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这么一路走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突然,路边一个纱帘半掩、点着红色灯泡的“休闲按摩坊”响起了一阵劣质推拉门被硬生生拽开的吱呀声,接着一个穿着紧身衣和黑色丝袜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发出妖娆的声音:“两位帅哥,进来做个按摩不?”
“滚!”李志勇张嘴就骂。
“我×你妈!”那女人立时翻脸,正要说出更难听的,林香茗把市局给他的临时工作证一亮,吓得那女人面如死灰,一边点头哈腰地说着对不起,一边倒退回店里,哗啦一声关上门,拉帘熄灯,一声不吭。紧接着,这条小街上的其他几家按摩店也都像着了风的蜡烛一样齐刷刷灭了灯。
街道瞬间陷入了废墟一样的死寂。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绕回到了他们见面的地方——望月园的门口。
抬头看着高台上那尊诡异莫名的汉白玉雕塑“月亮公公”,不知怎么的,李志勇突然发了脾气。
“我不懂,我他妈就是不懂,咱们当警察的,不就是为了把所有坏人都消灭干净吗?可你为什么非要护着周立平不可呢?!”
“众生皆苦,罪恶容易定性,人却不容易定性。”林香茗平静地说,“周立平不是坏人,他只是走了岔路,做了错事……人生本来就是一段在黑暗中磕磕绊绊的旅程。有人因为巧合而走岔了路,有人因为无奈而走岔了路,还有人因为奇怪的动机而故意走岔了路,岔路不一定是错路,做了错事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何况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并不是看起来最坏的那些人。”
“那是什么?”
林香茗想了想,慢慢地说:“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所有坏人都消灭干净’的想法。”
李志勇的眼睛一下瞪得血红:“难道我们努力的目标,不就是创造一个坏人都活不下去的时代吗?”
林香茗注视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坏人都活不下去的时代,真的是一个好时代吗?”
一句话,宛如当头泼了盆冰水,激得李志勇心里一哆嗦:林香茗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他觉得林香茗的话荒谬极了、可笑极了,却又有着某种一针见血的尖锐,就像今晚见面前那突如其来的口琴声一般,足以让他在每个夜深难寐的时分辗转反侧、百思不解……
正在他想向林香茗问个明白时,林香茗却伸出手来与他告别了:“太晚了,早点儿回家歇着吧,不然你妈妈又要担心你了,将来我们还有的是一起工作和见面的机会呢。”
李志勇突然就难过起来,伸出一只手,使劲跟林香茗握了握,突然又心有不甘地问:“香茗……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知道‘西郊连环凶杀案’的真相,可你就是不想说出来呢?”
林香茗愣了一愣,凝神思忖了片刻,突然望着通往望月园顶部的台阶问李志勇:“你说,一个人怎样才能一步就迈上十五级台阶呢?”
李志勇望着那一长条罗列向上的台阶,刚刚下过雨,在蘑菇伞状的公园地灯的照射下,每条台阶都因为坑坑洼洼的积水而闪烁着不规则的光芒。
想了很久很久,他都想不出答案,只好摇了摇头,林香茗却只是一笑,转身离去。
望着林香茗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李志勇感到无论对林香茗、对周立平、对“西郊连环凶杀案”、对眼前这十五级台阶,心中都是一片迷惘,这种迷惘是如此强烈,一如他十年之后站在扫鼠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