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克罗宁起身抗议了。
“这太荒唐了,法官大人。那份材料从未经过我的手,我对实验室是否归还那份材料更是毫不知情。这真是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罪名——”
“再说一遍,我们现在开的是闭门会议,”霍顿说,“大家都就事论事。哈勒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有几份文件要呈递法庭,”哈勒说,“第一份文件是市副检察官塞西尔·弗伦奇的信。这封信证明普雷斯顿·博德斯已经向市政府提出申诉,要求市政府对洛杉矶警察局由于不当调查造成其被误判死刑的相关损失进行赔偿。这份申诉正是由兰斯·克罗宁律师提出的。信中并未提及博德斯申请赔偿的金额,毕竟现在为时尚早。不过常识告诉我们,一个人因市政府雇员的栽赃陷害被判死刑关了将近三十年,他申请赔偿的金额至少也要数百万美元。”
克罗宁又要起身,不料霍顿先他一步抬起一只手,就像交警拦截车辆一样,克罗宁只得缓缓坐下。哈勒继续说。
“另外,”他说,“我这里有一份圣昆廷监狱的访客记录。我们可以看到兰斯·克罗宁从去年一月起便开始定期约见普雷斯顿·博德斯。”
“他毕竟是博德斯的律师,”霍顿说,“律师约见狱中的当事人,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哈勒先生?”
“当然没有,法官大人,只不过约见狱中死刑犯的必须是他的正式出庭律师。克罗宁去年一月才正式成为博德斯的出庭律师,而短短几个月后他就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致信定罪证据真实性调查组,说出了奥尔默所谓的死前忏悔。”
博斯差点笑了出来。克罗宁接手博德斯案的时间点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却仍然觉得可疑,而哈勒引导法官的方式更是完美。博斯将胳膊搭在旁边的空位子上,顺便扫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索托和塔普斯科特。他们看起来在认真地倾听哈勒的陈述。
“还有,”哈勒说,“如果法庭准许我方的介入动议,我方准备传唤的证人将证明申诉方提出的人身保护令中的关键内容存在可疑之处。比如,申诉方将其庭审辩护律师大卫·西格尔先生描述成一个品行败坏之人,说西格尔先生在庭审时唆使博德斯做伪证,让他说在自己公寓中找到的关键证物——海马吊坠——并非被害人那一个,而是博德斯在圣莫尼卡码头买的那一个。”
“你方证人可以推翻这一证词?”霍顿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哈勒说,“我方请到了大卫·西格尔先生本人。他愿意证明所谓他已经过世的报道以及他在一九八八年的庭审中唆使当事人做伪证的说法均与事实不符。他也愿意证明博德斯先生当年的证词完全是他自己为了解释被害人的首饰为何在他手里而故意捏造的。”
肯尼迪和克罗宁都立即起身抗议,但克罗宁还是让肯尼迪先说。
“法官大人,这太荒唐了,”肯尼迪说,“即便大卫·西格尔确实健在,他的证词却是公然违反律师对当事人的保密义务,法庭根本不能采信。”
“法官大人,肯尼迪先生的说法我不能苟同,”哈勒说,“博德斯先生在申诉中不仅恶意中伤我的当事人博斯警探,还披露了当年的辩护策略,并试图诋毁辩护律师的名誉,是他违反保密义务在先。我有一份视频资料要提交法庭,这是六天前西格尔先生接受采访的一段录像。视频中可以看出他仍然健在,并且思路清晰。他对博德斯先生及其律师的诽谤进行了驳斥。”
哈勒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存储着视频资料的U盘。他把U盘举过头顶,法庭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U盘上。
“哈勒先生,”霍顿说,“你刚才说的视频资料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议。本庭认为你的说法很有趣,但是十五分钟的闭门会议即将结束,归根结底,这件事最重要的只有一点:被害人的衣物上发现了奥尔默的DNA。大家似乎对这一点并没有争议。发现奥尔默DNA的衣物已经密封存放多年——远远早于奥尔默受审以及克罗宁先生可能获得他的基因材料的时间,早于克罗宁先生认识博德斯先生,早于奥尔默先生在狱中死亡。你对此做何解释?如果你无法解释这一点的话,那么本庭就要对此事做出裁决了。”
哈勒点点头,看了看面前的信笺簿。博斯扫了一眼肯尼迪的侧脸,他似乎正在得意地笑着。看来肯尼迪觉得哈勒根本没办法解释DNA材料是如何出现在了密封的证物箱中。
“法官大人,您说得没错,”哈勒开口了,“被害人衣物上确实发现了奥尔默的DNA,我方对此没有疑义。博斯警探和我本人都对洛杉矶警察局实验室的工作质量抱有最大的信任。我们并不是说化验分析的结果存在问题。我们认为被害人衣物上的DNA是在送检之前被人放上去的。”
肯尼迪再次一跃而起,反对哈勒暗指洛杉矶警察局的证物档案馆以及参与经办此案的定罪证据真实性调查组的两名警探存在腐败行为。
“索托和塔普斯科特警探的一举一动均记录在案,都是光明正大的,”肯尼迪说,“他们知道有时人在绝望之中会不择手段。为此,他们在开启证物箱时自发地进行了摄像,以避免任何篡改证物的事情发生。”
没等法官回话,哈勒就从中插话。
“的确如此,”他说,“二位警官确实拍摄了整个过程。所以如果法庭允许,我想当庭播放这段视频资料。这段视频我已经编辑好,就存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随时可以播放。我请求法庭准许延长我的陈述时间。我现在就可以把电脑接到显示屏上。”
说着,哈勒指了指陪审席对面墙上的屏幕。法庭此时鸦雀无声。霍顿思考着哈勒的请求,而其他人也许在想哈勒是从哪儿搞到的这段视频。博斯看到索托瞄了他一眼,他知道他已经违反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保密协定。她当初把这段视频分享给他可不是为了让他捅到法庭上的。
“动手准备吧,哈勒先生,”霍顿说,“速度快一点。我会考虑将这段视频作为法庭陈述的一部分。”
哈勒快步离开讲台回到座位边,拿起放在博斯身旁地上的公文包。趁着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的工夫,他低声对博斯说。
“时机到了。”他说。
“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博斯也低声回复道。
五分钟后,哈勒开始播放视频。法庭中的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已经看过这段视频无数次的人也不例外。视频结束,无论是法官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一言未发。
“现在我再播放一遍视频。这一次,我会在一个重要的时刻暂停。”哈勒说。
他开始播放视频,然后按下了暂停键。屏幕上可以看到特里·斯潘塞正在旁边的房间里注视着两名警探。
哈勒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大小的激光笔,用红色的光点在斯潘塞的图像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他在干什么?他只是在旁观?还是另有目的?”
肯尼迪再次起身。
“法官大人,对方律师的异想天开已经到了荒唐的程度。这段视频清楚地表明没有人对证物箱做过手脚。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律师做了些什么?他试图将所有人的视线从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转移到一个有责任监控证物开箱的档案馆工作人员身上。我们能不能停止这出闹剧,回到纠正司法不公的正事上来?”
“哈勒先生,”霍顿说,“我的耐心正在逐渐耗尽。”
“法官大人,如果您能允许,我将在五分钟内完成我的陈述。”哈勒说。
“很好,”霍顿说,“继续陈述。只是请加快速度。”
“谢谢您,法官大人。正如刚才我被打断之前说的,这个男人究竟在干什么?我们对此十分好奇,并做了一点功课。结果,博斯警探认出这个男人长期在档案馆工作。他的名字叫特伦斯·斯潘塞。我们决定对斯潘塞先生进行调查,最终找到了可能令法庭震惊的发现。”
哈勒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他瞥了兰斯·克罗宁一眼,然后将这份文件递给了法庭书记员,书记员又将文件递到了法官手上。法官阅读文件时,博斯看到哈勒向后退了一步,借着讲台的掩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把手机放在齐胯的位置,偷偷地读了一条短信。
博斯知道这条短信很可能来自西斯科,可能就是哈勒一直在等待的有关斯潘塞的消息。
哈勒此时应该已经看完了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对法官说。
“我们发现七年前,特伦斯·斯潘塞的房子差点被银行没收。那是我们国家的一段困难时期,很多人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斯潘塞当时身处困境,无力偿还两份抵押贷款,银行也终于没了耐心。即将失去房子时,他法拍房的案件律师帮了他一把。这位律师名为凯茜·泽尔登,也就是我们很多人现在都熟悉的凯茜·克罗宁。”
博斯可以真实地感受到法庭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刚才还仰靠在豪华真皮座椅里的霍顿此时已前倾身体,俯身弯向法官台。他手中拿着哈勒提供的文件,一边听哈勒说一边认真地读着。
“泽尔登——也就是如今的克罗宁太太——当时帮斯潘塞保住了房子,”他说,“但其实她当时所做的无非是将不可避免的事情延后了。她让斯潘塞借硬钱进行再贷款,可这笔钱七年后到期时,他要一口气还五十万美元。即便斯潘塞想卖房还钱,也得首先征得借他钱的私人投资基金的许可。结果就是债主选择不让斯潘塞卖房还钱,因为他们知道今年夏天这笔借款一到期,房子就归他们了。
“于是可怜的特里·斯潘塞无路可走。他拿不出五十万美元,也没办法搞到这么多钱。他想卖房也卖不了,因为抵押权人不允许。他怎么办的呢?他联系了自己原来的律师、如今克罗宁律所的合伙人,问她自己该怎么办。就是在这一刻,法官大人,一个阴谋开始了,一个欺骗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诬陷我的当事人栽赃陷害的阴谋开始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普雷斯顿·博德斯逃脱法律的制裁,并骗取洛杉矶市数百万美元的赔偿款。”
兰斯·克罗宁已经站起来,做好了反驳的准备。肯尼迪却缓缓地站起来,显得有些犹豫。但是法官早已抬手示意二人肃静,直盯着哈勒。
“哈勒先生,”法官缓缓说道,“这可是十分严重的指控。如果我允许你在公开庭审上做此陈述,你是否有任何证据支持你的说法?”
“当然,法官大人,”哈勒说,“我准备传唤的最后一个证人就是特伦斯·斯潘塞。上周末我们发现他躲在拉古纳海滩的一处住宅中,而这处住宅刚好属于克罗宁夫妇。我已向他发出了传票。现在他就在庭外的走廊里,随时可以出庭。”
39
特伦斯·斯潘塞将要做证的事情具有一定的威慑力,似乎在一瞬间就让法庭里的一切凝固了。最后,普雷斯顿·博德斯的笑声打破了沉默。起初笑声低沉,很快就变为仰头向后、大声又悲伤的讥笑。之后他突然止住笑声,就像是被刀锋斩断了一样,用力咆哮着冲自己的律师说:“你这该死的蠢货。你说这行得通,你说这是万无一失的。”
博德斯试图要站起来,但是他忘了自己两腿间的铅链是固定在座椅上的。他站起身,座椅仍旧别扭地扯在后面,然后他又坐回了座椅上。
“让我离开这儿,赶紧把我带回去。”
克罗宁想要靠近自己的当事人让他安静下来。
“让这个该死的家伙离我远点,浑蛋。我要告诉他们所有的一切。你那整个该死的计划。”
肯尼迪随后站起身,他看到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法官大人,事已至此,州检方希望撤回就此事提出的动议,”他说,“州检方现在收回该人身保护请求。”
“确实应该这样做,”法官说,“但是现在你可以先坐下,肯尼迪先生。”
霍顿向负责博德斯安全情况的警官示意。
“你们可以把他从这里带出去了,”他说,“但是继续羁押在这里。我相信这里的警探可能会想要找他聊聊。”
法官指了指索托和塔普斯科特。
法警来到博德斯面前,打开铅链将他带走。站起来的时候,博德斯最后朝兰斯·克罗宁看了一眼。
“多谢你能让我出来这一趟,”他说,“至少比被关在笼子里过这三天要好。”
“把他带出去。”霍顿大声命令着。
“你们这帮浑蛋,”博德斯被拖向拘留室大门的时候大声喊道,“请告诉我的姑娘们,别忘了保持联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尖锐的金属混响声如同地震般响彻整个法庭。
克罗宁慢慢站起身,想要在庭上讲话,但同样被霍顿打断了。
“律师,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他说,“你在这里所说的一切之后都会在另一间法庭上成为反对你的证据。”
“但是法官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克罗宁坚持说,“我希望法庭记录下我的当事人是如何威胁我和我的家人的,还有——”
“够了,克罗宁先生,够了。我已经听得够多了,我已经知道你、你的律师搭档以及你的当事人今天来到这个法庭上,明显是想要操纵法庭以获取经济利益,更不用说还想要把已经合理定罪的谋杀犯释放到社会上,玷污一位资深警探的名誉。”
“法官——”
“我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克罗宁先生。我告诉过你保持安静。你再插嘴,我就把你嘴给封上。”
霍顿环视整个法庭之后才双眼盯着克罗宁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我认为洛杉矶警察局会有兴趣跟你和特伦斯·斯潘塞聊一聊。可能会牵涉刑事指控。这我并不知道,不是我说了算的,但是我可以说了算的是在这间法庭里发生的事。不得不说,在担任法官的这二十一年里,我还从来没有见到有律师像这样与犯罪嫌疑人沆瀣一气、破坏法治。为此,我裁定兰斯·克罗宁和凯瑟琳·克罗宁犯有藐视法庭罪,命令立刻拘捕他们。加尔萨警官,你需要尽快找一位女性法警过来拘捕克罗宁夫人。”
凯瑟琳马上瘫倒在自己丈夫的肩膀上,流下了眼泪。待博斯转头看去,她的情绪发生了变化,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丈夫的胸口。他用胳膊揽住她,把她抱在怀里。这让她停下了拳头,只剩下泪水流个不停。加尔萨法警来到他身后,手里晃着手铐,准备把他带去监狱。
“现在,肯尼迪先生,”霍顿说,“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处理哈勒先生揭露出来的信息,但是我知道我要怎么做。我会把媒体和公众都叫回法庭,告诉他们所有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你不会喜欢我这样做,因为你和你所在的机构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是辩方律师和他的调查员们在洛杉矶警察局和其他机构的眼皮底下将这些证据凑到了一起。
“但还是要说一下,你们办公室欠博斯警探一份郑重的道歉。我会一直盯着,确保你们能够在大型场合上做出道歉,这需要及时做出,不能带有任何‘但是’‘因为’之类的字眼。如果不能够完全消除周日报纸上引发的怀疑和指控,那就说明还不够。我说得够明白了吗,肯尼迪先生?”
“是的,法官大人,”肯尼迪说,“即使您没有这么裁定的话,我们也会这么做的。”
霍顿皱起眉头。
“鉴于我对政治和司法体系的认识,我觉得这太不可能了。”
法官再次看了下整个法庭,找到博斯,然后让他站了起来。
“警探,我想过去这几天,你肯定是心急如焚,”他说,“我想代表本庭为这份毫无必要的折磨表示歉意。祝你好运,先生,随时欢迎你到本庭来。”
“谢谢,法官大人。”博斯说。
这时,霍顿的助理和一位女性法警共同出现,他们忙着拘捕克罗宁夫妇。法官指示书记员到外面的走廊去,告诉在那里等候的人可以回到法庭了。
一个小时后,霍顿结束了当天的庭审。肯尼迪费力地从成群的记者中穿过,他们都要求他做出评论,并问他对法官刚刚做出的判决是何反应。
在法庭外的走廊里,博斯看到索托和塔普斯科特来到特伦斯·斯潘塞身边拘捕了他。西斯科来到博斯身边,看着两名警探将斯潘塞带走。
“我希望他能告诉他们他是怎么对箱子做的手脚,”博斯说,“我真的很想知道。”
“他是不会说的,”西斯科说,“他做了另一种选择。”
“但是你说他要出庭做证的啊。”
“你在说什么?”
“在法庭里你给哈勒发的信息。你说他准备好出庭做证了。”
“没有,我说的是你可以让他做证,但是他会跟你作对的。怎么了?米克是怎么跟你说的?”
博斯瞪着走廊另一边的哈勒,他正在与记者进行一对一的问答。记者手里拿着记事本,旁边没有摄像机,所以博斯猜测这应该是位报纸记者,这很有可能意味着他是《时报》记者。
“浑蛋。”
“什么?”西斯科问。
“我看到他读了你发的信息,然后他对法官说斯潘塞已经准备好出庭了。他并没有确切地说他会做证,只是说他可以出庭。他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方式将整件事给翻转了过来。博德斯上了钩,勃然大怒。就是这样。”
“这招很顺利啊。”
“这招很危险。”
博斯继续瞪着哈勒,开始把事情梳理清楚。
40
等所有采访结束后,博斯的队伍决定离开法院,步行到联合车站的特拉克斯餐厅庆祝这一全面胜利。哈勒和西斯科先去饭店找座位,博斯则陪他女儿到下面的坡道上等候她要搭乘的火车。她已经在手机程序上买好了返程车票。
“我真高兴自己在这儿,爸爸。”麦迪说。
“我也很高兴你在这儿。”博斯说。
“如果我之前听起来像是对你有所怀疑的话,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小麦。你没有怀疑过。”
他把她揽入怀里,抱了很长时间,抬头看了看通道上方照射到登车站台上的阳光。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从怀里松开。
“等你回到住的地方,我还是想去和你一起吃晚饭。我会装上手机程序,搭火车过去。”
“没问题。再见,爸爸。”
“再见,小可爱。”
他看着她沿坡道向上面的光亮处走去。她知道他会看着自己,到了上面后,她转身挥了挥手。博斯只能看得出她黑色的轮廓,随后她就走了。
博斯回到餐厅。哈勒和西斯科正在窗边的一个卡座等他,窗外可以看到火车站那兼具装饰艺术和摩尔式风格的候车区。哈勒已经点好了马天尼,三人碰杯敬酒,仿佛三个火枪手,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博斯看了哈勒一眼,点了点头。哈勒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当事人的表情并非他预期当中的感谢。
“怎么了?”哈勒问道。
“没什么。”博斯说。
“不对,到底怎么了?你刚才干吗那样看我?”
“我哪样看你了?”
“别想蒙我。”
西斯科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好吧,”博斯说,“我刚才看见你在走廊里跟那个记者说话,就是从法庭出来之后。那是《时报》的记者,对吧?”
“是啊,没错,”哈勒说,“他们还有一篇拨乱反正的大稿子得写。这跟更正报道中的差错还不一样。周日那篇他们完全是按照法庭的文件写的,但那只是一面之词。明天发的才是完整的事实。”
“那个记者叫什么?”
“没记住。所有这些记者对我来说长得都一个模样。”
“他叫戴维·拉姆齐吧?”
“刚才跟你说了,我没记住那哥们叫什么。”
博斯点点头,但他的态度还是没有逃过哈勒的眼睛。
“有什么话就尽管直说,”他说,“别在那儿好像看穿一切似的阴阳怪气。”
“我没什么好说的,”博斯说,“我虽然不是看穿一切,但你干了什么我很清楚。”
“上帝啊,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哦,好吧。我干了什么,博斯?你能不能说清楚,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是你泄露了消息,是你周五把这个案子的情况告诉了《时报》,是你把消息透露给拉姆齐。”
西斯科正在喝第二口马天尼,高脚杯夹在他粗壮的手指中间好像随时都会折断一样。一听博斯这话,西斯科差一点把酒吐在礼服背心上。
“这他妈怎么可能,”他说,“米克绝对不会——”
“不会错,就是他,”博斯说,“他把我出卖给《时报》,换来一个头条。”
“哇哦,哇哦,哇哦,”哈勒说,“你他妈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我们打赢了这场官司啊,兄弟,高等法院的法官亲自给你道歉,还要求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和洛杉矶警察局也向你道歉。你就不要再挑刺了吧。”
“也就是说,你承认是你走漏风声的?”博斯说,“你承认了。就是你和拉姆齐。”
“我是说为了获胜,我们必须加大赌注,”哈勒说,“我们得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这件事变成街谈巷议的新闻,让所有媒体都蜂拥到法庭来。我敢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法官一定会允许我们介入案件审理,因为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那你从中能得到什么呢?价值大约一百万美元的免费广告?”
“天哪,博斯。你怎么跟流浪猫一样谁也不相信啊?我这么做没有任何私心,完全是为了你呀。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哈勒边说边朝法院方向指着。
“法官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允许我们介入,”他说,“而且我们他妈的赢了。博德斯要在死刑牢房里度过余生,而那些要陷害你的浑蛋不是失去律师资格,就是被解雇,甚至要入狱。你坐在这儿逍遥自在喝马天尼的时候,克罗宁两口子已经进监狱了。如果不是媒体如此关注,你认为法官会理咱们吗?”
“我不知道,”博斯说,“我只知道我女儿上周日读到那篇狗屁文章之后,这四天满脑子都在想她父亲是不是真的是那种栽赃陷害、置无辜之人于死地的坏人。除此之外,那篇报道差点害死我。要不是我命大,博德斯现在早已经逍遥法外了。”
“你说的这些我真的很抱歉。真的。我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当时正在从事卧底工作,因为你他妈的也没告诉我。但我认为这个案子,就是应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好吗?我们最后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结果,你的名誉得到了维护,你女儿也确认了自己的父亲是英雄,不是罪犯。”
博斯点点头,看上去同意哈勒的话,但其实并不同意。
“你应该告诉我的,”他说,“我是你的当事人。我应该事先知情,我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是那样,你会怎么选择呢?”哈勒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就是因为我清楚你会怎么选。到此为止。”
两人对视良久。西斯科犹豫地举起杯子。
“得了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伙计们,”他说,“我们赢了啊。再喝一杯,再喝一杯。我真想看看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
哈勒和博斯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好像都在等对方先动。
最终还是哈勒打破了僵局。他抓着杯脚把酒杯举起,杯中的伏特加溢出杯口洒在哈勒手上。博斯最终也举起了酒杯。
三个火枪手再次碰杯,但是那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41
博斯转过伍德罗·威尔逊大道的最后一个弯道时看到一辆市政公务车正停在自己的房子前。有人在等他。他将卡玛西·华盛顿的《换岗》调低了声音。已经差不多六点了,他原本计划换下西装、冲个澡、换上便装,然后再前往峡谷去伊丽莎白·克莱顿接受治疗的地牢看看她。
把车停到旁边的车棚时,他看到了是谁在等他。露西娅·索托正坐在房子门前的台阶上。博斯停下车,绕到前门去,并没有避开她从侧门进屋。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在台阶上沾到的尘土。她仍旧穿着早上出庭时的那套深蓝色正装。
“等很久了吗?”博斯边打招呼边问道。
“没有,”她说,“我有些电子邮件要处理。你应该时不时地打扫下台阶,哈里。都是灰。”
“老是忘。劫案/命案组那边对今天的事情怎么看?”
“哦,你知道的,处之泰然。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总是处之泰然。”
“那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觉得是好事。只要前警探洗清违法嫌疑,那就是好事。即使是哈里·博斯。”
她笑了起来。他皱皱眉头,打开门锁,然后推开门请她进去。
“进来吧,”他说,“我这儿没有啤酒了,但是还有些很不错的波旁威士忌可以一起喝。”
“听起来挺好。”她说。
博斯跟在她后面进去,然后从她旁边绕到前面,以便自己能够先到客厅,更好地招待访客。之前两个晚上,他都睡在了沙发上,看着电视,试图理清楚与自己案子有关的所有事情。
他将沙发抱枕立起来,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衬衫,拿着衬衫向厨房走去。
“你先坐一下,我去拿杯子。”
“我们可以到露台上去吗?我喜欢外面,很长时间没去你家露台了。”
“当然,推拉门后面有把扫帚。”
“这之前可没有。”
他把衬衫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就在厨房通往车棚的那扇侧门旁边。他从冰箱上面拿起酒瓶,从杯架上拿了两个杯子,然后到露台上和索托会合。
“是啊,最近这附近发生了两起入室盗窃,”他说,“两起案子里,那家伙都是先爬树到了屋顶,然后下到后面的露台上。人们有时候都不会锁露台的门。”
他用瓶子指了指隔壁的房子。那栋房子和博斯的一样,都是悬臂式户型。后面的露台悬挂在峡谷之上,看起来只有通过内部才能过去。但是很显然,屋顶提供了另一条路。
索托点点头。博斯看出她并不是真的感兴趣,她不是作为邻里联防委员会委员过来拜访的。
他打开瓶盖,向每只杯子里都倒了一大口的量。他将其中一只杯子递给索托,不过他们并没有碰杯。此刻,考虑到他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碰杯的话只会感觉尴尬。
“那么,他有跟你们说他是怎么做的吗?”博斯问。
“谁?”索托说,“他怎么做什么?”
“拜托,斯潘塞。他怎么对证物箱做的手脚?”
“斯潘塞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跟我们说,哈里。他的律师不让他跟我们说话,而且还说他并没有打算要出庭做证。你的律师在提交证据时对法官撒谎了。”
“不,他没有撒谎,至少没有对法官撒谎。查查记录。他说的是斯潘塞就在庭外的走廊里,随时可以出庭。那并不是谎话。不论他出庭后是做证还是拒绝回答,都是另外一回事了。”
“肆意歪曲,哈里。我一直不知道你还会玩文字游戏。”
“那只是虚张声势,但起作用了。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能让你好受些的话。但是这让事实暴露了出来,不是吗?”
“确实是,还让我们拿到了一张搜查令。我们并不需要斯潘塞开口。”
博斯猛地看向她,她已经解决了那个谜题。
“告诉我。”
“我们打开了他的锁柜,他有一堆二十年前向证物箱上贴的那种证物封签。在改用红色裂纹胶带的时候,这些都应该销毁。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弄到了一堆剩下的存货,自己保存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打开箱子,把奥尔默的DNA放了进去,然后贴上了新的封签。”
“因为你的签名在上面的封签上,所以他打开的是箱子下面的缝。他的封签同样老旧发黄,所以箱子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问题是我们认为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我们也拿到了对他家展开搜查的搜查令,找到了格伦代尔一家当铺的一些收据。我们去那里查了下,他是个常客,主要是卖些首饰。我们认为他可能一直都在翻找已经结案的证物箱,寻找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当。他很可能认为既然这是些陈年旧案,而且都已经结案了,也就不会再有人去查看证物了。”
“所以当克罗宁问斯潘塞是否可以放点东西到箱子里的时候,他说没问题。”
“没错。”
博斯点点头。谜题已经解开了。
“克罗宁夫妻俩呢?”他问,“我猜他们会想要以一换一的交易,是吗?”
“很可能,”她说,“她逃脱罪责,他则承担一切。他会被剥夺律师资格,但无疑还是会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雇用她就是在雇用他。”
“就这样?不用入狱?这家伙利用法律想要将杀人犯放出监狱。真该判他死刑,其他处罚都太轻了。他真的只得到了这点惩罚?”
“唉,我最后听说他们消息的时候他们还在监狱里,因为霍顿坚持要等到明天才能保释。不管怎么说,目前还在谈判初期,哈里。但斯潘塞还是不肯说话,唯一开口说话的人就是博德斯。如果你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一名死刑犯,你是不会想把案子提交给陪审团的。这个案子最终会达成一个全面的辩诉协议,克罗宁也许会进监狱,也许不会。事实上,他们更想拿下斯潘塞,因为他是个内鬼。他背叛了警察局。”
博斯点点头。他明白警局对斯潘塞的看法。
“警局的管理团队已经介入了,”索托说,“他们正在修订整个预约和回收流程,好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博斯靠近木质栏杆,将胳膊肘支在上面。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太阳才会下山。下面的山谷中,101高速公路的两个方向上都已经开始堵车了,但是并没有多少汽车喇叭的声音。洛杉矶的司机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拥堵的车流中等待的命运,完全没有博斯在其他城市一直听到的那种毫无作用,却又刺耳的喇叭声。他一直认为,这个露台让自己有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来看待洛杉矶的这一特征。
索托和他一样站在栏杆边,在他旁边支着胳膊。
“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个案子。”她说。
“我知道。”博斯说。
她点点头。是时候说到主题了。
“我的导师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警探,他教我要跟随证据。在这件事上,我一直认为我是这么做的。但是在某个地方,我被人利用了,或者说是我转错了方向,证据所显示的东西在我看来明显是完全错误的。对这一点,我真的非常抱歉,哈里。我会一直感到很愧疚的。”
“谢谢,露西娅。”
博斯点点头。他知道她本可以轻易地将责任推到塔普斯科特身上。塔普斯科特是他们这组搭档中的资深警探,案件的最终决定权在他手里。但她将责任都扛到自己身上。她挑起了这一重担。这需要勇气,是真正的警探才能做出的事。为此,博斯不得不钦佩她。
再说了,在自己女儿的声音里他都听得出她在担心这是真的,担心哈里在案子里陷害了一个无辜之人,他又有什么理由责怪索托呢?
“那么……”露西娅问,“我们还是好好的,是吗,哈里?”
“我们很好,”博斯说,“不过我真希望人们明天能读读报纸。”
“过了今天,谁要是还心存怀疑的话,就是活够了。”
“这一点我赞同。”
索托站起身。她已经把自己要来说的话都说完了,得准备回家了。很快她就会成为眼前那条钢丝带的一部分。
她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波旁威士忌倒进博斯的杯子。
“我得走了。”
“好的,谢谢你能过来跟我说这些。对我来说,这很重要,露西娅。”
“哈里,如果你需要什么,或者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记住,我欠你的。谢谢你的酒。”
她转身朝敞着的推拉门走去,博斯转过身向后靠在栏杆上。
“实际上,确实有点,”他说,“有点事情你能帮忙。”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黛西·克莱顿。”他说。
她摇摇头,没有明白。
“我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吗?”
博斯摇摇头,站直身子。
“不。她是一名谋杀案被害人,当时你还没能来命案组。但是你现在负责调查陈年悬案,我希望你能够把卷宗调出来,查查这个案子。”
“她是谁?”
“她谁都不是,也没人在乎。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案子一直还在侦办中。”
“我是说,她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当时只有十五岁。但是有人将她带走,利用了她,然后又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了。那是个恶魔。因为是好莱坞的案子,所以我没有办法调查。已经不是我的地盘了,但还是你的地盘。”
“你知道是哪一年吗?”
“二〇〇九年。”
索托点点头。她已经知道了调取案卷和复查的必要信息。
“好的,哈里,我会调查的。”
“谢谢。”
“等我知道这案子的相关情况就告诉你。”“好的。”
“回头见,哈里。”
“回头见,露西娅。”
42
冲完澡,换上便装之后,博斯来到房子前门旁的柜子边,从架子上取下那只防火保险箱。他用钥匙打开箱子。箱子里放着一些老旧的法律文件,包括出生证明和美国陆军的退役材料。博斯还在箱子里放着自己的结婚戒指、两枚紫心勋章,以及两份将自己女儿设为受益人的人寿保单。
里面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博斯和他母亲的合照。这是他手里仅有的一张她的照片,所以和把照片陈列出来相比,他更想要确保照片的安全。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并没有盯着自己的母亲,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自己八岁时的肖像上。他细细看着这个男孩满是希望的脸庞,思考着这份希望到哪儿去了。
他把照片放到一旁,向保险箱里面翻去,直到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这是一只旧袜子,里面塞了一卷用橡皮筋缠起来的现金。此时,博斯并没有把钱从袜子里拿出来数一数,而是直接塞进了自己上衣侧面的口袋里。这一卷钱是地震储备金,大多数都是他慢慢积攒下来的大额现钞。一九九四年洛杉矶大地震之后,他就时不时地攒下一张二十或五十的现金。当大地震来袭的时候,没人希望因为没有现金而受困。在发生灾难的时候,自动取款机不能联网,银行也都不会开门。在这种情况下,现金为王。博斯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在做着相应的计划。据他自己估算,袜子里面应该有将近一万美元。
他把其他的东西放回到箱子里,又最后看了一眼母子二人的照片。他对拍照姿势和拍照地点都没了印象。这是一张拍摄专业的照片,白色的背景如今已经发黄。或许是年幼的哈里跟着母亲,而她当时正为了获得群演的机会去拍摄头部特写。随后她给摄像师多付了点钱,让他快速给自己和儿子拍了张照片。
博斯驾车沿山路向上前往马尔霍兰,然后继续沿着蜿蜒的道路来到月桂谷大街,又向北下山前往峡谷。手机一有信号,他就立刻打给了贝拉·卢尔德。他以为她这会儿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不过,她还是立刻接起了电话。
“哈里,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又想到你可能会出去庆祝。”
“哦,你是说那个案子?不,没有庆祝。就是很高兴总算过去了。”
“我也有同感。我要给你打电话是为了告诉你,他们通过指纹确认了另一名俄罗斯人的身份。在你讲这件事的时候,为了方便各方理解,你把他叫作伊戈尔,还记得吗?”
“记得。”
“嗯,这家伙还真叫伊戈尔。我是说,这得有多巧啊?”
“如果你是俄罗斯人的话,这个名字可能非常好。”
“不管怎么着吧。伊戈尔·戈尔茨——戈尔茨,年龄三十一岁。国际刑警组织认为他也是兄弟会的一名成员,和斯洛什科是长久的伙伴。他们在俄罗斯的一座监狱相识,可能是一起到这里的。”
“我猜药店案的调查就都结束了,是吧?”
“我今天正在敲定书面工作。既然你法庭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明天回来吗?”
“是啊,我的事情结束了,我明天回去。”
“抱歉,你知道我的意思。你能够回来真是太好了。”
“听着,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事情要问你。之前有一天你提到过你身边有药物成瘾的人,包括你自己家里的某个人。你介意我问问是谁吗?”
“是的,我妹妹。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她现在都好了吗?我是说不再上瘾了?”
“据我们所知是的。我们跟她不太常见。一摆脱毒瘾,她就不太希望周围都是见过她经历低谷人生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我想是的。”
“她像疯了一样从我父母那里偷东西,也偷我的。”
“是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我们挽救了她,但也因此失去了她。至少从好的一方面来说。她住在北边的湾区,正如我所说的,她应该已经有四年时间一直保持清醒状态,没有再沾染上毒品了。”
“这一点很棒。你们是怎么帮她摆脱毒瘾的?”
“唉,实际上不是我们做的,是一家戒毒康复中心。”
“你们用的哪家?这就是我打电话的原因。我需要给某个人找个地方,但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好吧,有一些花哨的,价格昂贵,也有些不是那样的。只要人觉得舒服,你付的钱越多,得到的就越多,但我妹妹基本上是在街上流浪。所以我们送她进去的地方,对她来说就像天堂一样。有房间、有床,你知道吗?里面每天都有同类聚会,单独见精神科医生什么的。每天还要进行尿检。”
“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
“叫‘起点’。在卡诺加公园那里。四年前差不多是一千两百美元一个周。因为没有保险,我们都凑了些钱。现在应该更贵了。自从有了阿片类药物这种东西,有些戒毒康复中心连找个床位都难。”
“谢谢,贝拉。我会去看看。”
“那明天警局见?”
“好的。”
博斯正从101高速公路上转到405高速公路,他可以看到前面酿酒厂排出的那缕烟气。
他给查号台打了电话,电话被转接到了起点。在转接两次后,他总算和被称为安置主任的人通上了话。她解释说这里的设施专门用于治疗阿片成瘾问题,没有床位预订服务,而是需要严格遵循先来先得的服务原则。目前该机构共有四十二张床位,还有三张空床。
博斯问了问价格,得知每周的全包费用在四年间已经跳涨了百分之五十以上,达到了一千八百八十美元,而且需要提前付款,机构建议最少治疗四周。这让博斯想起杰里·埃德加关于这场危机太大而不能关停的说法,因为所有人都在从中赚取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