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扫鼠岭》作者:呼延云【完结】 > 扫鼠岭.txt

第六章.2

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8:50

“哎呀,可不是,一转眼都三年了……”郭小芬突然有些惆怅,“咱们这些朋友,最近可是越来越难得聚在一起了。”

“是啊!”就连马笑中也不禁感慨起来,“我还挺怀念咱们在一个专案组办案的时光的。”

郭小芬望着窗外,喃喃地说:“我还记得,成立专案组,是在警官大学北门不远处的一个牛肉面馆外面,那天香茗刚刚给学生们做完犯罪个性剖绘的讲座,出门被蹭课的许局长和李书记逮到了……他把我们叫到一起,我、蕾蓉、思缈,就在牛肉面馆外边,一边吃饭一边分配工作,后来他开车拉着我们去接呼延,呼延喝得酩酊大醉的,吐了一地……”

呼延云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是又觉得郭小芬的神情和语态有点儿奇怪:“小郭,你怎么了?”

郭小芬站起身:“没什么……你们吃完了吧,我去刷碗。”

郭小芬把碗筷拾掇到锅里,端去厨房了,听着自来水哗啦啦的声音,呼延云和马笑中面面相觑。

“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呼延云问马笑中。

“你可着四九城打听打听,我老马喜欢的女孩,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欺负?”马笑中恶狠狠地说,“不过,最近她是有些不对劲,过去她多阳光啊,脸上总是挂着笑容,采访的时候拼命往前挤,左手相机,右手录音笔的,别提多带劲了,可现在弄得跟多愁善感的林妹妹似的……”

“是不是因为丢了工作的缘故?”呼延云问。

“有可能……不过我听说她这半年多不停地搬家,连一直养的那只猫都送人了,好像还曾经在公园的长椅上挨过一夜,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

呼延云正在发愣,手机响了,一接是李志勇打来的:“呼延,社保中心这边我办完事了,可是回不去你那边了。”

“怎么了?”

“刚才郑贵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马上回公司找他一趟,口气挺着急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成,你有什么消息随时跟我沟通!”

撂下电话,李志勇开车去润唐高科技孵化园区,等进了D座,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看见郑贵正在用食指哐哐地戳着手机屏幕,好像在玩儿什么游戏,只是脸色比破了产还难看。

“郑总,您找我?”李志勇问。

“李志勇,自从你来公司,我老郑待你不薄吧?”郑贵瞪起有点儿肿的金鱼眼,“你为啥背地里摆我一道?”

李志勇一头雾水:“郑总你说的啥啊?”

“是不是你带着呼延云到荷风大酒店E座去了?”郑贵肥胖的眼袋和双颊好像暴怒的沙皮狗一样颤抖着,大吼道,“老窦报告了邢启贤和崔文涛,他俩马上就找老廖了解情况,你也知道老廖是个纸糊的盾牌,看上去跟美国队长手里边拿着那个似的,其实一戳就破,他把你和呼延云抖搂了出来,邢启贤和崔文涛又把我给传了去,劈头盖脸一顿骂。多亏我反应快、嘴巴硬,咬死了呼延云是咱们公司来的新员工,这才扛了过去。万一被邢启贤他们发现了真相,肯定以为我是吃里扒外,跟警察串通一气调查基金会,别的不说,万一他们当场解除公司跟基金会的关系,没了基金会这棵大树,我寒冬腊月能被活活晒死你信不信?!”

李志勇望着郑贵,很久很久,长叹了一口气说:“郑总,这个事儿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辞职就是……谢谢你这么久的关照。”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来到自己的工位,收拾了东西,就往人力的屋子走去,在门口却被人一把拉住了,扭头一看,竟是郑贵。

“走,走,到我那屋去!”说着,郑贵连扯带拽地把他拉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将他摁在根雕茶桌边的木墩上,一边煮水泡茶,一边埋怨道:“你都多少年不做刑警了,怎么脾气还这么大。我当哥的说你两句,你就撂挑子了,像什么样子?看我干吗?喝茶,喝茶!”见李志勇没有抬屁股就走的意思,才掰着手指头给他盘算:“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基金会,表面看上去跟一家子似的,其实呢,恨不得有多少人分多少派!小的不说,就说大的,邢启贤、崔文涛和老窦是一伙儿,陶秉、陶灼夭和老翟是一伙儿,邢启贤他们想把陶秉他们搞掉,掌握基金会的实权,老廖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张春阳和邢启圣这俩,一个给陶灼夭当面首,一个给陶灼夭当私人医生,没什么大的企图,就想傍着陶灼夭多捞些好处,万一陶灼夭倒了,他俩就算没了摇钱树……可他俩的情况又不一样,邢启圣好歹也是邢启贤的弟弟,邢启贤上来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饿死,他照做他那护育院院长;张春阳就不一样了,说句难听的,插座都没了,插头还有个屁用!所以前一阵子陶灼夭准备跟姜磊结婚,把张春阳愁得什么似的。”

郑贵喝了几口茶,接着说:“我呢,能挂上基金会,凭的是当年在大学当老师的时候给陶灼夭上过课,有这么一层师生关系,说亲不亲的,所以这些年我是小心翼翼伺候着陶家,不招灾不惹事,谁我都得赔着笑脸,这才能在人家散席后捡点残羹冷炙的填饱肚子……老弟,我不容易啊!我不想站队,可是在邢启贤那帮人眼里,我就是陶家的人,就是陶灼夭的左膀右臂,就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现在扫鼠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的是邢启贤的哥哥,杀他的是我手下的员工,趁着这股劲儿,邢启贤不说把陶秉父女俩彻底踢出基金会吧,肯定要重新分盘子切蛋糕,你看过香港黑帮片吧,两个帮派打起来了,总有叫停的那一天,怎么叫停?那得拎个最丧的小弟出来背锅,保不齐我就是那个牺牲品,这种情况下,我哪儿还敢让人拿住一点儿把柄啊!我刚才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对,可你带呼延云去查案子,总应该给我打一声招呼吧。我说你两句,你不爱听了,拍屁股走了,可你也得知道,这公司的员工都是这关系那关系来的,只有你是我的关系进来的,你要一走,我今后要是有苦水可跟谁倒啊?”

说到这里,郑贵的喉结使劲吞咽了几下。

李志勇望着郑贵,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低声道:“郑哥,难道您就真的甘心一辈子绑在基金会这棵树上?咱们不靠他们,重打鼓另开张,跟别的公关公司似的,扎扎实实埋头苦干,我就不信没客户、没生意……”

郑贵摸了摸头顶开始稀疏的头发,苦笑道:“不行啦,老喽,最麻烦的是,跟基金会这种单位合作时间长了,毁人啊!人家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咱们是躲在笼子后面帮金丝雀假唱的,人家光张嘴不出声,饿了渴了有人喂,咱们唱完了也能在笼子边捡点儿剩米啥的啄啄,时间一长,看起来咱们在笼子外面,其实跟笼子里面的一样,早就飞不动了。”

李志勇叹了口气。

“你就别叹气啦,我这儿还有个发愁的事儿呢。”郑贵说。

“什么事儿?”

“邢启贤说最近频繁有记者采访他,他一律拒绝,那帮记者就想方设法找基金会的普通员工了解情况,问题是甭管什么员工,只要在基金会里面的,统统没有应对记者的经验,保不齐哪句话就被人套出来,惹出大麻烦。邢启贤让我跟媒体打招呼,不许采访,纸媒我能疏通疏通,新媒体我可是一点儿招都没有,他就让我找个以前做批评报道、现在已经离职的记者,去荷风大酒店给员工们讲讲怎么应对记者和采访,他和基金会的高层和中层也要参加学习……我哪儿给他找这记者去啊!”

李志勇眼睛一亮。

“怎么着,你这是想起了什么?”

李志勇有些犹豫,他怕又给郑贵惹麻烦。

“哎呀我这儿急得火上房,你就忍心端盆水在下面看热闹?”

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李志勇心想,然后说:“我记得几年前有个记者因为校园贷的事件,要采访基金会,被你给拦住了,她后来还是写了篇稿子,但发出来之后,火药味儿没其他媒体那么浓……”

郑贵想了想:“是有这么个记者,女的,叫郭……郭小芬,做批评报道挺有名的,怎么,她不在媒体干了?”

李志勇点了点头:“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她好像离开媒体了。”

郑贵高兴得一拍大腿:“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就找她了!”

5

郭小芬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已经在荷风大酒店门口恭候多时的郑贵和老廖,赶紧迎了上去。

在接到郑贵的电话,邀请她来爱心慈善基金会驻本市办事处做一场“危机公关中的媒体应对”的讲座时,她立刻意识到,他们一直在发愁如何打入基金会的高层了解情况,而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了!她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装模作样地推辞了半天,才勉强同意,约定的讲座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是她决定的,因为一般来说,讲座以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为限,讲座结束时倘若恰好是饭点儿,主办方就极有可能请客吃饭,要知道酒席上的消息往往比专访还有价值,更具备可信度。

为了这场戏演得逼真,她专门抽出整整一个晚上做了PPT,第二天上午又和呼延云、马笑中和李志勇商量了一下细节,临出门的时候,马笑中突然不放心起来:“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去?总感觉你这像深入虎穴似的。”

“瞧你说的,我这又不是去暗访,是光明正大地应邀前往。”郭小芬说,“再说了,带你去成什么样子,还不被人一眼就看出蹊跷?”

李志勇点点头:“老马,你就别跟着裹乱了……不过,小郭你也要注意,不要主动问什么,基金会那几个高层——尤其邢启贤,特别奸诈狡猾。别让他们对你起疑心,不然他们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郭小芬一笑,她想李志勇八成是在吓唬自己,一个慈善基金会,还能干出什么下三烂的事儿来。没想到跟着郑贵和老廖刚刚穿过白色的月洞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激烈的叱骂声,郑贵和老廖相视一眼,都露出惊诧的神情,俩人赶紧往长廊那头冲,连累得郭小芬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只见E座小白楼的门口,一个面庞瘦削的中年男子一边喊叫着什么,一边拼命往楼里面闯,几个保安撕掳着他的衣服,把他使劲往外拽。正在这时,有个方墩墩的汉子从E座里跑了出来,上去就给了中年男子狠狠一记耳光,打得他嘴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还有两颗牙齿混着血沫子扑落在了地上!

这一记耳光,似乎彻底打掉了中年男子的斗志,他颓废地垂下了脑袋。

“姓岳的,你他妈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当是你们镇的镇政府呢,遇到啥事儿了,哭一哭、闹一闹,就有人给你端屎倒尿!这儿随便一临街小卖部都能顶半拉衙门,轮得到你撒野?”方墩墩的汉子骂道。

“邢启圣、崔文涛,当初,你们用推土机把我们的福利院铲平了,我跪在地上求你们,你们不理不应的,我最后跟你们说什么来着,孩子,你们可以带走,但要真的待他们好,我知道我说也是白搭,你们拿他们当摇钱树,不会真的待他们好,但我想,你们那么大的能耐,那么大的势力,至少不会让孩子们冻着、饿着吧……”中年男子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可是结果呢,我的孩子们呢,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最小的那个才五岁,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方墩墩的汉子龇开一口大黄牙冷笑道:“这都是命,小孩有小孩的命,大人有大人的命,所以说人活着得认命——”

他正要接着往下说,老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对那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愣了一下,才看到郭小芬,对着几个保安说:“把这人给我拉走,跟酒店门口打个招呼,别什么乌七八糟的人都往里面放!”然后上前握住郭小芬的手说:“郭记者你好,我是爱心慈善基金会驻本市办事处主任翟庆,咱们这就上楼吧。”

郭小芬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里走,就听见那个被保安拖走的中年男子还在骂着:“你们这群浑蛋,你们不得好死!”

上到三楼,走进会议室,里面围着椭圆形的红木长桌坐着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女性,从二十岁到四十岁,眉宇间都有一股慵懒的气质。她们有的在发微信,有的在玩手游,还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轻声调笑,郭小芬的入场既没有改变她们的行为,也没有叨扰她们的兴致。

文质彬彬的邢启贤、獐头鼠目的崔文涛和病病歪歪的老窦走了上来,和郭小芬握手问好,崔文涛握手时还色眯眯地用小拇指在她的掌心里划了一下。翟庆低声对邢启贤说:“已经打发走了。”邢启贤毫无表情,只请郭小芬落座。

邢启贤清了清嗓子,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白,大意就是扫鼠岭案件发生后,每天都有不少记者想要采访他和其他基金会领导,一概被拒之门外,但是据了解,仍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妄图接触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甚至潜入办事处里面(说到这儿他用眼角睄了一下郑贵和老廖)搞暗访。“今天把郭记者请来,就是希望她能给我们普及一下怎样应对媒体的知识,现在我们鼓掌欢迎郭记者给我们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郭小芬从手提包里拿出U盘,插进桌面上的电脑,随即将已经做好的PPT文件打开,抬起头时突然有些发蒙:桌子上没有投影仪,对面的墙上也没有投影用的幕布。

郑贵看出不对劲:“郭记者,怎么了?”

“昨天电话里,我不是告诉你,我会做一个PPT吗?”

郑贵赶紧转过头,问一个腰比肩膀还宽的胖女人:“小何,我给你发的微信你没有收到吗?怎么没准备投影仪啊?”

胖女人皱皱眉头:“收到了啊,这不是准备电脑了吗?”

“不是的,PPT就是用来演示文稿的,你们没有准备投影仪和幕布,让人家郭记者咋讲啊?”

“我哪儿知道这些啊……”胖女人不满地嘟囔着,“你又没有提前给我说清楚。”

老廖急忙打圆场,对郭小芬说:“郭记者,不好意思哈,小何是我们办公室的,不是很懂你说的那个什么T,我们开会也很少用到投影仪和幕布,现找和现装可能都有点儿来不及,你看能不能就这么白嘴讲?”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居然不知道演示PPT需要投影仪和幕布?!郭小芬半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合拢,她把视线茫然地在会议室里盘桓了半圈,发现所有参会者都没有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有人在望着她掩口偷笑,仿佛是看到第一次进城的农民因为不知道坐公交车从前门上车,而面对紧闭的后门不知所措似的。

没办法,她只好用鼠标点击着PPT,讲了起来。

她首先强调了在信息时代,危机的信息传播比危机本身发展要快得多,然后从突发事件的意外性、聚焦性、破坏性和紧迫性,引申出了危机管理中的两个重要法则:“一个是‘先发优势’,一个是‘黄金时段’。‘先发优势’意味着,最先定义危机的人将在危机中获胜。‘黄金时段’法则来自急救医学,当一个人心脏病突发时,如果在二十分钟内将他送上急救车,四十分钟内送入医院,他的获救概率很高,超过这个时间,幸存机会就变得很低。”也正因此,她强调,“很多管理者在危机前期保持沉默,面对媒体来访,采取不解释、不沟通、不理睬的‘三不主义’,导致丧失了先发优势,将之拱手让人,令竞争对手、社交媒体、批评者获得了先发优势。”讲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邢启贤,但是,邢启贤依旧正襟危坐,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番话是针对他将记者一概拒之门外而讲的。

更加令她没有想到的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会议室里突然传出了非常轻切的“咔吧”一声。

起初,郭小芬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但是很快,又是两下“咔吧”声接连响起,直到这时,她的余光才发现,原来是坐在长桌右侧方的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嗑瓜子!而坐在红裙子身边的翟庆,竟从那女人撮起的指尖上飞快地衔了一枚瓜子仁咽下肚去。

郭小芬生气了,她当记者这些年,经常去其他媒体进行业务交流,也给一些学校、企业讲过课,可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简直连失礼都算不上,就是一种充满了侮辱意味的无视……自己仿佛是清末到王府唱堂会的戏子,你在台上卖力地演出,台下的公子王孙们该聊天聊天、该喝茶喝茶、该吃点心吃点心,只把你当成一挂装饰、一种点缀、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今天来此的目的,她要给这些家伙一点儿颜色看看!

“当然,比拒绝媒体采访更加愚蠢的,是公开和媒体、公众进行对抗。”她陡然提高了声调,“我举个例子,刚才我来讲课,走到楼下时,发现翟主任在出手教训一位中年男子,一耳光打得他吐了血,牙齿都掉了两颗。我不知道这位中年男子的身份与职业,我只是假设他是一位前来采访的媒体记者,那么翟主任的应对方式肯定是最差劲的一种。”

果不其然,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把目光对准了她,翟庆有点儿发呆,像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似的,他旁边那红裙子捏着一粒瓜子,不敢嗑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说的就是危机具备某种‘涟漪反应’。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不是溅起几个水花就完事的,一定会像涟漪那样一圈一圈逐步扩大。这是因为危机的出现也许偶然,但绝不孤立,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也正因此,危机一旦发生,其影响不会止步于危机本身,而是会促使其他更多危机的生成。这种情况下,公众的目光会紧紧地盯着危机的源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人类好奇心的必然。此时此刻,‘息事宁人’都来不及呢,绝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事态扩大或恶化的行为。”郭小芬望着翟庆,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近年来,我们经常看到一些类似的事件发生,记者去采访某些企业事业单位,然后遭到辱骂甚至殴打,全过程被拍摄下来传到网上,引起更加严重的舆论风波,最终的结果几乎百分之百是以肇事一方道歉、赔偿,相关责任人被法办而告终。”

翟庆咧开嘴笑了,黄板牙中间的舌头火苗子一样跳跃着:“郭记者,你不知道,那个人不是记者,而且我们也不怕——”

“闭嘴——你这个蠢货!”

邢启贤突然大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翟庆气得脸孔都扭曲了,可是他不敢顶撞邢启贤,磨了几下牙齿,把头低了下去。

“郭记者,不好意思,麻烦你继续讲下去吧。”邢启贤扶了扶金丝眼镜,恢复了儒雅的姿态和口吻,“能不能请你讲一讲,假如对记者的采访不方便拒绝时,应该怎样接受采访才是正确的呢?”

郭小芬才知道这个看似石塑一样坐在那里的人,其实自己讲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看来李志勇提醒要小心此人,还真不是吓唬自己。

“接受记者采访之前,要问自己四个方面的问题。”郭小芬提了提精神,慢慢地讲,“首先,我知道什么、知道多少,避免在掌握内部信息比媒体还要少的前提下接受采访;其次,出现的问题是个别的还是全局的,如果是个别的,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是全局的,应该尽快申报上级领导;再次,是否做好与媒体进行良性沟通的准备,如果做好了就接受采访,否则宁可拖一拖,也不能做出什么当众失态的事儿来;最后,对来访媒体是否有足够的了解,媒体性质不同,采访的方式和角度可能完全不同,受众的态度也会不一样,你给纸媒一篇新闻稿是尊重,你当着电视记者念新闻稿,肯定会触怒观众。”

邢启贤连连点头:“说得对,说得对!”

“好,下面我们来做一个小测试。”郭小芬说,“我看见大家的面前都有笔记本电脑,那么请大家打开电脑,我提一个问题:‘当发现记者在采访之后写出的报道中,存在与事实不符的情况时,应该怎么办’?大家写一下各自的答案,自由发挥即可,然后可以用微信或QQ传给我。”说着她把自己的微信号和QQ号都告诉了与会者,然后登录了微信网页平台和QQ——

突然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怎么会议室里这样安静?

完全没有正常情况下在键盘上敲字的噼啪声……

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在呆呆地看着自己。

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那个胖胖的何姓办公室职员说话了,她嘟着个嘴,腔调很是不满:“郭记者,这又没纸没笔的,你让我们把答案写在哪儿啊?”

“用Word就行啊,写好了传给我——”

“Word?”何姓办公室职员皱紧了眉头,“什么是Word?”

不仅是她,整整一屋子的人,都用困惑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在异口同声地问她——

“Word?什么是Word?”

一时间,郭小芬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大清,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一群留着辫子的人说清楚什么是Word……这是在哪儿?这是什么年代?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6

正如郭小芬所料,培训结束后,邢启贤执意要留郭小芬“吃顿便饭”,郭小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假装推辞了两下就同意了。令她没想到的是餐厅就在三层,位于楼道的另一端。刚一进去只是个看起来普通的职工食堂:用于后厨出餐的玻璃隔断,蓝色塑料连体桌椅等,但是推开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原木色小门,里面别有洞天。厚厚的绛红色波斯花纹地毯,踏在上面浑身酥软,桃花芯木复古描金的欧式餐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冷盘:烧鹅素方、花菇板栗、蜜汁海鳗、酒酿鲜螺什么的,对门墙上的挂毯绘着一汪碧水和几条硕大无朋的锦鲤,下面的长几上摆着几个造型各异的紫铜檀香炉,袅袅的轻烟从里面升起,一嗅飘然,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漂亮女服务员端着红酒侍立在墙角,仿佛也是这个房间的装饰品,全铜玉石的莲花吊灯放射出和暖而温润的光泽,将整间屋子照耀得如梦如幻,每个人的脸孔也都像用美图秀秀修过一般,淡化了棱角与褶皱,却有几分和光同尘的意境。

“郭记者,请上座!”邢启贤招呼郭小芬落座。

郭小芬坐下,望着服务员接连端上来的蟹粉烩鱼翅、香煎龙虾、豉汁石斑、鲍汁焖鹅肝,不禁目瞪口呆。邢启贤微笑道:“现在查得太严,咱们就不去外面的馆子了,自己家里吃顿便饭,请恕招待不周啊!”

崔文涛、翟庆、老窦、老廖、姓何的胖女人、郑贵等也都围绕着餐桌坐下。不久又来了三个人,一个是邢启圣的儿子邢运达,瘦瘦的脸孔特别苍白,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喝酒;一个是爱心医院的院长,姓李,身材很匀实的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是童佑护育院副院长崔玉翠,这位半老徐娘似乎是特地穿了一身紧致的衣服,把胸和屁股绷得特别大,引得餐桌上其他几个男人对她投出淫邪的目光,而交杯换盏间很多话也就荤的素的一起上。只有邢启贤一直陪着郭小芬,给她夹菜、亲自倒酒,并不时地打听媒体的“规矩”。

“我觉得,基金会在媒体应对方面,整体上还是太落后了,遇到问题总是采取鸵鸟政策,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大。”郭小芬说。

翟庆喝了点儿酒,胆子又壮起来了,摇着酒杯,撇哧大嘴说:“郭记者,刚才培训我说了几句话,不大中听,被邢副会长打断了,教训了我两句,这个理所应当,他是领导嘛,教训我是应该的。但是培训完了,屁帘一扔说句敞亮话,我们真的不怕什么舆论,从古到今,有钱、有权、有势,才是真格儿的,舆论那玩意儿是个啥?他们能咋样?他们不能咋样!”

“翟庆,你要是再管不住你那臭嘴,你就给我滚出去!”邢启贤勃然变色。

“你看看你看看,邢副会长,当着外人你多少给我点儿面子嘛……”

“你要什么面子?你自己都不要面子,我凭什么给你面子?”

“凭什么?凭我翟庆跟着陶会长鞍前马后跑了很多年,功劳苦劳的我都有!”翟庆一边说一边撕开了衬衫扣子,露出了胸口的一绺黑毛。

就在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那扇原木色的小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秃顶的老头儿,其实他的年纪也许并没有很大,保养良好的脸上精光水滑,只是背有些驼,眼珠子总在看着地,总给人一种患了老年痴呆找不到家的感觉。

邢启贤叫了一声“陶老来了”,然后带头站起身,包间里的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

郭小芬知道,这个老头儿应该就是爱心慈善基金会的名誉会长陶秉。

“吃饭也不叫我。”陶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往里面走,在邢启贤的那个座位旁边站定。邢启贤只好往旁边错,这下子所有人都要换一下位置,最终桌椅丁铃哐啷一阵,又加椅子加餐具,好半天才又重新落座。

邢启贤给陶秉介绍郭小芬的时候,陶秉一边点着头,一边开始用筷子夹菜吃,他的手抖得厉害,但是让郭小芬吃惊的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吃饭的效率。他几乎是筷子当成抛石机,筷子头接触到食物的同一秒伸出舌头,一抛,一卷,精准进嘴,迅速、果断,绝无漏网,而喝海参粥的时候,他几乎是把半张脸埋进碗里,噗噜噗噜地几口就把黑的黄的一起吞进了肚子,抬起头时,下巴的胡碴儿上还挂了几粒小米……自从童年时在龙岩家乡看到一只拱竹笋的野猪后,郭小芬至少有二十年没有看到过如此野蛮而贪婪的吃相了。

“慢点儿吃,别噎着。”邢启贤笑着劝道。

“慢?再慢就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了。”陶秉用纸巾擦了擦嘴巴,他看了看郭小芬说,“你是记者?”

“以前是,现在已经离职了。”郭小芬说。

“离职了好,离职了好……”陶秉慢慢地举起装着葡萄酒的玻璃杯说,“归根结底,是不利于团结的。”

邢启贤扶了扶眼镜,微笑道:“陶老,为了基金会的团结起见,您看,是不是让灼夭尽快回来的好?”

“我也巴不得她早点儿回来。”陶秉喝了一大口葡萄酒:“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突然跑到巴黎去,我现在也找不到她啊!”

“想找,总还是能找到的。”邢启贤说。

“急急忙忙让她回来做什么?”陶秉眯起眼睛望着他,“盼着她早点儿腾地儿?”

此言一出,郭小芬发现这老头子的两道目光异常尖锐和阴冷,仿佛突然亮出了两把刀子。

然而邢启贤却毫无惧色:“陶老,我这也是为了基金会啊,这阵子风风雨雨,外面人看着咱们是磐石一块,但是您老问问这帮兄弟姐妹,哪一个不是压力山大?无论从哪个角度讲,灼夭也应该尽快回来,案子跟她有关系,她早晚得跟警察解释清楚;案子跟她没关系,她是基金会的领导,她总要替兄弟姐妹们扛起事来——”

“扛事,扛事,你们掰着指头算算,这些年我帮你们扛了多少事?!”陶秉腮帮子颤抖着,“就说你哥哥,当年在省里要不是我替他摆平,他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吧!”

“人都死了,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邢启贤闪躲着目光。

“你当然是不希望提了,可我偏要提,不说别的,就这次惹出这么大的祸,你一天到晚跟人说是小郑对手下员工监管不力,可是你哥哥到底为什么落得那么个下场,你心里没点儿数?”陶秉用手一指崔玉翠,“你问问她,她最清楚!”

崔玉翠筷子上夹着的一块肉,扑哧掉进了盘子里,她的嘴巴半张着,保持着将吃而未吃的姿态,闪烁的目光显得十分慌乱。

郭小芬本来以为陶秉这一番话摆明了是在攻击邢启圣,那么邢运达在旁边听着,肯定会发作,保不齐闹将起来把桌子都掀了,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邢运达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整张脸不停地扭曲和抽搐着。

“陶老,您再喝一点儿。”老廖站起身,从服务员手里拿过红酒,走到陶秉面前,一边往他的玻璃杯里斟酒,一边看似无意地瞄了一眼郭小芬。陶秉顿时醒悟,一时激动居然忘了这包间里还有个“外人”,赶紧清了清嗓子,换了副温和的口吻问邢启贤,“启贤,毕竟眼下死者为大,启圣的丧事什么时候办啊?”

邢启贤回答说:“我今天去过一趟公安局,他们说刑事案件尸检报告出来后,家属如果没有异议就可以火化了,我跟文涛、老翟他们商量过了,先把那仨孩子的尸体火化了,至于我哥的遗体什么时候火化,看看情况再说。”

陶秉自然知道,所谓的“看看情况”是指邢启贤要拿他哥哥的死尸为要挟,跟基金会讨价还价,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那么宁可让尸体摆在那里放臭,直到把自己这个名誉会长彻底搞臭为止。他不由得一阵心慌,喝了一口酒定了定神,然后长叹一声:“唉,能火化就早点儿火化了吧,然后挑一块好一些的墓地,基金会出钱,让启圣早一天入土为安。他活着的时候,每次回省里看我都要喝多,这几年,他只要喝醉了就是那句话:‘除了婚礼和葬礼,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把咱们这些人聚拢到一块儿啦!’这一回,咱们好不容易聚拢到一块儿了,就都去送送他吧!”

这番话让包间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传来低低的叹息,还有抽泣声,是崔玉翠,在用中指轻轻擦拭着内眼角。

只有邢启贤,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陶秉装成没有看见,偏过头问爱心医院的李院长:“老李,这次的事情对你们医院接下来的外宣工作有没有影响?”

“肯定还是有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出事之后,邢副会长已经在第一时间指示我们,撇清与童佑护育院的关系,我们照做了,有几个孩子从省里坐火车过来了,明天就到……只可惜像小武那样能说会道的,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

“没关系,孩子嘛,可塑性很强,很快又会培养出新的小武来。”陶秉点了点头,对崔玉翠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现在护育院处于被查封状态,出了这么大的事,即便是风声过去了,也不方便恢复,回头你找老翟领一笔钱,把员工们安置一下,然后你就来这边办公吧!”

崔玉翠喜上眉梢,连连称谢,坐在她身边的翟庆忍不住在底下拧了一下她的大腿,被她“啪”地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这时,郑贵战战兢兢地说:“陶老,您看,我们名怡公司这边……”

陶秉看了看他,慢慢地说:“小郑,这个事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没有管好你的手下造成的,咱们基金会成立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都顺风顺水,就是因为有什么矛盾,从来都是在内部消化处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可是扫鼠岭这一把火,等于是自己人烧自己人给天下看,奇耻大辱啊!从我个人的角度讲,我肯定希望你和名怡公司继续在基金会的领导下正常工作,当然有些特殊情况,我们也要做好思想准备。”

这番话云山雾罩的,郑贵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嚅嗫道:“陶老,您说得对,您说得对,可是我真的没想到周立平是那么一个人啊……”

“你想不到,你就要承担想不到的责任!”崔文涛突然龇着龅牙骂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扫鼠岭这一把火,把基金会的天都烧塌了一半!你自己养的狗,纯种还是串儿你自己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崔文涛我操你妈!”邢运达突然横眉立目,发出一声怒吼,“你丫骂谁是串儿呢!”

崔文涛眨巴了半天眼睛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邢运达是邢启贤的亲侄儿,这层关系让他不敢得罪,但是自己好歹也是有职位的公家人,随随随便便让一个毛头小子操了娘又不回嘴,传出去在官场怎么混,所以硬挺着回了一句:“我骂周立平——”

话音未落,邢运达一酒杯砸了过来!

崔文涛往旁边一闪,也该着邢运达喝多了,瞄得不准,这杯酒正洒在了坐在崔文涛身边的郭小芬身上!

包间里一片惊呼,邢启贤和崔文涛忙着给郭小芬递纸巾,翟庆更是跳过来要给郭小芬擦拭,郭小芬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跑出包间,来到楼道里。

其他的员工早已经下班了,空无一人的楼道,静谧得让人心上发毛,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反而将通途衬托得更加晦暗。

郭小芬找到洗手间,进去关了门,对着镜子用纸巾擦拭着衣服上的酒渍,擦了半天也没有擦干净,好像洇着一片血似的……她想多亏是晚上,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等会儿回家换身衣服就好了。

转过身,拉开洗手间的门,只往外走了一步,就看到靠墙站着一个人。

吓得她“啊”地叫了一声!

一嗓子,楼道灯全亮!

是邢运达,他揣着个兜,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红红的:“对不起啊,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的。”

“没关系的。”郭小芬突然有点儿可怜他,“你怎么搞的,周立平是你的杀父仇人啊,你还护着他?”

“我喝多了……”邢运达浑身上下散发出浓重的酒气,神情痛苦而颓唐,“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周哥会杀我爸,周哥那人仗义、磊落,我活了这么多年,就佩服他一个人……我爸是坏蛋,没错儿,他干的那些事儿,早晚会遭报应,可是为啥是周哥呢,为啥是周哥呢……”

7

从荷风大酒店出来,也许是葡萄酒的后劲儿上来了,郭小芬觉得头有些沉,尽管如此,她也坚定地拒绝了翟庆和崔文涛主动提出开车相送的殷勤,说男朋友很快会来接自己,望着那两个色眯眯的男人有些沮丧的神情,她越发觉得自己做得正确。

沿着荷风大酒店门口的大街一直往北走,为了防止被人跟踪,她有意拐了几拐,拐到一条小路上去。小路的路灯不甚明亮,秋风一紧,投射在开裂的地面上的每一道光芒都颤颤巍巍的,两旁种的道边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在夜色中像一个个瘦骨伶仃的站街女。临街的各种服装店、美食屋、按摩店什么的都黑着灯,挂着锁的门上贴着支离破碎的布告,上面依稀能看出“停业”“致歉”之类的字样,也许正因为如此,有家还亮着灯的面条铺就显得特别打眼。

郭小芬走过面条铺之后,又转身折返回来。

因为她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她登上台阶,拉开玻璃推拉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坐在长条桌后面正在慢慢地吃着一碗西红柿打卤面的,正是那个在E座门口被翟庆殴打的中年男子,在惨白灯光的照射下,他原本瘦削的脸孔显得更加瘦长而病弱,嘴角凝结的血块尤其分明。也许是伤口依然非常疼痛,而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又有点儿烫的缘故,他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向受伤的一侧咝咝咝地咧嘴皱眉。

郭小芬在他对面坐下的一刻,他有些惊讶,目光闪过一丝警觉。

“岳先生是吧?您好。”郭小芬还记得他姓什么,“今天在荷风大酒店,我见过您一面。”

姓岳的把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夹克紧了紧,呆呆地望着她。

“您不用多心,我不是爱心慈善基金会的,我只是因为扫鼠岭案件前去采访他们的一位记者。”郭小芬说。

姓岳的将信将疑。

“我听到您对他们的指责,也看到翟庆打您了,我很好奇,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身上有点儿酒气,看来他们请你吃饭了吧!”姓岳的观察很仔细,“当然,他们对记者一向很慷慨的,(他看了看郭小芬没有拎什么提袋)直接给的卡?”

郭小芬愣住了。

“那么,他们让你写什么?写那个杀人凶手只是名怡公司的临时工?写他们去年年底就跟名怡公司解除了合作?写童佑护育院属于私人承办,所以扫鼠岭案件跟爱心慈善基金会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然后再开列出爱心慈善基金会近年来所做的种种善举和获得的大小奖状,号召大家继续给他们捐款?”

“我想您误会了——”

“不用解释。”姓岳的冷冷一笑,“咱们是两条道儿上的人,你吃你的大餐,我吃我的面条,不送!”

郭小芬慢慢地站起身:“看来邢副会长他们说得没错,‘同行是冤家’这句话,到哪儿都适用。”

姓岳的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邢副会长说,你不过是自己办慈善组织搞不到钱,就妒忌爱心慈善基金会,听说人家出事了,专门跑到这里来,打着给媒体爆料的旗号敲诈勒索,看来是真的。”

姓岳的气得嘴唇颤抖:“你……你别血口喷人,我们自己的慈善组织几年前就被他们整垮了!我搞的哪门子钱?!”

郭小芬一边拉开玻璃推拉门往外下台阶,一边说:“你刚刚说的,咱们是两条道儿上的人,没什么好谈的了。”

姓岳的跳起来,绕过桌子跑上前,想拉她的胳膊,犹豫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挎包带子:“你回来,你回来……咱们把话说说清楚。”

直到郭小芬坐回到他的对面,姓岳的才放下心来。郭小芬坦诚地向他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天下午去荷风大酒店所为何事,姓岳的神情显得平和了许多,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作为资深记者,郭小芬接触过形形色色的采访对象,很多受访者一开始都表现得非常不配合,这种情况下,刻意讨好对方,反而会让对方看不起,最好的方式是先激怒之,形成某种敌对的状态,然后再设法缓和……人的心理很奇怪,曾经的对手一旦化敌为友,反而容易惺惺相惜,产生好感和亲近感——这一招用在姓岳的身上,果然好使。

“我叫岳绍,原来在A省的一所民办小学做校长。A省偏僻落后,仅有的几个产业都是污染大户,导致这些年各种患畸形、先天病、罕见病的孩子出生率特别高,到乡间走一遭,家家户户门口都蹲着几个俗称‘白蜡杆’的孩子——因为这种患儿往往神情呆滞像白痴一样,面色蜡黄,营养缺乏瘦成了麻秆。在山间、野地、河流,经常能看到他们的尸体,一问爹妈,都说是自己跑出家门,失足摔死或溺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这些爹妈自己知道……几年前,我们几个民办小学的校长到市里开会时,一合计,那些患儿有病是有病,但很多智力发育并没有问题,病也没到治不了的地步,如果放着不管,就是等死。于是我们给市里写材料、打报告,申请救助,可根本没人搭理我们,我们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干脆联合起来,自己组织了一个名叫香樟树的慈善组织,在每个镇里承包一处废弃的院子,重新搭上围墙、盖起房子当护育院,让那些患儿的爹妈把孩子送来,交上一点钱,我们再到处找有良心的企业和个人募捐,雇人照护他们和给他们治病。董心兰和小武都是这么来的,虽说从开办那天起,香樟树就一直缺吃少穿、缺医少药,但是孩子们很听话、很懂事,其他民间慈善组织也都愿意伸手拉我们一把,所以我们有干劲,孩子眼里也看得到希望,日子过得挺快乐。特别是小武,有一次赶上北京儿童医院的先心病专家来省人民医院会诊,我们听说了消息,雇了辆车把他送过去,那专家免费给他做手术,居然把病给他治好了。小武特别高兴,从此对香樟树死心塌地的,赶都赶不走,我们就干脆让他留下来帮忙照顾其他小朋友……”

岳绍望着外面的夜色出了一会儿神,仿佛是在怀念曾经的美好时光,然后叹了一口气:“后来,爱心慈善基金会办起来了,说是跟我们一样的民办,但他们有后台、有背景……接着突然之间,我们接到通知,说是为了加强管理,所有的民办慈善组织都要纳入爱心慈善基金会,成为其下属机构,接受其领导,我们非常生气,跑到市里反映情况,就问我们也是民办,他们也是民办,凭啥他们领导我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