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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他们“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感兴趣,然后相互嘀咕着“他的名字跟伊藤嘴里那个稻草人的名字好像”,当然,具体指的是什么我并不知道。

“你俩关系好吗?”我问。

“老吵架。”

我笑了。我没有和风我大吵大闹的记忆。这并非因为我们相互尊重,而是如果我们不齐心协力就无法生存下去。

“哥哥,那你们生日的时候也要闹腾吗?”站在右边的孩子问道。

我吃了一惊。“生日?你们也……”

生日那天,双胞胎兄弟对换位置瞬间移动——我们一直以为这样的事情只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小学时我们也想过,“这或许是所有双胞胎都有的经历”。后来才逐渐察觉,似乎只有我们是这样。等到我会上网搜索时,最先找的关键词就是“双胞胎”“生日”“对换位置”,居然一条结果都搜不出来。连自称被外星人绑架接受了手术的人的消息都能搜出好几条呢。世上那么多双胞胎,如果说大家都有这个秘密,一定会有相关信息的。

所以眼前这个小学生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向前倾身道:“闹腾……是指传送吗?”

“传送?什么传送?”

看着他们不解的表情,我知道我误会了。“那你说过生日要闹腾什么?”

“礼物呀。就因为是同一天,爸妈就能省则省,你们没有这样的烦恼吗?”

“原来是说这个呀,”我接着问道,“那你们过生日的时候不会相互对换吗?”

“你是说扮演成对方搞恶作剧吗?我们才不做那样的事情呢。”他们的回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又一次觉得,这果然是只发生在我和风我之间的事。比起优越感来,不安的情绪更为强烈,仿佛自己正在饲养一只来历不明的动物。这种事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等我和风我老了,我们生日那天,哪怕我们已经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了,也要不停地往返于对方的床铺吗?我脑子里浮现出那种光景,感觉像是一出喜剧。是不是到了那个年纪我们也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呢?

重新开始踢球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掉了出来。我在捡起它时注意到有一条未接来电的记录,是晴子打来的,我赶忙拨回去,然后听到了她的声音:“喂,常盘吗?”

“出什么事了?”

“你有没有和晴田提前碰头啊?”

“嗯?”

“他好像没有去足球队训练。”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我刚好有工作脱不开身,晴田说他可以一个人去……”

“但没有去?”

“好像是。可能是跟朋友出去玩了吧。我心想也有可能先去找你了,所以就打个电话问问。”我听得出来晴子在强装镇静。

心跳因为恐慌而加速。连我都是这样,更别说她了。

但我也不能告诉她说,你不要去想那个失踪后遇害最终遗体被发现的小学生。

“他以前常这样吗?”我很难相信小晴田缺席足球队的训练是跑出去玩了。

“这是第一次。还有几个和他同路回家的学生,我再问问他们吧。没事,没事。那我两点钟带他去公园。”

“你没事吧?你很担心吧?”我将这些本想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因为这只会平添她的担忧。

通话结束后,我走出公园,立刻给风我打了一个电话。

“哥哥,你没事吧?”孩子们在身后叫我,但我无心回应。

“怎么了?”电话里风我的声音显得很紧张,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我的焦急,“很快就到那个的时间了吧?”

我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离位置对换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现在往你那边赶。”

现在不是担心和风我过分接近的时候,人手多一些总归是好的。马上就到互换位置的时间了,我应该尽量往爱子地区附近跑去。

“出什么事了?”

“小晴田不见了。”我害怕用“失踪”这个词去解释。我也想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事。

“找不到他人?”

“他本来应该去参加足球队训练的。”我说了一遍小晴田参加训练的场所,一个小学的名字。

“他家住址呢?”

我说了一个大概的地址。“我现在也往那边走。如果你找到了就告诉我。小晴田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吧?”

“之前看过照片,但也记得比较模糊。”

“照片我现在发给你。”

“你发吧。”风我说话间应该已经开始往外移动了。

“你传送过来后,可不可以再打车赶回爱子这边?钱我回头给你。”

“明白,”他马上又说,“快开始了。”

传送的时间到了。我在四周寻找尽量避人耳目的场所,然后冲进一栋建筑的一楼。幸好里面有厕所,我进了厕所隔间。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正好。正想着就感觉到了全身发麻。

传送的目的地常常很暗,因为需要选择人少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当时是在树木背后,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

那是我常常和小晴田玩卡牌游戏的公园一角,也是今天约定见面的地方。风我已经为了我来到了这里。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正好有电话打进来。

“我现在上出租车。”

“到这边后,你替我在街上找找。”

“我试试。”

挂了电话后,我首先去了不远处一家卖零食的小商店。之前我和小晴田去过几次。

我很焦急,全力奔跑。脑子里几欲闪现一些不好的画面,我拼命将其赶走。

打开商店门的时候我太过用力,本来店面就不大,里面的人吓了一跳,都朝我这边看。我一眼就看出小晴田不在里面,立刻退了出来。

我拿手机给晴子打电话。电话在响,我告诉自己冷静。如果我说话慌张,可能会让她更担心了。

晴子没接电话,她应该也在四处奔走。

我顺着路往前走,同时调整呼吸。我该报警吗?怎么说呢?说朋友的孩子不见了,可能被那个杀人犯带走了?

警方会认真对待我说的事吗?小学生被害的案子确实发生了,我想他们也可能会认真听我讲,反过来一想,或许类似的恶作剧也很多。

我漫无目的地奔走,毕竟效果有限。我打算逐个前往小晴田有可能去的地方。靠不断迈步已经无法消解心中的焦躁和不安,急不可耐,我的呼吸急促了。

还是先去取摩托车吧,骑车更快些。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遂朝自己家赶去,那时候已经走过了我家一点。给小晴田惊喜,扮演变身英雄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我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一定没事的,很快大家都会一笑了之的。

我启动楼下停车场里的摩托车,刚取出头盔,电话响了。

我希望那是晴子的电话,希望她告诉我“不好意思,晴田跑出去玩儿了,回来了”。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愿望。

但打来电话的是风我。“优我,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找到。我现在刚回家取上摩托车。”

“我在学校附近转了转。”

“没什么发现?”

“倒是听到了一些比较有用的消息,只是孩子的话究竟能信多少我也不知道。”

感觉不可能是好消息。我将电话狠狠地按在耳朵上。

“有几个孩子正在路边玩儿,我就上去问他们,然后其中一个说看见貌似小晴田的孩子上了一辆车。”

这是最坏的消息。

我的脑中一片漆黑。墨黑而黏稠的液体填满了我的身体,我只能忍受着。

是那个凶手?

为什么非得盯上小晴田呢?

还是说不是小晴田也无所谓?

我脑中闪过种种猜想。

“优我,你没事吧?冷静点。”我能听见风我的声音,却无法进一步理解,“可能还是报警比较好。”

“嗯,就这样办吧。”我正回答时,发现了一个疑点。

惨剧就发生在同一所小学的另一个孩子身上。不仅成年人,孩子们的警戒心必然更强了。我想起之前和小晴田的一次对话:“陌生人跟你讲话时,不可以随便跟人家走哦。”“我怎么可能跟人家走呢?”

“我不觉得小晴田会和他不认识的人走。”我说。

“也有可能是被强迫的。”风我很冷静,“如果不是的话……”

“如果不是的话会怎样?”

“也可能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只是猜测而已。反正……”

“啊。”我不禁喊出了声。一个可怕的想法贯穿了我的大脑。

“怎么了?”

“简直糟透了。”

“什么呀?”

“有可能是那个人。”

“哪个人啊?”我能想象出风我皱眉的模样。他就像一个不祥的咒语,让人不愿说出口。风我似乎察觉出了我的心思,轻声说道:“不可能吧?为什么?”

“他前天晚上来我上班的便利店了。只是巧合,来买东西。”

“还有这种事?”风我有些气恼,又有些惊慌,仿佛得知本已遗忘的传染病仍未被治愈一般。

“碰巧晴子和小晴田也在,他还自我介绍说是我爸,所以……”

“我宁愿接受随便哪个电线杆这样自我介绍。”风我以厌恶的语气说道。他装出镇定的样子,内心的不悦却已化作电流噼里啪啦地传递到了我这里。

没错,那个人不配被人称作父亲。

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所以,小晴田是认识他的。”他一定记住了那个人是常盘哥哥的爸爸。

一声咒骂,是我发出的。我发动摩托马达,踩下油门,前轮一阵上翘后,车子开始前进。

我不知道和风我的通话是在何时中断的。

那个人一定搞了什么鬼。

怒火中烧说的就是当时的我。愤怒和焦躁在我脑海中翻滚,如汽油被点燃了。

我想起在便利店停车场里,我推开那个人,然后他盯着我笑了。

我要让你瞧瞧敢跟我动手是什么下场。

这就是他的想法吧?

所以就把晴子和小晴田卷了进来?

他打算干什么?

愤怒使我手上不自觉地发力,车猛然提速,险些翻倒。我赶忙松掉油门,摩托车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段,我冒出一身冷汗。如果这时候出事故就绝对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什么事情来不及了?会发生什么呢?

我想象出的事态是怎样的呢?

我顺着县道一直开。双向单车道禁止超车,路又一直很窄,有前车挡路时就毫无办法。我心中烦躁,将前面的车跟得很紧。

从前车的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一双瞪着自己的眼睛。我才要瞪你呢!我心想。发生纠纷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到了车道增加的地方,我猛一提速从超车道走了。如果警察看见我这样,一定会立刻鸣笛把我拦下吧。

只能祈求那样的事情不要发生。

我朝着那个人的住所驶去,那是我和风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也真的只是为了生存。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祥的预感不断催生更多不祥的预感。

有些事情,到最后才发现是杞人忧天。

所以,我现在担心的事将来可能并不会发生。

我这样对自己说,越说越烦。自己呼出的气已在头盔里形成了一股小小的风暴。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靠近这栋楼,就会心情阴郁、脚步沉重,但此时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冲过一条细窄的小路,如果此时有人的话,一定会被摩托撞翻。我开到尽头,抵达那座小楼前面。我一刹车,摩托车直往前翻,停稳后我立刻熄火下车立起支架,连钥匙都没有拔。

视野的一角,出现了那个人的车,他在这里。我一边爬楼梯,一边在内心祈求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鞋子发出尖锐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警笛声。

屋子的门是锁着的,我就使出全身力气拽。这栋建筑本就老旧,门也不结实,只要不怕弄坏,用力就可以打开。

门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我已经做好了这门或许会裂开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被破坏的只是门锁那里而已。

我鞋也没脱就直接进屋。

那人正背对着我,只是头转了过来,看见我,瞪大了双眼。我仿佛吃了炸药般情绪激动地冲进来,他当然会吃惊。而在他对面,晴子正起身,眼睛同样圆睁,她的衣服已被撕开。

“不要犹豫。”

我默念道。预料之中,没什么可慌张的。只不过这句话刚一接触到脑海里那可怕的火焰,就刺的一声被焚烧殆尽。

那个人似乎要开口说话。

怎么还会给你机会说话呢?

我当即举起手中的平底锅——我进屋时它就放在玄关附近的灶台上,不知何时我把它拿在了手里——朝着他的头狠狠砸去。

我没有犹豫。

我想砸烂他的头。而那人的头也确实猛然改变了角度,仿佛脖子的关节断裂了。

他的下半身是裸露状态。我不顾心中的恐惧,骑到了他身上。平底锅已经被我放下了,我用拳头不断地殴打他,每打一下,视野就仿佛狭窄了一些。

我感觉到晴子在我身后。

她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小晴田在哪儿?”我一边打一边问道,他的嘴角开始流血,我并不在意,“在哪里?”

“在哪里啊?”晴子突然在一旁抓住那人的衣服,摇晃着问道。

他或许撒谎说小晴田在自己家,把晴子骗来,然后又要挟说如果不听他的话,就不放小晴田回去,以此在心理上控制住了晴子。

然后他就对晴子下手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轮流挥动着左右手,不停地打着。我感觉不到疼痛,但手越来越沉重。那是一种令人恶心的触感,伴随着一声声闷响扩散至我全身。

“在哪儿?不说我就继续打!”我喘着粗气。我知道自己在说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打下去。

“车……”他那满是血和口水的嘴里冒出这么一句。

“车?”晴子问道。

“应该是他的车。”我说出自己的猜测,“钥匙在门口附近。”那人以前就老把钥匙扔在那里。

晴子立刻朝门口走去。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穿好了牛仔裤。

“晴子,对不起。你赶快去吧,其余的请全部忘记。”我几乎是喊出了这些。

全是因为我才连累了你们。

我心里只有愧疚。

晴子什么也没说,冲了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这下没人打扰咱父子俩了。”我说完又继续动手殴打。

打人,而且是打人的脸,我这是头一次,没想到头一次就是打他。

我不停地打。令人恶心的声响。手肿得比原来大了好几倍,已经完全麻木了。

人的脸比想象中结实。我本想将他的脸打个稀巴烂,结果只打掉了一颗牙。

有好几次他试图翻身,我都重新调整姿势,把他按倒不让他跑。

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我这样一直打下去,是否就能迎来终结呢?

那样也挺好。就在我这样想时,那个发生了。一股微弱的电流在体内游走,麻麻的。

就这样对换了?

我没有检查时间。时间已经到了吗?我看了看身下的那个人。那张脸已经肿了,满是血迹,仿佛是我将自己红黑色的憎恶全涂了上去。风我就要来了。他在此现身后,会怎么想呢?

我本来想至少通过手机跟他解释一下情况,但很显然,我没那个工夫。

传送地点是厕所隔间。风我遵守了生日当天互换位置时的规则之一——能进厕所就进厕所。

我打开门,冲了出去。可能发出的动静太大,洗面池前一名年长的男子一惊,转身看我。

我稀里哗啦地洗着手,强装镇静。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的手不禁缩了回去。手上全是血,手背当然已是皮开肉绽,骨头和肌肉肯定也受了伤。

镜子里那张可怕的脸让我停下了脚步。

是我自己。

眉头紧皱,双眼充血,咬牙切齿。正要转过脸时,我看见镜子里还出现了那个人的脸,于是再一次将视线移回,镜子里只有我自己了。

我立即出门。

那是一家DIY用品店的出入口,我跨过自动门,眼前出现的是四十八号国道。风我应该是一直替我在爱子一带奔走吧,等时间快到时,他冲进了这家商店的洗手间。

我得尽快赶回去。

那个人不可原谅。我的鼻息呼呼作响,实在恼人。我拿出手机打算联系风我,就在这时,听到有人朝我按喇叭。喇叭声较为收敛,像是一种提醒。我抬头,发现一辆停着的出租车,司机正向我招手。我心想该不会是在等我,便走上前去,而对方也朝我开了过来,在我旁边打开了后座车门。

风我是打车来这里的。可能因为快到时间了,他借口说上厕所,让司机等等吧。

“接下来去哪里呢?”驾驶员问。

目的地只有一个。我藏起满是血污的拳头。座椅被我不小心弄脏了,我也悄悄地擦掉。我真想大叫让司机带我赶紧回到刚才的房间,不过还是控制住情绪说出了地址。

驾驶员慢悠悠地往导航里输入地址,他并不了解我的情况,这当然也不能怪他。

“请尽量快一些。”我压抑住情绪提出要求。

车子直奔仙台站方向而去,正通过西大道隧道时,我掏出了手机。我想尽快联系上风我。隧道内,灯光接二连三地往后流淌而去。

传送到那边的风我现在怎么样了呢?面对被我揍成那样的那个人,他一定震惊了吧?

手机里的呼叫音在持续,没有人接,最后转到了语音信箱。我没心思留言,挂断了电话。

我拼命忍住咒骂的冲动。

我想到了晴子,想到她满是恐惧和愤怒的脸。是我让她变成了那样。她一直真诚地生活着,与人为善,我却在她的人生道路上堆了一摊烂泥。那是一摊令人厌恶的烂泥,顽固而难缠,永远无法拭去。

小晴田是否找到了?是否平安无事?他们有没有顺利离开?

一切都无从得知,我强忍住尖叫的冲动。

因为我一直低着头,半路上驾驶员关切地问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知道自己回答得咬牙切齿。怎么可能没事!

驾驶员还是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我从钱包里抓出一张面值一千日元的钞票,告诉他不用找了,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我以为楼下会停满警车和救护车,实际上并没有。

顺着楼梯上去,二楼的那个房间,坏了的房门仍然敞开着。刚才我的过激行为应该是发出了很大的动静,不过并未吸引来邻居。我们生活过的这个房间,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暴力和噪声,可能邻居们都习惯了吧。

屋里没有人。

刚才我打人的地方留下了一些血迹,平底锅还在地上,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去哪里了呢?

我走出房间,环视屋外,那个人的车不在了。我下楼,回到来时的路上,顺着马路跑了起来。

我思考着。

风我传送到这里,出现在那个瘫倒在地的人面前,肯定不是骑在对方身上的姿势。那个人或许以为我没什么力气了,暗自庆幸,立马起身冲出屋外,开车跑了。差不多该是这样吧?

可是车钥匙呢?

晴子为了打开车门已经带出去了。难道他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最可怕的情况是晴子和晴田再次被他抓走了。我从通话记录里找到了晴子的名字。呼叫音不断重复,终于等来了她的声音:“喂?”

“你没事吧?”我问道。我打心里想跟她道歉,但更想先确认她的安危。“小晴田呢?”

“哭累了,睡着了。现在在出租车上。”

也就是说,小晴田被成功地解救了,他们逃出了他的魔掌。光知道这些就足够使我心中的石头落地。“把你们牵扯进来,真的对不起。”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你和小晴田什么错都没有,只是被卷入了我的家事。”

“卷入了你的家事?你知道我们受了什么罪吗!”她大喊着,又很快陷入沉默。可能是怕吵醒小晴田吧。她没再多说,而是挂断了电话。

我真希望是自己按下了挂断键,但并不是,而是晴子。

“再见”“谢谢”,这些我都没能说出口。我应该更诚恳地道歉。刚才我本该不停地赔罪,直到用尽我所有的语言为止。

我这才想到摩托车也不见了。关于这一点,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并不多。

应该是风我。我没有拔下钥匙,所以他骑走了。那个人开车逃离,他一定是追了上去。

风我传送到这里,看见那人满脸是血,几乎被我打得不成人形,很快便弄清楚了状况。一定是这样。

“看到那种场面哪能不明白呢?那个人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那只能是优我干的。也就是说,他所做的事让优我愤怒至极。我看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心想一定不能让他跑了,所以就骑上摩托去追啦。”

如果我事后问风我,他一定会这样告诉我。

实际上我没有问。因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和风我交谈了。

“等一下。”高杉表现出到目前为止最为困惑的神情。他仿佛刚识破一场骗局,用并不连贯的语言问道:“什么意思,你刚才的话?”

“什么什么意思?”

“这不合理吧?”

“哦,不好意思,一开始我也说了,”我摊开手掌道,“我的话里是有谎言和矛盾的。所以,你如果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那也很正常。只是我想知道,你现在觉得哪里有问题呢?”

“嗯,算了。”可能我的反应出乎高杉的意料,他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等你说完了我再问吧。嗯,刚才你说你没有机会和弟弟交谈了,也就是说……”

弟弟,我并不想有这种认知。他是和我一起出生、一起为了生存而承受痛苦并肩作战的没有上下级关系的人,这样的感觉在我心中更为强烈些。

我继续说了下去。这也差不多是我要讲的故事的最后内容,最后的结局。

冲出房间后,我拼命寻找那个人和风我、汽车和摩托车的下落。我不能漫无目的地乱找,但是问路上的行人也问不出什么。

就在我走过两个路口时,发现前方围了一群人,很不正常,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我的心中开始忐忑不安。

那是一场事故,我很快反应了过来。即便没看现场情况,我也能感觉到,那似有似无的声响、充斥着兴奋和困惑的骚动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

看热闹的人还没多到需要伸手扒开人群的地步,不过还是需要从缝隙中挤到前面去,最终我走到了前面。气泡在我心中翻涌,那些包裹着炙热气息的泡泡不断飞腾,使我心跳加快。一个兴奋的声音说道:“烧着了,烧着了。”我感觉每个人都掏出手机在录像。

汽车在燃烧,是那个人的车。它高速行驶,追尾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我听到有人说那货车上装了煤油还是其他什么的。

熊熊的火焰好像在警告众人不要靠近。火舌从车内蹿出,舔舐着车窗上破裂的玻璃。

“驾驶员呢?”我问道。

“已经不行了。刚才有人打算去救来着,那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告诉我,“靠边停着的那辆小货车上好像没有人。”

我望着持续燃烧的车,感到自己浑身失去了力气。那个人一直使我们痛苦,甚至就在刚才还试图践踏我的人生,现在就这么轻易地让他逃了。我好不容易能够揍他,使他痛苦,他却就这么消失了。我只能想到这些。拳头传来的疼痛感仿佛在说: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宽恕吗?

我呆站了一会儿,又听西装男子说道:“摩托车那边估计也不行了。”

“摩托车?”

“摩托车险些追尾,虽然避开了,但侧滑后狠狠撞上了靠边停着的一辆卡车。”

“在哪儿?”我几乎扑上前去抓住了西装男子。可能实际上我真的抓住了他。

“有人给抬到人行横道上了。就在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跑去。大约二十米开外,果然还围着一群人。人群当中躺着一个人。

还没仔细看那人的模样,我就明白了——那是风我。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我伸手推开了人群,可能我觉得他们都是在看笑话吧。我不停地推着,叫他们让开、让开。有人抱怨,但可能看我情绪激动的样子很可怕,就让开了。

风我侧躺在地上,头盔放在一边,可能有人替他摘了下来。我马上扑上去冲风我喊:“喂!喂!”

我无法接受风我一动不动的模样。他还在流血,身下仿佛有个水洼。

那时我听到了快门的声音。我立马起身,发现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高个子男子正拿着手机拍照。

“不许照!”我一把抓过他的手机。

凭什么要被你看笑话?

那人瞪了我一眼,伸手打算夺回手机。我一把挡开,又说了一遍“不许照”,唾沫飞溅。我甚至想把手机整个砸碎。

那人抓住我的衣服使劲拽,我在气头上,拼命地跟他撕扯。有人上来拉架,说“住手,快住手”,但是对方并未住手。

救护车就是那时候来的。四周忽然骚动起来,我一把将手机扔了出去。

“你弟弟死了?”高杉直勾勾地盯着我,表情还是那么冷漠,仿佛冰冻一般,眼神僵直。他在生气?

见我点头,他就语气生硬地说道:“让我梳理一下。”他还稍稍往前伸了一下手,可能打算制止我继续讲下去吧。

“请便。”我点头示意。那期间,我看了一下手机。东北新干线停滞的报道已经不在新闻网站的头条列表里了,可并不一定代表事故已经处理完毕。估计眼下新干线还停在半路上呢。

高杉有些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我说的这些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道:“那这个呢?”他是说厕所里我和弟弟互换位置的瞬间的那个视频。

“视频是假的。”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弟弟已经死了,我当然不可能再跟他互换位置了。”

“可是,别人说视频并没有加工剪辑的痕迹。”

“那要看说这话的人有多可信。”

“你什么意思?”

“高杉先生,我一直想让你听我的故事。我,还有风我的故事。只不过,通过正常途径联系你,我想你根本也不会见我。”

“所以呢?”

“为了让你感兴趣,我就把那个视频给了在你公司打工的人。”

“那人也是你的同伙?”

“我给他钱,让他帮我办事。”我告诉他,如果高杉感兴趣,就说视频里的人已经查到了,设法让我们取得联系。

“有必要费那个劲儿吗?”

“如果我对你说,有一对双胞胎在生日那天每隔两个小时就对换一下位置,你会信我?”

高杉的表情没有变化。“确实不大可能相信。”他点头,“不过应该会找你聊,毕竟我们正在找有意思的素材。”

“就算是吧,”双胞胎瞬间移动这种事情肯定会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我想先让你感兴趣。”我觉得还是让对方主动联系自己比较好,“比起那些主动送上门的,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发现的东西。”

视频确实有些细节上的处理,不过,我有自信,即便他查也查不出来。

“我就是想让你听一听我的故事。我和风我的事情。”

“那么生日时候的互换……”

“当然是真的。”

高杉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还想继续这样的无稽之谈吗?

“只不过现在已经无法证明了。如果风我还在,倒是能给你实际展示一下。”

“你告诉我这个,又想让我怎么样呢?”高杉似乎终于明白了我的话中真意,并不像刚才那般讶异,而是多出了一份从容。或许他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试图贩卖一文不值的无聊创意的普通人。至于如何应对,他可能早已谙熟于心了吧。

“我想让你帮我拍成电视节目啊。”我得一口气说完,否则羞耻心可能会让我中途把话咽回去。

“但你那段视频不是加工过吗,我们肯定不会用啊。”

“所以你可以不用管什么奇异的视频啊,可不可以给我做个访谈?”

“给你做个访谈?”

此时的我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我表现出真挚之情了吗,还是暴露了自我表现的欲望?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人生和那种单纯的幸福人生相去甚远。有时候我也觉得只要保住一条小命,身体健康就行了,不过,我生命里的好事儿确实太少了。”

“依我看,能在生日那天瞬间移动,已经是足够罕见的生日礼物了。”高杉语中带刺地说道。

“你不相信我吗?”

“如果真有人相信,我倒是希望你介绍给我。而且,如果视频是真的,我多少还有兴趣,既然是经过加工的,那就纯粹是恶作剧,跟瞎胡闹没区别。”

“视频虽然是假的,但我们过去的人生里一直发生的互换的事情是事实呀。”

“你让我采访你,又想怎么样呢?”高杉的语气已经不耐烦了。

“我说了呀,我想上电视。”

“该不会只是想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刚才不是讲过吗,我觉得偶尔有些这样的事也不错。我这一生,实在没有过什么像样的经历。”

“你要我信你这些话?”

高杉似乎注意到我说这些话其实是另有目的。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说道:“好吧,我直说了,是我母亲。”其实我也没想隐瞒什么。

“母亲?”

“她在我上高中时离开了家,再没回来过。我刚说过吧?她从没做过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只不过像从一艘沉船上独自逃生了一样,就那么消失了。”

“那个女人……”

“我想找到她。如果我上电视了,或许她会看到。”

高杉直勾勾地注视着我。他似乎有些可怜我,感叹我说这些话难道是认真的。“你这样看重我们这个节目的影响力,我倒是要谢谢你,可就算你真的上电视了,也不一定就能火到让你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母亲看到。”

“我刚才讲的那些内容,不能火吗?”

这可是双胞胎在过生日时瞬间移动的事啊!

我说这些就像在电视购物里做推销般激动,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但我并没有因为不好意思就认输的打算,还追加了几句本来没必要存在的话—“瞬间移动!而且是每两个小时一次哦!现在买的话,还可以免费送一个—”我的语气越来越像购物节目里的推销员了。

唉,高杉仿佛觉得我不可理喻似的叹了口气,让我看见了今天见面以来他最真实的一次情感流露。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实际上是餐厅桌子以上露出来的半截身体。他就那么看着,似乎审视了一番,然后起身。

他想走?

得叫住他。“算了,那什么,你等等,我跟上面商量商量。”就在我刚想站起来时,高杉手指着天花板说道,然后也不等我回答就朝店门口走去。

他真的会跟上头商量吗?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节目呢?我竟然忍不住开始遐想了。

我远远看见高杉正在打电话。本打算再去接一杯喝的,却发现了高杉亮着屏幕摆在桌上的笔记本,手就不自觉地伸了上去。原本期待着或许能偷看到里面的内容,然而屏幕上出现了要求输入密码的画面。看来没那么简单。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关注四周的情况了,不过可能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脑上了,高杉回来时我都没注意到。

“你帮我个忙。”被他这么一招呼,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帮忙?什么呀?”

“刚才的话,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刚才的话?”

“就是你们的身世,那个……”

“双胞胎所特有的超自然现象?”

“我再怎么解释,上头似乎都不大明白。还是你替我说比较好,简单点儿就行。”

“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不过可以知道,他的上司似乎并没有付之一笑,“那我来。”

“我们可以出去再说吗?我车里有摄像机,让我拍一下。”

“拍我的裸照吗?”

我的笑话并没有换来任何回应。本来我成长的环境就缺少笑话和调侃,希望各位谅解。我跟那种搞笑是无缘了。

我在店门外等着高杉在里头结账,心里不禁想着,那些被异性请客后等着对方结账的恋人原来是这样无聊呀。

“这边。”高杉从店里出来,似乎很不耐烦。他朝停车场走去。是不是因为听我胡扯一通后本就够烦的了,现在还不得不听从上司的指使再来一遍而烦恼呢?

“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是不是我就可以上电视了?”我这样问,可能因为我心里慌了吧。就这样不说话,我实在受不了。

停车场挺昏暗的。一辆辆车仿佛是缩起肩头被塞进去的人一样,四周有一种阴冷潮湿的感觉。

高杉拉开一辆黑色普瑞维亚的滑动车门。

我站在身后看着他,心想,他这是要拿摄像机了。只能说我太掉以轻心了。

他从车内抽身出来,转身对我说“常盘,你看这个”的时候,我甚至仍然毫无戒备。我以为他手里拿着的就是摄像机,根本没有怀疑。

形状不对,当我察觉到异常时,他的手臂已经挥了下来。

我慌忙避让,却感觉头部受到重击,头似乎裂开了,不,实际上可能真的裂开了。视野一片黑暗,我眼睛里火星四溅。

疼。是铁锤吗?我为什么会放松警惕?骨头有没有被打碎呢?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我心想得赶紧站起来,试图睁开眼睛。思绪在脑海里奔腾,可能最后都从被锤子敲裂的地方漏出去了吧。我使不上劲儿。我的手根本动不了,仿佛被戴上了手铐似的。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手上真的被戴上了手铐。

我的头被一个袋子罩住了。我会不会无法呼吸,窒息而死呢?我甚至觉得那样也不错。想要放弃一切的思绪占据了我的脑海。我被推进了普瑞维亚里。

为什么?我没想要追究。我不断思考的问题是:是哪里?

是哪里引起了他的怀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我还是太得意忘形,说得有些多了。我也意识到了危险,担心会引起高杉的怀疑,但我就是忍不住要说。我给了他太多提示。

我感觉车子在晃动。我用破了洞的脑袋思考着。

想见高杉并不是因为我想上电视,跟我母亲更是没有关系。我怎么可能选择通过上电视这种烦琐又不确定的方式来跟她取得联系呢?而且我打心底压根儿就没想见那个妈。

两年前的那件事过后,我没再联系过晴子和小晴田,大学也不上了。我搬到了仙台市内靠海的一个镇上,在那里的便利店打工,在一处老旧的木结构小楼里租了一间房。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株植物,每天通过晒点阳光、吸收一些水分来完成呼吸。

唯一的活动也就是打打保龄球。

像植物一样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地生活了很久后,在一次外出时,我碰巧看到一个保龄球场的广告牌,一下子就被其吸引,自此便开始了。

我只投十四磅的球。心无旁骛,或者说心无一物,后者可能更贴切些。

那之后,只要有时间我就去保龄球场,一个人不停地扔着球玩儿。

其实我也没有多么热衷。我一直去,所以技术就好了起来,可以打出高分了,但并未因此拥有什么特别的经历。有一次,隔壁球道来了一对恋人,那个男的只有一只胳膊,可他居然只用右臂就能不断地全部打中,着实吓了我一跳。值得特别说一说的事也就这一件而已。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地起床、睡觉、吃喝拉撒,如同植物一样地生活,再加上打保龄球。可以说,我只不过成了一株打保龄球的植物而已。

直到几个月前,我看到电视里播放了一条新闻,情况才有了改变。

失踪的小学生回家了,这事情被报道了出来。他并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走失,而是被恶意绑架,被监禁了。

我当然很快想到了两年前小晴田所在的学校发生的儿童被害案。新闻里也说警方“正在追查相关情况”,看来有此联想的不仅我一人。

专题节目连日报道了这一惊人事件,我也一直在关注。

逃回来的孩子必定受了惊吓,不过仍然提供了一些线索。他被关在了地下室里,据说脖子上还被戴上了锁链。锁可能是生锈了,孩子不停地拉扯使它断裂,然后趁凶手进地下室时逃了出去。地下室里有床和健身器具,孩子说那里就像爸爸常去的健身房一样。他说里面总是灯火通明,估计“灯火通明”这个词不是孩子说的而是大人加上的,反正就是很亮,连觉也睡不好。如厕就用盆解决,吃的是面包,凶手总是戴着面具,不知道长相。

仙台市内的健身房肯定要被查个遍了。

逃脱获救的孩子说的下面的这句证词使我丧失了冷静。

“里面摆了一只北极熊玩偶,涂成了红色,很可怕。”

世人可能只觉得,连摆设都这么可怕,难怪凶手能犯下这样惊悚的罪行,但我不这么想。

我脑子里一亮,瞬间又暗了下去。就好像电流涌过,保险丝断掉了一样。

提起北极熊玩偶,我只能想到一件事。

我几乎要拿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

上初中时,我和风我、脏棉球遇见一个站在路边的小女孩,她告诉我们她离家出走了。风我将一只看上去几乎浑身是血的北极熊玩偶塞给了她。

她没能拒绝就接过了玩偶。她似乎被玩偶身上的血色吓坏了,想要扔掉,但又觉得这样会伤害北极熊,结果就表情沮丧地一直抱着它。

然后,她被一名未成年男子驾驶的车给撞死了。

我以为当时那只北极熊玩偶一定和小女孩一起被碾碎了,支离破碎,最后被处理掉了。

如今它却再次现身。

这个孩子在他被囚禁的地方见到的玩偶,就是当时风我交给小女孩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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