凝结,看来楚笙寒出事时,正拿着这枝笔在写东西。
杨念晴心中微动,连忙仔细看过地上飞落的纸,却发现全都空白一片,没有一张写过字。
是他来不及写?还是已经写过,而被凶手取走?
他要写什么?
何璧忽然道:“今日初二。”
小楼吹彻玉笙寒(下)
月初失踪,这种事放在最近很敏感,只因上个月无人失踪,众人便放松了警惕,以为凶手一心提防众人,不敢贸然行动,哪知他还是出手了!
冷夫人坐在偏厅椅子上,看着手上的竹箫,目光凝滞,不发一言,似在沉思,又似在发愣。
沉默许久,南宫雪看着李游道:“或许不是叶夫人。”
杨念晴道:“也不一定,现在我们已经不能知道她的来历了。”她停下来看了看冷夫人,犹豫:“会不会是……灭口?”
“灭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李游摇头道:“对于此案,楚前辈知道得并不多,倘若果真是叶夫人,她此时这么做,岂非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
杨念晴道:“但你别忘了,这个凶手很聪明,会故布疑阵。”
南宫雪点头道:“叶夫人尚有可疑之处。”
杨念晴迟疑道:“凶手在警告我们,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否则……”
否则会有更多无辜之人丧命,而他们找上谁,就会给谁带去厄运。
众人都不说话。
李游看着冷夫人,面露愧疚之色:“我等实在不该来……”
“先回南宫别苑。”冷夫人打断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了。
南宫雪勉强笑道:“楚大侠未必会有事,十五近了,已来不及赶去唐家堡,先回别苑也好。”
月初失踪,十五夜,楚笙寒会不会与前面张明楚他们一样,出现在南宫别苑的树上?
杨念晴看看门,又扭头看李游,却见他正冲自己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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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耽搁,众人当即掉转方向,直奔南宫别苑,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楚笙寒这次失踪必定凶多吉少,只是都不愿意相信。杨念晴担心冷夫人,处处留意,哪知道冷夫人这一路上表现竟无丝毫异常,同样的少言寡语,同样的冷漠,别说激动,连伤感都看不到半点,杨念晴开始怀疑,真看到楚笙寒的尸体她也是面不改色的。
众人日夜兼程,赶到南宫别苑时已十四,南宫雪作为主人,将一切安排妥帖,等待明日十五的到来。
外面见识了一圈,重新回到南宫别苑,杨念晴才真正理解它的富丽,普通下人们的装束比起外面都大有不同,许多自己看起来觉得平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都是珍稀物品,有的还是从西洋商人处买下来的,价值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