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杨念晴没去小厅上用晚膳,而是推说不舒服,独自在房间里。
“在不在?”门外传来李游的声音。
杨念晴打开门:“你来做什么?”
李游道:“在下只是好心,来问杨大姑娘哪里不舒服,需要什么?”
杨念晴没有客气:“借我点银子。”
李游果真丢了锭银子给她。
“难得这么大方,”杨念晴松了口气,接过就走,“多谢你,我要出去买药。”
李游走进房间坐到椅子上:“天色已晚,到后门口让个婆子去就行了,女人就是麻烦。”
杨念晴倏地回身,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李游垂眸咳嗽道:“其实你的药不需去外面买,那些婆子会替你准备。”
杨念晴道:“逛青楼的,你倒是见多识广。”
李游没有反驳,闪身消失了。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一名妇人带着个小丫头出现在门外,妇人四十几岁模样,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穿着比别的丫鬟婆子又高了个档次。
白天见过一面,杨念晴认得她,忙笑道:“辛大娘。”
原来这妇人是辛管事之妻,因南宫别苑没有女主人,南宫雪就让她来安顿杨念晴。
辛大娘热情地拉着她的手,笑道:“公子特意让老身来告诉姑娘,需要些什么,尽管跟老身讲就是,不必见外。”
她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个包袱递给杨念晴:“老身揣度着,给姑娘准备了这些东西,姑娘看看,若不够齐全,老身再叫丫头们去准备。”
包袱里装着些女人用的东西,杨念晴脸一红,连忙道谢。
想是白天表现异常,晚上又没吃饭,南宫雪向来细心,察觉她有难言之隐,所以才吩咐辛大娘来探问。
辛大娘再说两句,就带着丫鬟走了。
李游从梁间飘下,坐回椅子上:“看到没有,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只在下一个。”
杨念晴反而不觉得尴尬了:“南宫大哥没你想的那么多,他是担心我病了,让辛大娘来问声。”
李游“哦”了声,道:“南宫兄怕你病了,所以没让男人去替你请大夫,而是让女人来问。”
杨念晴一脚朝椅子踢过去:“你知道的太多了。”
李游喃喃道:“这是上品檀木,姑娘,南宫兄那么好,有人却要踢坏他的椅子。”
杨念晴当即收脚。
“稍后会有人送饭菜来,你最好快些,”李游站起身,从她手里夺回银子,不紧不慢走出门,“看来在下的银子,你已经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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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晴略作收拾,果然很快就有人送了饭菜过来,饭后,外面夜色初降,她一时也无睡意,不由出门往前面厅上走。
小厅里灯烛明亮,南宫雪正和几个管事商议事情,他穿着件白色嵌金丝绣袍,坐在案前翻看帐簿,偶尔问两句话,远远看去,神态依旧安然,只是那优雅温和的外表之下,越发透出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其实杨念晴早已发现,所有的管事与下人们对南宫雪态度不仅很恭敬,而且很小心,可见这个温和的人也有强硬的一面,天生的管理者,怪不得年纪轻轻生意就遍天下了。
须臾,管事们陆续退出来,杨念晴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勇气,打算回去休息。
“杨姑娘?”柔和的声音传来。
躲避不及,杨念晴只得走上阶,扶着门道:“天都黑了,南宫大哥还有要紧事处理?”
“生意上的事,很快就好,”南宫雪放下手里的帐簿,“怎不在房间?”
杨念晴道:“没什么,随便走走而已,见这里还亮着灯,就不知不觉过来了。”
“可用过晚膳?”
“已经吃过,谢谢。”
这声谢有点敏感,彼此都感到了尴尬,有意无意错开视线,杨念晴察觉失言,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既不好马上就走,更不好进去。
终于,南宫雪道:“是否进来坐坐?”
邀请的话,却是客气多过挽留,习惯性的礼貌,听不出半丝特别,足以令人清醒,也清楚地看到差距。
杨念晴垂眸笑了下:“不用了,我要回房歇息。”
南宫雪果然没意外:“我叫人送你。”
杨念晴摇头:“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记得路的。”
南宫雪已重新翻开另一本帐簿,闻言抬眸看她。
杨念晴缓步走下两级石阶,终是忍不住回头,似随口笑道:“这么冷的天,熬夜会伤身体,南宫大哥还是早点安歇吧。”
南宫雪移开视线:“没事,再看片刻就好,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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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出自善良的对待,就引出这些不切实际的乱想,杨念晴也很后悔,更怕让友情也因此受影响,于是当即收心,打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匆匆进后园往自己的房间走。
冷夫人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想到楚笙寒生死未卜,杨念晴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门缝望了眼,发现冷夫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
看着那雪白的影子,杨念晴犹豫片刻,最终伸手敲了敲门,轻唤:“冷夫人?”
冷夫人似已入神。
杨念晴只得提高声音再叫了声。
冷夫人终于回过神,扭头见是她,问道:“有事?”
她真的一点也不紧张丈夫的生死?这种时候杨念晴当然不好问出来:“没有,就是看夫人还没休息,所以……”
“都是过去的事了,”冷夫人打断她,看着窗外夜色,目光悠远而朦胧,“人谁不死,伤心无益。”
别人都一直很小心地不敢提,倒是她自己将这个“死”字说了出来。
杨念晴闻言也放了心,走到她身旁:“夫人能这么想就好,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楚大侠未必有事。”
冷夫人点头,半晌淡淡道:“觉得我无情,不算个女人么?”
杨念晴摇头道:“没有,性格不合,过得辛苦,勉强在一起也没意思,不如相忘于江湖,其实在我们那边,女人可以做很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工作,可以出去玩,可以提出离婚,丈夫若找小妾,可以告他,女人不一定要依赖男人而活。”
冷夫人难得转脸看了她片刻,露出几分怀疑:“果真有这种地方?”
杨念晴忙道:“是真的。”
话是真话,却存了安慰之心,她再有自己的坚持,毕竟也是个女人,谁都不愿意被误解成无情吧。
半晌,冷夫人轻轻叹息道:“倘若我有个孩子,只怕也与你差不多大了。”
所有的美丽,所有的冷漠,刹那间都化做了一片薄薄的惆怅之色,这一刻,杨念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个世上能轻易相忘的人并不多。”
究竟谁对谁错?纵然分手,纵然彼此无遗憾,但他们还是同样关心着女儿的,既然得到的爱并没有减少,又何必非要那么执著,对一个无关的答案那么介意?或许,自己对这个问题执著,并不只是为他们?
杨念晴沉默。
冷夫人忽然道:“不早了,去歇息吧。”
杨念晴回过神,答应着转身要走,转眼间又被一件东西吸引了。
长长的竹箫,看样子普通得很,但冷夫人似乎从来都没放下过它,连吃饭也是紧紧握在一只手里的。
杨念晴忍不住凑过去。
冷夫人仿佛又在想什么事,整个人都已痴了,并没留意她的动作。
箫是竹制的,有点旧,表面却很光滑,连小小擦痕都没有,在灯下显出光泽,可见她平日里十分爱惜。认识这段日子,从未见她吹过一首曲子,听说她的绝技是“凤箫声动三十六式”,那这枝箫就只是她的武器?
目光转移之际,杨念晴忽然一震。
箫身上,竟刻着七个细细的小字:
小楼吹彻玉笙寒。
字不大,由于长期被拿在手中摩擦的缘故,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玉笙寒,笙寒……
杨念晴站了片刻,默默退出门。
南宫雪的画(上)
夜已深,园中地面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露还是雨,飘飘洒洒如同半空飞针,蒙蒙一片,沾得头发上也湿湿的,令人睡意全无。
杨念晴抱膝坐在阶上,觉得很冷。
放手,彼此寻找自己的快乐与幸福,是种解脱吧,但果真是忘了么?
“这世上能轻易相忘的人并不多。”耳畔回响起磁性的声音。
手指不自觉捏起一片小石头,在地上划。
杨念晴暗暗感慨。
父母轰轰烈烈的相爱史,她早已知道,父亲还为此与家里大闹一场,想不到两个人历尽辛苦终于走到一起之后,反而天天吵,说离就离了。
爱,竟是这么容易忘记。
两个人都太要强,就算自己再努力,还是留不住这个家。“相忘于江湖”,在他们身上演绎得很顺利,他很快再娶妻子,她也有了丈夫,每次见面都那么轻松随意,彼此客气地打着招呼,客气地说着话,围绕着女儿的话题,仿佛熟悉而陌生的朋友一样。
或许有点不一样,杨念晴说不上来。
不过,这应该就是21世纪男男女女们活得比较快乐的原因吧,可以随性而为,相濡,相忘,就算弄清楚答案也无意义,何必自寻烦恼。
简单的线条勾勒下,一只卡通兔子应手成型,姿态很是滑稽。
无意中生出玩性,杨念晴顺手又在旁边画了只。
“夜深,怎的还在外面?”背后传来温和而略带责备的声音。
南宫雪立于阶前,玉色衣衫,颜色朴素做工精致的腰带,名贵玉佩,几件简单却不失身份的饰物,俨然贵公子。
说何璧是神,实际他更像神吧,温雅仁慈,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杨念晴站起身道:“南宫大哥不也没睡么?”
“刚处理完事情,”南宫雪缓步走到她旁边:“你……”
既然决定打消妄想,面对起来就容易得多,说话也无须再有顾忌,杨念晴将心中疑惑讲了一遍,道:“其实我已经不怪他们了,就是想知道答案,冷夫人是不是对的。”
南宫雪默然片刻,道:“冷夫人如此,你父母如此,应是自有他们的道理,多想无益,何况这世上本就少有一心人。”
杨念晴终是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南宫大哥会是一心人吗?”
南宫雪愣了下,没有回答,移开话题:“楚大侠只怕已凶多吉少,如今虽说别苑四周有守卫,但这半夜,最好不要单独出来走动。”
最后的那点小心思彻底消失,杨念晴笑了笑道:“小楼吹彻玉笙寒,她到底真不伤心呢,还是……”
没等她说完,南宫雪忽然看着前方道:“冷夫人。”
“我不伤心,”冷夫人缓步走过来,手上抱着一件白色披风,她皱了秀丽双眉,将披风披到杨念晴身上,又看着南宫雪道,“夜凉露重,出来行走易受风寒,年轻人更该爱惜自己。”
平淡的语气里,依稀透着长辈般的慈爱,杨念晴心中一暖,垂首道:“谢谢夫人。”
冷夫人看着她片刻,转身要走。
“夫人且慢。”南宫雪忽然叫住她。
冷夫人停住脚步,回身道:“我明白,南宫公子不必担忧。”
唇边浅浅的一抹笑容,足以将那整张脸上的冰霜之色融化,整个人看上去既美丽又和蔼。
她低声叹道:“我们早已互不相干,只不过有个约定,倘若谁先走了,另一个都要赶去送上一送,我此番只是赴约罢了。”
杨念晴松了口气。
看来就算丈夫不幸被害,今后她还是能安心地活下去吧。
南宫雪道:“夫人能这么想就好。”
冷夫人看着二人摇头道:“倘若果真……我正好送送他,何况我也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走,他的剑法在江湖上可列入前十位。”
剑法再好,又怎能防备暗算?杨念晴没有说破。
冷夫人似想起什么,看着南宫雪道:“只是我长年居无定所,如今虽说来为他送行,却并无半点准备,还要劳烦南宫公子……”
南宫雪道:“夫人放心。”
“多谢,”冷夫人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都早些睡吧。”
美丽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杨念晴怅然,低声叹道:“她这么容易就想开,本来是好事,可我又有点为楚大侠伤心了。”
南宫雪看着地上的画问:“这是何物?”
杨念晴照实答道:“是兔子。”
“兔子?”惊讶。
“样子画得夸张了吧,”杨念晴介绍,“这是卡通画。”
南宫雪再仔细看了半晌,笑道:“虽不太真,倒也新鲜可爱。”
杨念晴早就想见识他的画技,闻言顺势道:“南宫大哥都忘记了还欠我一幅画吧?”
南宫雪抿了抿嘴,道:“外面太冷,去书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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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摆设十分清雅,案上林立的笔峰,雕刻精美的古研,墙上名家的书法,壁间高悬的宝剑……件件都符合富贵人家该有的模样。两个书童恭恭敬敬地跟进来,直到主人说不须听候吩咐后,这才又恭恭敬敬地退下。
杨念晴往案旁一坐,仔细端详他,故意作出不可思议的样子:“南宫大哥这么温柔,我还担心你是谁都可以欺负的。”
南宫雪哭笑不得,走过去焚起了一炉上好的檀香,再取出个精致的匣子,里面装着墨盒,还有专制的笔砚等物。
檀香味幽幽飘散,令人倍觉清雅。
“画家要大显身手了,”杨念晴忙站起来,主动替他铺好纸,再拿过墨盒,“我来替你磨墨。”
富贵人家的东西都是订做的,远非市货能比,见她拿着墨盒翻开覆去钻研,迟迟打不开,南宫雪忍住笑,伸手取过盒子,不知在哪里轻轻拨了下,就听“啪嗒”一声,盒盖掀开了。
他拿出墨块,细心教起来。
“水不可太多。”
“……放正,要轻……慢些……”
杨念晴还真没动手磨过墨,毕竟在以前那个时代磨墨的机会太少,想不到中间有这么大的学问,眼见墨色差不多,她才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抬起脸看,却见南宫雪提笔蘸墨,一只手略略按着纸,开始作画。
无论男人女人,认真时的姿态都是最美最动人的。
半边侧面映着灯光,剑眉微皱,神情专注,长发垂于臂间,随笔势轻轻晃动……
其实和这样一个人做朋友很好,没必要求太多。
无奈越是明白这道理,就越是被吸引。
南宫雪寥寥画了几笔便停下,仔细端详片刻,嘴角微弯,抬头正要说话,忽见杨念晴看着自己,连忙飞快将视线移回纸上。
平日那么沉稳,居然会脸红?杨念晴反而觉得好笑,不过等到看清那幅画之后,她整个人都傻了。
雪白的纸上赫然一只卡通兔子!
想不到他看了那么两眼,就能记得分毫不差,线条流畅,比起自己画的反倒更俏皮可爱,只不过……画家的卡通兔子是不是也千金难求?
杨念晴瞅他:“南宫大哥不会打算送它给我吧?”
南宫雪却看着画笑了,带着罕见的顽皮之色,他捧起那张画递给她:“正是要送与你,你该不会嫌弃?”
更确定他是故意的,杨念晴嘴角抽动几下:“当然好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个磁性的声音传来:“不好,依在下看来,实在是很不好,一点不好,太不好了。”
二人惊得同时回过头,门口一人衣白如雪,不是李游是谁!
南宫雪“哦”了声,问道:“李兄何出此言?”
李游踱进来,看看杨念晴,又看着那只兔子:“令人失望,自然不好。”
“失望?”
“不是千金难求的画,连在下都要失望了。”
顾不得看旁边南宫雪的神情,杨念晴扯住李游就往外拖,匆匆出门下阶,直走出院门,走过游廊,到树下才停住,丢开他。
李游退开两步:“姑娘莫要动手动脚,坏了在下清白。”
“你还有清白?”杨念晴失笑,“我问你,还敢不敢跟我打赌?”
李游来了兴趣:“赌什么?”
杨念晴道:“赌冷夫人和楚大侠,他们已经忘了。”
李游端详她半日,失望地摇头:“奇怪了,明知会输还要赌,莫非有的人并没变聪明?”
杨念晴道:“废话少说,你赌不赌?”
“求之不得。”
“这次我们是要有赌注的。”
“自然,”李游侧过身,伸出一根手指,“倘若你输了,就必须替在下洗这么多衣服。”
杨念晴爽快地答应下来:“好,若你输了呢?”
“随你如何。”
“随我?”杨念晴当即微笑,强调,“随便我?”
李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扬了扬:“自然。”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南宫雪的画(下)
依旧是那座小小的、古朴的阁楼,雕花的栏杆,红红的灯笼,还有,楼畔那棵熟悉的、又高又茂盛的大树。夜已很深,露气如雨,映着灯光,丝丝随风飘摇,初来这里那个夜晚见到张明楚尸体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杨念晴觉得更冷。
已经是第二次坐在这里了,面前桌子上摆着同样精致可口的糕点与美酒,却是谁也没心情品尝。
栏杆外面的树荫下,赫然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木质量上乘,自然是南宫雪答应冷夫人准备的,明知道里面是空的,可每个人心里反而更加紧张,因为它可能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南宫雪还是让人将别苑重重围住了,但凶手三番五次得逞,不也是这样?
更声穿透黑夜,子时已至。
众人本来都全神戒备着,直到此刻,确认树上无异常之后,才略略松了口气。
杨念晴笑道:“他不会来了吧。”
南宫雪微笑着站起身:“楚大侠或许没事……”
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怔怔地看着树下那口棺材。
棺材盖得并不严实,就在那当中的缝隙里,依稀露着片小指头大小、并不显眼的蓝色东西,似是衣衫的一角。
明明是空的棺材,里面怎么会有这个?
冷夫人脸色煞白。
李游与何璧对视一眼,紧接着黑影晃动,再看时,何璧已站在了树下,他紧紧盯着那衣角片刻,忽然伸手将棺材盖猛地一掀——
一张熟悉的脸。
居高临下,灯笼将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
面色虽难看,神态却极安宁,眉宇间依稀可以见到那片天然的傲气,除了唇角几点血渍,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正在沉睡,全无前几位死者的可怖之态,凶手显然很敬重他,并未过多折磨。
剑,依然挂在他的腰间。
看着那张发紫的脸与乌青的唇,死因无须怀疑。
谁也没有说话,都担心地看向冷夫人,却见她只是呆了片刻,渐渐地就恢复了日常的平静与优雅,身形一闪就轻轻落到了棺材旁边。
她静静地看了棺中人半日,忽然转向南宫雪道:“事已至此,一切还要有劳南宫公子。”
南宫雪道:“夫人放心。”
冷夫人摇头,又矮身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我夫妻二人先谢过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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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有下人过来,将棺材抬到指定的房间里,至于安顿楚笙寒的遗体等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众人带着别苑内所有守卫仔细将别苑搜索了遍,自是没有凶手的踪迹,最终众人都回到小厅上。
南宫雪道:“那口棺材早起抬来时,李兄也曾亲眼查看过。”
李游点头。
当时里面空空如也。
但如今,那神秘的凶手不仅避过了重重守卫,瞒过了这里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如期将楚笙寒的尸体送了进来,还主动将他放进了棺材里面!能做出这一系列简直不可能的事情,需要何等的本事,是何等的可怕!
“我一直命人将它停放在东边院子里,”南宫雪摇头,“也是我亲眼看着他们抬到这里的。”
杨念晴道:“现在就算把人都叫来问,也问不出什么,谁会留意一口空棺材呢,会不会……凶手就是别苑里的人,或者有人跟凶手勾结?”
南宫雪只微微一笑。
李游道:“南宫兄使出来的人,应该不会有错。”
冷夫人站起身:“不早了,明日再说吧。”
她竟不再看众人,转身就走。
事情既然发生了,再守下去已无意义,何璧自回房间,南宫雪去了前厅,与总管商议如何料理楚笙寒的后事,这样一个夜晚,恐怕谁也睡不着。
杨念晴主动拉住李游同行。
“有些人的胆子就不能像声音一样大么?”李游虽是笑话,却也担心,由她扯着袖子往前走。
“现在你得负责把我安全地送回房间,还有,晚上不能睡太熟,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姑娘很会拿在下使唤。”
杨念晴道:“不是赌输了就随便我怎么样吗,想反悔?”
李游停下脚步:“在下几时输了?”
杨念晴道:“你也亲眼看见冷夫人的反应了。”
李游没有反驳,因为他已看见,冷夫人正远远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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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衣衫,在夜中显得分外清冷惨淡,她缓步来到二人面前,停住脚步,却没有说话。
李游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询问。今晚发生的事固然是令人悲伤的,但看她的表现,杨念晴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她了,一时也沉默。
冷夫人忽然道:“待送了他,我也要走了。”
李游点头:“夫人珍重。”
冷夫人道:“我想了想,你的话也有些道理,以往是我过于固执。”
未等李游说话,她又转向杨念晴:“有他在,你是幸运的。”
杨念晴尴尬:“夫人弄错了,我们……”
“他能明白这些,很好,”冷夫人打断她,“能跟着他,想必都是有福的。”
想她是看路上两人常斗嘴,所以误会了,杨念晴也不再解释,面前这女人对认定的事向来很自信。
李游笑道:“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
杨念晴被雷到,往旁边移开两步。
冷夫人点头看杨念晴:“我并无一个儿女,明日就要走了,且送件东西与你吧。”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拉起杨念晴的手替她戴了上去。
大约是因为那无意中透出的慈爱,与母亲极为相似,杨念晴眼眶有点湿:“夫人这么快就走?楚大侠还……”
“留下来已无必要,走了,”冷夫人放下她的手,“你与我有些像,却未必是件好事,以后还是不要再乱想了。”
见她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杨念晴不解。
冷夫人转过身就走。
李游叫住她:“夫人且慢。”
冷夫人停了脚步,既不转身也不询问,静静地背对着二人。
“夫人还未想通?夫人之所以行游江湖能自得其乐,并非因为相忘,反而是相忆,只因夫人知道楚大侠必定记得你,”李游看着她的背影,却轻轻拍了下杨念晴的肩,“心中有情,为何不能容让些,既有情,又岂会这般容易忘记?”
杨念晴听得心头一暖。
他这番话并不只是说给冷夫人听的。
出乎意料,冷夫人竟没有生气,淡淡道:“多说无益,你们早些歇息吧。”
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李游喃喃道:“倘或还想不通,只怕要出事。”
杨念晴摇头:“你说的有道理,可她看起来也真不像在伤心,想不到她明天就要走……”
长长的睫毛掩去目中神色,李游打断她:“你若这么以为,就错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揽住杨念晴的腰,腾空飞起。
身在半空看得更清楚,整座南宫别苑灯火阑珊,眼看着池塘、小桥、游廊、树荫一处处从脚底掠过,终于,李游抱着她无声地落地。
不近不远,正好可以看见灵堂当中的那口棺木,外面搭着简易的素棚,十来个下人正守在那里打盹,显得很冷清,冷夫人执意要求从简,南宫雪面上依她,到底还是暗中遣了人连夜进城,置办其余丧葬所需物品。
来这里干什么?杨念晴皱眉,疑惑地望李游,却见他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作声,然后看向远处。
虽然此人嘴贱,但不得不承认他智商高,做事肯定有理由。
杨念晴没有多问。
夜更深,露更冷,枝头湿漉漉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漫天风露中,终于出现一道白色的、优雅的人影。
步伐平缓,衣袂被风吹得扬起,装束精致,可以看出有经心装扮过,皎皎姿态,恍若月中嫦娥。
她缓步走到门口,望着里面静静地站了许久,才抬脚走进去。
杨念晴张了张嘴,又闭上,看门外那几个下人还是睡得死死的,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应该是被她点了穴。
纤手抬,棺材盖忽然飞起,无声落地。
随后飞出来的,竟是楚笙寒的尸体。
此情可待成追忆(上)
寒冷的夜,越发衬出烛光的温暖,俊朗的脸在灯光映衬下,也显得温和了几分。他整个人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睡去许久。
“十七年……还是我先来找你。”喃喃的声音如梦呓般。她对着尸体默默站了半晌,忽然身形一矮,也斜斜坐在了旁边地上,如同一个孩子般,双手抱膝,静静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
表情渐渐迷惘,目中似有星光闪烁。
“当初的约定,各行其道,两两相忘,除非我们哪一个先死,另一个必定要赶去相送,哪知我果真只见到你最后一面。”
她低低叹息:“如今我来送你了,但你又何必如此急着走?就不肯让我一次,先送送我?李公子说得对,我始终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忘记,是不是?只是我们都不肯承认罢了。”
素手缓缓朝他伸出,却又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僵硬的手,缓缓摩挲。这只手曾经那样紧紧地拉着她,温暖有力,而如今,她却已许久没有拉过了。
她轻轻笑了:“这些年,你一直都派了人在暗中打听我的消息吧,其实我早知道的,只不过,我不想让你察觉,因为……”
手抚上他的脸。
“因为,倘若你发现我已知道此事,一定不肯再打听下去了,对不对?”
脸上冷漠之色全然褪去,换上了平日从未有过的温柔之色,温柔中,满是幸福与爱恋。
忽然,所有温柔尽数消失。
她咬牙恨恨地看着他:“但你还是不肯亲自来找我,不肯开口让我回去!”
面对她的愤恨,他没有回应。
恨恨的目光又渐渐软下来,她忽然笑了,伸手拿起旁边的竹箫,在他面上晃了晃,仿佛在对恋人撒娇。
“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年我自创的‘凤箫声动三十六式’名动江湖,所有人都交口称赞,谁知你看了,却笑我只会以箫作武器,反倒失却了它的本性,然后你拿过它吹了一曲《蒹葭》。”
素衣飞扬,傲然立于崖上。缠绵的箫声从指间流出,他放诞地盯着她,然而那冷酷的眸子深处,分明是一片浓浓的、化不开的笑意。
古老的词调道尽了青年男女们的爱慕:蒹葭苍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央……
那一刻,她竟莫名地发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回忆总是美好的,令人羡慕,令人沉醉。渐渐地,那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梦幻一般朦胧动人的光辉,眼中满盛幸福之色。
“待我再拿回来时,上面却已多了一句词,”她笑道,“‘小楼吹彻玉笙寒’,你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不多片刻,那片光辉又黯淡下来。
“可自那以后,我再没见你那么笑过了,”她垂下头,“是不是因为我总与你赌气,才令你如此?”
许久,她抬起头,露出一丝顽皮之色:“后来我借了你的剑看,其实我也留了东西,你当时看了那么久,却还是没有发现。”
纤纤玉手拿过他身边的剑,缓缓□。
剑光荡漾,寒如水。
杨念晴一惊,李游摇头示意她放心。
看着那剑,冷夫人皱眉似有不悦,她放下剑,反而将剑鞘拿到他面前,十分得意:“你总拿着剑看,却并未留意这剑鞘里面,‘冷落清秋节’,你天天用它,有没有看到?”
她只管自言自语,根本忘却了一件事,面前的他已什么都看不到了。
笑声渐渐轻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缓缓将剑送回鞘中,放回他身边:“如今我已不再年轻,你却还是没变,那日见了我,是不是很失望?若我们永远像当初见面时那样该多好!我知道,那日你其实并没什么要紧事,叫他们过一日再来,也只不过是想多见我一面而已,是不是?”
声音已发颤,她终于伏在他身上,轻声泣道:“但你为何不肯说,竟不知……我也在等么?”
“当年你早出晚归一心练剑,天还未亮就走了。”
每次看着灯下那个拭剑的影子,看着那张令她心动窒息的脸,她几乎就要开口请求了,然而她没有。只是当那个人影真正消失在门外以后,她便再也不曾合眼。
“我很想叫你留下来,好好陪我一天,就算哪里也不去,陪我坐着也好……可我始终没有说出来,”她摇晃着他,流泪,“其实你也在等我说,是不是?你总是这脾气,不肯服输,可我是你的妻子,为何你连我也不肯让一次?”
“怪我,我若是说出来,你该会留下来陪我吧?我却与你一般要强,我……我也怕你不答应……我怕先低头,会令你看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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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分明深爱着妻子,却从不肯开口说出来,另一个也同样不肯服输,两个同样好强的人走到一起,是幸还是不幸?
杨念晴早已看得满面泪痕,忍不住往李游肩头靠。
洁白的衣裳沾湿大片,李游没有再嘲讽,反而顺势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可见触景生情,他也不够冷静了。
那边冷夫人已出神,根本没有留意外界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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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离开你的,只要你开口留我,就算只说一句话,我也断不会走。可……可你没有!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同意了。”
她握紧了那手,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气!我故意为你选妾,故意要你送我,你还是不肯说!”
“后来我就真走了,既然你不在意,我又何必在意你!”
“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许久,手缓缓松开,她擦擦眼泪,忽然自嘲地笑了:“我实在不该怪你。我是你的妻子,却也从未对你忍让半分,总是与你赌气,成亲十九年,我都没能为你留下一个孩子,你如今会不会怪我?”
她喃喃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再不和你赌气了,你也多让让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她却似乎已得到答案,满意地笑了。
看着丈夫身边那柄剑,她皱起眉,伸手取来扔到一边,随后,一支竹箫递到了那只僵硬的手上。
“不让你再天天练剑了,我要你天天吹给我听。”笑容中似乎带着得逞的开心。
她这是——
杨念晴没反应过来,旁边李游就变色:“夫人且慢!”
接下来杨念晴只觉得手腕一紧,随即便听到“叮”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李游拉着她走进门。
一支金簪躺在地上,锋利的簪尖在烛光中闪烁。旁边还散落着晶莹的碎片,也闪着玻璃般的光泽。杨念晴这才发现,手腕上,先前冷夫人送的那只玉镯已不见了。
冷夫人看着地上的金簪,似乎已痴了。
杨念晴默默地在她旁边蹲下来,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游也不语。
“你们可是在笑我?”冷夫人反而先开口了,“你说得对,我并没有忘记,只是始终不肯承认罢了。”
目光又移到丈夫沉睡的脸上。
“我们都错了,赌了这许多年的气,如今才知道该容忍体谅些,我只后悔没有早些明白,你说,我们活了这么多年,竟不如一个孩子?”
她再无顾忌,眼泪直流:“太晚了……”
“这个世上能轻易相忘的人并不多”,终于找到答案了,杨念晴只觉得心里阵阵酸疼。
“不晚,”李游忽然叹道,“夫人以为自己真无牵挂了么?依在下看来,夫人还有许多事该去做,又怎能一走了之?”
“我并无什么事,”冷夫人摇头道,“我只后悔,未能给楚家留下一个子嗣,如今连他也去了,我已无半点挂碍。”
李游皱眉,露出少有的严肃之色:“害楚大侠的凶手是谁?莫非夫人宁愿让他不白而终,也不肯为他活着做这最后一件事么?”
冷夫人沉默半日,逐渐恢复冷漠:“我不该带你们去找他,们先出去吧,我送送他就好。”
杨念晴迟疑,看向李游。
李游却只点头应了声“是”,然后拉起杨念晴就往外走,直到出门后,杨念晴才发现,不知何时阶下已站着两个人。
南宫雪脸色发白,愣愣地望着门里,那些痛苦与忧伤令人不忍再看。
何璧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然而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睛里,也依稀浮现着一丝悲哀与同情。
李游摇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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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知道此刻不宜再进去打扰,转身回去。
“十几年,我都未能为你做什么,如今,我却要活着做这最后一件事,你再等我几日可好。”
门内,冷夫人脸上浮现出更多更重的霜冷之色,她费力地抱起丈夫,放入棺材里。
忽然,她似乎发现什么,全身一颤,迅速抓起他的手查看,失声道:“不对!”
刚叫出这声,她又猛地扭过头,身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人。
“你也发现了。”淡淡的声音。
“不错,”她松了口气,重新皱起秀眉,扭头仔细检查丈夫的尸体,“这是……”
话音停止,人缓缓倒下。
她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美丽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喉间却已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随他去也好。”叹息。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这边南宫雪去了前厅,何璧施展轻功离开,杨念晴亲眼目睹这样一场悲剧,默默跟着李游往房间走,又忍不住回头朝身后望。
李游明白她的担忧:“放心,她已冷静了许多。”
杨念晴道:“其实我们那边,夫妻分手很常见。”
李游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只因为他们并不算相爱,既无相爱,何来相忘?既相爱,又岂是轻易放得下的?”
是啊,父母毕竟相爱过,纵然两个人赌气离了婚,各自有了家庭,纵然每次见面都表现得再随意、再客气,杨念晴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不一样,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不一样的,是他们看对方的眼神,绝对是与看别人不一样的。
他们是否都在后悔没有珍惜?既然相爱,为何不能相让,到头来落得像冷夫人夫妻一样,多么遗憾。
压在心里很久的石头放下,杨念晴仍觉担忧:“要是找出凶手以后,冷夫人还想不开怎么办?”
“时日一久,多数人都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冲动,”李游道,“其实怀念一个人的法子很多,为何非要死?”
杨念晴道:“但那样的爱情更感人。”
“情到深处,不一定要感人,”李游看着她,叹了口气,“莫非你以为,活着珍惜不如死后殉情?”
杨念晴无言以对。
历来小说中、故事里最凄美最动人的感情,岂非都是生离与死别?
死别。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都对“殉情”这个词充满尊敬与赞美,然而有谁想过,我们更需要的,决不是死后的深情,而是生前的珍惜与幸福。
人死了,又怎会感受深情?
杨念晴看着他半晌,莞尔:“我知道了,谢谢你。”
李游微微一笑,举步就走。
“其实你这人也没那么差劲,”杨念晴跟上他,笑道,“你早就知道她会自杀,专门来劝她的,对不对?”
李游停下脚步:“我只知道,你赌输了。”
杨念晴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还是很差劲。
李游道:“是不是在想如何赖掉?”
杨念晴失笑:“愿赌服输!”
李游挑眉:“果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