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音死去的那天开始,博就经常做噩梦。躺在床上却没办法入睡,回过神来早已失去意识。浅层睡眠拖出大脑想要遗忘的记忆,细细剜着博心里的伤痕。
“啊。”
博把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拉过来,从肺部吐出空气。从那日以来,博一次都没有再看过朱音自杀的影片。每当想要按下播放键,恶心的感觉便无法遏止,全是因为他受到多方的指责。
“为什么你没对我伸出援手?”
在梦中听到朱音的斥责。她俯视自己的姿态,和博记忆中的她有很大的不同。那大概是博愿望的表露,因为朱音从没有向博求救过。
闭上眼睛,博努力想坠入梦乡。他试图清空思绪,但越是想要睡觉,记忆的碎片就相继浮现。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像是要解开纠结在现在与过去之间的线,博的脑内剧场开始回想起褪色的往事。
细江爱在走廊等他,在教室外等博收十书包回家。等博注意到时,她已将长至胸前的头发染成深棕色,入学时及膝的制服裙,现在只能遮到大腿的一半。高中改头换面!她蠢兮兮地笑着说,“我变可爱了吧?”她扬着脸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是变丑了。博总觉得自己在心里这么嗫嚅,是没多久以前的事。
高中一年级的夏天,第一学期期末考的第二天。考试科目是英文、伦理与数学,尤其数学考试的题目特别多。马拉松式的考试结束后,周围的学生都露出开心的表情,其中只有博一人无法掩饰焦躁的情绪。数学的最后一题,他犯了粗心的错误。
“啊,中泽同学,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你喔。”
同班的女同学这样说,语带调侃指着靠着走廊的窗户。博四两拨千斤,接着将铅笔盒塞进书包里。这个县内首屈一指的明星高中,至少对博来说是个舒服的地方。头脑好的孩子没人会搞霸凌这种无聊事。个人意见受到尊重,每种处世之道都获得容许。至少在博的眼中,周围的人都是这样。
“博,你好慢喔。”
才刚一踏进走廊,爱就拉高嗓音奔向自己。在众多女学生都是黑发和长裙的规矩打扮中,爱明显格格不入。
“啊,抱歉。”
不过我从来没说过要跟你一起回家吧?脑海中不经意闪过的这么一句话,听起来出乎意料地沉重。谁叫她简直就像诈欺。当初博认为可以跟爱交往,是看在她打扮规规矩矩。如果她一开始就一头褐发,如果她一开始就会化妆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博才不会和爱交往。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
我爸妈不在喔。她咬起耳朵,博的视线紧盯着她的胸脯。开到第三颗扣子的衬衫,从某个角度可以窥见胸罩的白色荷叶边。爱靠这招邀请博上门,已是稀松平常的事。
“不行,明天还要考试。”
“是没错啦。”
爱不满地噘起嘴。思春期的两名男女聚在一起,会做什么事也是可想而知。尽管有些人未必如此,至少爱就是这么打算。她喜欢享受舒服的感觉,贪求更上一层楼的快感。
“今天就让我自己温书吧。我今天考数学犯了计算错误,想把明天的考科准备得更完美。”
“你平常都在用功,今天就放个松嘛?进入考试期间后,你一次也没来我家耶。”
“没办法啊。”
“真的不行吗?你要是不珍惜我,我会外遇喔?”
一股柔软的触感碰到手臂,光是这样就令博作呕。自从离开篮球社后,爱就失去控制。不知道她是无法自制,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自制。博正要将手臂温和地抽开,就看到夏川抱著作业簿从走廊彼端走来。卷翘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调微微摇曳。
“啊。”
他不自觉出声。被盯着看的夏川张大了眼。那一对眼珠子在近距离看起来特别斗大,仿佛占了她娇小的脸孔大半面积。
夏川,正要喊出声时,博惊觉夏川不认得自己。仔细想想,博与夏川从入学至今从无接点。自以为对方认识自己未免太厚脸皮。毫无自觉的傲慢令博羞愧难当,冷不防垂下眼。夏川大概以为他认错人,狐疑地歪着头,速度照旧地穿越两人身边。博用双眼追着她的背影,此时手臂被身边的人狠狠扯了一把。
“博,你听我说嘛。”
烦,这句低语浮现心头的同时,自己说出口的声音也传入两耳。抬头望着自己的爱双唇正蠕动着。瞪得斗大的两颗眼珠倒映着自己嘴半开的脸孔。见到这一幕,博才发现自己把内心话说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讨厌我了吗?”
没这回事,别担心,尽管博知道该这么说,脱口而出的话却让她更加受伤。
“我们分手吧。”
在那之后过了将近一年,博交了川崎朱音这个新女友。但他没听说爱有新的恋情。博提出分手时,爱非常抗拒。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大哭大闹的模样,自然有许多学生目击,两人决裂的消息转眼间就成了周知的事实。谣传爱因为对博念念不忘才会至今仍没有新男友,也是因为当时的她死缠烂打。虽然传闻的可信度无从证实,博倒是认为八九不离十,不然很难想像床上放荡的她至今没有新对象。
“请跟我交往。”
朱音跟博告白是至今两周前的事。来到学校就见到桌子里放着一封信,要他放学后到空教室来,乖乖遵循指示的博在那刻第一次见到朱音。
“我一直暗恋中泽同学。”
她一开口就向博坦白情意。坦白说博在考完大学之前无意跟任何人交往,爱就让他受够了女生这种生物。
对不起,我不方便,准备好的说词卡在博的喉咙里。她柔顺的发丝在日光照射下略带褐色。身躯纤细,穿着短裙。白衬衫开到第三颗扣子。明明暴露程度与爱没什么差,眼前的少女却没什么俗艳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妆不浓吧。定睛一看那张露出腼腆笑容的脸,博觉得有点眼熟。他记得是几天前跟夏川同行的人。一发现这点,博就点头答应了。
“好啊,我可以。”
这句回应让朱音心花怒放地笑了。
与朱音的交往很顺利,至少博自己这么觉得。川崎朱音是个可爱的女生,跟夏川完全相反。她乖巧听话,也总是让博很有面子。她的学力明显比博差,但跟她并肩同行时,周遭的男人总是会投射羡慕的眼光。
对博来说,恋人跟宠物很像。智力较低又惹人怜爱,朱音是理想的恋爱对象。
“中泽同学,你跟爱同学交往时都做了些什么?”
放学后只有两人的教室内,朱音坐在博的腿上。朱音平常是个举止内敛的女孩,但在四下无人时格外主动。
——告诉我,爱同学是个怎样的女生?你跟她去了什么地方?一起做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做才能敌过她?
在日常生活中,朱音总喜欢追问他爱的事情。博虽然不讨厌她爱吃醋,交往过了两周左右也开始厌烦了。听说很多女生会在意对方前女友,但这么执着的人也很少见。
“你们怎么接吻的?”
“你这么想知道?”
“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总是用这种说法试探自己的反应。
“……要亲看看吗?”
“嗯。”
朱音的每个动作,有时粘腻得让他害怕,甚至让他觉得朱音想要消除爱的痕迹。
“为什么?”
偶然冒出的疑问,从自己的喉头缓缓浮现。好不容易从半开的嘴发出的声音,因干燥而嘶哑。
“到底是为什么?”
窗外已是一片黑,一天正悄然无声地结束。他将手背抵上自己的前额,感觉皮肤底下有股热流。又热又冷。博用棉被裹住身体,压抑身体的震颤。
朱音喜欢博。是她自己主动告白,嫉妒前女友的爱也很正常。她的爱意令博感到轻飘飘,要是有什么困扰也愿意帮助她,博对她也怀有这种程度的爱惜。
然而朱音却死了。她什么都没跟博这个男朋友说,就从教学大楼跳楼自杀。
打开手机,苍白的光照亮了一片漆黑的房内。上传到社群网站的影片。影片页面边缘显示着“赞”一字,在一旁的数字在这几天爆炸性增加。
收假后的上学路令他有些尴尬难行。高烧过了一天依然没退,博最后请了两天假。一打开教室的门,同情的眼神立刻刺向自己。同学全都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出言安慰博。
“你不要紧吧?”、“中泽同学自从川崎同学死了以后都在勉强自己。”、“不舒服要赶快去保健室喔。有什么问题随时开口。”
博对强加体贴的同学道谢,接着就逃到自己位于窗边的位置。他知道他们是打从心底为博担心,但现在的博却连这种心意都无法忍受。
“啊,你今天来上学了。”
一踏进进阶班的教室,坐在最前排的夏川立刻转向自己。她的背后还有高野纯佳。或许是注意到了视线,高野微微低下头。从她手上捧着文库本来看,似乎是想表示别跟自己搭话。博的视线移回夏川,发现她笑得比平常还灿烂。高野回来上学让她特别高兴。
“博同学,你感冒了?”
“类似。”
“要好好洗手漱口喔。”
夏川说完搓了搓手。博在她隔壁的固定坐位坐下,随意搁置文具。
“对了,我们班的仿真考发回来了,之前那个数学题因为说明不足被扣分。”
“你是怎么解的?”
“这样。”
夏川将笔记本朝自己递出,常见的笔记本上到处都贴着剪下来的仿真考问题。夏川总是会将不懂的问题收集在一本笔记本里。她以前曾说这样就能做出一本很棒的参考书,里头只有自己不会的问题。
高野大概对他们的交谈感兴趣,从方才起就频频窥看他们。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意识到这点,博的脑内闪过两周前的对话。
“博同学,你在跟朱音交往啊?”
在数学课开始前的休息时间,一如往常坐在博旁边的夏川,勐然转向自己。她的嘴弯成弦月形,抬起的嘴角透出小巧整齐的齿列。博感受到心情愉快的她散发的压迫感,忍不住退缩。
“啊,对啊。”
“我昨天看到你们两个人手牵着手,真是甜蜜啊。”
夏川不亦乐乎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博感觉自己的手逐渐发冷。夏川不痛不痒,她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与朱音交往,这个单纯的事实扰乱了博的心。
你真的不在意吗?我跟朱音交往,我交了女朋友因而疏忽学业也无所谓?你的劲敌这么胡来,你都不会悔恨吗?
博自己也明白心头冒出的不满多没道理。对夏川而言,博的恋情只是一个话题。不管博这一届的人进入学校多久,她全学年第一名的宝座始终没有让出过。
噗嘻,夏川冒出奇特的笑声。
“这样说可能会惹你生气,朱音还真喜欢博同学啊。”
“怎么这么说?”
“因为朱音一直在学爱同学啊。”
语毕,夏川轻轻拍了一下手。
“朱音一定是太喜欢中泽同学了,所以为了让你多爱她一点,就模仿起爱同学。”
“不,我不觉得她在模仿。”
“是喔?但我觉得她们最近越来越像了。”
歪着脖子的夏川头上砰地一声传来响亮的敲击。坐在后方的高野把纸卷起来敲了夏川的头。
“莉苑,你别乱说话,快跟中泽同学道歉。”
“对不起呀。”
在高野的催促下,夏川乖巧地低下头。尽管博觉得不需要道歉,既然高野都这么说了,或许她才是对的。只在上课时戴上的无框眼镜。笔直的黑发。扣到最上面的扣子。高野纯佳左看右看都是好学生。她从中学时代就是班长与学生会长,是个认真的女学生。听说她跟朱音从小认识,两人独处时朱音也会提起她的名字。
一对上眼,高野立刻直直回望着自己。博只把她当成夏川的跟班,但对方似乎不把博摆在类似的位置。视线相撞,仿佛还冒出火花。就在博差点要别开眼的时候,高野的眼神变得柔和。
“朱音就麻烦你了。”
“当然没问题。”
见到反射性点头的博,高野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博不太清楚女生之间的友情,但看来好朋友的男朋友为人总是令人在意。
博至今仍不明白那天高野看似五味杂陈地眯起双眼的意思。
“——然后我我计算到这里时,突然想到用这个公式也能解,所以就用了这个解法。”
夏川的指尖在笔记本表面上轻敲。听见声响回过神来,夏川还在殷勤地解说自己得出解答的思路。博当然不敢告诉她自己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连忙看过夏川的解答。眼球随着秘密的文字左右转动,复杂的算式接连冒出。这显然和模范解答不同,是她独创的计算方式。
“我知道解说的方法比较漂亮,但我在考试时想到的是这个。虽然我很清楚时间会不够,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试着用自己的方法解开。回到家重做终于解完,发现答案是一样的。”
画在图形上的辅助线有反复擦拭的痕迹,可以看出她多次尝试。如果是博就不会这么执着在一个问题上。比起跟一个问题缠斗,他会优先去检查其他问题。这么做才更能提升分数。
“很有趣的解法,我第一次看到。”
递回笔记本博这么说道,夏川满意地露出灿笑。光是见到她那张脸,博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
“博同学数学很强吧?所以我想问博同学的看法来当参考。”
“以考试来说,知道几种解题模式比灵光一闪还重要。”
“不过仿真考也只是仿真的考试,我觉得试探这个解法能管用到什么程度也很重要。我这样真糟糕。因为我不擅长死背,喜欢像这种要细想的考试,写起来特别带劲,但就是缺乏正确度。”
“尝试自己的假设也没问题,但这样在考试时会拿不到高分。应该说记忆什么状况适合什么样的解法很重要……”
舌头逐渐沉重,最后话语变得结结巴巴,博咬紧脸颊内侧隐藏震惊。自己最喜欢数学的理由,就是因为数学不只看记忆力。不像其他学科,数学只靠死背是绝对无法达到顶点。女生做不来,数学是男人的学科,因此博喜欢数学。他以擅长数学的自己为荣。
“博同学果然好厉害啊。”
纯真的声音刺痛着博的鼓膜。好厉害啊,博也明白这四个字只是纯粹的称赞。即使如此,他却说不出话。没这回事,明明他只要这样谦虚地随口应付就行。
博真想伸手折断她纤细的脖子,想看到她笑呵呵的表情凝结。他不要好厉害这种廉价的称赞。我根本不想看见你的脸,博想对她这么说,看到她畏惧自己的样子。想看到夏川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绝望的表情,这么做一定能滋润博枯竭的自尊心。
“莉苑。”
耳边突然传来第三者的声音,让博瞬间找回冷静。怎么了?夏川一如往常地回话并转过头,在她身后的是高野。
“不好意思打扰你跟中泽同学说话,可以告诉我进度吗?我忘记确认了。”
“这么说来我也忘了告诉你。我想想,昨天上到这里,上到一半老师说了一个期末考会考的问题……”
夏川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高野身上,博不禁安心地叹了口气。得救了,他老老实实地这么觉得,并且觉得会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悲惨透顶。
博随着课程结束的钟声迅速熘进图书馆,钻进书架与书架之间。刚进入午休的图书馆由于学生都还在吃午餐,人比平常少上许多。管理的老师不在,负责坐柜台的图书委员一脸无聊地撑着脸。
夹在笔记本里的资料夹里,装着前几天发还的仿真考成绩。全年级第二名。自从就读这间高中以来,博就永远是这个排名。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是赢不了夏川?为什么夏川不会嫉妒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如此介意夏川?为什么,为什么?
博无意追究接连冒出来的疑问会有什么答案。博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存在真是骇人至极,随时都想抛下一切逃跑。
霹哩,手中发出物体毁坏的声音。显示成绩的雷达图看起来就像歪斜的圆形。正方形的框格中写着A。这些全都被自己的手指撕个粉碎,就跟碎纸机一样碎。回过神来仿真考成绩单已化为残骸。
“细江同学还有脸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啊。”
设置在图书馆角落的小型垃圾桶,已有三分之一被纸片掩盖。
“那天细江同学可是把朱音同学给她的信丢进垃圾桶里了。”
朱音,传入耳中的恋人名字,让博不禁屏息。往书柜的缝隙朝另一端窥视,博看到外貌不起眼的女学生轻声细语地大谈八卦。
“咦,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啊,朱音同学死了,细江同学应该也很痛快吧?她不是还在留恋前任吗?”
“咦,还没完?不是都分了一年吗?”
“不过我也不是听她本人说的啦。是谣传的,大家都这么说。不然她一定会交新男友吧,男生就爱她啊。”
“呜哇,那该不会朱音同学会死都是细江同学害的?”
“不意外就是这样吧,她一定对她撂过狠话。”
“朱音同学好可怜啊。”
细江爱,这是一切祸根的名字。无论是朱音丧命或是博过得不好,全都是因为有她那种理直气壮破坏规矩的家伙。这种想法有多扭曲,博自己也很清楚,然而莽撞的欲望却远远凌驾理性。他想要明明白白的坏人,再也无法忍受善恶混淆莫名其妙的状况持续下去。疲劳侵蚀了思考,让博的世界变得狭隘。博把剩下的纸屑塞进垃圾桶,如脱兔般从现场飞奔离去。目的地是二年二班。川崎朱音原本所在,再寻常不过的教室。
“中泽同学,你怎么了?”
周遭的人纷纷对脸色骇然冲进室内博投以好奇的眼光。高野纯佳挺身挡在面前,为仍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博挡掉同学的注目。博轻轻深呼吸,要回答她惊愕的疑问。她身边的夏川正奋力拆着甜面包的袋子。
“爱呢?”
“爱同学去体育馆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果汁了。”
“这样啊,谢谢。”
博直接转身离去。从教室到体育馆有一段距离,但他毫不在意。身穿体育服的学生成群结队穿越中庭。亮眼的鲜艳蓝色短裤搭上白上衣。由于夏季将至气温渐高,女生有一半都穿着短袖上衣。这么说来,朱音从来没穿过短袖,只不过他从来没追问过理由。
“爱。”
好不容易找到的目标人物,正一脸呆滞杵在自动贩卖机前。以化妆修饰的一双眼睛瞪得斗大,踩着后跟的室内鞋跟破烂不堪。
“怎样?”
爱警戒心毕露的声音,与跟博听惯的声音天差地远。还在交往时的她毫不掩饰对博的爱意。
“听说你把朱音写的信丢了,真的吗?”
听见博的问题,爱露出嘲讽的笑容。她以涂着指甲油的指尖轻扯发丝。
“什么?你就来问我这种蠢事?”
“你怎么能说这是蠢事?”
“谁叫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她抱起手臂,傲然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眼神让博不禁脸色臭了起来。
“都出人命了,你说话还这么不庄重?”
“因为她就是个外人啊。”
“她可是你同班同学。”
“她只是个跟我同班的外人。”
“爱,我还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狠心的人。”
“这样喔。不过我们也分了一年,个性改变也很合理吧。”
爱对于博的挖苦仅是嗤之以鼻,左耳进右耳出。受不了仿佛没劲抢答的对话,博刻意踩了她的地雷。
“你啊,该不会是在嫉妒她吧?”
“啥?”
她的声音这才第一次颤抖起来。原本毫不在乎的脸不耐烦地扭曲,博极为满意。
“因为朱音跟我在一起,所以你嫉妒她,对吧?”
“蠢毙了,谁嫉妒啊?”
“但若不是这样,谁会把别人写给自己的信丢掉?”
爱似乎被博慑服,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伤到她了,没错,博很确定。大概是被博说中了,爱不发一语。博凑近她凝视着自己的双眼开口问道:
“你现在还喜欢我吧。”
覆盖在粉底下的肌肤逐渐转红。她将脸别开博,隐藏湿润的眼眸。还差一把,博向前踏出一步,要给她致命一击。拉近的距离使得爱明显动摇。她从以前就拿博的脸没辄。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涂着口红的娇艳双唇抿成一字。当博趁胜直追朝爱伸出手时,背后传来不屑的声音。
“吼唷,真让人傻眼耶。”
第三者的声音让博冷不防转过头去。一看,桐谷美月就站在他身后。
“美月……”
仿佛外遇被逮个正着的女生,爱乌黑的双眼鬼鬼祟祟地左右转动。她的手用力握着自己的手腕,像是要隐藏自己的情绪波动。桐谷面无表情地望着两人,最后不可置信地重重叹了口气。
“爱,果汁我帮你买,你先回教室。高野同学与夏川同学还在等你。”
“可是……”
“我有话要跟中泽说,让我跟他独处一下。”
爱默不作声寻思片刻,最后点头答应。好孩子,桐谷笑道。在博听来她声音中的甜腻不像是对同性朋友的语气。
“那我先回去了。”
爱熘出博的阻挡,就要离开现场。博伸出手想要阻止,桐谷冰凉的指尖打断了他的动作。
“手别挡路。”
简短话语里蕴含明确的敌意。尖锐的敌意让博无意间耸起背嵴,挡在眼前的人正用宛如低于冰点的冷飕飕视线直望着自己。
“我恨死川崎了。”
桐谷噼头就是这句话,她面不改色。
“那种求哗众取宠的家伙烦死人了。”
“说哗众取宠太过分了吧?在我看来她就是个普通的好女孩。”
听到博不假思索反驳,桐谷轻蔑地笑了。
“你真是天真到可悲。周遭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你把自己当成悲剧王子。你真以为川崎是真心爱上你了吗?”
“你什么意思?”
主动告白的人是她,她当然喜欢博。博只想缔结自己居于优势的关系,如果朱音不喜欢自己,他不可能接受朱音的告白。
但实际上呢?
为什么朱音什么也没告诉博就自杀了?如果她真的喜欢自己,照理来说就会跟男朋友商量吧。博感觉脚底正在动摇,至今他视而不见的疑问一鼓作气涌上心头。难道说眼前的人握有深埋他心里已久的疑问的解答?
“川崎在自杀那天给全班女同学都写了信,我也收到她要我去楼顶的信。爱也是,只不过爱把信丢了。”
博第一次听说。川崎朱音没留下任何话语就自杀了,这是校方告诉博的说法,然而桐谷美月却若无其事地推翻了这个认知。
吞下嘴里累积的口水,博说出他的疑问。
“写信给全班?所以有遗书吗?”
“没有。只是找大家过去,不过看来当成一回事赴约的只有高野同学。”
“可是我没收到那种信。如果朱音想在死前找谁过去,她不是该找我吗?”
若要决定临死前想见的人,理所当然会选择恋人,然而博却没收到信。爱与桐谷都收到了,可是她却没写给博。
“你怎么听不懂啊?”
听见博的反驳,桐谷焦躁地自言自语。她撩起长长刘海的手上,涂着跟爱相同色泽的指甲油。
“因为你在川崎心中就是不重要的人,比同班同学还惨。所以她才没找你商量。川崎她啊——”
桐谷伸出手指。等博惊觉时,吊在他颈部的领带已经在她的手中。像是系在项圈上的牵绳,桐谷使力扯起领带。她一脸得意地对博顺势凑到自己脸旁的耳根低语:
“那家伙只是为了把爱踩在脚下才选了你。她执着的人是爱不是你。川崎为了把爱比下去而利用你,然后因为你没有用处了,就像这样被她干脆地抛弃。”
——因为朱音一直在学爱同学啊。
夏川的揶揄不经意从脑海中浮现。如果朱音是为了把爱比下去才跟博告白,那么朱音老是对爱耿耿于怀也就合理了。只是博无法承认,不想承认。
“这只是你的推测吧。”
领带被扯得更紧,两张脸贴得极近。博无法将脸从桐谷紧盯着自己的双眼别开。他觉得要是别开眼就输了,博绝不会对女生屈服,这是博的原则。
桐谷的手冷不防松开,被解放的领带尾端皱巴巴的。桐谷将黑发撩到耳后,静静吐了口气。
“你要当成推测也行。”
只不过啊,她继续说:
“爱是特别的人,我无法忍受她被你耍得团团转。”
所以你别再接近爱了。撂下这句话,桐谷转身背向博。她在自动贩卖机投入硬币选了饮料。叩咚、叩咚。取物口发出两人份宝特瓶掉落的声音。茫然望着桐谷的博连忙抓住她的肩头,他无法单方面挨呛。
“喂,为什么我非得被你骂成这样?你哪来这种权利?”
纤细的手臂捧起宝特瓶,她轻蔑地哼笑:
“从噁男手中保护喜欢的女孩,也是天经地义吧?”
“啊?”
看到博的反应,桐谷难以置信地耸耸肩。她的双眼缓缓弯成弧形。
“我跟爱在一起了,所以我绝不会放过伤害爱的人。”
这句话是真的还假的?脑内一角有个自己试图要冷静探究她的真意,却又有另一个自己深信她所言不假。桐谷将一瓶宝特瓶塞给默不作声的博。这点小东西我还能请你。口气像是与耍赖的孩子过招,她递出了博没开口索求的饮料。
“川崎死前那天跟我告白,她说既然我都跟爱交往了,也要我跟她交往。”
朱音才不会这么说,博应该这么高声宣称,然而他的喉咙却毫无动作。说不定真是这样。朱音真的有可能这么说。被硬塞进手里的宝特瓶从博的手中滑落。干燥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细碎的水滴。
“我就跟你说了。”
语毕,她笑了出来。
“她执着的人是爱,不是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