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人会指责我太过武断,不过我也不是全凭感觉。
我只能那样去想。
沾满了血的北极熊玩偶会有很多吗?而且,它两次出现都与凶残的事件有关。
我注意到自己已经行动起来。
我从柜子里搬出好几年都没碰过的箱子,打开来寻找里面的名片。那是我和风我混进小玉叔叔组织的秀场大闹的那天晚上带回来的。
然后我找到了当初粉丝俱乐部中的一员——那个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他打了电话。我想过既然小玉叔叔家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么律师或许也更换了自己的住址,出乎我意料的是,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和名片上的一样。我仔细一想,我们在小玉叔叔家引发的骚动并未被公之于世,他最正常的选择自然是维持原样不变了。
我联系了那个律师,佯装要做法律咨询,等一见面就对他发起了威胁。
“当初那个案子中那个未成年的肇事逃逸犯现在在什么地方?快说!如果你不想让小玉叔叔家的变态秀被曝光,不想它闹上台面的话,就快说!”我步步紧逼。
律师并未负隅顽抗。他心里似乎早有准备,为了自救,可以抛弃多余的一切,十分干脆地将“保密义务”抛诸脑后,远远地扔开,仿佛那是紧急迫降时碍事的行李。
凶手当时还是高中生,他的富豪父母厚颜无耻地对律师说“钱要多少都可以,只要设法让儿子平安就行”,律师也答应了,可能还干劲十足。
未成年的肇事逃逸犯成了律师的朋友的养子,有了另一个名字——高杉。我还知道了他如今生活在东京,在一家电视节目制作公司上班。而且他人虽住在东京,仍然频繁地去仙台。
高杉,就是凶手。
这个肇事逃逸案的凶手更名为高杉,两年前杀害了小晴田同校的一名儿童,前不久又监禁了另一个男童。男孩能够逃脱实属万幸,否则最后恐怕也要被夺去性命。很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两年前也确实有其他儿童下落不明。
我在心中将这一连串事件联系起来,感觉这几乎就是真相了。
视野急速缩小,我的眼前只剩一道细微的光亮。我原本期待自己如草木般扎根于人生的地平线,就此枯萎,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线阳光。我决定从土里一条条地拔出自己的根须,全都扔到前面,走上唯一的狭窄的路。
我就像被诱虫灯吸引住的飞蛾,这样的形容或许最为贴切。如若盲目的虫儿能明白那些道理,也就不会遭遇苦难了。
我前往东京查探了高杉的相关情况。在高杉常去的一家酒吧,我得知他正在寻找有意思的视频,好用在电视节目里,我决定对此加以利用。
快餐店的偷拍视频是我准备的。高杉说他检查过,没有加工的痕迹,那是当然,因为它是真的,我们以前真的在厕所被偷拍过。
我也对高杉讲过,读大学那年,有一次我和风我在街上走着,突然被一名男子叫住。他问我们“视频里拍到的是你们吧”,然后指出了视频里的异常现象。那正是这段厕所里所拍摄的视频。风我骂那人偷拍我们,还顺手揍了他一顿,最后连他的摄像机也夺了过来。那东西也不知道要拿来干吗,就一直留着,这次正好派上了用场。
关于视频的拍摄日期我撒谎了,但视频本身并无加工痕迹,所以无论高杉怎么查也没事,我料定他查得越久越会相信那是真的,一定会感兴趣,并且会与我接触。我拿钱收买了电视节目制作公司的临时工,让他协助我。
如愿以偿。
他发来邮件,我们取得联系,直到今天见面。
我见高杉想干什么?
虽然我深信不疑,但还是想确定高杉真的就是当时的肇事逃逸案的凶手,还有两年前的女童谋杀案和这次的男童绑架案。
我并不期待得到什么法律上的证据,只要在我这里能够确证即可。
我诉说着自己这半辈子的事,时不时地糅进一些和高杉相关的事情,每到那种时候,我都心情紧张地暗中观察他,而且我还偷偷用录音笔录了音。
高杉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难判断。人们常说“想法都写在脸上”,可他脸上根本就没有写字,非常难读懂,不管你怎么翻,都是白纸。
还有一点,我怕会出现不必要的麻烦而心生动摇,这也导致了灾祸发生。我原本打算等高杉离开餐厅后暗中跟随他,可这个计划泡汤了。我要考虑如何应对紧急情况,导致我没有注意对高杉所说的话的内容,只顾着宣泄情绪,而涉及了一些核心话题。
而且,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先发制人。我居然还被锤子砸了。
我并非大意,应该算不够慎重吧。我过于挑衅了。
四周一片黑暗,也不知是因为头上套了袋子还是因为头被砸了。我这是要被带往哪里呢?
是那个放有北极熊玩偶的地下室,还是人迹罕至的森林或海边?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救我。
* * *
(1) 保龄球运动中习惯以“磅”为重量单位来区分球的规格,十四磅约为六点四千克。
(2) 指日本动画《人造人009》。动画中的主角在槽牙处装有开关,可以用舌头触碰开启体内的加速装置。
(3) 印度种姓制度中,地位最高的种姓便是“婆罗门”。
(4) “风我”的“风”的日语发音与英语中的“who”接近。
(5) “优我”的“优”的日语发音与英语中的“you”接近。
(6) 日本动画《北斗神拳》中,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分别叫雷牙和风牙,其中风牙的日语发音与风我一致。
(7) 此处应指2011年3月11日日本大地震。据仙台市2019年3月1日统计,市内共计904人在地震中丧生,其中男性501人。
绵矢诩
绵矢诩在多年以后又见到了他,那是一天下午,大约快四点的时候。
商店的自动门打开,绵矢诩本以为来客人了,却发现那张脸似曾相识,赶忙在记忆中搜寻。
是在哪个网络安全学习班见过,还是以前给他开过锁?要不就是前几天在那个网络安全专家的访日演讲会上碰见的同行?绵矢诩在近期的记忆里翻找着,对方突然来了一句:“好久不见呀。”
其实这时候绵矢诩大概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谁,但还是决定等对方开口。
“我碰巧路过。”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对这样的偶然感慨颇深,很显然他没有撒谎。绵矢诩的店开在四十八号国道边上,从地铁北四番丁站下车还要步行一段距离,离市区比较远。他这是要去哪里呢?“这个店名居然叫舒马赫,我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就进来看看。”
“并不是跟舒马赫一字不差,原样照搬的话还是会惹麻烦的。”
“什么麻烦?”
“各种麻烦。”
绵矢诩在东京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工作了三年后,没费什么事就自己独立出来单干了。他回到了仙台,不过他对仙台的感情也没有到非回不可的程度。准备开店并思考店名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舒马赫”这三个字。当初是什么时候听人说过来着?他花了好久才想起来,原来初中时和自己同校的一对双胞胎说过这个词。双胞胎中的一人曾经讲过:“你将来如果开商店卖赫兹,店名就可以叫舒马赫呀。”具体是哪一个,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对双胞胎总是怪怪的。开店的时候绵矢诩还挺怀念那对双胞胎的。十几岁时,尤其是十五岁之前,他没有太好的回忆。他不喜欢玩闹,又嫌跟同学交流麻烦,永远只是在读书,居然有人骂他“脏”“穷”,这让他无法理解。
“又脏又穷,这惹到谁了吗?”
他这样问过。大概是初一的时候。对方回答说:“你臭,所以惹到我了。”然后把口水吐到了他身上。
“臭,我道歉,可吐口水就不对。这不是恶意伤人吗?”他追问,对方更生气了。那时候,他身上永远只有这些事。
回到家,没有工作的父亲永远懒洋洋地在睡觉。又旧又冷又小的租住房他可以忍,可是他受不了这个没有工作还占地方,甚至背上“臭流氓”骂名的父亲。
因为这事,他还在班上被人瞧不起。不过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除了硬着头皮去上学,别无选择。
“是常盘呀。”绵矢诩招呼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店里的老友,绞尽脑汁地回想当时自己是怎么称呼他们的。其实他们不过是同班同学而已,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总有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你这是丢钥匙了?”对方既然来自己店里,也许是有这样的需求,“房子、车,还是电脑?是哪个?只要是跟安全防盗相关的……”
“嗨,我不是来照顾你生意的。不好意思。哎,对了,你现在不再苦恼我是双胞胎里的哪一个了吗?”
“风我?”
“错,是优我。今天居然这么巧来到你开的店里,我想这也是缘分吧。”
“先别提什么缘分,你该不是来搞什么不正经的传教的吧?”
“是唐突了点,脏棉球你……”
“你叫我什么?”
“不好意思。不过我只知道这个呀。”
“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记得那事儿吗,以前上初中的时候?”
“我们一个班。”
“不是那个。那天我们一起走的时候,是不是碰到过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绵矢诩突然大声“哦”了一下。
“看来你记得呀。”
“那当然了。”绵矢诩点头道。他不可能忘记。常盘风我塞过去的脏兮兮的北极熊玩偶,还有抱着它的小女孩的那张脸,都第一时间浮现在他眼前。小女孩被车撞死了,他应该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条新闻。一条长长的绳索连接起了自己和她的死亡,即便凶手落网后,他仍无法摆脱这个阴影。
“脏棉球,果然你也还……”对方隔着柜台凑上前来,让绵矢诩猝不及防。
“什么叫果然我也还?”
“你也没忘记吧,那次的事。”
眼前的老朋友——先不管称呼其为老朋友合不合适——还是像以前那样,没什么变化,有点娃娃脸。对方的眼睛看上去红红的,像是充血了,可能是因为浑身散发着那种阴森魄力的关系,显得很沧桑,看上去像是疲惫不堪。
“你接下来有时间吗?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弥补的机会。就在今天,我们可以弥补。”
“弥补?”绵矢诩不知对方话中的意思。
上初中时,绵矢诩对其他同学没有一点好印象,唯独对常盘兄弟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虽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是有。或许是因为绵矢诩知道,他们的家也像自己的家,是一个跟宁静和安稳无缘的场所,又或许因为那次谜一样的事件。
那一次,绵矢诩和往常一样被同学欺辱,先是被别人拿石头砸,后来又被锁进校内的仓库里。仓库里面比想象中还要黑,门被拉上的瞬间,他感觉事情变麻烦了。他们肯定不会轻易开门,或许还得等到明天天亮之后。如果那样就无法准备功课,连课都上不了了。不光麻烦,被反锁的恐惧也超乎他的想象,他惊慌失措,大叫着让外面的人开门。结果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让他少有地发出了惨叫声。
那是常盘风我。后来的事绵矢诩也记不太清了,一瞬间过后,画面已经切换成了外面的光景。记忆的胶卷仿佛被剪掉了一些,是跳跃的。
等绵矢诩回过神时,已经身处室外,一个稍微远离仓库的场所。他手上还攥着一个开晚会时用的拉炮,常盘风我怂恿他将其拉响。
绵矢诩听信教唆,在欺负自己的那些学生耳边拉响了拉炮,把他们都吓了一跳。看着那些人吓得直抖,绵矢诩感到大仇得报般舒畅。
那真是一次痛快的体验。之后绵矢诩虽然又被同学们狠揍了一顿,依然感觉欢欣雀跃。
“我没提前打招呼,不好意思。你现在能跟我走吗?”
“现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绵矢理美从里屋出来招呼道:“欢迎光临。”这里是商店,也是他们的家,理美是从起居的房间走出来的。她一头短发,模样活泼,打小就是田径队的骨干,读女子高中时还当过杂志模特。相反,绵矢诩的人生根本和活泼、运动、华美这些无缘。二人从相识、相知到结婚,也是颇具戏剧性的,很可惜在这里无法赘述。
“其实这是我小学和初中的同学,”绵矢诩向妻子解释,然后又向常盘优我介绍道,“这是我老婆。”
“哦,你好。”
“真稀奇呀。你还有朋友呢?”绵矢理美笑道。不愧是夫妇,她熟知丈夫的人际关系断然称不上复杂。
“我们也算不上朋友。他怎么可能有朋友呢?”
听到这句话,绵矢理美又咯咯地笑了。
“我只是碰巧从门口路过,就进来叙叙旧。”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接下来什么?”
“没事,你都忘了吧。”
“忘了?又怎么了,这么突然?”
“有事你就去吧,难得有朋友来找你。”绵矢理美说道。
“就当我没说过。”对方再次强调,似乎要收回刚才的话。
对方走出店门,绵矢诩赶忙追了上去。
“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你要去干什么?”
“没什么。”
“你是要去干什么不好的事情吧?”绵矢诩之所以这样讲,一方面不希望事情真是如此,另一方面也希望通过这句玩笑话激对方道出真相。
“你可不许报警。”
绵矢诩也想将这句话当作笑话来听,可对方的表情有种莫名其妙的阴沉,又丝毫不露破绽,让他无法对此一笑了之。
“刚才那个人是住在仙台的吗?”
绵矢诩回到店内,被妻子这样询问,却答不上来。他还没问对方的近况呢。补救,究竟指的是什么?在初中时发生的那起肇事逃逸案中被害的小女孩,为什么现在又被提起?
对方前一秒还很积极,略显兴奋地凑上前来劝说自己,下一秒突然改变了态度,逃也似的离开了。至于理由则很明显。
因为绵矢理美忽然出现,而且她现在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怀有身孕。
不可以连累无辜。
绵矢诩看得出来,这就是对方当时的决定。也就是说,对方具备做出这种判断的常识。绵矢诩还记得,他们虽然是一对大大咧咧、举止怪异的双胞胎,可他们和其他同学不同,愿意和自己交往。
这让绵矢诩对那句“补救”更难释怀。
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他觉得,他将要做的事,不能牵连自己这样妻子有孕在身的人。
“唉……”绵矢诩转身看着妻子,正犹豫着应该如何说明,妻子突然说:“你有事不放心?行啦行啦,你快去吧。”没想到妻子早已看穿,这让绵矢诩很意外,“过去的朋友来找你,这可是头一次,这种事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倒算不上朋友。”
“行啦行啦,你去吧。对了,刚才那人,叫什么来着?”
“常盘。”绵矢诩说完又开始想,初中时自己又是怎么称呼他们的呢?优我和风我?常盘?
“那位常盘先生,感觉他表情挺凝重的,我都不大放心。店我看着就行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出去上门服务的活儿,我再给你打电话。”
绵矢诩其实不大愿意离开商店,把事情交给行动不便的妻子,不过他还是选择走出柜台。“那我去去就回。”
走出商店,站在四十八号国道的人行道上,绵矢诩左右观望。他寻思着如果瞧不见人就立马回去,眼下也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漫无目的地瞎找也没意义。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绵矢诩看见了那位老同学,就在右手边往前大约五十米处,此时正在斑马线前等着准备过马路。
绵矢诩本想着现在跑过去还可以喊住他,不巧,偏偏绿灯亮了,他已经开始往马路对面走去了。
这下真追不上了。
不去追的理由有了,绵矢诩松了口气,正打算回商店,却看见老同学往前走了几米之后,进了一家餐厅。
现在如果想追的话还是能追上,可情况又发生了改变。
不一会儿,斑马线的灯又变成了绿色。在餐厅里或许还可以再聊两句,绵矢诩边想边过了马路。
绵矢诩走进餐厅,上楼,进去。服务员招呼他自己找空位坐下,于是他迅速环视店内,恰巧看见常盘优我从厕所出来,他连忙背过脸去。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而是在靠窗的一个有四人座位的桌前坐下,对面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性。
绵矢诩选择了一个能够瞧见常盘优我后背的桌子,他坐下时不禁苦笑,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坐在常盘优我对面的男性,相貌端正,头发柔顺,表情平静,再准确些形容的话,应该说不露感情。
那人拿出笔记本电脑,两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一开始绵矢诩以为他们在谈工作,不一会儿,常盘优我就开始说起话来。
常盘优我对面的人一直听他讲着,不时插上一两句,问一些问题。
他们说了很久。
刚才常盘所说的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指这个吗?在这儿聊聊天,能补救什么?
绵矢诩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这样一直盯着人家自己也感觉怪别扭的。他喝完一杯咖啡,向收银台走去。
付完账,走到外面,绵矢诩尽量注意动作不要太大,不要暴露自己,再次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发现常盘优我去接了一杯喝的正往回走。对方并没注意到绵矢诩,显露出紧张和严肃的表情。
在餐厅外面看到的那个表情,让绵矢诩回到商店后仍对常盘优我的事情放心不下。
直到几十分钟过去,妻子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吗”,绵矢诩还是心烦意乱的模样。
“我还得再出去一趟……行吗?”绵矢诩欲言又止,妻子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但这也很难跟她解释,“我有点放心不下常盘。”
“他还在那个餐厅里?”
“如果已经不在了,我就马上回来。”
“不会是碰着骗婚的了吧?”
妻子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不久前她看了一个电视节目,一个女的以结婚为由进行诈骗,从一个男人手里榨取了大量钱财。
“跟常盘优我见面的是个男人。”这句话绵矢诩也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就又朝那家餐厅去了。
他在国道边顺着人行道前行,就快走到餐厅门口时,见到两个人正在下楼。
绵矢诩赶忙闪开,躲到了他们视野的死角里。
常盘优我和那个男人朝着停车场走去,他们似乎正打算离开。
绵矢诩左右挪移,偷偷跟在后面,就像一个随风翻滚的脏棉球。停车场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大,二人径直走到了最里面。
这时如果被发现就不好收场了,绵矢诩就装出打算开车的模样转来转去,同时眼睛盯着那两个人。
他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
他还听见一个沉闷的声响,那时他正从两辆车中间穿过,无法观望。
绵矢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转身,可因为角度不好,看不见最里头。他尽量自然地往回走以改变方位,至于他是否真的表现出了那份自然就先不管了。
他看见有人瘫倒在车里,但那也仅是一瞬间,因为男人拉上了车门。
常盘优我不见了。
车子缓慢前行。
刚才那是……绵矢诩茫然地站在原地。
常盘优我去哪儿了?按理说应该是坐在车里,那刚才瘫在车里好像木偶一样的人是谁?不是常盘优我吗?
绵矢诩望着车子越开越远,愣在原地。该不该追呢?车开出了停车场,也不可能追得上,他打算放弃了。
绵矢诩决定先去那辆普瑞维亚刚才停着的地方看看。他看见脚边有黑色好像水滴般的污渍,于是用鞋底来回擦了擦,液体比想象中更黏稠。绵矢诩的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这可能是血迹。
绵矢诩更急了。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让他无法冷静。他刚才没有意识到,不应该就那么看着车开走,如今悔意包围了他。
就在这时,他发现普瑞维亚出现在了一辆停着的车的对面,它还在停车场里。绵矢诩伸头看了看情况,发现前面有别的车子挡路,暂时无法通行。
绵矢诩在停车场内奔跑,最后跑到外面,稍稍靠着马路边站好,伸手去拦出租车。眼下来不及再回店里取车了。
远处一辆出租车像发现了猎物的鸟儿一般,变了两条车道穿梭而来。
绵矢诩钻进车里,驾驶员转过头问他去哪里。
“可以先等一下吗?”
“等?”
后视镜里驾驶员的眼神有些不悦。他满头白发,而且发量很多,就像一个棉花糖。绵矢诩心想。
“马上那里会出来一辆车,我想让你跟着那辆车。”
“嗯?跟车?”棉花糖驾驶员发出惊讶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商务车出现在停车场出口,应该是刚转出来。
“就是那辆车。”绵矢诩在后座伸手指道。他伸出食指使劲往前一指,结果指尖撞上了驾驶座旁边的透明防护板,他发出了一声怪叫。
“你没事吧?”驾驶员忍着笑,发动了车子,“是偷偷跟着吗?”
“啊?”
“我是偷偷跟在那辆普瑞维亚后面,别被发现呢,还是只要简单跟着车就行?”
“别被发现。”
绵矢诩回答完后,想起上初中时,常盘两兄弟中也不知是谁曾经问他:“如果将来打车时驾驶员问你话,该怎么办?”那时候,他认为自己活着不用跟任何人交流,并且坚信这样可以生存下去。当然那句话可能也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如今他每天都要跟妻子讲话,跟客人闲聊,甚至跟出租车驾驶员交流也毫无障碍。绵矢诩觉得,自己真是走上了跟当初设想的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跟踪普瑞维亚的事情交给驾驶员,绵矢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该不该报警呢?他掏出手机犯起愁来,一直犹豫不定。
他看见了有人倒在普瑞维亚车内,但那只是瞬间的事情,他又没有自信判断所见是否属实。那些血迹!他想着,赶紧斜斜地跷起脚来检查鞋底。可由于已经沾上了土,所以也弄不清那究竟是不是血了。
没有更明确的证据,警方也不会出动。
“到住宅区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棉花糖驾驶员小声嘟哝道。
“这是哪里呀?”
驾驶员说了一个住宅区的名称。
☆
普瑞维亚停在了一个大宅子前面,出租车则往前开了好长一段才停下。绵矢诩已经事先付过车钱,所以下车还算比较利索。他看到那栋宅子车库的卷帘门正打开着,普瑞维亚开进了车库。
那个人住在这里?
离入夜还早,可街道上很安静。绵矢诩感到一阵紧张,仿佛这里的每一栋楼都在屏气凝神,只等指挥者手里的指挥棒挥起。这应该是由于他本身太紧张不安。
他从这个宅子前走过,卷帘门已经降下关闭了。
这是栋豪宅,有三层。绵矢诩感觉它就像一位身穿名贵西装的高大富翁。可是,它的外形算不上精致,反而有些肆意增建的笨重感,所以相较于家世显赫的贵族,它更像一个不修边幅、只顾敛财、一夜暴富的土豪。
常盘优我被带进这里了吗?
该怎么办?
他不能总站在人家门口,所以先佯装路过,然后再绕回来。
是该按门铃呢,还是现在就报警呢?
绵矢诩没觉得自己犹豫了很久,实际上他可能也只是傻站了一会儿。当他再次从豪宅门口路过时,背后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车库的卷帘门打开了。
绵矢诩强忍住撒腿就跑的冲动。
普瑞维亚又出来了。绵矢诩感觉背后有一头食肉的猛兽正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它远去。
他想过在卷帘门完全关闭前冲进车库,但这有可能被普瑞维亚车里的人透过后视镜看到,所以放弃了。
绵矢诩抬头仰望着那栋墙壁雪白的豪宅。他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白色巨人。
他按下门旁边的门铃。
里面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按铃,仍然寂静无声。
绵矢诩掏出手机,他已经决定了要如何做。
“怎么样?”妻子绵矢理美很快接起电话。
绵矢诩告诉妻子自己现在的方位、住宅区的名称。
“要干活儿?”
“也不是……唉,也算是干活儿吧。我想让你替我把工具送来。”
“现在吗?那店里可就没人了。”绵矢理美话说到一半又改口道,“咳,算啦,有些时候是难免的。”
妻子的当机立断让绵矢诩感动。她以前做事反应就很快,属于那种随机应变的性格。自从肚子里有了小宝宝,这些特征似乎更加鲜明了。她开始越发爽快干脆,简直令人怀疑这是不是胎儿在指挥着呢。
这种爽快似乎对她的驾驶水平也产生了影响。绵矢诩打完电话就来到住宅区内的一个公园里。这真是个奢侈的公园,这么宽敞,却很少看见人影。他就等在那里,感觉还没等多长时间呢,一辆黄色铃木北斗星就栽跟头似的急停在了旁边。
绵矢诩朝北斗星跑去。
妻子从驾驶座上下来。
“久等啦。”
“注意安全驾驶。”
绵矢诩叹着气,探身从后座拽出一个登山包。
他谢过妻子后,要她先回商店里去。
绵矢诩再次朝刚才那栋三层住宅走去。
可能是因为手上有了工具吧,绵矢诩心情轻松了不少。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老本行了,“专家意识”开始凌驾于刚才焦躁又困惑的情绪之上。
他检查了四周,推开前院的门。这道门没有上锁,与其偷偷摸摸,还不如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样才不会使人生疑。
庭院里几乎没什么植物。可能种过针叶树、野茉莉什么的,不知什么时候都没有了,显得很简洁。
绵矢诩从院门径直走到房门前,放下登山包,看了一下锁孔后,从包里取出工具。他将一个小锥子一样的工具插进锁孔,咔嗒咔嗒地转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收起工具,重新背好包,从门前走开。这个锁想直接撬开有难度,现在不能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他决定使用更为便捷的方法。
绵矢诩走到背面找到镶着玻璃的后门,拿起一个大马克杯一样的东西,将杯口贴在玻璃上。
马克杯上连着一些线,他将这些线接到另一个机器上。那东西好像一个空调遥控器,他慢慢旋转着上面的旋钮。
玻璃裂开的声音、碎片落地的声音响起,绵矢诩拿开杯口,玻璃已经被割出一个圆形缺口。有用三角切割刀裁玻璃的,也有用喷枪热切割的,但绵矢诩更喜欢自己制作的这个马克杯工具。
他顺着玻璃上的洞口伸手进去将门锁打开,门随即敞开了。进屋后他本打算脱鞋,但又放弃了,强压下心中因穿鞋进别人家的歉意,进了里屋。
有一瞬间,绵矢诩甚至以为这是栋空房子,因为里面几乎没有家具,空荡荡的,全然没有生活气息。客厅往里是厨房,旁边摆着一台白色冰箱。他轻轻走着,注意尽量不在地板上留下污迹。
他很快找到一扇可疑的门,门在房间深处,旁边有一个用来输入密码的面板。看来这里是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场所了。
绵矢诩伸手摸了摸,面板随即有了反应,亮了起来。他决定还是不要胡乱输入数字为好。
他查了查面板的制造商和型号,又伸手摸着门上的把手,检查门锁的形状。
他觉得有胜算,于是拿起马克杯形状的工具,贴上面板,转动起连接着马克杯的工具上的旋钮。他聚精会神,那表情好像正用听诊器检查患者的肚子。不一会儿,面板有了动静,仿佛它内部的电路系统喊了一声“投降”。
声音、赫兹、舒马赫,绵矢诩的脑海里闪过这些连文字游戏都算不上的文字。
他转动把手,门开了。他正准备进去,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于是赶忙在墙上一通乱摸,寻找照明开关。
如果没开灯,可能他早已经摔下去了。因为门背后就是通往地下的台阶。
每下一级台阶,绵矢诩心底就有一种再也无法生还的恐怖感,脑海里出现了妻子抚摩大肚子的画面,于是赶紧回退一级。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往下走。如此循环往复。
地下的房间非常明亮,地板类似于医院里用的那种有弹性的地板,雪白雪白的,就像在闪着光。墙也是白色的。
绵矢诩以为这是健身房,室内也确实摆着一些器具,看上去像是用来健身的。这是刚才驾驶普瑞维亚的那个人用来运动的房间吗?
每走一步,黏黏的鞋底就发出声响,只是绵矢诩已经顾不上听了。
他走到一块由挺结实的框架包围的区域,那里摆着一张长椅。椅身的架子上挂着杠铃,最上面还有一根横杆,应该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他靠近长椅,发现椅面上有泛黑的红色污渍,同样的污渍在地上也有。再一看杠铃的铁饼,也有污渍,像是血迹。
绵矢诩感觉房间一下子变得阴暗、狭窄了。
他回头看下来时的台阶,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仿佛自己将被困在这里。
长椅旁边有一个储物柜,绵矢诩将其打开。
一个大件行李顺势倒了出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个人,绵矢诩慌忙扶住。那个人的双手被胶带绑在了身后。
绵矢诩大吃一惊,强忍住撒开胶带的冲动,将那人缓缓地放倒在地。他头上套着一个袋子,绵矢诩连撕带拽地扯了下来。
那人露出了脸,他的头发已经湿了大半,而且黏糊糊的,绵矢诩很是惊慌。那人头上全是血,就像泼了油画颜料。
绵矢诩觉得激烈摇晃对方可能也不大好,便呼喊道:“常盘、常盘!”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又将手伸到鼻子附近检查是否还有呼吸。过了一会儿,常盘优我身子一抖,然后表情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闲话休提。
☆
我的头很不舒服,视野也十分狭窄,感觉好像有一只透明的手按住了我的头部。我意识到,是我自己睁开了眼睛,才让光亮照进了那一片黑暗中。
一张人脸闯进我的视线,我没有立刻认出那是谁。“是风我吗?”我问道。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在这里,但能在这个时候来救我的,除了风我,我再也想不到别人。
“常盘。”对方叫我。
“谁?”
炫目的光仿佛扎进了眼睛一样。“风我?”
“是我呀,我。”
“我?”
“绵矢……脏棉球呀。”
“脏棉球!”—这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我转动着脑海里已经完全停滞的齿轮。难道是因为我的头破了个洞,使得过去的记忆全部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眼前了吗?
我一点点地习惯了刺眼的光亮,看见一个男人正把我抱在怀里。
我起身,一阵头痛欲裂,让人禁不住想要抱怨。我想起来自己在餐厅停车场被打了。
“这里是……”
“你被人用车带到了这里。”
我坐在地上注视着对方,发现他确实和脏棉球长得一样。“还真是脏棉球呀。”
“后来,其实我在餐厅都看见了。”
“后来?”
“你到我店里来过之后……”
“哦,”因剧痛而反应迟钝的大脑逐渐开始运转了,“所以,你就来救我了?”
“打车来的。”
“这里是……”我又问了一次。房间很宽敞,摆着一些健身器具,有储物柜,还有好像拳击手用的那种练习挥拳的器材。
脏棉球说出了街道的名称:“这可是个豪宅。”
“那人去哪儿了?”高杉去哪儿了?铁锤挥下时的动作再次重现。同时,我感到头痛欲裂,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抖。现在我的头还在痛,但这种疼痛跟当初被打时又不一样。
“那个人开车走了,我就趁机进来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不可能没上锁。不知是不是耳朵也受伤了,脏棉球的话我听不大清,只感觉他好像在说舒马赫什么的。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脏棉球的衣服被染红了。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其实那是自己流的血。
我弯起膝盖,慢慢地起身。没把握好平衡,差点摔倒,还好我勉强站住了。疼痛使我两眼发花,眼前忽明忽暗。
脏棉球上前来打算扶住我。
“没事。”我说着,在屋内走了起来。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是白色的,但给人的感觉既不整洁也不清爽。我看出来了,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什么呀?”
“难道我的想法全顺着头上的洞漏出来了?”这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真话。那些话我没打算说,却很自然地说出了口。
房间的角落里有白色的箱子。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感觉真别扭。我走到箱子旁,看到里面塞的是垃圾袋。每当身体有动作,头就一跳一跳地疼痛,可是我的感觉神经已经有些麻木了。
就在我拎起垃圾袋的瞬间,我发出了声音。“啊”的一声沉吟过后,我很快用手指扯开了塑料袋。
脏棉球似乎很震惊,我还是将从塑料袋里拽出来的东西拿到他的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那是我曾经犯下的罪过。严格来说,或许称不上罪过,它代表了我的负罪感。
一个北极熊玩偶。它大约有篮球那么大吧,有点脏了,最显眼的是玩偶的头部和肩部都是黑红色的。
脏棉球也“啊”了一声,茫然地盯着它:“这……”
“可能因为新闻上报道了,他怕出意外,所以打算扔掉吧。”
“新闻?出意外?你说什么呢?”
我站到脏棉球对面,把玩偶举到他眼前道:“这个你记得吧?”
如果当时脏棉球做出对此并无印象的反应,我会怎么想呢?会失望吗?还是说会松一口气,觉得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事实是,脏棉球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那一次的。”
“没错,就是这个。”我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次见到这个玩偶。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道:“最近有一条新闻,说市里有个小学生被人违法监禁了。”
脏棉球瞪大了眼睛,表情依旧茫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小学生好像说过一句话,他被监禁的地方,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玩偶。”
“他所说的……”
“就是这个。而监禁地点,就是这里。”
“常盘,你之前究竟打算干什么?”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凶手。”
“凶手?”
“他撞死了曾经拿着这个玩偶的小学生,而且,现在也还在外面绑架小学生。”
两年前他杀死过一个孩子,前不久差点再次犯案。两年前,小晴田所在的学校里的孩子被害,同时还有其他孩子失踪了。他一定还有其他罪行,只不过没有被揭露而已。今天当我第一眼看见高杉时,这种想法就十分强烈。
在那个人身上看不到常人的情感,他欠缺善良和道德。更可怕的是,哪怕被绑架的男孩已经从他手上逃脱,并且已经被报道出来了,也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焦躁和危机感。他活到今天,或许从未顾虑过什么得失,他已经放弃了权衡什么风险和利益。
说到底,一开始他撞死那个小女孩并逃逸,就未考虑过后果。他只不过是遵从自己的欲望、喜好和猎奇心理,而对小女孩施暴。两年前,他草率地将尸体遗弃在广濑川边,自己仍然活得好好的。这里面当然少不了父母的帮助和律师的出力,除此之外,或许他还有着极强的运势。
常说恶人反倒得势,放在他这里,就是不知悔改的杀人犯却得了势。
“那次肇事逃逸的凶手,好像很快就落网了吧?”
“当时他才十五岁,还未成年,之后很快就回归社会了,更换了姓名,继续活跃。”
“活跃?”
“两年前,有人在市内发现了一具小学生的遗体。就在最近,失踪了的小学生从被监禁的地方逃了回来。”
“那说明了……”脏棉球的眉头紧皱,“他不知悔过?”
“吸取过去的失败教训,让自己下一次做得更好,他倒是可能这样反思过。”
“这究竟……”
“这里应该就是监禁小学生的地方了,因为那孩子提到了玩偶。”
“刚才那个男的就是凶手?”
脏棉球难以置信,同一件事情反复问了好多遍。见我满头鲜血,他也露出痛苦的表情。那个人用锤子砸我,然后绑住我,把我带到了这里。脏棉球也只能承认,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脏棉球道,“你能走路吗?”
“没问题。”我嘴上答着,脑子却已经不清醒了。
“哦,电话。”脏棉球开始摆弄起手机,“这事得报警。”
我稀里糊涂地在口袋里找了起来。我的手机上哪儿去了呢?然后我又想,如果我是高杉,一定会屏蔽掉这间屋子里的手机信号。
果然,脏棉球开口道:“打不通。得先出去才能打。”
正往台阶处走时,我发现地板上有一个四边形的痕迹。那一区域略微发黑,有些下陷,好像上面长时间摆放过什么沉重的家具。起初我以为,曾经有什么巨大的物品一直摆放在房屋中间,可是边看边琢磨,那不碍事吗?突然,曾经的一个画面瞬间出现在脑海里,很快又消失不见。
是水箱。
我想起跟那个四边形的形状恰好吻合的台子,还有台子上纵深很大的玻璃水箱。我再看向旁边的墙壁,当初那些用来排水的管道,应该是从台子上伸出来接在墙壁上的。
这里是当初那个地下室,是当初那栋房子。
我只来过一次,而且只有一个小时,可它已深深地刻印在我记忆里,直到如今还能想起许多。我当然不可能忘记。
“是小玉家。”
“嗯?”
跟脏棉球说也没用。这是小玉的叔叔过去居住的房子。
这是巧合?
我思考着,然后意识到这并非巧合。高杉在尚未成年时犯案,当然那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而使他成功回归社会的最佳选手,本场比赛的MVP,那个律师,正是来观看小玉叔叔举办的演出的熟客。
在小玉的叔叔进了护理站后,这栋房子的出售事宜很可能委任给了律师。虽然这是栋豪宅,但建筑本身的品位并算不上好,一时间找不到买家,于是律师把它卖给了还欠着自己人情的高杉的父母。而高杉本人也可能觉得这里刚好可以作为他的秘密基地,于是就充分发挥了它的功能。事情的大致经过应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