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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日-皆川博子/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57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29

罗伯特强奸伊莲,让伊莲怀孕,并加以杀害。奈吉说出他们为何会如此推论的经纬。

“如果艾凡斯知道这件事……”

“罗伯特完全被人揪住辫子了是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如果罗伯特被宣判死刑,也等于是解剖教室被宣判了死刑。”克伦叹息说。他道出了众人的忧虑。

“艾凡斯和哈灵顿两个人不是勾结行骗吗?”亚伯说。“那又为什么……”

“理由就跟我和爱德为何会遭人狙击一样。我现在就来告诉大家。”

那名遇害的少年——奈吉娓娓道来。

“我想名字之前已经提过了,他叫纳森·卡连,是从谢伯恩来到伦敦的。他拥有杰出的才能,才十七岁而已,却能自由运用中世纪的英语。他也会用现代语写诗。他发现了中世纪诗人所写的诗篇,把那份诗稿与自己的诗作拿到书店毛遂自荐。书店老板没当一回事,却有人盯上了他。”

众人探出身体。

“也就是盖伊·艾凡斯。”

“不只是股票,他连古文物都染指啊?”

“艾凡斯有理由非杀掉哈灵顿不可。”

“什么理由?”克伦问。

奈吉像是不知道该吐露到什么程度,望向爱德。

鸦片酊似乎现在才发挥效果,爱德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你非得一一请示爱德才能说话吗?”

克伦有点不耐烦地说。

“内情有点复杂。纳森在解剖教室那里割腕自杀了。纳森遭到艾凡斯囚禁,后来逃脱,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晓得出了这些事。我一直以为他是自杀的……所以把他的四肢切断了。”

三人倒抽了一口气,奈吉说明理由。自杀者不能埋葬在墓园,他是为了把尸体伪装成他杀而切断四肢的。他认为只切断手可能会被人识破,所以连脚也切断了。

“单单为了这种理由,你就切断人家的手脚?你在想什么啊?”

“而且,纳森的胸膛上有指示我的墨水印记。”

奈吉说出纹章的事。

“所以我误会纳森是在责怪我。我先暂时把他藏在壁炉里,打算找机会搬到墓园去,但因为那场骚动,尸体被发现了。”

奈吉继续说道,爱德陪同丹尼尔老师前往法官家,法官要求检视切断的四肢,于是爱德暂时回来,将施以防腐处理的双手送到弓街去,在当时乘机把双脚丢进泰晤士河,以及为何丢弃双脚的理由:纳森被卷进三个月前发生的暴动,尽管清白无辜,却被打人大牢,并在脚踝烙下了地狱记忆的伤痕。还有后来奈吉自己也按捺不住,去了法官家。

“助手注意到纳森指尖上的墨水痕。”

奈吉说他们从墨水痕只沾在三根手指的前端,想到那是在指谁,然后又开始支吾其词起来。

众人催促,他才说出他们从墨水的痕迹,推测出杀害少年纳森的就是罗伯特……

“罗伯特用乙醚之类的东西迷昏纳森,然后割伤他的手腕,伪装成自杀。切断四肢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我和爱德。爱德看到我在做什么,伸出援手。可是我们都误会了,纳森其实是被杀害的。罗伯特一定吓了一跳吧?他只割断了纳森的手腕动脉,然而发现的尸体却是四肢都被切断。好不容易想用自杀来了结,事情却闹了开来。而且丢进壁炉里面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哈灵顿,也冒了出来。”

“为什么?哈灵顿姑且不论,那个少年跟罗伯特没关系吧?”

亚伯质问,奈吉又看向爱德。

“说吧。”爱德倦怠地说。

“你醒着啊?”克伦说。

“嗯。”爱德点点头,但看起来好似又落入了沉眠。

奈吉像要整理思绪似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纳森把写给爱德和我的信藏在衣服暗袋里。我们是在切断他的四肢、泼上墨水之后才发现的。看了他的信以后,我们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纳森假造出中世纪诗篇的赝品。他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想让书店老板肯定他的才华,然而却害他被艾凡斯盯上了。”

“那个骗了罗伯特医师的仲介人?”

“对。听说如果中世纪的诗篇是真的,可以卖到非常可观的一笔钱。纳森把古诗寄放在书店老板那里时,为了提防被人擅自拿去发表,抽走了一页。然而却因此被艾凡斯识破那份古诗是赝作。”

奈吉说明年号的矛盾之处。

“纳森当时正用中世纪的古文在创作一部新的诗篇,叫做《悲歌》。艾凡斯利用奸计,将纳森幽禁在自己家中,逼迫他完成诗作。他威胁纳森,如果他拒绝,就要揭发他的赝作控告他。纳森在那之前,就像我刚才说的会经无辜入狱,监狱的可怕让他刻骨铭心。艾凡斯打算等《悲歌》完成,就叫纳森以古老的字体抄写在陈年羊皮纸上,与先前的赝作一起当成中世纪的手稿发表,大赚一笔。尽管被催逼,纳森的创作却没有进展。他开始遭到虐待,没有饭吃,或被鞭打。最后艾凡斯甚至说出『下不出蛋的鸡,挤不出奶的羊,留着也没用』,让纳森害怕极了。纳森是赝作的活证人。如果要把赝作古诗当成真的古诗卖出去,活着的纳森是个绊脚石。纳森感到生命受威胁,终于逃脱了。他可以依靠的对象只有我和爱德,所以逃到这里来。然而罗伯特在这里埋伏他,把他……而我却误会他是自杀……”

“所以问题是,罗伯特有什么理由杀害纳森?”

“我想就跟罗伯特杀害哈灵顿一样,是被艾凡斯逼的。”

“为什么不把尸体丢进壁炉?跟哈灵顿弃尸在同一个地方,不是省事多了吗?”班提出疑问。

“会不会是一次丢两具尸体,尸臭会浓到引起注意?”克伦应道。

“我想……”奈吉接着说。“是为了不让我跟爱德因为纳森不见,担心而去寻找他的下落,所以才伪装成自杀的。”

“可是,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说是罗伯特干的。”

“从纳森的信,可以知道他的生命受到艾凡斯威胁。”

“会不会是艾凡斯追上来杀了他的?”

“我想下手的是罗伯特,因为动脉被一刀两断,而且胸口的墨水图案指的是罗伯特。”

“罗伯特怎么有办法事先埋伏呢?他怎么会知道纳森逃到这里来了?”

“爱德跟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爱德想到为什么了。”

是贝丝——奈吉说。“贝丝不是好几天以前就一直不见踪影吗?”

“今天有看到啊。”

“爱德想到,艾凡斯可能事先把贝丝从罗伯特那里抱去寄养。然后艾凡斯故意给纳森逃跑的机会。他假装忘记上锁,让门开着,然后等纳森逃脱了,就放掉贝丝。贝丝会头也不回地跑回家。艾凡斯知道,纳森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人可以投靠。而罗伯特只要看到贝丝回家,就知道纳森来了。”

“等一下,奈吉。”亚伯打断。“你说的内容哪里怪怪的。是哪里不对呢?唔,算了,你先继续说完好了。”

“知道纳森能写古文的人,对艾凡斯来说全是绊脚石,必须除掉才行。哈灵顿读过纳森的《悲歌》,所以派罗伯特去杀掉他。哈灵顿被弃尸在壁炉最底下,而且腐烂得颇严重,所以应该是在杀害纳森之前动的手。可以给我红葡萄酒吗?我渴了。”

“奈吉说了足足有一个月分量的话呢。”

“里面没掺鸦片酊。”班把杯子递过来说。

喝完之后,奈吉继续说:“纳森在信里提到他很担心我和爱德的安危,怕我们会遭到艾凡斯的毒手。就像他担心的,我们被盯上了。”

“艾凡斯为什么要对你们下手?”克伦问。

“知道纳森拥有极高的古文造诣的人没有几个。”奈吉答道。“读过他写到一半的《悲歌》的人也很少。纳森在信里说了,哈灵顿读了《悲歌》,爱德和我也看过。爱德和我还有哈灵顿,是艾凡斯把赝作当成真的古诗公诸于世时的阻碍。即使未完成,也要把《悲歌》当成中世纪古诗公开的话,更是如此。我想这次的攻击是一个警告。警告我们如果说出去,他真的会取我们的性命。”

“那你们今后还是会有危险?”

“喂,这下岂不是糟了吗?”

“艾凡斯又要利用罗伯特下手了吗?l

“就算是罗伯特,也不会那样唯命是从吧?”

“不,如果是以诱饵命他行动也就罢了,若是恐吓,除非哪一边死了,否则是终生有效的。”

“杀掉伊莲小姐,对艾凡斯也有利。”奈吉说。“纳森也告诉过伊莲小姐他有运用古文创作的能力,所以伊莲小姐也是艾凡斯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之一。罗伯特会杀害伊莲小姐,或许也是艾凡斯指使的。然后再把它拿来当成恐吓的材料。”

“好可恶的家伙。”

“但现在艾凡斯已经被弓街探员盯上了,他应该会安分一点吧?”

“他有可能干脆地收手吗?”

“啊,是信啦。”亚伯突然插口说。“刚才我觉得怪怪的地方就是信。外套被法官的助手扣押了,所以你们是在那之前读到信的吧?那么你们应该知道墨水印指的不是你——奈吉才对啊。那为什么又……”

“不要像审犯人似地逼迫奈吉。”看起来已经睡着的爱德开口说。

“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逼问,奈吉就算想说也说不出来了。在衣服暗袋发现纸张时,我们没想到那是写给我们的信。因为有很多事得处理才行,所以我们先把那张纸藏到房间里。接下来就发生了那一连串的骚动,然后一直到昨晚,我和奈吉才一起读了那封信。”

“你们把信拿给法官看了吗?”

“还没。”

“那可是重要的证据。必须交给法官,指控艾凡斯才行。”

“有两个难处。”爱德说,但他看起来像是正用意志力把因药物作用而涣散的意识硬拉回来。

“爱德,没关系,我来说明。第一点是解剖教室和实验,这一切全靠罗伯特的资金支持。”

“这是个大问题呐。”

“所以即使我们猜到攻击爱德的可能是艾凡斯的手下,也不能告诉铁夹。如果控告艾凡斯,罗伯特一定也会被追究杀人刑责。万一被判有罪死刑,丹尼尔老师的一切……”

“我们的一切……”班垂头丧气。

“还有一点,就是法庭根本不能相信。”爱德一口咬定,决绝得宛如利鞭。

“爱德,我可以把你父亲的事告诉大家吗?”

爱德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皮。

“爱德的父亲是教堂的杂役。有一次教堂的银器失窃,爱德的父亲蒙上嫌疑,被补入狱,在审判中被判有罪,判处绞刑。事后抓到了真的小偷,但那个人有门路,而且如果判他有罪,之前的误审会引发问题,结果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撕下判官的皮,底下就是行刑人。”爱德喃喃说。

“很多法官都会索贿嘛。”克伦说。

欧洲各国盛行有给的官僚制度,但唯独英国,无论是国会议员还是治安法官,都是由贵族及绅士阶级无偿性地自发服务。这个制度自都铎王朝以来,经斯图亚特王朝到现令的汉诺瓦王朝,承袭不衰。官僚虽然是受到社会尊敬的光荣职务,但也有不少恶德法官认为收贿就是当法官应得的油水。

“虽然约翰阁下似乎不是。”

“谁晓得呢?”爱德耸耸肩膀。

“纳森在信里说,”奈吉继续说道。“监狱里也有像他那样明明无辜却锒铛入狱的人,或只不过在路上捡了一先令就被判流刑的人,毫无天理可书。”

“艾凡斯让市长、贵族这些大人物得利,拉拢他们做靠山。就算把他告上法庭,首先陪审团就……”亚伯叹道。

“法律是放过大苍蝇、专抓小虫子的蜘蛛网。”克伦说起老生常谈的警句来。“不管是哈灵顿还是纳森,艾凡斯都不是亲自下手,而是逼罗伯特去做的。那么这要是高明的律师,就可以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到罗伯特头上,让艾凡斯无罪脱身。如果他再暗中收买陪审团的话……”

“这么说来,”亚伯猛然想起似地说。“奴隶审判的判决结果昨天出来了,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昨天乱成那样,根本没时间看报。已经结审了吗?”

“昨天晚上我父亲从去旁听的朋友那里听到结果,兴奋极了。据说被告的奴隶那一方的律师非常厉害。商人已经将陪审团全数收买了,胜券在握,然而昨天审判一开始,律师就要求与同一时间在另一个房间进行的审判更换陪审团。法官允许了。商人没机会收买新的陪审团,没有被金钱玷污的陪审团真挚地聆听辩论,做出了无罪的判决。”

“太厉害了。”

“还是应该告诉约翰阁下。”班主张说。“感觉他可以信赖。”

“审理杀人这类重罪的不是治安法官,而是中央法庭。那里的陪审团肯定都是些邪魔歪道。”爱德说完,呻吟起来。“药效好像退了,可恶。亚伯,再给我加了鸦片酊的葡萄酒。”

“你不是说你不想中毒吗?”

“疼痛逐渐淡去的舒适妙不可言,我第一次体验到。这比妓女更加诱人,让人无法自拔。”

“只能一点点唷。”亚伯说着,又给了他镇痛剂。

“自杀的人,”爱德散漫地说着。可能是被鸦片驱逐了自制力。“命该如此,无论他们是否自觉。生来就与人世扦格不入,是一种罪吗?他们注定在遍尝种种失望、种种经验以前,先自我了断。”

“爱德,别再说话了。”奈吉蹙起眉头。

“幸福与不幸相同,一样逼人自绝。不,幸福夺走的人命更多。何故?因为他们疲于适应捉摸不定的幸福。不幸的逆境,反而更让人能够承受。”

“亚伯,你刚才说艾凡斯那家伙有政府人员当靠山是吧?”班确认道,亚伯用力点头。

“因为他让他们荷包满满。”说完后,亚伯接着说“可是”,然后他说:“如果置之不理,爱德和奈吉今后也会碰到危险。”

“真是两难呐。”班与克伦吐出叹息。

爱德垂下头去,坠入了梦乡。

隔天早上。

“爱德呢?”

早餐餐桌上只看到奈吉,因此丹尼尔问。

“他发烧了……”

这么说的奈吉自己也眼眶泛黑而且浮肿,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奈吉,你额头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

“撞到而已,没什么。”

“我去看看爱德。”

老师就要站起来,奈吉制止他:

“他在睡觉。”

“不要吵他比较好是吧。他吃了退烧药吗?”

“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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