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作者:武田綾乃
【内容简介 】
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
打开了封存在名为「高中校园」的沙盒中,那些难以见光的事物。
资优生与普通生的阶级制度、少女之间的明争暗斗、
自以为是世界中心的少年……
以「吹响吧!上低音号」系列一举成名,青春小说代言人武田绫乃,
一改明朗轻快的作风,为所有在沙盒中挣扎的孩子们,
说出那些深埋内心的幽微苦涩、找不到出口的心事。
序幕
肺上上下下地颤动。空气充塞喉咙,夺去大脑所需的氧气。脸颊表面开始发热,宛如恐惧的感觉一点一滴从脚底向上窜。指甲狠狠戳进手心。我反刍着掌中残留的湿黏感,一心一意奔向屋顶。室内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人烟稀少的走廊回荡。爬上楼梯,平常都会锁起来的门果然敞开着。通往室外空间的门对我敞开。我振作起挫败的心,奋力迈向门后。
天空一片鲜红。
我微微眯起双眼望向落日照耀下的空间。红橙橙的太阳仿佛随时都会融化。温热的风掠过脸颊,令我背嵴一颤。我嚥下口水,缓步踏入楼顶。手心中揉成一团的纸片令我心跳加速。
“朱音。”
我的呼唤没有获得回应,但我寻觅的人就在眼前。在防止坠落的围栏另一端,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一瞬间她略带褐色的秀发随风扬起。乌黑睫毛环绕的双眼直瞅着我看。我不寒而栗,直觉就要出事,想也不想地叫了出来。
“朱音!”
就在那刻,她的身体坠入空中。冷不防迈开的双腿跺着干燥的水泥地。我伸出双手,然而为时已晚。深蓝色的长袜撞上围栏。我的双腿颤颤发抖,不由自主当场蹲下。楼下传来在场学生的声音。出了什么事,用不着看也能理解。
我紧紧握着纸片,泣不成声。
“……对不起,朱音。”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
1.作答者:一之濑祐介
Q1.请问您对川崎同学有什么了解?
没有。
Q2.请问您是否在校内看过某名同学遭到霸凌?
没有。
Q3.请问您对霸凌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霸凌是不对的。
Q4.若您针对这次案件与霸凌问题对学校有任何建议,还请告知。
我完全不懂川崎为什么会死。
身为这间学校的学生,
我希望校方至少能公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认为我们学生有权利了解真相。
对一之濑祐介而言,川崎朱音是个不相干的人。他们不曾同班,也没看过对方。虽然曾听说两人中学同校,不过川崎在众多学生之中,并不是特别起眼的人。
“祐介,你知道那支影片传超快的吗?”
一到学校,同班同学田岛俊平立刻找上他。祐介将运动背包放在桌上,转动脖子松开僵硬的肌肉。入学时要到的新运动背包的商标,在日日的粗鲁对待下被磨花了。拉链中透出的红色,是胡乱塞进去的足球社用运动服。
“哪支影片?”
入座后的祐介这才抬起头望向俊平。俊平顺手拨开翘起的头发,来到祐介隔壁的位子坐下。他晒得黝黑的手中,握着之前才换新机的智慧型手机。
“就是那支影片啊。周五幸大传来的那支。”
俊平将画荧幕对着祐介,指头一按下影片播放键,音响便传出微弱的惨叫声。为了不被看穿心中的激动,祐介板着脸凝视轻薄的液晶荧幕。一名女学生的身影投射在画面中央。
“……是川崎朱音。”
他不经意脱口而出,一旁的俊平点点头。
翻越屋顶的围栏后,少女一度依依不舍转身回望。深蓝色的裙子随风飘荡。冷不防地,那付娇弱的身躯就从屋顶一坠而下。扭曲的阴影投射在染上暮色的校舍墙面。
这支影片拍到了一名女学生从教学大楼跳下的瞬间。
“……我看过啊,但这影片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怎么会,拍到自杀的关键时刻很神耶。再说她还是同校学生喔?”
“是没错,可是我跟川崎又不熟。”
“我也不熟啊。不过该怎么说……想到同校的人死了,感触也会特别实际吧?再加上看了这样的影片,会在意也算是人的天性。”
“在意什么?”
见到祐介一脸疑惑,俊平不知怎地露出严肃的表情。他以试探的眼光望着祐介,接着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
“当然是在意川崎朱音为什么会死喽。”
祐介无意识之间吞了一口口水,抓着制服裤的手,不知何时手汗冒个不停。
“俊平,你怎么看?”
就在祐介提出这个疑问时,扩音器传来上课钟声。“糟糕!”俊平啐了一声将手机藏进书包的同时,导师走进了教室。
“好啦,打钟了。快回座位。”
一声令下,聊得正开心的学生如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的喧嚷在瞬间消散,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老师身上。祐介非常中意这副在明星高中司空见惯的景象。
哗啦哗啦的雨声隔着透明玻璃传入耳中。看向窗外,操场积了好几个水坑。进入梅雨季节,这一阵子天气不好的日子变多了。社团活动暂停确实值得高兴,但一直下雨也很无聊。
“不要忘了拿掉绝对值的条件,这里的X只可能是负数。”
语气热烈的数学老师在黑板写下算式。这则问题上星期补习班才教过。祐介忍住呵欠,摸索起口袋。他小心翼翼避开老师的视线,在桌子下玩起手机。打开资料夹,里头装着跟前不久前俊平给他看的影片一模一样的档案。
这段被上传到社群网站的短影片,在学校里头火速散播。校内大概没有人不曾看过这支影片。想起今天早上俊平得意的表情,祐介忍住笑意。
二班的川崎朱音死亡,是在距今四天前星期五放学时。当天没来上课的川崎,从顶楼跳楼自杀。原因不明,也没留下遗书。有几名女学生碰巧待在川崎掉落的北栋后门现场,但据说在她们找老师来的时候,川崎已经嚥下最后一口气。
为何川崎朱音会死在教学大楼后方?
如果川崎是想要引人注意,就不该选教学大楼后方,而是面向操场跳楼。追根究柢,从选择北栋开始就很奇怪。特殊教室都集中在北栋,大部分教室皆大门深锁。与普通教室居多的南栋不同,没有学生留在那里。如果想对某个人展示自己的死亡,在南栋面对操场跳楼效果最好,她却没这么做。
救护车抵达自杀现场,事情瞬间传开。隔天虽然是星期六,校方仍召集学生到校,进行关于霸凌的问卷调查。听说知道内情的学生还被个别找去问话。此后还召开家长会,不过没有令人眼睛一亮的线索。
祐介再次按下影片的播放键,陷入思考。以常识来说,自杀的人没留下遗书很奇怪。怀疑到他杀上头去也是人之常情。听说星期六举行的家长会也冒出同样的问题,但学校坚决否定。
川崎朱音是自杀。没有发生霸凌。问卷调查也没有学生回答有霸凌现象。尽管对学校的说明不满意的家长不在少数,倒也没有人表示异议。这是因为川崎的双亲明言不希望女儿的死闹大。川崎朱音的自杀骚动就在转眼间冷了下来,目前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恢复了日常生活。
到了放学雨停了,天上是一片纯净的青空。祐介不经意撞见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发现整理好的刘海乱了。用中指拨开黑发时,俊平的脸凑近了自己窗中倒影的肩头。
“弄完了没?”
“要你管。”
被撞见这一幕感到丢脸的祐介轻轻捶了俊平的肩膀。“奇怪耶你!”俊平装出发怒的声音,嘴角却含着笑意。
“听说今天有社团活动。我以为整天都会下雨就大意了。祐介,你带运动服来了吗?”
“带了。”
“真的假的,我就没带。”
“你穿体育服不就行了?”
“你说土到爆的那件?一定会被取笑。”
见到俊平踏出脚步,祐介连忙将运动包背上肩头。社团用的运动服、水壶、便当盒。光是放进这些东西几乎就占光了包包的空间,因此他将家庭作业不会用到的教科书都放在桌子里。
俊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
“对了,听说上次仿真考的成绩,四班又反败为胜了。”
“四班追赶的速度还是一样快,中泽又是停在第二名?”
“对对对,大概只有他考到第二名还有怨言。”
一踏出走廊,冰冷的空气擦过祐介的脖子。虽然雨停了,空气仍有些潮湿。黏附在肌肤上的触感令人不悦,祐介皱起眉头。
“真不想看到志愿分析结果,我宁可一辈子二年级。”
“我懂。真不想升三年级,也不想考大考。”
“不过毕业旅行也在上个月结束了,算起来重大活动也只剩下大考了吧?”
“你也太急躁了。”
俊平大概是想吐槽他,拍了一把祐介的背。力道勐烈到让祐介不禁咳了出来。他虽然是个好人,偏偏就是下手不不知轻重。
“对不起啊。”
“你真是一身怪力。”
“是你太虚弱。”
忽然之间,俊平停下脚步。追着他的视线,才发现他正紧盯着通往顶楼的楼梯。祐介将运动包背带重新背好,凝视着俊平。
“你有兴趣?”
俊平没回答。朋友的沉默令祐介不太自在,视线自然垂落脚边。俊平穿室内鞋时习惯把后跟往内踩。长裤的裤脚只到脚踝上方,显示出他比入学时又高了一点。
“祐介,你知道吗?”
俊平转向祐介。不过是四目相对,不知怎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祐介不想让俊平看穿自己的心慌,以平淡的口吻回话。
“知道啥?”
“川崎死掉那天顶楼没锁。”
“是喔?”
“听说是工友两周前弄丢钥匙。大家都说那天川崎就是用遗失的钥匙进入顶楼。这部分的管理问题在家长会时,好像还引起了一番论战。”
俊平一次跨两阶登上楼梯,呆立原地的祐介这才急急忙忙跟上。两人离开三楼,直直朝顶楼前进。顶楼的楼梯间很狭窄,通往屋顶的门大剌剌地挂着禁止进入的告示牌。上头写着消防用的水桶堆叠在地上,底部积了微微一层灰尘。
俊平握住门把,喀哒喀哒用力转动,但门毫无打开的迹象。看来锁已经换新了。
“啊,果然锁起来了。”
俊平说完,遗憾地垂下肩膀。
“怎么可能不锁,这里可是自杀现场。”
“是没错啦,我只是想碰碰运气。”
听见祐介的话,俊平难为情地垂着眉头露出笑容。祐介轻轻伸出手,指尖顺着禁止进入的字样扫过。
川崎朱音就是在这扇门的另一端结束自己的生命。
“拜一下再走吧。”
语毕,俊平在门前合掌。祐介漫不经心地望着他双手合十、垂着头向前伸出的侧脸。围着眼皮而生的睫毛纤长,薄唇因干燥略略脱皮。脚尖规规矩矩地并拢,平常敞开的衬衫如今扣到第一颗扣子。说不定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默哀才来到这里。不自然的沉默支配了这个地方。为了掩饰闲得发慌的手,祐介从口袋取出手机。这小小的电子装置,带给祐介无限的娱乐。
“你不拜吗?”
充分品味寂静之后,俊平顶着一张心满意足的脸看向自己。祐介把手机塞回口袋,默默摇头。
“我就算了。”
我才不要这么假惺惺,真心话差点脱口而出,千钧一发之际又吞下肚。一脸不满的俊平流畅地解开颈边的扣子。衬衫敞开,露出锁骨。白色领口隐约可见黑色内搭。
“好啦,赶快去社团吧。”
祐介推着眼前朋友的背,像是要推散紧张的空气。
“学长好。”
设立在操场的组合屋,是为运动社团打造的社办。一踏进足球社的社办,身穿运动服的一年级便向来人鞠躬。两人挥挥手回应,将身上的东西塞进置物柜。三年级坐在排放在室内中央的长椅,开开心心打起电玩。贴在墙上的日程表写着基础训练的项目,但没有任何一名社员老实照做。在本校不成气候的足球社里,根本找不到认真玩社团的家伙。
“你们也太慢了。”
出声的人是二年级的吉田幸大。大概是因为剃了平头,常有人误以为他是棒球社员。
“抱歉,中途去了别的地方。”
听见俊平的说词,幸大傻眼地耸起肩。
“怎么会有人在社团开始前闲晃?”
“要你管。不提这个,高野呢?”
“她请假。”
“不会吧。”
见到露骨地展现失望的俊平,幸大戏谑地扬起嘴角。祐介无意加入话题,在两人背后拿出手机。启动通讯软件,社内联络用的足球社群组多了一条来自高野的简短信息,我今天请假。
高野纯佳是足球社唯一的经理。她是个一如想像的好学生,在班上担任班长。虽然不算起眼的类型,仔细一看也有张端正的脸。她体贴周到为人优秀,最重要的是胸前雄伟。虽然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要是她主动求爱,也是可以跟她交往。
“俊平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啥?”
“高野为什么请假。”
“身体不舒服吧?”
“其实啊……”
说到这里幸大稍作停顿,环视四周。其他社员全都聊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即使如此幸大还是对旁人顾忌有加,压低了音量。
“听说高野跟川崎朱音是儿时玩伴。”
“真的吗?”
俊平瞪大双眼。真的真的,幸大点头肯定。
“而且她当时也在顶楼。”
“所以她看到川崎死掉的那一刻?”
“天啊,目击儿时玩伴死掉也太难受了。高野好可怜。”
见到俊平坦率地露出同情,幸大则是一脸复杂。祐介感受到他的情绪反应,手臂搭在俊平的肩膀上,硬是插入对话。
“幸大好像不太同情高野啊。”
被一语道破的幸大勐然僵住。俊平噘起嘴。
“祐介,你没头没脑插什么话?”
“没啊,听了刚才的话,会傻傻认为高野很可怜的,就只有你了。”
“为什么?她很可怜啊。”
俊平似乎真的不懂自己的弦外之音,讶异地歪着头。祐介深深地叹了口气,指尖敲敲转暗的手机荧幕。
“你想想看,川崎死的时候高野也在顶楼喔?她怎么可能是碰巧在场,这之中一定有鬼。幸大就是这么想的。”
“是喔?”
“不要突然丢球给我啦。”
看到俊平清澈的眼神,幸大一脸尴尬,看来他不想被人认为自己怀疑同社团的伙伴。
俊平望向自己,请求裁示。
“祐介也觉得高野很可疑?”
“一般人都会这么觉得吧。”
“可是高野人很善良,她一定不会做坏事。她每次调运动饮料,都会帮我调我喜欢的浓度……不对,这跟运动饮料无关,总之她人真的很好。”
只不过是为同年的女同学说话,俊平的辩护也太用力了。该不会他……祐介与幸大对望一眼。俊平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视线接触,仍滔滔不绝地讲述高野是个多温柔的人。
“她在班上好像也颇有人缘,对大家都很体贴,儿时玩伴死了一定让她很心痛。这种时候还是别说些有的没的,应该说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该怀疑——”
“俊平,你喜欢高野喔?”
祐介打断对方的话,开门见山提问。原本流利掀动的嘴瞬间静止,脸在转眼间变得红通通的。幸大喜孜孜地呵呵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记得你喜欢清纯类型的。”
“真是老套。”
“要你们管。”
俊平轻敲嘲弄他的两人肩膀。袭来的力道让祐介屏息。俊平还是一样一身怪力。只不过被打也是活该,他没有怨言。
“抱歉啦。”
幸大摩挲着肩膀,以轻松的口气致歉。俊平似乎还不太开心,抱着手臂矗立在原地。幸大搔搔后脑勺,连忙出言安慰。
“也对,只是请假就怀疑对方可不太好。她们那班好像还有其他人也请假。”
“谁?”
“近藤理央,就是美术社那个很不起眼的社员。我去年跟她同班。近藤在川崎跳楼时,刚好就在教学大楼后侧。”
“刚好,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知道。还有,那个夏川莉苑虽然来上课,不过听说她当时也在教学大楼后侧。”
打从入学起,夏川莉苑这个名字就传遍了全学年。她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入学考试,至今在仿真考中维持全年级第一。对明星学校的学生来说,成绩就是种能力数值。天纵英才的她在这间学校也是格外突出。
祐介试图回想夏川的脸,脑海却只浮现模煳的肤色轮廓。说起来祐介从未与夏川直接交谈过,他当然不可能清楚记得她是什么长相。
“近藤与川崎感情很好吗?”
“谁会知道女生的人际关系啊。”
对于祐介的问题,幸大给了一个茫然的回应。俊平歪起头疑惑地问:
“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我只是在想,不过是发现点头之交的尸体,怎么会请假?”
祐介真的不懂,俊平却错愕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不会?目击同班同学死掉是很大的打击。我一定受不了。”
“是喔?”
如果要好的朋友死亡——比方说俊平或幸大死了,祐介想必会很难过。他可能会接受彼此再也无法相见的事实,后悔自己呆头呆脑地虚度日常生活。但要是死了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又跟她在活着的时候没来上课有什么不同?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没有多大的差异。
“差不多该开始练习了,大家快换衣服。”
方才正沉迷于游戏的社长缓缓起身。穿着制服闲聊的社员慌慌张张脱下衬衫。俊平套上皱巴巴的体育服,重重地叹口气。
“天啊,好想赶快回家。”
就是说啊,祐介在内心同意。
一回到家,祐介便直奔房间。关上门躺上床,这才终于有了回到家的感觉。
“啊……”
祐介将头靠上枕头,拿出手机。面对天花板,日光灯的光芒令眼睛刺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光大肆占据视野中央。祐介在手机荧幕上比划,播放那支影片。
川崎朱音跨过围栏。她一度回头,接着脚步轻快地朝空中踏出步伐。音响发出女学生吵杂的惨叫声。镜头紧跟着坠楼的川崎身体,在接触地面前焦点突然移向顶楼。这是拍摄者为避免影片变得血腥而做的安排,以让多数人观看为前提的运镜。画面的边缘有花瓣一类的物体随风飘扬。一名少女探出身子,从顶楼的围栏向下看。影片总是在这里结束。
“啊……”
他一次又一次按下播放键。影片重播无数次,同样的光景重现无数次。单薄的惨叫声,坠楼的少女,这一切都令祐介感到兴奋。堆在垃圾桶的面纸山,成了没能化作生命的蝌蚪墓园。
“祐介,开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一楼传来。父亲还没回到家,想必今天也要加班。祐介将充电器插上手机,握着手机朝天花板伸伸懒腰。
“再不下来,菜就要凉了。”
“不要催啦!”
说完祐介刻意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下楼梯。一踏进客厅,大蒜刺激的香气窜入鼻尖。看来今晚的主菜是炒蔬菜。盘子上盛放的蔬菜似乎炒过头了,略带褐色。
“我开动了。”
母亲在用餐时总是会合掌祈祷。连时常碰水而粗糙的指尖都贴得整整齐齐,让祐介想起了放学后俊平的模样。
与母亲双人对坐的餐桌让他有点不自在。祐介像是要填满沉默似的,将白饭往嘴里送。夹起装在小钵里的煮豆时,母亲缓缓开口:
“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生死了?我今天在超市遇到福泽同学的妈妈,听说现在闹得很大。早知道的话,妈妈还真希望自己能去星期六的家长会。”
“是啊,老师都手忙脚乱的。”
“果然有霸凌吗?”
“不知道,学校是说没有啦。”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妈妈觉得一定有鬼。说起来没有遗书这点就不对劲了吧?听说老师在家长会的时候提过,那个叫朱音的女孩跳楼时,有个女孩在屋顶。那女孩应该就是凶手吧?”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轻佻,仿佛是在推测电视剧里的凶手。
祐介把臼齿磨碎的豆子吞进肚里,默默看向母亲。
“凶手……妈妈你觉得川崎是被某个人推下去的吗?”
“我也不敢一口咬定,但至少有这个可能吧?毕竟她们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大概是为喜欢的男生争风吃醋吧?”
这番荒唐的推理让祐介不禁皱起眉头。祐介不太喜欢母亲这个老毛病,她老是会对男欢女爱的话题过度反应。
“谁会为了这种事杀人啊,又不是白痴。”
“就是会。”
母亲如此断定。
“女人只要扯上感情事,可是很恐怖的。连人都杀得了。”
“你太夸张了。”
“我一点也不夸张。你也要小心,别被怪里怪气的女人缠上。”
“是是是。”
到头来母亲似乎只是想摆出无所不知的脸孔跟儿子上两性关系的课。祐介不想继续待在原地,一口气扫光盘子上的饭菜。
隔天的天气也很差。下个不停的雨渐渐增强雨势,通学路上充满了五颜六色的伞。祐介扯了扯深绿色的伞面,伞变得柔韧,雨水也从该处滴落。他把沾湿的指尖往自己的衬衫抹一抹,眼神飘向走在前方的两人。
“伴手礼带超商的布丁就可以了吗?”
“应该吧,班上女生说高野喜欢那个。”
俊平提着的塑胶袋里装着超商贩售、略微高价的布丁。我们去看高野吧。本日社团活动暂停的通知一传来,俊平便兴高采烈地这么提议。祐介不做多想地答应他,除了对朋友的恋情发展存着看戏的心态以外,更是想亲眼确定目击自杀现场的高野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不过突然有三个臭男生上门,会不会让她感到困扰?”
“果然不太好吗?”
“我是绝对不要。”
这句话让俊平大受打击,开始手足无措。幸大开口安抚他:
“没关系啦,我先跟高野联络过了,跟她说过要送社团练习表过去给她。”
“哦,幸大真有一套。不愧是下一任社长。”
“这个跟那个没关系吧。”
听见下一任社长这个称呼,幸大看来也不太排斥。据说有社长这个头衔,在考大学的时候比较容易拿到推荐名额。乍看之下是个乐于奉献的人,其实意外是个心机重的家伙。在这点上,俊平倒是表里如一。
“唉,希望高野不会感到困扰。”
见到俊平一脸铁青频频摩挲手臂,祐介与幸大相视而笑。恋爱中的男人,是世界第一越看越好笑的生物。
“是那边吧?”
幸大对照着手机的地图画面,指向路的前方。高野的家位于学校徒步十五分钟的地点,略略远离住宅区的老旧平房。门外有一尊手持WELCOME板子、穿着红鞋的兔子摆设。
“喂,你快上啊。”
被祐介一推,俊平战战兢兢按下对讲机的按钮。破坏紧张感的电铃声响起,对讲机传来沉稳的女性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
“不好意思,高野同学在吗?我们是足球社的社员,带讲义来给她。”
“哎呀,是纯佳的朋友啊。等我一下。”
隔着机械听到的母亲嗓音,与高野拥有相似的沉稳。俊介大概很紧张,时不时清起喉咙。幸大则是在意起仪容,整理起衬衫的领口。祐介觉得这两个人很蠢,却也用手指整理起自己的刘海。
几分钟后,门终于打开。高野堵在打开的门缝中现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苍白的脸色。她的嘴唇毫无血色,一双杏眼黯淡消沉。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冒雨过来。”
说出这番话的高野,穿得比平常居家许多。条纹内搭的外头套了一件灰色连帽上衣。线条纤细的牛仔裤裤脚向上卷到脚踝。祐介不经意地吞了口口水。平常被衬衫掩盖的胸口,如今正大胆地见客。视线若是顺着滑腻的肌肤向下望,高耸双峰之间的深沟无论如何都会闯入视线。
一身颓废气息的她,远比平常更加美艳。
“淋到雨就惨了,你们进来里面吧。”
三个人在她的首肯之下踏进玄关。挤进三个正值成长期的男高中生,这个仅为穿脱鞋子设置的空间稍嫌狭窄,然而高野却毫无邀请三人入内的意思。
“对不起,我还没恢复过来。”
语毕,高野困扰地垂下眼角。唇间吐出的声音有些沙哑。升上高中进入足球社,已经过了一年又几个月。跟担任经理的高野也来往了好一段时间,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毫无防备的她。
“没关系,我们不是要催你,只是很担心你状况好不好。”
俊平迅速说完这一串话。话里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高野,使得她咬紧下唇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盯着俊平递出来的塑胶袋。
“……高野?”
俊平无法掩饰疑惑歪起头。此时高野才回过神来,唇间露出虚弱的笑容。
“抱歉,没事。”
她细长的手指掂起塑胶袋。俊平一脸恍惚地呆立在原地。高野轻轻地笑了。
“谢谢你们来看我。”
此后经过一番闲聊,三人离开了高野的家。达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俊平的脚步远比去程轻快许多。友人边哼歌边踏步的悠哉模样看得祐介好不顺眼,他毫不掩饰惊愕地奚落起来。
“你一直盯着高野的胸部看。”
“我才没有。”
“少骗人。”
被祐介点破的俊平声调变高了。将俊平的辩解当作耳边风,祐介继续前进。围栏另一边賓士的汽车每台都接受了雨的洗礼,每当大大的轮胎辗过水滩,污浊的液体都会顺势溅起。
“不过今天的高野感觉好性感啊。”
悄声说出这个感想的这个人不是俊平而是幸大。
“就是说啊!”俊平乐呵呵地附和。
“怎么说咧,有种未亡人的感觉。”
“不知道高野有没有男朋友。”
祐介无视被美色冲昏头的两人,回头看向高野的家。不管高野长得多漂亮,只要区区乳沟就能攻陷也太丢脸了。祐介将手插在腰上,大剌剌地叹起气来。
“就算她没男朋友,你们癞蛤蟆也别想吃天鹅肉。”
“我知道,好吗?”
耸肩的幸大身旁的俊平也出声抗议。
“不能这样说,作梦是每个人的自由。不是都说在女生脆弱时对她温柔,她就会爱上你吗?”
“难不成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说要去看她?”
“不过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人呢。”
无法置信的目光分别两个方向投射而来,令俊平逃也似地加快了脚步。他将伞斜向前方,背部被雨水打湿。这样子撑伞还有什么意义?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祐介低语:
“那家伙真是个笨蛋。”
俊平老是搞这种飞机。只顾着注意眼前的事,从没察觉重点。要是他无法冷静环视四周,总有一天会吃到苦头。
哈哈。耳边传来笑声。朝身边一望,幸大笑得肩头直打颤。
“你是怎样啦。”
见到怒目相向的祐介,幸大赶紧收敛表情。他的双唇紧揪成一字形,大概是为了憋笑吧。
“我刚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对不起啦。我只是觉得祐介你真了解俊平。”
“啥?不要说这种恶心巴拉的话。”
见到不经意绷起脸的祐介,幸大贼笑起来。
“你干嘛要害羞啊,感情好是好事啊!”
开开心心地如此宣言后,幸大将伞高高举起。隔着在超商买的廉价塑胶伞,可以清楚见到青空自浓云的缝隙之中露面。
祐介一回到家,立刻就躺在床上。小学时家人帮他买的书桌,对现在的祐介来说有点太小了。书柜上排放的参考书全是为了准备考大学,母亲帮他买回来的书。
雨天的空气总有些沉重。闭上双眼,不久前高野的身影就会在眼底浮现。杂乱的黑发、铁青的嘴唇。袒露在外的肌肤十分苍白,还散发出幽幽的香气。客观来说是很有魅力。祐介也十分清楚为何俊平与幸大会被她的外貌所吸引。
但我不会受骗。
祐介拿出手机,播放那支影片。这支影片他已经重播过无数次了。在那一幕暂停,就能看到屋顶的人影。影片分辨率太低,无法辨别对方的身分,但从已知情报推断,这个人想必就是高野纯佳。
川崎朱音为什么会死?如果她想悄悄赴死,为什么要选择在学校结束生命?为什么她没留下遗书就从屋顶跳楼?越是深入思考,祐介脑中某个疑问就越是强烈。
川崎朱音真的是自杀吗?会不会正因她无意寻死,才会没有留下遗书?
“喂,高野。”
——是你杀了川崎朱音吗?
没有人回答隔着荧幕提问的他。
“一之濑祐介。”
被点到名的祐介以缓慢的动作起身。星期四第四堂课是导师时间。站在讲台的班导师正在发放上个月仿真考的成绩单。有许多高中都参加了仿真考,可以得知现阶段自己的学力程度。
祐介从导师手中接过成绩单,在桌上摊开。志愿栏上填写的校名全是同一间。社会学系、文学系、经济学系、国际学系。私校只要换一个学系,就可以有多次报考的机会。祐介没有想去大学念的学系,他只是爱面子想去有名的大学。
“你B级啊?”
一抬起脸就见到俊平正在擅自偷看自己仿真考的结果,祐介耸耸肩。
“才二年级,差不多吧。”
“听说中泽所有志愿都A级耶。”
四班的中泽博是俊平的童年玩伴。他是擅长数学的全年级第二名。从中学时代就没加入社团,目前是图书委员。
被归类为书呆子的中泽与祐介几乎没有交流。即使如此他仍比一般学生了解这个人,都要归功于眼前的人时不时提起中泽的名字。
“拉他一起念书,说不定你也会变聪明喔。”
“呃……但我看他大概不愿意吧。”
“你们不是童年玩伴吗?”
“童年玩伴也是有合不合拍的问题啊。我跟中泽属于不同种类的人啦……祐介你要是跟中泽独处,也很尴尬吧?”
“说得也是。”
中泽不是坏人,就是冥顽不灵了点。祐介也感受不到跟这个人厮混有什么好处,实在没有与他积极交流的意思。
“这么说来……”俊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压低声音继续,“中泽好像在跟川崎朱音交往。”
“啊?”
祐介不禁失声,俊平连忙抓住他的肩膀。
“不要这么大声啦。”
“我才没有。”
祐介反射地挥开他的手,撑着手臂托起腮帮子。
“真是的,不要再让人际关系变得更复杂,好吗?”
“什么意思?”
“跟你无关。”
祐介把仿真考成绩单翻到背面,找了一个空位写上“川崎朱音”,并在两边又写上“高野纯佳”与“中泽博”。
“中泽与川崎在交往,然后川崎跟高野是童年玩伴。”
“没错没错。”
俊平乖乖附和祐介的说明。祐介接着又在图上加入了其他名字。
“川崎跳楼那天,高野出现在本来应该封闭的屋顶上。再加上夏川莉苑与近藤理央两人碰巧在平常没有人烟的教学大楼后方,目击到现场。”
“不过这只是传闻。”
“时间是在傍晚,川崎朱音当天没来上课,然而她特地来到学校上了屋顶。川崎有个男朋友,无法想像她正值人生低潮,也没留下遗书。不觉得用自杀解释,有太多疑点了吗?”
“有、有道理!”
对这个说明大感佩服的俊平拍拍大腿。他从自己的口袋取出手机,播放那支影片。不知道从这支影片能不能找出更多其他线索?相对于一脸严肃地凝视着手机画面的祐介,俊平则是傻乎乎地歪着头。
“唉,想破头也搞不清楚。”
“我想也是,线索实在太少了。”
“那我们想了也是白想吧?”
“这也未必,说不定可以从哪里挖出直通真相的线索。”
“真相啊。祐介,你为什么想知道真相?”
“这还用问,一般人都想知道吧?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也好奇啊。现在这样就像是少了解谜部分的悬疑剧。”
俊平在此停顿,并停止播放影片。深灰色的眼眸紧瞅着荧幕里的少女。
“不管怎么样,在这里聊也聊不出新线索。要是你想认真调查,最好听听夏川的说法。”
“为什么要找夏川?不是还有其他目击者?”
“因为高野跟近藤都不来学校。”
“可是我没跟夏川说过话。”
“没问题啦,你在女生之间意外地还满吃得开的。”
自信满满地如此宣称的俊平,让祐介感到无力。他手中的手机荧幕,仍停留在同一个景象。
宣告午休的铃声响起,学生一同拿出午餐。祐介看也不看陷在运动包底部的便当盒,迅速离开教室。目的地是二年二班,那是夏川莉苑的班级,也是川崎朱音的班级。祐介所在的三班与二班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但祐介对二班完全陌生。他对没有熟面孔的教室毫无兴趣。
二班的门原本就开着,祐介手扶着墙壁朝里头张望。
“我这个星期天要去社团。”
“不会吧!那广播社的人不能去游乐园了喔?要改天吗?”
“没关系啦。我们三个下次自己去,你们五个去玩吧。早苗你想参加星期日的活动吧?”
“那下次再加上理央,我们八个人一起去玩吧。说好了喔。”
一群打扮朴素的女学生在走廊附近的空间吃着午餐。七人团体显得声势浩大。其他学生则形成人数较少的团体,随心所欲地度过各自的时光。教室里的气氛平静,那副景象就像是日常这个词语的实态。
“咦?二班的人有何贵干?”
待在教室内侧的女学生大概很在意祐介挡在路上,朝他出声搭话。绑成两束的头发尾端翘得圆圆的。刘海底下有一双乌熘熘的大眼,造就了她一张娃娃脸。
“我在找夏川莉苑。”
“我就是莉苑。”
“啊,是喔?”
祐介莫名感到不好意思,将手靠上自己的脖子。看来眼前的少女就是传说中的夏川莉苑。歪着头的少女制服衬衫乖乖扣到第一颗扣子,红色领结垂落在扣子前。真不愧是全年级第一名,规规矩矩的服仪颇有好学生的风范。
“关于川崎的事,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朱音的事?”
夏川的脸抽搐一下。她慌慌张张环视四周,指了指门外。
“这件事不能在教室谈,可以去别的地方讲吗?”
早在祐介答话之前,夏川已转过身去。祐介不发一语追赶着笔直前进的少女娇小的背影。从逐渐远去的教室中,传来许多少女的笑声。
“来这边。”
夏川的目的地是北栋后门的狭窄空间。这里位于与道路邻近的边缘地带,四处都架起了绿色的围栏。这里设置的洗手台因为老旧而显得破烂不堪,祐介也只有在操场的洗手台客满时才会过来使用。
“这里没什么人。”
夏川把手挡在眼睛上方仰望屋顶。川崎朱音就是从那个地方对着这里跳楼。尸体坠地的地方已经过清扫恢复原状。
“抱歉打扰你午休,你不用吃饭吗?”
“没关系。对了,你叫什么?”
夏川露出灿烂的笑容歪起头。这么说来他还没自我介绍过。祐介尽可能做出讨人喜欢的脸色,有意识地抬起嘴角。人不可貌相,祐介很擅长陪笑脸。
“我是三班的一之濑祐介,足球社的。”
“你是足球社,所以是纯佳的朋友吗?”
“纯佳是说高野吗?算是吧。”
“纯佳在足球社表现如何?”
“她是个优秀的经理。”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