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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脏棉球正害怕着呢。我在仓库里现身时,他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待广尾等人离开,当然他们是去追跑远了的脏棉球了,趁着那个空当儿,风我来拔掉仓库拉门的门闩,把我接出去。

一个人在仓库里等着时我就有了很强的尿意,一直拼命忍着,出来后立马在操场角落里解决了。

“然后我抓住他的手,他就更加毛骨悚然了。”

“脏棉球也跟着你一起传送过去了?”

“他确实都糊涂了。估计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呢。”

“那一声拉炮的动静是怎么回事呀?”

“仓库地上有好几个呢,可能学校搞活动时没用完吧。我就带了一个出来,交给脏棉球了。我跟他讲:‘广尾他们还以为你在里面呢,你拿这个去吓唬一下他们。’”

“脏棉球居然真的动手啦?”

“可能他当时还蒙着呢。”

他原本该在仓库里,结果被风我抓住手腕,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樟树背后。这种时候无法接受现实是很正常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弄清楚了,人也可以一起传送。”我说着朝学校门口走去。

“如果是汽车什么的呢?”风我跟在我后面。

“汽车?”

“那个时候,如果我们摸着车子,车子也会跟着传送吗?从道理上来讲,应该是一回事吧?”

那时候我们已经知道的是:通过锁链相连的东西,还有建筑物之类无法搬运的东西都不能传送。

我稍作思考后直截了当地回答:“应该不行。”汽车很难一个人独自搬运,但如果是一个人,比如像脏棉球那样的体格,是能够被抱起来的,所以才能传送。

“嗯,也是。”风我附和道。实际上一年后我们也实验过能否传送一辆车。如果汽车真的可以传送,那可不是小事,搞不好还会引起事故,所以我们做得很谨慎,结果是传送了的只有我们自己。再有,我们还弄清楚了,和我们有一定距离的人并不会静止。我们还没实验过那个如果在乘坐飞机时发生,飞行员会不会被定身。我想应该不会。

我们离开仓库出了校门,碰见了脏棉球。

他看起来很惊慌,跑来问道:“刚才那是……”

“吓了一跳?”

“那当然。”他的脸肿了,应该是被广尾等人追上揍了一顿。

“广尾他们怕露馅,从来不打脸。”风我指着脏棉球道,“看来他们吓得够呛呀。”

原本被他们锁进仓库、玩弄于股掌的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还拉响了拉炮。震惊就不用说了,那种被玩弄的屈辱感应该更为强烈吧。总被他们瞧不起的脏棉球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捉弄他们,这才让他们怒火中烧,顾不上掂量轻重了吧。

我有些愧疚,开口道:“不好意思呀。”我没有撒谎说这么做是为了救他,心想,这是为了人体实验,或者为了报复广尾嘲笑风我眼睛肿了的事,并不是为了你,脏棉球。

“嗨,你该不会抱怨我们吧?用不用那个拉炮,是你的选择。因为那事挨揍,那也是你自己的错。对不对?”风我一本正经地讲着这些不着调的话。我听了也想告诉他:你的脸受伤也是你的错。

“刚才你们是怎么……”

“就是一种逃生术呀。我拽着你走到外面,动作太快,你都没反应过来。”

“那怎么从仓库里面……”

“快速进出那边的仓库。”

“你说什么?”

“‘快速进出那边的仓库’啊,一句绕口令,我现编的。”风我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他可能想糊弄脏棉球,并不打算解释那个吧。

我俩和脏棉球肩并着肩,一摇一摆地走上了回家的路。街道尽头的天空泛红,云朵仿佛微微渗了点血。可能那朵云也遭受了欺凌吧,或许是因为它爸——每当看到夕阳时,我都隐约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又觉得,那是天空为我们流下的红色的泪。下雨时我反而没觉得那是眼泪。红色的天空不知为何刺激了我的心。

“你家是往这边走吗?”风我问道,脏棉球点了点头。

“大概在什么方位?”

脏棉球指了指右前方。

“你可真是个闷不作声的家伙呀。就因为你这样,才受人欺负。”

我们走上一条小道,然后慢吞吞地列成纵队继续前行,没有疲劳,也不开心。为什么非得继续走呢?反正回家也没什么好事——此时如果有人这样抱怨,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阵音乐。

旁边的空地原是一家私人医院,可能因为还没有后续的开发计划,已经长满了杂草。四周围着栅栏,但也只是摆设,想进去的话还是能进去的。

当时我就想进去。一群轻装便服的成年人,现在想来可能是大学生,反正就是衣着轻便、举止随意的七八个大人,在栅栏里随着音乐起舞。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都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在我看来,那只是我们三个人偶然遭遇的一场黄昏梦幻,那是由我们对现实的逃避而生的虚幻光景。

青年们的音乐音量还算比较大,可能用的是便携音箱。

音乐可能是放克或者雷鬼那一类的吧,年轻的人们随之摇摆起舞,脸上洋溢着慵懒的幸福气息。

若是平时我们肯定就直接走过了,可当时风我半开玩笑地跟着跳了起来,算是起了个头。

只见他歪歪扭扭地晃动着身体,脚下踏出坚定的舞步。我也跟着他轻轻舞动起来。

“嘿,脏棉球,你也跳。”

风我喊道。当然,对方并没有跳,也没有嫌弃要走的架势,只是站在一边看我和风我继续一场陌生的舞蹈。

空地上的青年们注意到了我们,又惊又喜,伸手招呼我们过去。我们只是在原地继续跳着,也没打算走。

晚霞之下,音乐舒畅而明快,令人愉悦,就像一双手轻轻抚慰着我们三人的心灵。

“昨天的电脑怎么样了?”我问道。梦幻的时间已经结束,我们继续走在路上。

他瞥了我一眼,也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嫌烦。“能用了。”

“那不挺好嘛。”

“你那是被广尾打的吗?”脏棉球问风我,但并未看着他的脸。

“哪个?哦,这个啊。亏你看得出来啊。”风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脏棉球没有看过去,“怎么可能是广尾打的呢?我要是被他打了,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脏棉球没有马上接话,只能听到三双球鞋踩在地上断断续续发出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让一个即便被他打了也只能轻易放过的人给打了?”

“你别说得那么绕,行吗?”风我苦笑。

“即便被他打了也只能轻易放过”,我反复思考这句话,觉得还真是这样。那个人,我们的父亲,我们一直都轻易地放过了他。

在小道上走了不一会儿,脏棉球说:“那,我先回家了。”

“脸弄成那样回去,不会吓着你爸?”

脏棉球似乎这才意识到伤疤的问题,摸了摸脸颊。那儿应该还疼,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没事儿,我爸应该不会注意到我的脸。”

唉。我心想。“唉。”风我说。

难道每个家庭都一样?

“你用电脑,去当个黑客什么的吧。”风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明明对黑客一无所知,“应该挺赚钱的吧?”

脏棉球看向风我,似乎很瞧不起他。“我想研究的是声音啊,声音。”

“声音?”

“你们没听说过?特定频率的声音,可以震碎杯子。”

我和风我互相望了望,耸耸肩。

“声音其实很厉害的。就算是电脑,肯定也能用声音弄坏它。”

“你说什么?”

“在近处播放特定频率的声音,应该可以使硬盘无法正常运转,再继续播放就可以弄坏电脑啊。”

“研究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肯定有用。”

“变魔术?声音碎水杯?”

“那可不是魔术,是声波、赫兹和共振的问题。”

“什么赫兹呀、舒马赫的,我可不懂。”风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舒马赫?”

“你将来如果开商店卖赫兹,店名就可以叫舒马赫呀。”我也兴起,接着风我的话茬儿补了一句,脏棉球并未理会。

脏棉球前进的方向有一间平房,四四方方的,水泥色的墙壁,看起来有些压抑。墙上用喷漆画了一个红色的“X”。我本不想多问,脏棉球却开口道:“那是放高利贷的来找麻烦弄的。”

“欠债?”

“我爸他腿脚不好,不能工作,又因为猥亵罪被罚了一大笔赔偿金,家里到处欠钱。”

“一个犯猥亵罪的爸爸。”风我以颇感慨的口气说,“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每天就裹着毯子睡觉,就像避债蛾一样。”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你也够惨的。”

脏棉球的表情没有变化,留下一句“不过他不打我”就回家了。

几天过后,我们回到家时,妈妈正在看电视。

那本身并不稀奇,可她竟然转过身来招呼我们“你们快来看”,这就奇怪了。我好奇她在看什么呢,走过去后发现正在播新闻,似乎是在宣布什么紧急而重大的事情,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跟你们差不多大。”

“什么啊?”

“凶手的年纪。”

肇事逃逸的凶手落网了,新闻正在播放。是不久前发生在仙台市内的那起事故。

我和风我,还有脏棉球,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一个小女孩被车撞死了。

我和风我对视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十五岁的高中生无证驾驶,撞上了小女孩。具体细节现在还不清楚,被捕少年好像并没当回事,至今也未向受害者家属谢罪。

“真可怕。”妈妈说。

我当时肯定没回应她。

“你们应该没事吧?”母亲盯着电视画面,丝毫不掩饰她的好奇心。

什么叫没事?

是担心我们送命,还是担心我们杀人?

更使我们受打击的是过后不久岩洞大婶告诉我们的小道消息。

“你们知道吧,那个凶手,无证驾驶,撞了小孩的那个?”

小女孩怀抱着北极熊玩偶,背着书包的模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心里的伤疤被撕开,剧痛,针扎似的疼痛,血渗了出来。

“前两天我去收废品,听到一些很不好的内幕消息。”

“什么样的?”风我提起了兴趣。

“凶手好像还是个高中生。我听说,他那是故意撞的。”

“啊?”

“而且不只是撞上去了。”

“什么意思?”

“他把小学生绑起来,不让她跑,让她站好,然后开车从正面……”

“怎么可能?”我实在难以接受,大声质问。

“而且撞了好多次,倒车、前进,再倒车、前进……”

“怎么会……”

“他为什么要那么干?如果这样,那根本就不是肇事逃逸呀。”这是谋杀案。

“他图什么呢?”岩洞大婶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快,脸都扭曲了,“有些人就爱摧毁些什么来取悦自己。”她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这么一句,“有些电器本来不必弄坏的,可有些人就爱喜滋滋地摧毁它们。可能凶手也是那种人吧。”

那个小女孩显然跟家电不一样。

她怎么能被摧毁呢?

我感觉胸口十分压抑。

当时,我们,我……真的应该帮她。

一个孩子把北极熊玩偶当作护身符抱在怀里,她相信它会从可怕的怪物手里把自己解救出来这种谎言,却要忍受被汽车猛烈撞击时的痛苦和恐惧,她的模样在我脑海里难以抹去。那个玩偶里是扎有钉子的,当时她如果是将玩偶抱在怀里,钉子是否会因为撞击而扎入她的身体呢?

如果是那样,我们不也成了加重她痛苦的凶手吗?

我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沉重,几乎要瘫坐在地,连风我的脸也不敢看了。

“听到这里,你觉得怎么样?”我看着高杉。

“比想象中有趣。”高杉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我明白他是有兴趣的。

我没有问他这些能不能用在电视节目里。“那我就继续说了。”

初中毕业后,我们终于不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了。我读了仙台市内一所公立高中,一所被划在重点高中范围内的学校,而风我干脆连学也没上,直接工作了。

初三的班主任极力劝说,让风我“一定要读高中”,也希望我劝他上高中,甚至要见我们父母,亲自解释读高中有多么重要。看父母总不来学校,老师就亲自上家里来了,结果受到那个人的暴力恐吓,被撵出去了。

班主任老师在放学后叫住我俩,告诉我们:“如今在日本,的确有必要执着于学历,没有学历会让生活更艰难。”还在黑板上写下了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以及所需收入等,并做了解释。

“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费心?”风我并没有改变毕业后就工作的想法,他在最后问道。

老师戴着眼镜,国字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认真,只回答了一句:“我就是不放心。”

“老师,你也来过我家,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果照你说的,我家里全是你放心不下的事——贫穷、不负责的妈妈和不像话的爸爸。”

这番话让老师目瞪口呆。他开始讲一些可以去相关部门咨询啊、青少年福利机构之类的话。

“不用了。”我说。风我也在同一时间摇头:“老师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我们明白,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解决的事。”

风我的运动能力好,老师就推荐他发挥这个长处,可以保送入学,但风我没有改变心意。

“我要工作。优我去上高中。”风我强调道。

“只靠我俩的力量独当一面,这就是我们的方式。”

“说的好像宣布成立音乐组合似的。”老师看上去仍不放心,不过还是笑了。

“那段时间家里情况怎么样?”高杉问道。

一名店员走过来,往桌上的玻璃杯里添了些水。

“家里情况是指?”

“你们到了那个年纪,身体应该也长得更好了吧?”

他可能想问,是不是已经可以对抗父亲的暴力了?这确实有一点道理,但也只是“一点”罢了。就算有千点道理,“千理”之行也得始于足下——我在心里耍嘴皮子。“我爸那时候还壮得很呢。都打习惯了,也不留情。他非但不同情我们,还很享受滥用暴力的快感。他是真的狠。”

我读高中时,风我又和他打过两次。根据常年经验,我们知道反抗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以这么说,我们已经学会了一种本领——那个人的命令也好,撒气也好,坏脾气也罢,我们全可以像合气道那样见招拆招。所以,那可以算是相当叛逆的两次。

“结果呢?”

“没用,打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早已定好的规则,它与肌肉和体格无关,我们永远都在它的约束之下。

高中生活比初中更有意思。要说很开心,那就夸张了。变轻松了可能是比较贴近的说法。

高中和初中不一样,身边全是来自各个地区的同学,加上没有风我,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另一个人。我甚至觉得,这个不同的人才是真正的自我。

另外,风我在岩洞大婶的回收店工作,生活方式虽与我不同,但一样过得快乐。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我还晚些,然后去工作,直到快深夜了才回来。

工作和上学的日子里,我们几乎碰不着面。

你问我寂不寂寞?我只能回答你,也没那么寂寞。

一直在身边的风我不在了,起初是感觉怪怪的,仿佛少了半只翅膀,连路都很难走直。不过,渐渐也就习惯了。

在家时,那个人和我单独相处的次数更多了。虽有紧张和不安,不过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他确实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打人了。最重要的是,我可以离开那个以前无法离开的家了。一直以来,两个孩子外出,走再远也有极限,有时甚至要被收容教育。成为高中生后,打发时间的场所和方法增多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生活也轻松了不少。

我们从以前的两人一对、像一双鞋一样共同行动的时代,进入了每日分头行动的时代。

哦,对了。

鞋。

一直以来,我们真的就像一双鞋一样,不管去哪里都是一起,所见所闻也几乎一样,互相能看到对方正在经历什么。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情况变了。

我们不再是一双鞋,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过着高中生活的我和在废品收购店工作的风我,每一天都截然不同。一边发生的事情,另一边完全不知道。反面所经历的事情,正面无法看见。甚至外人看我们,都比我们看彼此要更清晰。

当然,我和风我的关系并未变坏。比起左、右脚的两只鞋,硬币的正、反两面反而结合得更为紧密。我们觉得相互的关联更深了,每次见面都会相互分享心得,交换信息。

不过,风我有了恋人这事,我并未第一时间得知。

那一天,我正路过仙台站西口的商业街。距离圣诞节还有好些日子,不过各个商店门口已经挂上了灯饰,能感觉到音乐都比以往更欢乐了。那年比往年都冷,往来行人都穿得很厚实。我们整个童年时代都没从父母那里得到过像样的衣服,一件衣服要穿到破破烂烂为止,导致我对耐寒有着一定的自信心。尽管如此,那年若不是有风我从岩洞大婶那里淘来的二手羽绒外套,我还真的受不了。

我走进往东西方向延伸开来的Clisroad商业街时,正好和一对男女擦肩而过。因为走得很快,所以并未太过留意。结果那女的忽然停下脚步,说道:“呀,长得一样。”

我应声回头,发现风我正站在那里,旁边是那个说“长得一样”的女孩。她个子不高,有些肥嘟嘟的,脸好像小松鼠。

“哟。”风我咧嘴笑了。他身披黑色皮夹克,有着与我相同的相貌。

“哟。”穿着黑色羽绒外套,跟风我长相一样的我也笑了。

他们在两个月前开始了交往。

风我向我介绍过后,又转身面对名叫小玉的女孩说:“这是另一个我,优我。”

“优我和风我。”小玉来回看着我俩,小巧的手指跟着发音的节奏来回点着,似乎觉得很好玩。

当时我们就分头离开了。风我是在几天后才给我讲他和小玉相识的事的。

那是一个周末,我俩都没事,于是戴上棒球手套去了柳冈公园,传球玩儿。

“我跟小玉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哪个时候?”

“发生那个的时候。”

“哪一次?”

“最近的那一次。”

我这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两个月前生日那天。

当时发生了什么呢?我在记忆里搜寻。

那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学校有课。

我和风我只有在那天保持着装一致,每年如此。这也是我为什么专门选了一所可以穿便服上学的高中。从十点开始,每隔两小时,也就是那个发生的时间,我要尽量移动到对周围不产生影响的场所。最好是在厕所,如果不行的话,我就找一些无法被人看到的狭小场所。因为我周边的人虽然将停止动作,但若有防盗摄像头之类的设备,还是会被记录下来。

“是几点的时候?”

“下午两点时那次。”

下午两点十分的那次,我应该是在教室里,好像是上数学课还是什么。

“对了,是数学。我去你那边时,黑板上写了好多公式。”风我接住了球,“头都晕了。”

“我呢……”我想起来了,“是在车站。仙台站二楼。我原以为会去厕所,结果并不是。”

我也接住了那个画着抛物线飞来的球。

巨大的记忆库里,为了查到过去的场景,某个角落亮起了灯光。

仙台站的厕所,我之前也去过好几次,不过那次对调后的场所不是厕所,而是站内通往东口的走道上。有时候并不一定刚好就能在预定时间内找到厕所,当时风我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你等等。”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我比较狼狈。

转过身一看,是两个体格健壮的男子。其中一人长相英俊,头发挺柔顺,个子又高,就像从男性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似的。另一人戴着眼镜,穿着西装。乍一看,还以为是时尚模特和他的经纪人。他们抓住了我的手腕质问道:“你刚才从这人手上拿了钱包吧?”

“钱包?”

我朝他们口中的“这人”望了一眼,是一个女孩。她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所以我以为她是高中生。如果真是高中生,就不会在本该上课的时间出现在车站。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刚才她撞了我一下,然后从我口袋里把钱包偷走了。”像模特的男子努嘴道。他说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钱包被偷了,追过来时看见女孩正把钱包递给我。

“好了,既然被抓了现行,就赶紧交出来吧。”

戴眼镜的“经纪人”拍打着女孩的衣服,检查她是否还拿着钱包。

“不交也行,那就找警察去。”模特男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推了一下。

“请住手,你们这是栽赃。”

“你小子,别死不认账。我们都见着了。”

你们见着的可不是我,是风我呀。

“唉,我真的没拿。”我十分自信,所以立刻就举起双手,“你们想搜就搜吧。”

两人毫不犹豫地从上衣到裤子,每个口袋都搜了个遍。被男人摸来摸去是不舒服,不过看着他们找不着钱包干着急的样子我又很开心。我拼命地忍住笑。

女孩此时正被模特男抓着,我见她瞪圆了眼睛,心想,偷钱包转移的事应该是真的了。她正惊讶呢,钱包去哪儿了?

你偷来的钱包,已经飞到我的学校去啦,还在风我身上。

“那什么,我真没拿,我可以走了吗?”

我尽量显得很不耐烦地说。

他们似乎根本不信,瞪着我。我生下来就一直忍受着来自父亲的恐惧,所以觉得在外面碰着的那些恐吓和暴力跟它相比,都不是什么事儿。无论那两个人怎么威胁,也只不过相当于蚊子叫,我根本不在乎。

任他们怎么找,钱包就是找不着。他们又在女孩身上搜了一遍,然后再是我,还是没有,满脸疑惑,这才准备走了。

“哎,你们还没道歉呢,一声‘对不起’都没有?”我并没忘记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上一句。

他们恼火地转过脸,那模样像是要咬人似的,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可是受了很大委屈呀。被你们怀疑,又被抓着。给我道个歉总可以吧?又不是让你们赔精神损失费。”

“不好意思啊。”他们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

“要说对不起。”我紧跟着说。这种时候我可没打算让步。

“那些事儿我还真没听说过。”风我说,“然后怎么样了?”

空中的球画着弧线,在我们之间来来回回。

“他们跟我道歉啦,虽然很不情愿。”屈辱和愤怒让那两个人涨红了脸,“本来准备回家后告诉你的,结果忘了个干净。”

“因为那天我回来得很晚吧。”

“钱包后来怎么样了?”

“那之后,也就是两小时后,不是又对换了一回吗,我回到那边……”

当时我应该是在车站附近的一个书店里。当天早上,班上同学聊天时说一个正统女偶像出了本清凉写真集,我一直惦记着。

“哦,对了,传送后我是在摆满了写真集的书架前。”风我回想起来,笑了笑,“然后我又一路找回了车站。”

“找谁?”

“找给我钱包的女孩啊,她就是小玉。”

“哦,是这样啊。”

在车站走道上被模特男抓住的女孩,商业街里跟风我并肩走着的女孩,两张脸重叠到了一起。“车站里发生的事我有点记不清了,不过说起来两个女孩还真有点像。”

“什么叫有点像,就是同一个人啊。”风我说。

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小玉还在车站里的可能性很低了吧。

风我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意外的是,她居然还在里头。而且,她说一直在等风我回来。她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说了一句:“太好啦。”然后又催促道,“快说快说。”

“说什么?”

“钱包藏哪儿了?”

“哦。”风我从夹克的内口袋里取出钱包交给她,“不好意思呀,我给拿走了。”

“你怎么拿走的?”

“怎么拿?嗯……反正就那么回事儿呗。”

“你厉害呀,人家那样搜都没搜出来。”

风我这才明白她这种仰慕之情的起因。“那种程度完全没问题。”

看见她十分好奇而尊敬地看着自己,风我有些心虚了,补了一句:“不过一年也就一回吧。”

如果要较真的话,风我应该说,一年一次的生日那天,可以有好几回。

“然后你俩就好起来啦?她是高中生吗?”

“她跟我们同龄,也是市里的高中生,不过几乎不怎么上学。小玉也跟我们有点像。”

“像?”

“觉得在外面比在家里轻松。”

“又有个不靠谱的爹啊。”

“不,这跟我们还不大一样。”风我说,“小玉的父母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因为事故,交通事故。驾驶员怕酒驾被抓,逃逸了。”

“这种最恶劣了。”

“还算不上最恶劣,世上比这恶劣的事儿多了。”

“确实。”

“因此她开始寄宿在亲戚家里。从小学开始。”风我说得若无其事,表情却有些僵硬,“可这个家,好像并不是个轻松的地方。”

“你刚才说跟我们有点像,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故意想寻找同类,”风我自嘲般地说,“我就是感觉跟小玉很投缘。”

“是吗?”

风我投出的球带着强劲的气势。我拿手套接住,沉重的声音扩散开来。

风从身后吹来,公园里的树木摇晃着,脚下的草坪发出声响。带着狗散步的人来来回回,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踢球,四处乱跑着。

那还是小学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这公园里发生过的一件事。

从家里骑车到柳冈公园,拼命蹬也得三十多分钟,也算得上一次小小的自行车远行。小学时我们两个人来过几次。

我们的第一副棒球手套,是在岩洞大婶的废品收购店干活儿之后,通过工资相抵的方式得到的。那之前应该都是空手来回扔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橡胶球。

首先注意到那个训孩子的父亲的人,是我还是风我呢?可能是同时注意到的吧,过去有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小男孩大概在念小学低年级,他面前站着自己的父亲。父亲满脸通红,怒不可遏,伸手指着孩子大声地训斥。

我和风我互相看着对方。

他的脸上有一丝不悦,我想我应该也一样。因为我们觉得,眼前的人和我们家那个人是一类人。

如果放在现在,我知道其实那并不一样。公园里的父亲虽然脸上满是愤怒,但那不过是心情烦躁而已。他火气上来,没控制住自己,等事情过后应该会反省自己。但我们家那个人呢?他即便在不冲动时也会拿脚踹我们,通过施暴取乐。对于他来说,把孩子当作爬虫一般对待是很自然的事,绝对不会自我反省。这是一种本质完全不同的恶。

只不过,在那时候的我们看来都一样。

虐待孩子的父亲就等同于那个人,忍受父亲施暴的孩子就等同于我们。

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当时我们心里是否抱有这样的想法?

我发现风我已经停止了扔球,站到了我旁边。我们四目相对,我知道他的眼神在说“上吧”,但我并没回应。因为我明白,那只会惹来麻烦。

风我竖起大拇指轻轻晃了晃,意思是“快去”。

这是我很熟悉的手势。

在家里时,敢在那人面前大声讲话,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我们都不开口,常常通过表情和手势进行交流。这个伸大拇指的手势我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它也不是一个可以准确转换成言语的手势,意思大概是“拜托”“靠你了”“交给你了”等,总之,就是在寻求对方协助的时候使用。

“干吗那么生气?”

待我反应过来时,风我已经站到了那个傻愣愣的孩子的左边,开口说话了。

“啊?”孩子的父亲瞪大了眼睛。

“哎呀,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人家体格比你小,力气也比你小,你却那么大声吼,脸色那么难看,这公平吗?”

“你们认识?”父亲问孩子。

孩子摇了摇头。

没办法了。我想着,站到了孩子的右边。我说道:“这位爸爸,这事本来跟我们也没关系,多管闲事是我们不对。只是,你看,这是大家的公园呀,你会破坏这里的氛围……”

“没用的,像这种高高在上发脾气的爸爸,绝对不能原谅他。他肯定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风我怒道。

“你为什么生气呢?”我问。

那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能看得出来,愤怒的岩浆正在他体内翻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一边去。”

“你才应该一边去。我们正在玩传接球呢,不在公园,还能上哪儿去?你呢?跟个傻子似的在这里骂孩子,骂得这么起劲儿。回家骂去。”

风我的话显然太具挑衅性,不太好。

我选择用跟风我不一样的口吻中和了一下:“可能是我们管闲事了,难得有个公园,破坏了气氛多不好呀。”

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直低着头,听我这么一说,他才抬起头,来回看了看站在他左右两边的风我和我,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呀?”他父亲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仍然不悦。

那孩子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要公开自己发现的事情。“我觉得,”他开口道,“因为我觉得他俩好像天使和恶魔。”

“什么?”也不记得是我还是风我反问了一句。

“人们常说的呀,心中的天使和恶魔。”

可能他身边的我们长相一样,风我语气暴躁,而我说话比较稳健,所以让他产生了那样的联想吧。

嗯,有道理,我心想。风我一定也这样觉得吧。

后来那个父亲终于平复了情绪,带着孩子走开了,不过更像是为了让他儿子赶紧摆脱我们这个来路不明的二人组。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优我,我发现了……”那之后风我开口道。

“发现你是恶魔而我是天使?”

“不是,”风我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第一次见我们的人,都会惊讶我俩长得一样。”

“可能吧。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呢,刚才那个男的也一样,看见我和你站在一起时,就来回盯着我们的脸看。看看我,再看看你,然后再看看我,对比我们的长相。”

“应该是吧。”这是常见的反应,人们意识到两个人的脸长得一样,就会不自觉地反复观察。

“那就有了破绽。”

“什么意思?”

“即便他脸不动,视线也要动。我、你、我,这样来回移动。”

“所以,又怎么样呢?”

“如果在打架的时候,这就是机会呀。对方会露出破绽,只要在对方视线移动的那一瞬间抢先动手—”

“你想这种事,是打算干吗?”

我当时只是愕然,但后来这个发现还真帮了我们好几次。

比如说上初中后不久,有一次我们离开家,在附近一座神社后院打发时间。当时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群不到二十岁的男男女女,抽着烟,闹得厉害。

我们不想惹麻烦,正打算走,他们就围了过来。

一开始还好,后来他们以收容教育为由恐吓我们,又是要我们给钱,又是要我们脱裤子,用低级的手段刁难我们,最终事情还是变得麻烦了。

风我应该是早就算计好了。

为了记录下我们的丑态,有人掏出手机打算拍摄,手机的光亮使他们看清了我们的脸。最前面的一个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风我,然后似乎是为了确认,再次将视线移向了我。

他露出了前面我们所提到的破绽,风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当我意识到风我正有所行动时,他已经挥着右手手腕狠狠地砸向对方下颌,然后又用手指杵向后面一个男子的心窝,接着大喊一声“走咯”,就往后方跑去。

风我做了坏事就跑,我则跟在后面追,我们总是这样。每次逃跑的时候,我总是看着风我的背影,心想我的背影是不是看起来就是这样呢?并且大部分时候,我都会被跑得飞快的风我甩开。

“我弟弟比我矫健多了。”我又想起了那句自我介绍。

一个白色的球飞了过来。它看上去就像是静止在空中,然后又慢慢变大,最后伴随着撞击声落入我高举着的手套里。我隔着手套握住那个球,仿佛在同站在另一边的风我握手。

我又回想起另一个过去的场景。

那是我们和岩洞大婶相识的场景,所以应该是在上初二时,差不多快放暑假的时候吧。

我们仍和往常一样打发着周末的时光。估计是足球队没有训练,要么就是训练结束了,我们当时在仙台车站附近晃荡着。我们没钱,只是随便走走,偶尔见着别人有困难,就上去问一问,当然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并非出于热心肠;或者见到干坏事的年轻人,就把警察找来,这同样是为了打发时间,而非出于正义感。我们整天就干这些事。

当时,我们见到一个中年女人似乎正被两个体格健壮的男子恐吓,所以留意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也就是岩洞大婶,正打算把被丢弃在一条小路上的家电搬回自己的废品店,结果两个男子拦了下来,纠缠她说东西是他们的。

“你说东西是你们的,也就是说,你们是这台电视的主人?”

“我们正要成为它的主人。”

“那你们跟我是一样的啊。谁手快就是谁的。”

“不是,我们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是现在来拿而已。”

“你要是这样讲,我可是比你们更早找到它的,也只不过是现在来拿而已。不管是发现还是来拿,都是我先,就这么回事。”

他们就像小孩般互不相让,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再过一会儿可能就会抛出小孩抬杠时孩子王进行“仲裁”的经典台词:“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哪月哪日?星期几?当时地球总共自转了多少圈?”

那时候,风我站到了岩洞大婶的左边。

我停了一拍,然后站到了大婶右边。我们连卡时间点都已经相当熟练和默契了。

对面两人做出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们先是看看风我,然后又看着我,面露一丝疑虑后,又看向风我。

风我没有放过他们露出破绽的机会,跳了起来。

第一个人的下颌,第二个人的心窝,他连续发起攻击。我们没事就研究如何阻止对手的行动,而我们的时间又多的是,所以怎样攻击要害部位,运用多少力道,都已熟练得很了。

风我逃开了,我在后面追着。跑了一段距离之后,我们停下来调整呼吸,发现大婶居然喘着粗气追了上来,很是吃惊。

我们等着她平息下来,也不知是要被感谢还是要挨骂,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句:“帮我搬一下刚才的那些家电,我一个人搬不了那么多。”

“啥?”

最终,我们跟着大婶一起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地方。那两个人应该正在四下找我们,因为家电还放在原地没动。我们把东西搬上了小货车。

“其实我平时还有一个手下,但最近老请假。”

将小货车整理好后,她递给我们一张名片,道:“有空来帮忙。”名片只有一张,可能言下之意是,既然是双胞胎,那就两人算作一人吧。

“谁会来啊?”风我条件反射般地顶嘴,我却有预感,我们会来。

因为对时间充裕的我们来说,打发时间最开心的事儿就是帮助别人。

“我刚想到了以前。”风我接过球后没有再扔,而是走了过来。

“我也想到了。就在公园,那儿。”我指着草坪外围道。

“训斥孩子的父亲。”

“还有神社的事。”

“还有认识大婶的时候,对不对?”

在某个动机的影响下,我们可以像玩联想游戏一样想起好几件事情。很多时候,我和风我都在不经意间以同样的思考过程回想起同样的事情。

好了,再说小玉吧。

讲我的高中时代而不提小玉,那就不是画龙缺少点睛,而是连龙都没有了。

风我和小玉交往了快一年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他:“你和小玉平常一起都干吗呀?”

我和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待在自家狭小的房间里时只有痛苦,因此我们大多选择外出。反正也没什么事,就顺着宽阔而笔直的大路漫无目的地行走。

“优我,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是处男了。”风我面带笑意道。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不过仍强装平静地应道:“总不能整天只做那事儿吧?”

“至少不会在生日那天做。”

“那确实,你得给我注意点。”

那个发生的时候,传送完后发现面前是躺在床上的小玉?饶了我吧。

“你烦恼什么呢?”我问完,风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他在烦恼。那种感觉我太懂了,我们有默契。

“咳,是小玉的事。”

“该不是在想她的裸体吧?”

“她总不告诉我。”

“告诉你?”

“我觉得她在家时可能受了很大的苦。”

“你说她叔叔家?”

之前也说过,小玉小学时双亲因事故身亡,之后她就一直寄宿在叔叔家。叔叔有一个年轻的妻子和已成年的儿子。

“我倒是见过一次。”风我说。小玉对自家的事情总说得含含糊糊的。一开始避而不谈,后来才肯直说她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可确实是对方越隐藏就越想去打探,所以风我就偷偷跟踪她了。“非常大,说像城堡可能有些夸张,但也有三层的样子。”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家世显赫的大小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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