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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我从没见过小玉手头宽裕过。”

“也就是说,叔叔很有钱,但小玉并没有。唉,不过叔叔只因为是亲戚就养育了她,这其实也值得感激,他也没有义务把财产分给小玉。”

“如果只是不分财产倒还好。”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说话的语气让人觉得肯定有事。

我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虐待。谈起发生在家里的事儿,首先就是它。我们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我这样说时,风我点头说他一开始也那样想。“只是她身上并没有被施暴的伤痕。哦,准确地说是有一点的,小腿、大腿上有些瘀青,但小玉并不承认。不过,单纯地被父母揍也可能会留下那种程度的伤,并没有那么不正常。”

“不正常。伤痕就不应该是因为挨了家里人的打而留下的,哪怕只有一点点。”我苦笑道,同时也理解风我的感觉。他难以理解还有人没挨过父母的打骂,竟然还有人没有畏惧地活着。以前听同学说自己在家“没被父母打过,连轻轻拍打都没有”的时候,风我差点去责问人家为什么要撒这种无聊的谎。

脚下的路开始缓缓地向右画出弧线。路灯以同等的间距分隔而立,伸长脖子,稍有些弯腰,监视着我们。我们的影子斜长斜长的,仍是双胞胎的模样。

“所以呢?小玉身上的瘀青究竟是……”

“瘀青并不是问题。”

“那就是有其他问题。”

“前不久,我跟大婶干活儿时去了趟泉区里的一处住宅区。”

“前不久?”

“一周前。”

风我黑着脸,从未有过的阴沉,我有些紧张。

接下来说的是一周前风我的经历,我听了他的描述,然后来说一说我主观想象出的场面。

当时还是白天,但天气阴沉而暗淡,这我也记得。天空满是饱含雨水的云朵,仿佛拿什么尖东西一捅就会漏下水来。

风我坐在小货车的副驾上,眺望着窗外的乌云。“今天去哪儿?”

岩洞大婶紧握方向盘,眼睛望向前挡风玻璃,回答:“矢仓町的一栋小楼。”

“高级住宅区呀。”

“有钱人不要的东西有时候根本就不是废品,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确实。”

到达目的地后,面前出现一栋气派的白色小楼。“那楼跟蛋糕似的。”风我当时的形容词连小孩都不会用,“还有一个砖砌的烟囱。如果说房子是蛋糕的话,那烟囱就是草莓啦。”

那栋蛋糕小楼——可能风我也懒得继续描述了吧,就这样称呼了——里面的蛋糕夫人上网搜索,找到了岩洞大婶的回收店。

蛋糕夫人打玄关出来,看见一辆破烂的小货车和一个略显怪异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胡乱留着长发、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少年,她就像眼里进了脏东西似的避开了这些人的视线。

“请问,让我们来收什么?”岩洞大婶面目严肃地打算开始做事。

蛋糕夫人话也没说,就开始走动。风我和大婶跟在后面,看她打开了车库的卷帘门。

里面停着一辆曲线流畅的进口车,按风我的猜测,应该是保时捷卡曼,另外还有一辆罗孚迷你。车后面堆了大屏电视、电视柜和空调等。

“那就搬吧。”

岩洞大婶示意开始,风我就开始搬了。东西被一件接一件地用小推车运到了货车上。工作本身没花多长时间,倒是最后结算时花的时间很长。

“你们等等。”很明显,蛋糕夫人的态度有些强硬。

她肯定对岩洞大婶报出的金额不满意吧。

“为什么我还得给你钱?”

“这是废品回收的手续费。”

“这些东西你拿去不也是转手卖掉了吗?”

“如果有人愿意买的话。”

“那你们不是应该给我钱才对吗?你这是在进货。”

这是常有的纠纷之一。

岩洞大婶吆喝回收废品,是没有明确的价格表的。如果有人来问,就回答说:“东西好的话就高价回收,但要实际看过后才能报价。”

对方自然期待自己的东西会被花钱收走,实际上等来的是一句:“这个东西不好卖,需要您支付我们回收费用。”

事情和想象中不一样,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很意外。这种时候,如果大件物品早已捆好装上车了,说出“条件不合适,东西给我放回去”的人不多。大部分人虽然心里不愿意,但嘴上也不会多说,就忍了。不过,当然也有发脾气的。

蛋糕夫人就是后者。

她原本做好了东西贱卖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居然反过来被要求付钱。这是意料之外又之外的,绝对不能接受。

她开始语气尖锐地喋喋不休。

风我没想到,住在这种豪宅里的人,居然会在乎那一点点钱。不管多么富有,精打细算的人永远会精打细算。他干废品回收后渐渐明白,有一种人不管多有钱,也不会白白放弃分毫。

蛋糕夫人似乎对自己被别人算计一事耿耿于怀。可能她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回收垃圾的妇女和一个十几岁的不良少年小看了这件事。

她盯着岩洞大婶和风我,像看着什么脏东西似的,话语里满是嘲讽和鄙视。

“穿着确实也不大干净。”这是风我原话。

最后谁让步了呢?

是岩洞大婶。她退一步说:“明白了。这次就破例,回收费用就免了。”就这样蛋糕夫人好像还不满意,不过风我和大婶打了个招呼,就若无其事地撤了。

“嗨,电视和电视柜看起来倒是能卖个好价,我们还是赚了。”

岩洞大婶在开车回去的路上说道。这并非她自我安慰,而是真实感想,但有些事让风我难以释怀。

我方要求支付回收费用当然不地道,但对方那算什么态度?

凭什么那么高高在上!

他无法抑制心中翻滚的思绪,待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摆弄着从蛋糕夫人那里回收来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拿去处理之前,一定要彻底销毁数据,否则可能会被还原。”风我说。

“你是说有人专门去还原电脑里的数据?”我初中在岩洞大婶那里帮工时还没听说过这些,可能最近他们开始注意了吧。

“只是有可能会,基本上很少有。我们出于好心,为了安全起见,都会先替别人销毁数据后再拿去卖掉,所以有些专门干这行的熟人。”

“好心?”

“对,我们是好心。”风我摇头晃脑地说着,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不过那也仅限于对方是好人的时候。如果不是的话—”他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们也会使坏。”

“我想也是。”

我们的本质就是如此。我们在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庭中长大,对于令人厌恶和痛苦的事情可谓再熟悉不过。我们明白为了和他人安稳相处应当表现得亲切些,至少应该端正礼仪,所以平时都尽可能如此表现。我们的内在阴冷晦暗,所以才让外在尽量温和。反正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内在的部分。

风我将笔记本彻底查了一遍。也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笔记本仍处于可恢复状态,仅用专门人士提供的软件就可以让硬盘里的内容重现了。

“有什么发现吗?”

“我估计那家的主人……‘主人’这种称呼合适吗?”风我对自己说出的这个词表示疑问。主人和他的家庭,这种划分方式让人联想到无可置疑的上下级关系。“总之,那电脑应该是她丈夫的,里面还有一些色情视频。”

不稀奇。

风我此刻神情阴暗,一定还另有原因。“你发现了什么?”

“照片。”

“旅游景点的?”当你想不到什么合适的打趣话时,就不应该发言,因为只会导致冷场。我沉痛地认识到自己真是神经大条。

“是小玉。”

“他们认识?”

我尽量筛选出平和的言语,脑子里想象出了若干种可能性。从风我的神态来看,这显然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话题。它一定是令人反感的,照片也是。我最先想到的是小玉的不雅照,或者是小玉发生性行为时——被迫做出这种举动时的照片。提起年轻女性所遭受的侵害,首先可能就会想到这些吧,也就是色情视频里常出现的那些画面。

应该是这样。我暗自在心中做出判断,很快就愤怒起来,感觉头脑发热。

风我做出的解释跟我想象的还有一些差别,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怎么超出了?因为它令人恶心。

“是溺水的女孩。”风我说。

“一开始我都没看懂那是什么照片。感觉像泳池,但泳池可拍不出横截面来。是一个水箱,水箱里有一个女孩,整个淹在了水里。就是那样一张照片。”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照片?溺水的女孩?”

我能猜到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小玉。

“然后我稍微进行了一些调查,这才明白。”

“明白什么?”

“有些男人就喜欢看女人痛苦,他们才兴奋。那种濒临死亡的痛苦。”

“可能还有些人看见红绿灯闪烁就能兴奋吧。”

“每个人嗜好不同。”风我面无表情,“小玉被用来满足一些人的嗜好。”

“被用来?话说回来,那个水箱放在哪里?怎么能拍到照片呢?”

“这是我的猜测,是主观妄想的结论。不过我觉得也不会相差太远。”

“嗯。”

“应该是她叔叔干的。”

对了,这个话题原本就是从谈论她叔叔开始的。“他干了什么?”

“估计是真人秀之类的东西。”

“秀?”

“观赏女孩痛苦的‘秀’。”

“为了什么呢?”

“你说平时那些秀是为了什么呀?”

“商业目的?”

“那这个不也一样吗?”风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样的秀能办得出来?”

“只需要在自家摆一个大水箱,放满水,再把小玉扔进去就可以了,可能连电费都花不了多少。不像马戏团,这连演员训练都省了。”

“她叔叔不是有老婆吗?”

“早跑了。我在他家附近打听过,据说他家暴很严重,老婆跑了。儿子也自立了,几乎不回家。”

“那么,你之前提过的豪宅里,只有家暴的叔叔和小玉?”

“还有时不时举办的秀。”

“会有人去看那种东西吗?”我还是无法接受。看着快要溺死的人有什么可开心的?“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找到那个不至于弄出人命的极限时间,可能就是主办者最拿手的吧。”风我拼命压抑着厌恶和愤怒,仿佛正将一床被褥塞进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不管怎么塞都塞不完,“后来我查过,结果发现,让女孩溺水的视频是有市场的。你见过装羽绒被的压缩袋吧?还有把女孩放在那里头的。”

“该不会真要压缩吧?”

“为什么不可以?想做就可以。也有些视频就专门拍这个。”

“小玉也被……”

“估计也强迫她干过吧,这是我的猜测。那台电脑里的照片还不止一张。”

“水箱里的?”

“还有浑身湿淋淋的小玉和其他男人的纪念照。”

“真的假的?”我实在难以理解拍摄纪念照是出于什么心态。

“应该算是某种保险吧。”

“有那样上保险的吗?”

“小玉被迫摆出了笑脸。也就是说,那是一个证据,证明那些行为不是强制性的,而是经过本人同意后做的,只是一场秀而已。”

“怎么可能?”通过那种玩意儿怎么能证明一个人的意图?

“这也是我的臆想,我觉得那些有钱人背后可能有律师支持。一个能让他们在法律上胜利的律师,所以他们根据律师的意见留下了照片。”

“居然……”

“另外就是互相牵制。如果有人对外泄露了秀的消息,所有人都将是共犯,所以必须一个不漏,全都拍照,每人一张。”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很难说夜色美丽,云层在扩散,像黑色,又像灰色。似乎为了映衬我们沉重的心情,夜空中看不见星星。

“小玉在苦苦挣扎。”风我说。

我想起前不久碰到小玉时她说过一句话:“我听风我说过,你们从小就挺苦的。”

她在说什么我也能猜到,就是受到来自亲人的暴力和摆布呗。她还说:“你们两个人一起挺过来了,真好。”

她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很遥远的事,我也简单地以为她那句话是出于同情和感慨,所以简单应道:“嗯,算是吧。”

我根本没有想到,小玉的情况要糟糕得多。我们有两个人,她却是一个人,只能无止境地忍受着。

不夸张地说,我无法停止内心的感叹。

很多人认为自身所处的环境比其他人的都苦,却很少反过来想。她就是后者,极其自然地肯定了我们。我觉得她真的了不起。

“其实小玉才更了不起。”风我嘀咕了一句。

路灯照亮了脚下的路,两个人前行时,我渐渐感到内心正滋生出一种欲望。那并非性欲,而是更负面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怒火、愤恨,我的体内充满了这些令人坐立难安的情绪。

“所以呢?”我连提问的语气中都带着刺,“所以呢?风我,你想怎么样?”或许我在等他告诉我,现在就去小玉家。去敲门,如果不开门,就算砸烂窗户、撞破了门也要冲进去,这样就能见到小玉的叔叔。可见到又能怎么样?想怎么样都行。

我坐立难安,头脑发热。

“得冷静地想想才行。”风我说。

“我又没说什么。”

“我明白。我最开始知道真相时也是那种心情。我想马上冲过去,但那行不通。人家一报警我就完了,是不是?除非暴露他们的恶行,否则的话,只能在他们无法报警的情况下动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们要去参加狂欢晚会,去看那场秀。”

风我说得斩钉截铁。他要前往的,是恋人的尊严遭受蹂躏的现场。他应该已有心理准备。

“也不知还能搞到票不?”我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多少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估计都卖光啦。”

“或许得先加入粉丝俱乐部。”我没过脑子说出口的这句话,可能无意间戳中了重点。

“没错。那优我,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加入粉丝俱乐部吗?最快的方法就是找现任会员做介绍人。”

“确实。”一个人选立马浮现在我脑海里。既然虐待小玉的照片是从蛋糕夫人家的电脑里找出来的,那它的主人一定是会员。

这一想法我还没说出口,风我就开口了:“唉,可惜没成功,那人已经死了。蛋糕夫人的老公,是突然死亡。哼,可能是因为他的坏嗜好而受到了惩罚吧。”

“这个罪与罚的平衡性不是很好。”

“也是。总之,那台电脑的主人已经死了,所以电脑我也就处理掉了。那条路也走不通。”

“那……怎么办呢?”

“刚才不是说过还有纪念照吗?”

“为了保险起见的那个?”

“对。看了照片后,我发现其中一人似乎有些面熟。我记得不是很清晰,但那个人,我感觉我是见过的。”

“是回收废品时见过吗?”

“不是。感觉好像在照片上见过。”

“照片?”听他说话的口气,应该是已经找到答案了。

“优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小玉的时候吗?”

“第一次?”

他说的是在仙台车站内小玉偷人家钱包的时候。后来她把钱包给了风我,赶上我和风我的那个开始了,再后来就有了些麻烦。

“那又怎么了?”

“你知道钱包后来怎么样了?”

“对了,怎么样了?你不是又见了小玉,然后还给她了吗?”

“是。不过我把驾照抽出来了。”

“为什么要那样做?”

“个人信息可以卖钱,驾照有时还能派上用场。我觉得以后可能有用。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我还问过大婶,别人的驾照能不能换钱。”

“她怎么说?”

“她说,要说能也能,只是麻烦,赚得还不多,需要的话可以给我介绍干那一行的人。后来我就把驾照塞到桌子里不管了。”

我能猜到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了。“你是说驾照的主人—”

“也出现在了纪念照上。”风我接着道。

“这是巧合?”

“应该不是吧。小玉在车站碰上他时,肯定也认出来了,这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忆。”

“她想起了那人正是粉丝俱乐部的一员。”

“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也不知是气愤还是急了,最终就动手抢了人家钱包。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吧。”

“那你继续说你之前没说完的。”

“我手上,有一个粉丝俱乐部会员的驾照。”

“快住手吧。”奥山怕得不行。

可能因为他被绑在椅子上,身体无法动弹,而且眼睛还被蒙住了,所以恐惧肯定是有的。不过我还挺意外,他明明可以稍微安静一点呀。

他摇晃着身体,椅子也随之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就我们这种水平,这次似乎也做得还不错。

我们按照驾照上的地址找到了奥山,盯了好几天梢,摸清了他的行动规律后,就动手了。

见着他的相貌后,我也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天那个人,那个好像时尚模特、相貌英俊、抓着我的手腕质问“你刚才从这人手上拿了钱包吧”的人。他当时看起来挺年轻,实际上可能年龄不小了。

夜里,我们从背后接近奥山,用布袋罩住了他的头,趁他还在慌张就把他塞进了面包车里。面包车是岩洞大婶的回收店里的。当然,风我的年龄还不够,算是无证驾驶,不过他本来运动神经就好,有样学样地握着方向盘,开得有惊无险。

我们把人运到了若林区沿海的一栋别墅里。说是别墅,但已经没人住了。院墙是那种高砖墙,里面杂草丛生,最适合偷偷溜进去。风我在回收废品时注意到这栋房子,记了下来。

要做的事情并不难。

恐吓被绑的奥山,胁迫他配合我们。

我们没有直接使用暴力。当然也可以使用暴力,但我们也会手痛,又累,所以只是装出要教训他的样子吓唬吓唬他。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奥山大叫。

他看上去不像什么清白善人,心里肯定有那么几桩见不得人的事。因他而受苦的女孩肯定不止小玉一人。

所以,我们只糊弄他说是他的仇人,结果他就主动瞎想、主动害怕、主动求饶起来。

我们见时机成熟,就直奔主题去了。

“小玉”这名字我们没有明说,奥山可能也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我们只告诉他,听说有个如何如何不合法的、不人道的、不道德的活动,请他带我们去参加。说是请,他除了答应,也没有其他选择。

奥山当即表示配合,只是这样就能解放自己,在他看来似乎再好不过了。

究竟该如何惩罚他们?该如何报复小玉的叔叔?

我们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表演中途他们不能报警,我们就趁机大闹一场。

仅此而已。

这想法既不特别也没创意。惩罚罪人的手段不需要特别,也不需要有创意。不,惩罚也不过是一个借口,我们只是想发泄心中的愤怒。

“下一场演出,就靠你了。”我们对奥山说,“太阳马戏团猎奇版,下一场的时间定了吗?”

那时候我只是抱着胡闹的心态这么一说,后来当我看到真正的太阳马戏团演出时感动至极。虽然只是开玩笑,但我当初居然拿它来比喻一场违法表演,真是无地自容。

闲话休提。

自那之后,我们再次叮嘱奥山,下一场演出日期定下来后要联系我们,并且警告他,如敢背叛,一定再次绑架他,到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扒了他的皮,结果他就顺从地不停点头。还有一件或许不太意外的事,就是奥山已有妻儿,妻子和他一样貌如模特,女儿还小。风我狠狠地警告说:“如果有什么闪失,家人平安难保。下一次就轮到你家里的人进水箱了。”对方则以颤抖的声音央求:“千万别。”

当天回家的路上,风我感慨万千地轻叹道:“希望别人‘千万别’做的事,他自己倒能强加到他人身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这样的人很多啊,他们只顾自己幸福,其他都无所谓。”

“不管什么时候,受罪的总是……”话说到一半,风我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关于律师那段你听到了吗?”

“什么律师?”

“粉丝俱乐部的律师。”风我显出极其厌恶的神情。他指的是那些去看秀的观众。

“哪一段啊?”

“我们教训奥山时他说的那些啊。他说有人比他坏多了,让我们去找那人。”

那些对话可能发生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吧。“那他有没有把那位精英律师介绍给你?”

“据说他为了钱来者不拒。对了,比如那次的事。”

“哪次?”

“撞死小学生逃逸的事。”

“哦。”大脑的温度一瞬间升高了。一个硕大的泡泡破裂,愤怒和悔恨喷涌而出。是那个女孩。渐渐地,能让我回想起她的机会并不太多了,我以为伤口已经愈合,新长出的皮已抹去了伤痕,还因此感到安慰。实际上它并未消失。它就像缠绕在记忆之网上的细丝,无法解开,一点点刺激或波动都会让画面重现。那个北极熊玩偶,那张无依无靠的脸……我甚至感到恐慌,那个女孩的事情,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吧?

“听说最后判的刑轻得吓人。”

“怎么可能呢?不是恶意撞的吗?岩洞大婶不是说过吗?”

“那是小道消息。”

消息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说小学生被控制住了无法逃脱,车子凶残地撞了好多次。

“不过事情好像是真的。”风我皱起眉头。

“不会吧?”

风我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那样,那就不是事故,是恶性犯罪,谋杀案。”

“但是精英律师很努力,凶手的父母是有钱人。”

“有钱人,有钱人,有钱又有人。”这是我根据发音编出来的算不上顺口溜的顺口溜。

“当初的凶手早已经回归社会了。”

“做了那种恶事的人,居然……”

“他当时还未成年,只有十五岁,年纪很小。”

“年纪小又怎么样?”

“他可以在驾驶时犯错,但不是故意的,而且事故发生之后他还试图极力救助小女孩。”

“他不是逃逸了吗?”

“他曾试图救助,这是律师的说辞。他才十五岁,又懂得反省,又有抢救受害人的意愿,只不过太惊慌了而已——律师把能打的牌都用上,减轻了他的罪行。这律师可真够尽职尽责。”风我打趣似的说道,眼里却满是怒火,“他现在还成了律师的一个朋友的养子,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我听说是这样的。”

“如果他能每天深刻反省倒也还好。”

“他肯定会呀。”风我面无表情地说着违心话。

小玉的家,准确来说,是小玉寄宿的叔叔家的宅子,在夜晚的黑暗中显露出如傲慢君王般的威严。它的外形复杂,甚至让人很难弄清楚其究竟有几层,大门附近还装了摄像头。奥山并未使用专为来客准备的可视门铃,而是按下隐藏在摄像头附近的一个小凸点,通过那里的通话器跟里面对话。

奥山向我招了招手,我站到了他身旁。

里面的人应该正通过摄像头观察着我们。

奥山已经事先跟他说过要带我来。

这可不是一场来者不拒的聚会,不是谁都可以成为会员的。他事先向奥山详细地询问了我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纳入俱乐部。

奥山对我们言听计从,他深信我们的话,以为只要能带我们观看表演,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我们绝不会再找他麻烦;如果不成功,我们就会把他的人生毁个稀烂。所以,奥山拼命解释说我们值得邀请。

为了让身为主办人的叔叔相信,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强调这个申请人,也就是我,既有充裕的金钱,还有施虐的嗜好,绝不会向警察泄密。我高中生的身份是可以隐瞒的,但年龄小一事很快就会被发现,伪装成一个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并不现实。没办法,只能说我是某个富豪家的大少爷,再围绕这一人物设定,准备了相应证据。我们从市内的富豪里选取了符合条件的,伪造了户口本和驾驶证。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岩洞大婶介绍来的专业人士去做,最终达到了使对方误以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的目的,也花光了我仅有的一点积蓄。我们甚至还捏造了一些事实,说我有暴力倾向,又无法控制欲望,曾经好几次对女性犯罪,最终都在家长的疏通下不了了之。

如果对方是政府机关的人,这点谎言当然很快就会被拆穿,但小玉的叔叔没有查明真相的实力。再加上我还暗示将支付比一般观众更高的费用,对方轻易就上钩了。

“财迷心窍死翘翘。”风我自言自语地玩起了文字游戏。

“钱怎么办?”听说观赏费——当然实际上并不是这么称呼的——需要当日预付,而且要现金,这样不留线索。“得先让人家看钱,人家才让你看秀。”

“总会有办法的嘛。大不了用彩色复印呗。”

“彩色复印?钱?”

我当然知道那违法。我之所以反问他,是因为我担心那点小花招一下子就被识破了。钱放在袋子里交出去,人家只要一查马上就知道是假的了。

“确实风险太大。”

“那只有借了。”

如果是现如今,还有私人借贷呀、信用卡贷款之类的,可当时那个年代,这些手段都很难用上。

我没再问风我有没有什么能借钱的人,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能够依靠的大人仅有一位。

“其实我不想借钱给你们。”大婶说。

她觉得人与人之间只要掺和了钱的事儿,关系也就断了。“找熟人借钱,是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用的法子,而且还要先做好跟对方断绝关系的心理准备。”

被说得这样严重,我俩不知所措。我们这才意识到,岩洞大婶是风我的雇主,更是我们所珍惜的忘年交,我们虽没找她商量过什么事情,工作时间以外也不怎么见面,但她对我们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存在。断绝关系?一想到这个,我们一下子就心虚起来,仿佛背后一直靠着的那棵树忽然消失不见了。

所以,我打算放弃。我觉得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大婶,那也得请你帮忙。”风我却不这样想。他一想到小玉,可能也没心思再考虑该不该跟大婶断绝关系了吧。

“只借一天,然后就还你。一定还。这钱我必须要。”

就是那个时候,岩洞大婶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之前和之后,我都没见过大婶那般严肃。“风我,不要说什么一定,一定这种事没办法保证。顶多也就人有一死这种事能用一定,所以不要动不动就挂在嘴上。哪怕我信任你,但当你说出一定守约这种话的时候,我也就不信了。”

风我看似很受打击,不过还是语气倔强地说:“那也行,大婶,绝对的,我绝对还你,所以请你借我。”

大婶十分悲伤地点了下头,又稍稍抬起脸来。我看见她勉强笑了笑,仿佛是在鼓励自己。

风我竖起右手大拇指,朝我晃了晃。这是我俩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使用的手势,意思是“拜托了”“接下来就靠你了”。

没办法,我也配合风我鞠躬道:“大婶,请借给我们吧。”

大婶缓缓转过头来,深深叹了口气:“优我,你脑子好使,肯定也知道借钱本身根本不是问题。我想说的是,谈钱需要相应的觉悟,它有可能破坏我跟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明白这一点,却还是想找我借钱,这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呀。借钱倒是没什么。”

我和风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再多辩解和歉意都没有意义了。

或许我们和大婶的关系会因此生隙,但总有一天裂痕会修复,我们会弥补她的。

我这样认为,风我肯定也一样。

最终借了两百万日元。

摞起来也没有多厚,甚至有些叫人失望。

这些钱能否让小玉的叔叔认可我是富有的,其实我们心里也没底。不过为了参加一晚的活动而面不改色地一下砸出两百万日元,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

“参加一回的话,我估计那些钱就够了。”奥山这样说,“不过只能一个人去。”

谁去呢?最终决定还是我去。风我点头道:“如果我去,一见到她叔叔就会失去冷静。”

过了玄关,第一件事就是被搜身。这里毕竟是普通民宅,当然不会有穿着黑衣裳板着脸的老外堵门,只有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单手攥着警棍一样的橡胶软棍做出各种指示:“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转过去”。

其实哪怕最终被人知道了底细,对我来说也没多大影响,但我还是想尽可能地不暴露真实身份。我的头发剪得非常短,还戴了眼镜,跟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一开始我也考虑过戴假发来改变发型,不过看来没用这个方法是正确的,否则在这搜身环节必然要露馅。

搜身结束后,他还问了我几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小玉的叔叔。

可能我太过年轻吧,毕竟只有十几岁,他神情讶异地打量了我好多次。

我适当地装出胆怯的样子,又适当地表现出倔强。我在心里暗示自己,我是富豪家的公子,缺乏伦理观念,是个只想着自己的年轻人,然后以此来表现。

事前他就要求我带学生证来,现在我就装模作样地顺势掏出假证件来给他看。

又来了一个参加者,我这才得以解放。“进去吧。”他对我说。奥山点了点头。

好像这里是他常去的健身房一样,奥山轻车熟路地顺着台阶下到地下室。

这栋宅子本就够豪华了,居然还有地下室。

我想到自家廉价的公寓楼房,因二者之间的差距而苦笑。不过,羡慕旁人这种事我们早在孩提时代就不干了。对于生活在深渊底部的我们来说,一旦开始羡慕上面的人,那就意味着会嫉妒他所拥有的一切。

“地下室?”高杉在这里插嘴道。

“就在一栋普通的独门独户的小楼里。有钱人的想法就是多,可能是怕出头的椽子先烂,所以就藏到地下室里了。”

我的话是很无聊,高杉似乎也没听进去。他问道:“在哪条街?”

“怎么你还想做一期节目,专讲盖了地下室的富豪家吗?我觉得那也不算很稀奇。”

的确,有一些人就在自家地下建卡拉OK室或者健身房。

“还记得地下室什么样吗?”

我讲到现在,讲了我自己从儿童开始到十几岁的故事,可对方竟然只对地下室感兴趣,这真叫人不开心,我有些生气。

地下室什么样,我接下来会讲。

楼梯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

“这里是隔音的。”奥山解释道。

他并未意识到绑架胁迫他的人就是我。可能他也想不到高中生会干那种事。我和风我只要求他带人去看演出,估计他也觉得当初动手的另有其人,而不是我。我们曾在仙台车站见过一面,不过奥山似乎已经不记得了。

我不作声,观察着房间。

我看过几次几乎免费的业余乐队的现场,这里就相当于把那些室内演出场馆缩小了很多。

天花板上有几盏照明灯,墙壁雪白。地板是有些弹性的材质,表面好像有涂层处理,显得很光滑。

大放异彩的是房间正中那个巨大的玻璃箱,它让人感觉这里仿佛是魔术表演的现场,至于高度,可能有两米。

玻璃水箱架在一个台子上。

它的下部有管子,从那里延伸出的橡胶管道一直通往房间深处,应该是用来注水的。

我身后陆续有人进来。

除了我和奥山,还有四个观众。或许他们都是熟客了,互相之间并未交谈,只是四散站开,仿佛那里一直就是他们的指定席位。

我无所事事地站在奥山旁边。

没有背景音乐,四周一片寂静。这里并不让人觉得舒服,或者正是这种不舒服使得违背道德的负罪感更为强烈。

我的心跳加快。

我意识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好的事即将发生,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可怕又令人痛苦,令人不快,而我则要观看它。

一想到这些,身体里仿佛有蠕虫爬过,阵阵恶心的感觉袭来。并且,我发现那恶心的感觉里竟还包含了一种近似期待的、近乎兴奋的东西,让我想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表演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开始了。

灯光熄灭,我们置身黑暗中,只有水箱附近有光亮。房间深处的一扇门打开,西装笔挺的叔叔带着小玉走了出来。

我不能背过脸去。

幸亏我这样告诫自己,才得以忍住。但见到小玉双手双脚都被锁着,我的视线想从她的身体上逃开。而且,她此时是全裸的,见到弟弟的恋人的裸体令我愧疚。

但我必须扮演一个狂热于背弃道德的富豪公子,要表现得对这种令人不忍直视的场面神魂颠倒,所以我也刻意舔起嘴唇来,紧盯着锁链中的全裸少女。

观众也不鼓掌。这种静谧让人觉得更加残酷。

小玉的叔叔说了些什么,那声音几乎难以听见。或许因为我的头脑已一片混沌,所以没听见。

小玉站在水箱旁边,行礼。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因为全裸而羞耻,也没有恐惧。她怎么可能习惯呢?她是放弃了。她的人生里,这样的事情,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了。

小玉的叔叔站到了我的正前方。我以为自己暴露了,吓得一怔,他却似乎并没在意,而是说了一句“请”,然后递过来一个好似照明灯具开关遥控一样的东西。那是黑色的,大约能放在手里捏住般大小,上面有三个按钮。

这是干什么的?我有意无意地观察四周,发现其他人也都拿着。

一阵轻微的声响,然后小玉惨叫了一声,颤抖着身体倒在地上。又是一声响,小玉发出强忍痛苦的呻吟声。

这个遥控器是用来遥控电击的?每个人随自己喜好按下按钮,将痛苦强加给小玉。那是痛苦,更是恐惧。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小玉赤裸的身体上贴了几条肉色胶带。产生电流的装置就那样被贴在了她身上,愤怒和恶心几乎令我眩晕。

谁在何时按下按钮并没有规定。小玉就像一个真人玩偶,时不时地抖动着。

无规律的、无防备的、遥控的暴力,带给承受者恐惧,也给施暴者带来无法形容的快感。

我感受到的只有不快。可是在那漆黑的房间里,在仅有的亮光下,那呻吟声,那张翻着白眼的脸,还有女孩痉挛的身体,竟给人一丝若有若无的刺激。面对下意识地几欲兴奋的自己,我感到恐惧。

我想扔掉遥控器,但那样做将被怀疑。或许小玉的叔叔还有办法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按下了按钮。我第一次参加,有所顾忌当然更显真实,若表现得厌恶,则有可能遭到怀疑,所以我也按了几次。每按一次,小玉应该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但我没去看。我的视线还朝着那个方向,但大脑已经放弃了对眼前画面的接收。

还不行。

我这样告诉自己。这应该也是风我此时所想的吧。

遥控电击的游戏结束后,终于到了水箱助兴的节目。不过从活动参与者们的严肃程度来看,眼前上演的绝非一场轻松的演艺节目。总之,小玉进入水箱的时刻到了。水箱很深,大概有两米吧,得借助架在一旁的梯子爬上去。

小玉的叔叔几乎没有发号施令。可能因为小玉已经放弃了抵抗,彻底服从,没必要再去警戒和强制什么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今年夏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海边时的情景。在菖蒲田海水浴场宽阔的海岸边,全是坐垫和遮阳伞,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空地,风我马上就像脱缰的狗一般冲向了大海。我动作太慢,没跟上他。

“风我好喜欢海呀,”小玉道,“你们小时候常来?”

她问归她问,在我们常盘家的历史里,全家从来没有来海边游玩过,就连全家一起出门游玩也没有过。

我摇了摇头之后老实地回答:“他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大海。”

“今天?”

在岩洞大婶的店里做帮手时,我们也来过沿海区域,有好几次从副驾或车斗眺望过海面。可是,跟大海如此近距离接触这还是第一次,我有些兴奋。有首儿歌里唱道:“大海真宽呀、真大呀。”我觉得它唱得真是贴切。

“风我……第一次来看大海呀。”小玉似乎很开心,立刻脱起衣服来,似乎是想去追风我。她的泳衣早在里面穿好了,此时正随意摆动着手臂问我:“这衣服,会不会有点太露啦?”

我对泳衣并不熟悉,感觉她的泳衣只不过比在学校穿的那些衣服更时尚一些而已,也不算露,但她看起来很害羞。随后,她高喊了一声“风我—”就一溜烟儿地踢着沙子奔海边去了。

当时的小玉和眼前的小玉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毫不在意全裸的身体,面无表情地顺着台阶往上而去,仿佛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小玉呢?我想。

在我看来,总在风我身旁笑嘻嘻地打闹的小玉才是真实的。可是,她人生中应该有大半时间都在这个家中度过。如此一想,眼前的这个女孩才是真正的小玉。她和风我在一起时,只不过是为了风我和自己才强颜欢笑的,是在扮演快乐的自己而已。

我忽然感到很孤独,视野仿佛模糊了。而真正孤独的是小玉自己。

“闲话休提”—我想起这么一个词。

与人闲聊时,这个词常常表示接下来要“书归正传”了。小玉也好,我们也罢,每个人的人生都很难用“幸运”来形容。可不可以突然来一句“闲话休提”,然后向我们展示真正的生活、更为正常的生活呢?我不禁在心中祈求。

一阵水花声响起。

小玉沉入了水箱。也不知她叔叔是怎样操纵的,水箱的盖子开始闭合。水箱里几乎灌满了水,小玉因为手脚上的锁链而下沉。那并不算长的头发如无数细小的手,无力地伸展开来。刚才勉强吸进体内的空气,现在化作生命的气泡被吐了出来,剩下的只有面部痛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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