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云走进小饭馆的时候,坐在桌子后边的李志勇站了起来招手:“这边,这边!”其实饭馆里除了他那一桌,根本就没有其他客人,但他还是热情地打着招呼,这让刚刚从扫鼠岭上下来的呼延云感到心中一暖。他掸了掸身上的寒意,走了过去,紧紧地握了握李志勇的手。
“你去哪儿了?手这么凉?”李志勇有些惊讶。
呼延云笑了笑。
刚才看着周立平走出苗圃,呼延云感到内心空荡荡的,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他靠着隧道风亭呆呆地站着,望着被夜风卷起后弥漫在空中久久不堕的枯枝、败叶和尘土,感到一切似乎还没有结束——以往,他推理出一个案件的真相,往往就意味着这个案件画上了句号,施害者伏法,受害者瞑目,但这回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起点并非起点,终点不见终点……
所以,他不想跟李志勇讲他刚刚在扫鼠岭上和周立平见面的事。
“怎么想起约我喝酒了?”呼延云在李志勇的对面坐下,“还这么晚。”
他是在怀着沮丧的情绪走下扫鼠岭的时候,接到李志勇的电话的,说有事要跟他说,在青塔小区的小饭馆里等他。虽然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但呼延云还是同意了。
“有件好事想要告诉你。”李志勇对着柜台后面正在梆梆梆地敲着计算器算账的老板娘喊道,“上菜吧!”
这家饭馆很小,位于青塔小区门口的里侧。几年前这个小区发生过一起破镜凶杀案,呼延云来勘查过现场,并找几个目击证人了解过情况,小饭馆的老板娘也是其中之一。现在一眼望去,除了老板娘变胖了一些之外,饭馆里的陈设都没什么变化,灯光还是昏黄的,窗户还是模糊的,桌布还是沾满油渍的,遮厨房的布帘子还是蓝色的,就连那把白瓷茶壶的嘴儿还是豁着的……呼延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挂钟,一如既往地不走字,仿佛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凝固了时光。
呼延云怔了片刻,才问李志勇:“什么好事啊?”
李志勇先给他倒了杯啤酒,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跟他“砰”一声碰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爱心慈善基金会的所有头目都会去冥山殡仪馆,给邢启圣那老王八蛋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本市和A省的刑侦、经侦会埋伏在附近,等他们聚齐了,一出殡仪馆就挨个儿铐上,通通锁大牢里边去!”
“这么大阵势?”呼延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凤冲傍晚跟我打过招呼了,抓捕完事后,审讯环节需要我出面做证,我当然责无旁贷!”李志勇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嗵嗵嗵地一气儿灌进了肚子,打着酒嗝说,“爽!顺气儿啊!我就知道,咱们政府不可能不收拾这帮孙子!只是现在依法治国,得等证据齐全了,才一把抓他个个儿大的!”
说着,他叉开五指,攥起拳头,狠狠一拧。
“是啊,这几年反腐倡廉,老虎苍蝇一起打,社会环境越来越好,社会风气越来越正,让老百姓心气儿顺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呼延云一边喝酒一边笑道,“特别是眼下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多措并举全覆盖,有黑必扫、有恶必除、有伞必打、有网必破,像爱心慈善基金会这样拥有无数保护伞和关系网的黑恶组织,无论它过去怎样有恃无恐、逍遥法外,现在绝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是啊……”李志勇端起酒杯,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怎么了?”呼延云问。
“没什么……”李志勇的眼里突然闪烁起了水光,“凤冲给我打电话时,我问他,说那三个死了的孩子搞不搞遗体告别仪式?凤冲说他们早就被火化了……没人会悼念他们,也没人会记得他们。”
呼延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腕。
李志勇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老板娘把菜端上来了:豆豉鲮鱼莜麦菜、尖椒土豆丝、红烧带鱼什么的。两个人掰开一次性筷子,闷头吃了几口,李志勇突然说:“呼延,你知道我为什么大晚上的叫你来这里吗?”
呼延云摇了摇头。
“我想香茗了。”李志勇突然说,这句话说得好像很艰难,需要鼓足了勇气,所以他说之前和说之后,脸都涨得有点儿红,“你不知道,十年前,西郊连环杀人案结案之后,我就是在这里请香茗吃的饭。”他把目光缓缓地在小饭馆里扫视了一遍,仿佛香茗就坐在某个地方似的。
呼延云有些吃惊。
“我们俩,就坐在这里,就坐在这张桌子两边,像咱们俩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我呢,一番好意,想他要回学校了,准备送送他,结果呛呛了几句。我听说香茗给上级打了报告,坚持说周立平不是西郊连环凶杀案的真凶,特别生气,问他什么意思,他给我掰开了揉碎了讲证据怎么怎么不足,我就是听不进去,逼急了我跟他说:‘你连你最好的兄弟呼延云的推理也信不过?’他说你那个推理不充分,对于与凶手做同一认定而言,只有或然性没有必然性,经不起逆推——”
“现在看来,香茗说得是对的。”呼延云说。
“是啊!可那时我恨透了周立平,谁替他讲话,我都恨不得咬上几口!”李志勇怅然道,“我说不过香茗,就说他是妒忌老柴的心理画像做成功了,他当时也不生气,就是……怎么说呢,很伤感,很孤单的样子。”
呼延云望着他,没有说话。
“那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真的呼延,我特后悔。”李志勇摇晃着囊囊的腮帮子,“香茗是我见过的最沉稳、最智慧的人,我跟他一起工作不久,就发现他有一种能看穿一切的魔力,什么事儿都瞒不住他,什么事儿都难不倒他。我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心里特别的踏实,有啥想不开的、过不去的,人家一点拨,没准儿就想通了,说到底,人这辈子不就跟瞎子走隧道一样吗,手里头摸摸索索,脚底下磕磕绊绊,谁不希望有个能扶一把、照个亮的朋友呢……可是那话一说,我知道我和他的关系算完了,我伤到他了。”
“不是的,你不会伤到他的。”呼延云说,“除了他自己,谁也伤不了他的。”
李志勇望着他,怔了片刻:“你说的?”
“我说的!”呼延云很肯定地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太了解他了,他的内心远比你想象得强大。没错,表面上,他是显得挺孤单的,那只是因为他太聪慧,好像俩人下棋,别人一次只能想到一步,他能一次想到十步,连对手的着儿都想明白了,所以绝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在袖手旁观,等着别人走出早在他预料中的那一步棋。说到底,他的伤感,也不过是等了很久很久,对方绞尽脑汁真的落子时,还是没有给他什么惊喜的缘故。”
听完这一番话,李志勇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渐渐露出笑容,举起酒杯跟呼延云的酒杯狠狠磕了一下:“多谢多谢!你这么一说,我这十年的心结就算解开了!”
呼延云慢慢地偏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黑夜给模糊的窗玻璃做了底色,投映出了自己落寞的脸庞。
也许是酒喝得又快又急,有点儿醉了的李志勇没注意到他神情的改变,兀自说道:“我就知道,今晚叫你来能说出点儿宽心的话……对了,呼延,还有个事儿,我想拜托老弟你帮帮忙。”
呼延云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客气个啥,你说你说。”
李志勇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约周立平一起吃顿饭,你能不能来作陪一下?”
呼延云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不禁踌躇起来,刚才在扫鼠岭上那一番谈话之后,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周立平。
李志勇误解了,解释道:“老弟,我不是想跟周立平再算什么旧账,要真算算的话,我们俩的账,我欠他的比他欠我的多……这段时间咱们俩走访了那么多地儿,见了那么多人,等于把西郊连环凶杀案以来这十年走了一遍,我才明白:周立平是个好人,是个正派的人,就是梗了点儿,迂了点儿,他就是那么个不管世界变成啥样,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逻辑活着的人,这样的人,现如今是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扛不住各种各样的压力,都巴不得变成个变色龙,周围什么色儿自己就秒变什么色儿。可周立平呢,十年,整整十年啊,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他愣就没变,愣就不变——”
呼延云叹了口气:“可是,他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这个看怎么说了,值不值得,每个人衡量的尺度不一样。”李志勇揪了揪自己那件西便装的袖子,苦笑道,“你信不信,要是香茗现在回来了,见到我和周立平,一准儿觉得周立平活得比我更像条汉子!”
呼延云低着头,啜着酒,没有回答。
“香茗早就看明白了,那天晚上,他就告诉我‘周立平不是坏人,他只是走了岔路,做了错事,可岔路不一定是错路,做了错事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回想起来,香茗应该是知道西郊连环凶杀案的真相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帮周立平保了密,可我却没有听懂他的话。”李志勇叹了口气,“十年了,我压根儿就没有从西郊连环凶杀案中走出来,你知道的,那案子里有个受害者是个女警察,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女孩,我到现在都不找对象,就是因为放不下她。每每想起那个女孩,我就加倍地恨周立平,我哪儿知道其实他已经给那个女孩报仇了,我不知道啊!我打过他,骂过他,我怀疑是他偷袭我并抢走了我的枪,就像个影子一样跟踪他,不分寒暑、披星戴月,最后干脆加入名怡公司,跟他一个办公室,就为了寸步不离地盯他的梢,寻找着那个只要有一线可能就重新把他送进大牢甚至送上刑场的机会,可这些完完全全都是因为一个误解——我用了十年光阴去恨一个根本不是坏人的人,他用了十年光阴去保护一个早已不爱他的人,我们都一样那么傻,你说可笑不?你说可笑不?”
李志勇扬起下巴,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在酒杯里,荡漾的酒光映照着他微醺的脸庞。
“就冲一样那么傻,我得跟他喝几杯。我欠他一句对不起,我得把这句对不起跟他说了,不然我心里老是有个疙瘩……”李志勇望着呼延云说,“我一个人不好意思见他,所以想拉上你一起,行不?”
望着他那双诚挚的眼睛,呼延云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志勇的嘴角绽开了憨憨的微笑。
他们俩边吃边聊,聊起了这十年来的许多事,虽然他们共同认识的只有林香茗和周立平,共同的交集也只有西郊和扫鼠岭这两桩案件,但是由此说起的话题,竟是千丝万缕,绵延无限:除了聊那些宿罪悬案、旧雨新知之外,李志勇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找到那把丢失的枪,重新回到警队,呼延云则在发愁不知该怎样跟暗恋多年的一个女孩表白,因为那女孩对自己厌恶至极,始终是冷若冰霜……
“别怂啊你,你得拿出点儿当年的傲气来啊!”李志勇攥着酒杯,大着舌头劝他,“我记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西萃路口那叫什么老谷烧烤店里吧,香茗向我介绍的你,不瞒你说,第一次见面,你给我的印象可不咋样,狂得不行,那时你要办一个什么杂志是吧,满嘴都是宏伟蓝图,我当时就想啊,你谁啊,一个还没走上社会的大学生,咋净整这些不切实际的呢?”
呼延云哈哈大笑,笑声一如十年前一样狂傲,只是也带了些许寂寥。
不知不觉,他们俩都喝得酩酊大醉,这个趴在酒桌上睡着了,那个还在絮絮叨叨,过一会儿那个撑不住了睡着了,这个又从酒桌上爬起来继续自斟自饮,自说自话。小饭店本来就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老板娘又认识他们俩,所以就随他们俩喝了一夜,直到清晨五点多,他俩才从酒桌上一起爬了起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小饭店。
风已经停了,黑暗的小街上寂寂无人,两边的树木叉着光秃秃的枝丫,没有一点灯光的矮楼仿佛一座座火烬坑冷的寒窑,通体都是死灰的颜色。
他们走到望月园那里的时候,李志勇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高台上那座汉白玉雕塑的“月亮公公”。
“你听到了吗?”他问。
呼延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好像听到了口琴的声音……”李志勇慢慢地说,“就一声,就没有了。那天晚上,我约香茗吃饭,给他送行,就在这里见面。深秋,天很冷,下着毛毛小雨,我推着车走进望月园的时候,他一直在用口琴吹着一个前奏,特别急促,反复不停,就像一个心里有很多很多痛苦的人,因为哭得太伤心,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似的……十年了,我一直在想,他吹的是什么歌,我想找到那首歌,因为那个前奏跟我一样,不管怎么都努力,都找不到出路……”
呼延云默默地望着他。
“刚才好像又听到那个口琴声响起了,你真的没听到?”他见呼延云还是摇头,笑了笑,“也许是我耳鸣吧,可是我突然想起那是什么歌了,费了十年劲都想不起来,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就是温拿乐队在‘真情廿五年’演唱会上演唱的那首《让一切随风》……”
风中风中,心里冷风,吹失了梦,
事未过去,就已失踪,
此刻有种种心痛,
心中心中,一切似空,天黑天光都似梦,
迷迷茫茫,聚满心中,追踪一片冷的风……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在老谷烧烤店见面,你喝多了,我跟香茗叫了辆出租车,把你抱到后排,你满嘴醉话,还唱了两句那首歌。”呼延云说。
“是吗?”李志勇摇了摇鬓角已有白丝的脑袋,“太久了,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突然,他看见通往望月园顶部的台阶,又想起了什么:“呼延,我考你一道题,看看你能不能答上来。”
呼延云闭上眼,揉着太阳穴:“你考吧,不过我喝多了,被冷风一吹,脑袋有点儿疼,不一定能答得出来。”
“哈哈,这可是你的好兄弟林香茗十年前给我出的题,我到现在还没琢磨明白呢。”李志勇说,“你说,一个人怎样才能一步就迈上十五级台阶呢?”
呼延云还在揉太阳穴,连眼皮都没有睁:“这有什么难的,世界公园那微缩景观,好多还有二十层台阶的呢,每层五厘米,你还不是一步就迈上去。”
“啊?!”李志勇大叫一声,恍然大悟,“嗐!香茗当时是望着这通往‘月亮公公’的台阶,问我这道题的,我就以为他说的十五级台阶就是指这个台阶呢!敢情他暗示了我一个条件,再告诉我谜面的啊,我这脑子又不会转弯,以为谜底就得朝眼前这个台阶上想,哪儿知道谜面和这个台阶根本无关呢!”
呼延云睁开眼,笑道:“所以说,最好的谜面,是从一开始就给出虚假的谜底——”
猛地,一怔。
他抬起手臂,指着通往望月园顶部的台阶:“谁告诉你……这台阶是十五级的?”
李志勇一愣,用手指头点着数了两遍,也有些发蒙:“呀,明明是十八级,香茗怎么说是十五级呢?”
呼延云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目光恍惚,宛如被扔了一块石头的湖面,急剧扩散成一条条环状的波纹,继而纷乱成一片片支离破碎的涟漪。
他咬紧牙,狠狠甩了一下头,那些波纹和涟漪迅即收拢,重新凝聚于双眸之中,仿佛攒发的子弹,瞬间全部集中在汉白玉台阶的一个点上。
他拉起李志勇就跑!
“怎么的了?怎么的了?”李志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有些发蒙。
“快走!希望还来得及!”呼延云大喊道!
尾声
多年以后,目睹了惨剧全过程的人,说起那天早晨六点在冥山殡仪馆发生的事件,依然心有余悸。
最先看到周立平的,是殡仪馆私人物品保管部一位姓魏的女员工。这个保管部位于殡仪馆入口处的左侧房间,里面有好几排自助解码的寄存柜。当时姓魏的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正靠在门口啃一根蛋饼油条,就看见“那个下巴像铲子一样的男人”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进去。据她回忆,周立平面无表情,走路的姿势并不显得急促,反而有些从容。“他走到最里面那列寄存柜,滴滴滴滴按了几个密码,就听见柜门‘哐’一声弹开,很快又关上了。”片刻,周立平走出保管部时,右手揣在上衣的口袋里,口袋有些鼓。
魏姓女员工觉得他有些面熟,直到事件发生后才想起,大约半个月以前,也是这么个大清早,六点多钟,这个男人曾经来过一趟殡仪馆,把什么东西寄存在保管部柜子里,然后就走了。
照规矩,遗体告别仪式都是从早晨六点开始的,爱心慈善基金会提前预订了殡仪馆一号厅,给邢启圣精心布置了灵堂,灵堂里摆满了社会各界赠送的挽联和花圈,灵台上陈列着邢启圣的骨灰盒和巨幅黑白遗照,在鲜花和香烛的簇拥下,照片上的他笑得欣慰而慈祥。
哀乐响起的时候,爱心慈善基金会的大小头目陆陆续续走进了灵堂:陶灼夭搀着父亲陶秉走在最前面,其后跟着崔文涛、翟庆、老廖、老窦、爱心医院李院长等人,邢启贤和邢运达一身黑衣,胳膊上绑着黑纱站在灵堂的一侧,垂着脑袋,静候来宾的吊唁。
站在灵堂门口负责接待的郑贵看到周立平的时候,不禁一愣,虽然给邢启圣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时间和地点并没有对外保密,但基金会可没有通知周立平,他怎么来了?
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郑贵有些害怕。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周立平,却不敢拦他,周立平神色平静,很场面地跟他点了点头,就走进了灵堂。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周立平。
陶灼夭搀着陶秉在第一排鞠躬后,正在挨个儿跟邢启贤和邢运达握手的时候,第二排鞠躬的崔文涛和翟庆刚好转过身来。翟庆眼尖,看到了周立平,他横眉立目地走了上来,满脸的横肉攒成一个个死疙瘩,指着周立平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来干吗?给我——”
“滚”字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一声巨响!
“砰!”
翟庆的天灵盖被炸开!脑浆和鲜血顿时迸溅起红白两色的一簇脏污,头盖骨的碎渣撒在地上,竟有噼里啪啦的声响!
直到这时,人们才看见周立平手中握着一把枪。
翟庆的尸身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枪声的回音袅袅。
灵堂里的所有人都死一样僵立在原地。
直到陶灼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人们才像被唤醒一般嗷嗷大叫着向门口冲去!
周立平没有管李院长、老廖、老窦等人,任他们四散奔逃,径直往前走,崔文涛见势不妙,拔腿要逃,刚刚转过身,周立平扬起手“砰砰”就是两枪,正中他的后心。他像被巨石猛撞了一下,仆倒在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陶灼夭撇下父亲,往灵堂里面跑去,哗啦啦撞倒了一片花圈,自己也被绊倒,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陶秉惊恐万状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周立平,花白的胡碴乱颤,发抖的嘴唇似乎在求饶,却又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的膝盖软软地弯曲着,仿佛要给周立平跪下。
周立平毫不宽恕地就是一枪!
子弹打穿了陶秉的喉管,他捂着汩汩冒血的咽喉,咕噜咕噜地怪叫了两声,仰倒在地,断了气。
就在这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邢运达突然从腰里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啊啊”大叫着飞扑了过来,一刀扎向了周立平,周立平毫无防备,没来得及闪躲,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扑哧”一声扎进了自己的腹腔!
剧烈的疼痛使他“哎哟”叫了一声。
邢运达的手还握着刀柄,血红的眼睛瞪着周立平的眼睛。
周立平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邢运达。
直到这时,邢运达的脸上才浮现出了恐惧。
然而周立平并没有开枪,只是用力推了他的肩膀一下,低声骂了一句:“滚开!”
邢运达经不住他这一推,往后倒退时,紧紧攥着的刀子猛地拔了出来,鲜血立刻从周立平的腹部喷出,在地上洒出一条红色的斑带。
周立平呻吟了一声,弯下腰,握枪的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住依然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邢运达“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忍不住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像个孩子似的喊着:“周哥!周哥!”
趁着这时,邢启贤绕过侄子身后,朝灵堂门口跑去,他跑得飞快,距离门口只有三步了,只要跑出门口,就能逃出生天了!
可惜他命里少了这三步。
周立平抬起头来,望着邢启贤的背影,用尽力气撑直了身子,咬紧牙关,抬起手枪,腹部的剧痛使他的手臂颤抖得无法瞄准,于是他松开捂住伤口的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猛地攥紧持枪的手腕,对准邢启贤的后背——
“砰!”
呼啸射出的子弹在邢启贤的后脑勺穿透了一个血窟窿,他踉跄着向前倾倒时,抓住了挂在灵堂门口的一块溅了无数血点子的白色布幔,巨大的力量把布幔生生扯了下来,蒙在了身上……
周立平这才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直到跑出很远,呼延云和李志勇才在路口打到一辆出租车。坐进车,呼延云想说什么,却呼哧呼哧地语不成声,喘了很久,才把自己昨晚在扫鼠岭上约见周立平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李志勇听完目瞪口呆:“这么说,邢启圣和张春阳都是他杀的?”
“对!”呼延云说,“而且,这事儿还没完!”
“没完?什么意思?”
“这个案件中的诸多谜团,绝大部分我都找到了答案,但有两点我始终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呼延云说,“第一,案发那天,在时间非常紧迫的情况下,周立平为什么要开走那辆斯派?那上面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就算发现他的指纹,他本来就是那辆车的司机,完全解释得通,何必要多此一举呢?第二,他被拘押了那么久,始终没有说出搬运张春阳尸体这件事,为什么偏偏在陶灼夭回国受审之后,马上就把这件事坦白了呢?要知道这可是一枚重磅炸弹,周立平一定是精心策划,定时起爆的!那么他选择在那个时间起爆这枚炸弹,目的又是什么?我问过周立平,他没有说,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
“你到底想明白什么了?”李志勇还是一头雾水,“我可是越听越糊涂。”
“周立平的整个诡计,一言以蔽之,就是在亮出谜面之前,先给了我们一个虚假的谜底。谁才是扫鼠岭案件的真凶?这是谜面。周立平作案之前就想清楚了,当晚他一路开车从童佑护育院到扫鼠岭,不可能逃避天眼系统的监控,肯定会被捕,所以干脆束手就擒,在受审时又编出自己跑着去杏雨路等荒诞不经的谎言,让警方认定他就是‘谜底’,然后他再一点点释放真相,淆乱警方的视线,动摇警方的意志,让警方随着侦查范围的扩大而逐渐产生自我怀疑,直到他抛出搬运张春阳尸体这个不在场证明,使警方彻底推翻了原来的谜底,从而脱罪。但是——”呼延云突然加重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是最最可怕的是——就像香茗给你出的那道题一样,周立平在这件案子里设置了两个虚假的谜底,而且,他用第一个虚假的谜底掩盖了第二个虚假的谜底!”
“两个虚假的谜底?!”李志勇惊诧极了,“那么……第二个虚假的谜底是什么?”
“第二个虚假的谜底,就是他让所有怀疑他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以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目的,只是为了脱罪而已!”呼延云用力挥着手说,“根本不是这样!事实上他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加可怕的目的!这一点,只要搞清我刚才说的那两个始终没有解决的谜团,真相就可以浮出水面。首先,案发当晚他为什么不惜花费时间、冒着风险,也要藏起那辆斯派?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把车留在原地,就算摘去车牌,警方依然可以通过车内其他标志——比如发动机上的编码,迅速查出车辆的所属单位或个人,换言之,警方用不了三个小时就能锁定他,把他从被窝里掀出来,这不行,这绝对不行!因为周立平还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要坚持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完成,比如,趁着夜色尚浅,跑到刚刚开门的冥山殡仪馆,装成吊唁的人,把某样杀人的武器藏在寄存柜之类的地方,警方找不到,用的时候又可以顺手拿出。
“第二,周立平为什么选择在陶灼夭回国后亮出那枚重磅炸弹?因为他深知,他抛出自己把张春阳的尸体搬进冰柜这番供词之后,从一个侧面更加证明了陶灼夭无罪,她马上就能获释,而自己也可以很快获释,这样才能‘赶上’那个至关重要的时间点!”
“时间点?”李志勇还是不懂,“哪个时间点?”
“只要陶灼夭一获释,有个她必不可少的活动就要启动——爱心慈善基金会无论怎样内讧,最终内部一定能从速达成妥协,而这种妥协往往需要争执双方的头脑人物携手出席某个公共仪式来加以展现,从而避免外部的种种猜疑。那么最合适的,正是邢启圣的遗体告别仪式。”呼延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你还记得咱们在调查中不止一次听到的邢启圣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吗?”
“你是说——‘除了婚礼和葬礼,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把咱们这些人聚到一起了’?”李志勇望着呼延云。
呼延云点了点头:“我相信这句话一定给了周立平启发,他在扫鼠岭上杀死邢启圣,绝不仅仅是一时的义愤填膺,而是要用一具尸体引来一堆尸体。”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李志勇喃喃自语。
他们冲进殡仪馆一号厅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门口处,被血染红的白色布幔裹着邢启贤的尸体;削去了半个脑袋的翟庆躺在地上,剩下的半张脸血肉模糊,不成人样;在他不远处,崔文涛俯卧在地,鲜血在身子下面流成柏油般的一摊;仰面朝天的陶秉双手攥着自己的喉咙,两眼圆睁,仿佛是将自己活活扼死的;陶灼夭蹲在灵堂的一角,捂着脑袋不停地尖叫,精神已经崩溃的她,眼中迸射着可怖的光芒;还有一个邢运达,跪在周立平不远处还在一边哭一边喊:“周哥!周哥!”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就滚落在他的脚下。
周立平坐在地上,背靠着倾倒了无数白色花圈的墙壁,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一只手捂着腹部,血水像溪水一样涌出他的指缝,一只手握着李志勇找了很多年的那把九二式警用手枪。看到李志勇来了,他使劲张了张嘴,似乎是有话要对他说。
李志勇木然走到他的身前,蹲下。
周立平慢慢地把腰撑起,也许是血快流光的缘故,这个动作虽然吃力,虽然触碰到了腹部的伤口,但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没有显现出什么痛楚。
李志勇伸出手,扶住他,他把嘴贴在李志勇的耳朵边,使劲喘了几口气,低声说:
“他们……才是坏人。”
然后他那沉重的脑壳就耷拉在了李志勇的肩膀上。
“我知道,兄弟,我知道……”李志勇说,他怕周立平没有听见,就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兄弟,我知道……”
一直埋伏在外面,准备等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缉捕陶秉、邢启贤等人的警察们冲进殡仪馆时,看到满脸泪水的李志勇紧紧抱着身体早已冰冷的周立平,还在不停地说着:
“我知道,兄弟,我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