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作者:武田綾乃【完结】 > 那一天,朱音投身青空.txt

  第一章.2

作者:武田綾乃 当前章节:136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50

“好、好久不见。”

“怎么戴口罩?你感冒了?”

“没有啦。”

“那要不要拿下来?你扮成这样,我第一时间都没认出你。”

“真的啊?”

“对啊,不过最后靠背影认出来了。”

“是喔。不过在到这里来之前没被其他人发现就行了。应该没人跟踪你吧?”

“什么跟什么,你被跟踪狂纠缠了?”

“没有,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听到。”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的眼镜都因为口罩起雾了,快拿下来啦。”

理央战战兢兢地用手指扯下口罩的边缘。直至下巴的布面被掀开,惠这才终于看到一周没见的朋友脸孔。双眼对上的瞬间,单纯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太好了,你看起来还算有精神。”

见到惠露出微笑,理央却不太自在地垂下眼。沉重的眼皮浮躁地眨动。惠翻找起包包,从里头拿出资料夹。

“这些是理央你没来时的课程进度笔记影本。快考试了,不知道进度很不方便吧。”

“啊,好。你帮了大忙。谢谢你,惠。”

理央原本垮下的嘴角,这才绽开笑容。从开襟外套伸出的手远比印象中肥厚,让惠轻易察觉理央她在这几天内累积了不少赘肉。或许是为了纾解压力暴饮暴食吧。

“理央你要点什么?”

“我要热红茶,还有草莓塔。”

“这样啊。那我也点红茶好了,配一个布丁。”

不好意思——对店面深处大喊,店员随即来到桌边。在惠告知店员两人分的餐点期间,理央直直盯着菜单不发一语。

“话说回来,你居然知道这种店。”

见到店员回到厨房,惠转向理央。她玩起纸巾的边缘,垂下眉头。

“以前我爸带我来过。”

“好老派的店。”

“再说约这里就不会遇到同校学生,这件事绝不能被认识的人听到。”

理央说完,将玻璃杯里的水一口气喝光。看来她喉咙非常渴,可能很紧张吧。为了安抚她,惠也跟着喝起水。免费提供的冷水有股薄荷的香气。

店内播放的音乐不是惠平常听的流行乐,而是轻柔悦耳的钢琴曲。附近的座位传来上班族的谈笑声。这是一种让时间放慢脚步的舒服喧嚷。惠靠向柔软的沙发,静静吐了口气。她不讨厌这种气氛。

“所以你要讲什么?”

一进入正题,理央的表情就变得僵硬。咕噜。她的喉头发出明显的声响。理央把纸巾揉成一团,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说完,她把握拳的右手放在桌上。惠不解用意歪头疑惑,理央直瞅着她的眼睛看。接着那只紧握的手一声不响地张开了。

掌心上有一把造型简单的钥匙。

“这是什么钥匙?”

听见惠的疑问,理央的嘴唇微微发抖。她拿出的钥匙看起来非常老旧,一拿起来看就看到表面生了锈。

“……”

“咦?什么?”

细若蚊蚋的回应,惠根本听不见半个字。将左手扶在耳朵旁,这次理央倒是用清楚的语调说了:

“学校屋顶的钥匙。”

锵,钥匙掉落的声音响起,它从理央的手中滑落。惠连忙捡起钥匙,目不转睛盯着理央看。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学校说屋顶的钥匙是被工友弄丢的。”

“两个星期前,工友不是来帮我们检查日光灯吗?你还记得当时的状况吗?”

用不着回溯记忆,这件事今天惠才跟学妹聊过。

“我记得,就是那个大哥嘛。”

“对。当时工友说钥匙塞在口袋里会卡到,把钥匙给我保管。他请我在换灯管的时候帮他拿着。”

工友大大的钥匙圈上挂着许多把钥匙。上头全都写着“焚化炉”、“体育仓库”之类的地点名,使用频率低的居多。惠还记得自己觉得一些钥匙形状很稀奇而摸了几把。

“当时我把这把钥匙抽出来。反正上面有一堆钥匙,想说一定不会被发现。”

理央伸手把钥匙翻面。钥匙上贴着纸胶带,上头用神经兮兮的字迹写着北栋教学大楼屋顶。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实在很想去屋顶。”

“为什么?”

惠摸不清意图沉吟半晌。理央双手掩面,拼命挤出声音回答:

“我很烦恼要不要告白。”

“啥?”

惠真的完全听不懂。她跟理央从上高中后开始来往,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感情话题。惠的视线停留在理央脸上,手指在玻璃杯表面滑来滑去。空调强烈的室内冷飕飕的,惠后悔起自己没加件开襟外套出来。

告白是跟谁告白?

就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因店员现身而烟消云散。托盘上放了两人份的茶壶。光润的白瓷形成浑圆可爱的造型,壶口冒出的蒸气犹如人的叹息。

惠拿着茶匙搅拌红茶的期间,理央正用叉子的尖端戳起草莓塔。塔皮上挤满了卡士达奶油。端坐其上的草莓因表面涂抹的镜面果胶,宛如宝石般晶莹。酸熘熘的红让人光是看着就快流口水了。

“你不吃吗?”

“啊,当然要。”

理央连忙刺起草莓,但到头来还是没送进嘴里。

“所以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惠将茶杯放回茶托,手伸向茶匙。

“惠,你应该知道我不擅长谈恋爱吧?”

“嗯,我知道啊。”

“我从以前都是单恋,从来没有告白过,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告白。”

理央扭扭捏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就算要告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我完全不想让外人看到。烦恼了好久,正好工友请我保管钥匙。然后我就心生一计,觉得去顶楼就没问题了。当然,我原本打算告白完以后乖乖奉还钥匙,但在那之前就失恋了……”

“结果就没还?”

“我找不到机会。”

理央内疚地别开眼。惠明白她不是积极为非作歹的人,这句话很诚恳。惠停下挖起布丁的手,深深地叹口气。

“理央你真的很不会挑时间。”

“对啊,我无法否定。”

“不过钥匙明明就在你手上,为什么朱音同学上得去屋顶?”

“那大概是我的错。”

越接近语尾越微弱的声量,显示出她没有自信。理央双手包围自己的脸颊,啊地一声呻吟起来。她陷入了自我厌恶,摆来摆去的脚偶尔撞上惠的小腿。

“就算我拿到了钥匙,也没有找他出去的勇气。我有时候会偷偷爬上屋顶。因为在那边可以把操场看得一清二楚。我每天都下定决心明天要告白。就连朱音同学过世的前一天,我也在屋顶上。然后我把钥匙藏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

“屋顶的入口前方是楼梯间。那边有收藏打扫道具的柜子与消防用的水桶,两个叠在一起。我都把钥匙放在下面那个水桶的底部。这么一来钥匙就会被上面的水桶盖住,匆匆看过去不会发现。”

“也就是说,你没有随身携带钥匙在身上喽?”

“当然,被抓包的机会太高了。”

话说多了口渴起来,理央啜饮起红茶。搁在盘子上的叉子,上头仍刺着草莓。

“我猜朱音同学大概看到我藏钥匙,所以她才会发现拿那个钥匙就能去顶楼。”

“我大致了解了,但为什么你现在手上还有这把钥匙?既然朱音同学在自杀时用上了这把钥匙,它现在在这里不是很奇怪吗?”

“就是说啊。天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像是个在耍赖的孩子,理央趴在桌子的中央。惠伸出指头戳戳她柔嫩的脸颊。皮肤下沉的触感充满弹性,手感很好。

“不要玩我啦。”

老大不高兴的理央抬起脸来。对不起,惠的赔罪有口无心。

“所以你在耿耿于怀什么?宁可乔装打扮也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又是啥?”

“就是……”

这件事大概格外难以启齿,理央闭上嘴再次低下头。卖关子卖到这程度,惠也无法按捺下去了。即使如此她依旧不敢对精神受到打击的理央说出尖锐的话语,只好维持沉默。

“惠,我跟你说。”

理央下定决心,从放在身边的包包取出一个透明资料夹。浅蓝色的资料夹里装着熟悉的信封。惠的心脏一颤。

“我其实收到朱音同学给我的信了。”

递出来的信造型简洁,贴在封口的贴纸被粗暴撕裂。大概是用蛮力扯开的,理央的个性意外地粗枝大叶。

“这把钥匙也装在信封里。”

把信封翻到背面,上头以朱音同学的字迹写着“给理央同学”。没写上地址。

“我可以读里面的信吗?”

听见惠的询问,理央点点头。信封里有两张便条对半叠在一起,上头只写了一行讯息。

“今天放学后方便的话,请到北栋教学大楼楼顶来。川崎”

手写的文字大概是因为语气拘谨,看起来也有些客套。第二张上头没有写字,仅是大大地画上了一朵盖过格线的粉色百合。用彩色铅笔轻柔上色的插图,应该是出自朱音同学的手笔。在惠以指尖滑过那一行字的期间,理央滔滔不绝继续说道,仿佛刚才的沉默全是伪装。

“这封信放在我家的信箱里。朱音同学死了以后,我不是一直待在家里吗?然后我妈就把这封信拿过来,说有人寄信给我,但上头只写了收件者。没写地址就表示是有人直接丢进信箱里的吧?起初我以为是恶作剧。不过因为字迹像女生,我想说不定是某个朋友特地来家里投的。而且因为是在朱音同学死掉之后的事,我莫名有点不安,觉得搞不好有关。”

一旦开口就再也无法停止,理央激动地紧接着说道:

“我妈查看信箱是在朱音同学过世的隔天。那天很忙,我妈傍晚才去看信,说不定是朱音同学特地把信拿来我家。说不定她知道我常去顶楼,希望我阻止她自杀。可是我却满脑子自己的事,完全没注意到信!”

“理央——”

“怎么办?要是大家发现我收到这种信,不就会觉得是我害死朱音同学的吗?我没理会她,一定会被大家讨厌。追根究柢要是我没有偷走钥匙,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我——”

“理央,你先冷静。”

惠抓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哈、哈,理央吐出了像狗一样的短促呼吸声。她苦闷地揪着自己的胸口,睁得斗大的双眼落下大滴泪珠,是换气过度症候群。惠之前也见过理央陷入这症状,连忙跑到理央旁边的座位,抚摸她的背。紧抓着裙子的手越缩越圆,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为何令惠感到揪心。

“慢慢深呼吸。吸气。”

惠的掌心顺着背嵴缓缓向下移动。她刻意加重呼吸让理央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配合平稳的节奏多次抚摸她的背,理央原本痛苦的呼吸声也逐渐转为平静。

“要喝水吗?”

惠递出玻璃杯,理央摇摇头。她拨开被汗水黏在前额的刘海,脸上浮现虚弱的自嘲之意。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介意,你还好吗?”

“没事了,总觉得这在不知不觉间都养成习惯了。”

理央的手在脸旁边来回摆动,对惠故作镇定。尽管那显而易见是强颜欢笑,见到她脸上的笑容还是让惠松了口气。理央一直独自面对着朱音同学的死亡。一个人背负这样的秘密太过沉重,所以她才会把惠找出来。她只向惠透露不想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其实我也有事必须跟你坦白。”

惠起身,在对面座位翻找自己的包包。一封信夹在笔记本之间。举起信的瞬间,理央倒抽了一口气。

“那不就是——”

“是朱音同学的信,我也收到了。”

理央双手颤抖接过信封。纯白的长方形与理央收到的信外型一模一样。信封背面仅以浑圆的字迹写着“给惠同学”。没征求惠的同意,理央随即取出理头装的便条。中间简短地写了一段宛如戏言的文字。

“今天放学后可以来北栋教学大楼屋顶吗?我有特别的事要说。你不来,我可能会死。笑。朱音”

与写给理央的信相比,内容直接多了。口气轻松,署名还用平假名。不过寥寥几行的信,也能轻易看出是写给亲密友人的信件。而第二张便条跟理央的信一样画上了花朵,是用彩色铅笔绘制的紫色熏衣草。

“怎么连惠也收到了?”

对于上头的内容难以置信,理央的黑眼珠左右转动,来来回回读了好几次。惠的嘴贴上茶杯,将身体靠上椅背。眼前出现一个比自己更加震惊的人,莫名地令她冷静下来。见到这封信的瞬间,惠也跟理央做出了相同反应。为什么写给我?自胃的深处涌升的感情是彻底的疑惑,与少许的厌恶。

惠也是在朱音同学死亡隔日才发现那封信。星期六还得在学校聚集的学生对于难得的休假告吹毫不保留不耐。尽管人人都看得出对方全都怀着相同的不满,却没有人说出口,全是因为大家至少还保有最低限度的礼节,知道在同学自杀的时候必须避免这类发言。头脑好的学生很清楚,有些玩笑是说不得的。

惠一如往常来到学校,坐上自己的位子。大概是因为前一天没睡好,她接连不断打起呵欠。

“嗯?”

将手伸进桌子里,传来好几张纸的触感。想必是昨天惠请假时发下的讲义。数学作业、古文小考通知、暑修选课须知、图书馆快讯。惠一张张过目,将需要的讲义与其他文宣分类。此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某个硬质的物体。是一封信。没有任何装饰的洁白信封,深藏在纸张之间。惠小心地撕下封缄的贴纸,连忙看起内容。

“今天放学后可以来北栋教学大楼屋顶吗?我有特别的事要说。你不来,我可能会死。笑。朱音”

朱音。不过两个字,就让惠感觉自己全身血液倒流。如果当天就看到这封信,惠想必只会简单地把它当成玩笑话吧,然而如今的惠很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性。

——因为朱音同学昨天死了。

惠感觉口腔发干,心脏怦通怦通急促跳动,跳得她都痛起来了。脑内瞬间闪过前几天见到的自杀相关报导。

男高中生自杀,疑受霸凌所苦——这个案件中有一名因班上人际关系苦恼的学生,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卧轨自杀。网络立刻起底出带头霸凌的同班同学,从姓名、照片到住址的众多个人资料都被公开。如果人家知道惠收到这封信,下一个被猎巫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

该怎么办?该告诉老师自己收到这封信了吗?但这么一来自己就会受到怀疑。惠还有前途还有未来,不能让偶然同班的人让她的履历染上污点。那她该保密吗?说不定其他人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了。如果是这样,这下则变成她因为隐瞒这封信而挨骂。哪个选项才是对的?自己该如何度过这个局面?惠将信放回桌内,寻思起来。

“啊,惠果然也收到啦?”

“哇!”

突然有人从背后对惠搭话,她不禁弹起身子。一转身,惠见到面露贼笑的少女E正望着自己。她从背后环住惠的肩膀,边叹气边低语:

“那封信啊,全班女生都收到了。”

“不会吧!”

“真的啦。”

说完她放开惠。弯成笑容的嘴唇,充满对怀有相同秘密的共犯的怜悯。

“信是昨天体育课后冒出来的,但没有人过去。因为她找得太突然了,大家早就有各自的行程。再加上可能是恶作剧,大家都没理她。”

“也、也对,一般人应该都会以为是恶作剧。”

获得同伴让惠濒临短路的脑袋又急速运转起来。仔细想想,不过就是收到一封信,用不着这么焦急。见到这种内容,每个人绝对都会当成在开玩笑。信上自己都写“笑”了。

“所以喽,大家决定一起隐瞒这封信的事。”

“为什么?”

“没必要说出来啊。”

少女的手指爬上惠的肩头,沿着脖子,最终沿着脸的轮廓扫过。凑得极为亲近的双眼,让惠反射性地别开了脸。少女E笑了。

“把收到信的事情告诉老师,又能做什么?跟老师说朱音同学把信全给了她能给的人,但大家全都没理她?这样讲岂不就像朱音同学很没人缘,很可悲耶。再说要是报告这件事,会留下不良纪录吧?不管哪种情况都有害无利。所以无论是为朱音同学还是为自己着想,隐瞒才是最佳选择。”

她如此断言的语气非常坚定,让惠产生了强烈的安心感。有人在前头引领着她,她加入了多数的集团。对害怕引人注目的惠而言,这些事实真是无比令人安心。

“是啊。跟别人提起这封信,只会让大家都不好过。”

惠拿起桌子里的信,悄悄夹进笔记本里。这封信的存在就别让老师知道吧。这是对大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少女E一口咬定,像是在暗指这句话就是事实。而她的这句话,也成了支配全班的不成文规定。收到信的女生全都装得若无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问卷陈述的话语,全是谎言。

“所以真的全班都收到信了,对吧?”

谈完过去发生的事,理央虚脱地将双手摊在桌上。可见“全班”这个关键字让她明显放下一颗大石头。理央擦掉眼角的泪水,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惠把信封再次收进包包里,从茶壶倒出红茶。

“对啊,所以你放心吧。”

“那么纯佳同学会刚好出现在顶楼也就说得通了。纯佳同学不是朱音同学的儿时玩伴吗,一定是朱音同学把她找去顶楼。”

“大概吧。”

“啊,不过等一下。”

发现古怪之处,理央对着自己伸出掌心。

“那夏川同学跑来找我就不太对了吧?夏川同学照理来说也一定收到朱音同学的信了吧?她怎么没去屋顶?”

“有道理。夏川同学跟朱音同学也很好。说她没收到信,我也觉得很牵强。”

“该不会夏川同学跟我一样,信也是送到家里?”

“说起来理央的信被丢进家里信箱的理由也是很难以理解。那天你不是来上课吗?为什么只有你的信被送到家里?”

“是因为里头装了顶楼的钥匙吗?”

“这也有可能,但是总觉得怪怪的。”

当天朱音同学没来学校。她单纯为了寻死,特地在放学后跑来学校。也就是说她是先打开顶楼的锁,再把钥匙放进信封。如果是朱音同学自己送信去理央的家,她就得先去一趟学校再前往理央的家,然后再去一趟学校。即将自杀的人会做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吗?

“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但我可以问为什么你那天会待在教学大楼后门吗?”

“呃、啊、嗯。是可以问啦……”

理央的双颊变得跟枫叶一样红通通的。声音越说越含煳,两根食指扭扭捏捏打转。那侧脸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女,让惠不自觉拉开距离。同情心消失无踪,好奇心则探出头来。惠回到理央对面的位子听她的说法,接下来应该不需要帮她拍拍背了。

“这个嘛,我不记得刚刚我提过多少。就是我有喜欢的男生,不过是单恋。”

“对方是谁?我认识吗?”

“我不知道,他是别班足球社的人。”

足球社。听见这个词汇的瞬间在惠的脑海闪现的,是一张夹在美术教室画架上的照片。

“该不会就是那张照片上的男生吧?”

光是这句话理央就明白惠意指的照片,羞答答点头承认。

“他是田岛俊平同学,我一年级跟他同班。”

“他的确满帅的。可是那个男生今天扫地时间来找细江同学喔?啊,失恋该不会就是指这个?”

难道说细江同学在跟田岛俊平交往?惠还以为她现在仍对前男友存有爱意。

“状况很像,但对方不是细江同学。”

“那是谁?”

“纯佳同学。”

“原来。这么说来,她是足球社经理嘛。”

高野纯佳,宛如从书中走出来的模范生。对大家都很温柔,很会照顾人。成绩优秀以外,还率先接下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班长工作。外表也赏心悦目,从她身上找不出任何缺点。足球社的男社员喜欢她,惠觉得很合情合理。

“听说田岛同学喜欢纯佳同学。”

“他们没有交往啊。”

“虽然没有交往,但我觉得我赢不过纯佳同学,所以我决定要对田岛同学死心。因此我想把至今写给田岛同学的情书确实销毁。就在我烦恼该怎么销毁时,我想到两年前我曾经帮爷爷撒过骨灰。”

“呃?”

话题朝意外的方向发展,惠大为不解。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撒骨灰?理央没理会疑惑的惠继续说个不停。

“把爷爷的骨灰洒进海里时,悲伤的情绪一口气被安抚了。我感觉这样爷爷就能自由自在地前往世界的每个角落了,我希望我的心意也能像那样随风而逝。于是我带着整捆累积的情书跑去教学大楼后方。虽然我怕丢脸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但要是去屋顶撒信,散落在各地,之后会很难清洁吧?”

“你还考虑到清洁啊?”

“当然,乱撒纸会造成大家的不便吧?再说我撒的可是自己写的情书,我当然不想被大家看到。”

“也、也是。”

惠压根不会想到要撒情书,只能不置可否点点头。既然都考虑到收十善后了,怎么没想到干脆不撒情书?理央的思路太罗曼蒂克,惠有点难以理解。

“我坐在教学大楼后方的长椅决定要撕信,但重读起自己写的内容时,我感觉越来越难过。而当我回过神来,就像刚才一样过度呼吸,喘不过气。在我手忙脚乱时救了我的,就是夏川同学。”

“夏川同学怎么会去教学大楼后面?”

“她好像是凑巧路过,看到我在哭,就觉得事情不单纯。”

看到同学嚎啕大哭,难免会大吃一惊。夏川同学的行动没有任何古怪之处,只不过凑巧路过这个说明仍有疑点。说起来北栋教学大楼后方平常几乎没有人烟,就算偶尔有人,也就是操场洗手台全被霸占的运动社团成员,逼不得已来用这里闲置的洗手台。没有参加社团的夏川同学凑巧出现在那里,怎么看都不自然。

“夏川同学一直听我诉说,然后她还帮我一起撕破信。我一直以为夏川同学是很难亲近的人。她脑袋好得不得了,长得又可爱。但其实只是我自己在躲避她,一聊才发现她人很好。她直到最后都很担心我,还跟我说了很多体贴的话语。我感觉自己因此看开了,因为她才能克服失恋。”

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理央陶醉地红着脸颊眺望半空。夏川同学就这么迷人吗?一想到这点惠不太高兴,从理央的盘子抢了一口水果塔。

“撕了好多封以后,夏川同学说要帮我收集碎片。这我真的就不好意思麻烦她了,但她却说理央心情能舒服点的话,她无所谓,所以我就听她的话一个人继续撕。过了一阵子刮起一股强风,我一抬起脸,就看到朱音同学掉下来。”

哐陶器摩擦的声音响起。理央的中指撞上了茶杯。大概是那一刻的记忆又涌上心头,理央眉头深锁,瞳孔看起来仿佛也瞪大不少。她的手在空中摆动,在毫无一物的空间拼了命要抓住什么。

“我就像这样对朱音同学伸出手,仿佛慢动作。我还记得自己感到很混乱,疑惑她为什么飞在空中。然后……等我明白状况,我就昏了过去。”

当时的朱音同学究竟是什么姿态?光是想像就令人作呕,惠连忙喝起红茶。惠时常幻想自己死亡的场景,但那都不具真实感。死在惠的想法里,是种便利的救赎。只有死亡能轻轻松松斩断对未来漫长人生的担忧。然而即使惠曾沉溺于妄想,她也未曾实际付出行动寻死。惠并不想离开人世,她只是偶尔会对活下去感到厌烦。而惠也非常清楚,这种渴望不怎么稀奇。

“我一醒来就躺在保健室的床上,推开隔间看到好多老师之类的大人。纯佳同学崩溃大哭,夏川同学在安慰她。她一直告诉纯佳同学这不是她的错,我因此想起了朱音同学的事,就吐了出来。保健室的老师在一旁安慰我。”

“朱音同学那时……”

“对,虽然送去医院,但已经没救了。纯佳同学的母亲好像马上就来接她,她一脸黯淡地跟妈妈一起回家。我则一直躺在床上等我妈来接我。目送纯佳同学后,夏川同学改陪在我身边。”

“夏川同学哭了吗?”

对于惠的疑问,理央仅是轻轻摇头。

“她没哭。夏川同学非常冷静。我想她应该是在顾虑我跟纯佳同学,觉得自己必须振作吧。”

“原来如此。”

还有这种解读方式啊,惠大感意外。茶杯里的红色水面荡漾起来,沉入水底的柠檬籽,就像是混入泥巴里的砂金。

“夏川同学给了我一个超市的塑胶袋,一打开全都是信的碎片。她跟老师只说这是情书。老师一开始对我有不好的怀疑,说我在这个时机撕信很可疑。为了解开误会,她告诉老师这是情书,但没说出我喜欢的对象是谁。”

理央吸起鼻子。她从包包拿出面纸,隆重地擤起鼻涕。与店内宁静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举动让惠不禁苦笑。

“那信的碎片最后怎么了?拿去海边撒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污染环境。”

“那你拿去丢了吗?”

“我还是没办法豁出去丢掉,所以用家里的瓦斯炉烧掉了。”

这真的超乎惠的思路范围。撇开傻眼的惠,理央一脸坦然地拿起刀叉。

“奇怪,我的草莓塔怎么少了一块?”

“不,现在该在意的才不是你的塔。用瓦斯炉烧是什么状况?”

见到惠激动起来,理央愣愣地用刀子切起草莓塔。刀子缓缓锯开塔皮,使得塔皮最后碎裂成不自然的形状。“草莓塔真难吃得漂亮。”刀工让理央很没面子,一脸难为情。

“就跟你说塔一点也不重要,烧掉到底是怎样啦?”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拿着夹子把信全都烧掉了。厨房被我弄得很臭,我妈还对我发飚,叫我要烧东西就去院子生火。”

“我完全同意你妈,要是失火该怎么办?”

“啊,这我倒是没想到。”

理央将草莓塔送进嘴里,幸福地咀嚼。惠手抵着额头撑在桌子上。她说傻气也未免过头的举动,总是把惠耍得团团转。理央豪爽地干光凉掉的红茶,再倒了一杯。尽管没加柠檬也没加牛奶,她仍随手用茶匙搅起红茶。

“跟惠坦白以后,我心情舒坦许多。谢谢你。”

“我倒是不停陷入混乱,真没想到你会用瓦斯炉烧情书。”

“有这么奇怪吗?”

“该说怪吗……很像你会做的事,还可以啦。”

惠已懒得去想,拿汤匙掬起盘子上残留的焦糖酱。就连要好的朋友也有这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自己这种货色妄想推敲夏川同学的思考,或许本身就是种厚颜无耻的事。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处理这把顶楼的钥匙,还有朱音同学那封信?是不是还是告诉老师比较好?学校应该也想多取得一些线索。”

“不要,这件事就别说出去吧。”

“为什么?”

尽管一双诧异的眼对着惠,理央也没停下吃草莓塔的手。惠舔掉汤匙沾到的酱汁,将尖端指向理央。

“因为说了也没好处啊。”

“好处?”

“对。假设你把那封信跟这把钥匙的事都告诉老师。那老师就会发现我们班每个女生都收到信了吧?要是人家觉得全班都是共犯,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我们班会被贴上有霸凌问题的标签,也会波及纪录。光是班上有人自杀就对推甄有负面影响了,我不希望再给自己多找麻烦。”

“可是……”

“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偷走钥匙与朱音同学的死无关。一般人不会因为得到屋顶的钥匙就想自杀,朱音同学是自己去寻死的。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你偷走顶楼钥匙的事曝光,铁定会有人把朱音同学的死归罪在你身上。这可不行,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

“没错。这是为了大家好。理央你能为大家做的事,就是保持沉默。”

惠语带保留地缓缓解释。她的眼睛直盯着前方,无比认真地诉说。理央虽然少根筋,却也不是傻子。对团体来说什么才是最佳解,她想必能做出明智的判断。

理央用指头抹掉嘴唇沾上的鲜奶油。喝下冒着热气的红茶,她的脸上浮现平静的微笑。

“说得也是,这是为了大家好。”

她手中的白色信封被撕成碎片。给理央同学。圆润的字迹崩解,化为不具意义的黑色形体。见到堆积在桌上的碎纸堆,惠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这也给你撕。”

惠说完便将给自己的信交给理央。望着化为纸屑的便条,惠想像起碎片随风远飏的模样。五颜六色的纸片在宽广的蓝天优雅飞舞。这个景象想必很迷人。至少比被瓦斯炉烧成焦黑灰渣好。

“这些纸屑你要怎么办?”

理央笑盈盈地回答惠的疑问。

“嗯?当然是拿去丢啊。”

“这样啊。”

惠拿起堆积在桌上的其中一片纸屑撕成两半。“朱音”的字样转眼间已无法辨识。

理央在星期五回到学校。当事人大概也下定决心,多日没来上课的她,表情看起来已释怀。

到了午休,学生欢天喜地跟要好的团体聚在一起。理央来上课,今天的午餐久违地八人到齐。在教室的角落,与理央一样在今天回到学校的纯佳同学,正与夏川同学等人一起享受午餐时光。细江同学与桐谷同学,然后再加上夏川同学与纯佳同学。外貌水准出众的四人组轻而易举地酿造出特别的气场。

惠用筷子尖端拨开鲑鱼皮,环视排排坐的七个人的脸孔。每个人都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庸俗而没个性。隐身于人群中,渴望与“大家”待在一起的少女。如果理央是少女G,惠自己就是少女H。

“不过幸好理央恢复精神了。我好担心你喔。”

“就是说啊。居然碰巧在场,你真的很不会挑时间。”

“理央就是这样,很容易被牵连进有的没的骚动。”

“谢谢大家为我担心。”

“为朋友担心是理所当然的。”

“哇,你说得真好。”

“别逗我啦,我会害羞。”

哈哈哈。一张张嘴流露出和乐融融的笑声。夏日逼近,射入窗内的阳光很炫目。虽然距离开冷气时期还有一段时间。气温仍日渐攀升。原本放在朱音同学桌上的花瓶,不知何时撤掉了。

“对了,我看到了。那天垃圾桶丢着朱音同学写的信,而且是写给细江同学的。”

“真的假的,所以是细江同学丢的喔?”

“不知道朱音同学有没有看到信被丢掉。”

“她一定大受打击。”

“朱音同学好可怜。”

少女F同情兮兮垂下眉。就是说啊。大家异口同声赞成。

“细江同学到底想怎样啊?”

“居然在本人看得到的地方丢信。”

“好过分。”

“我如果站在朱音同学的立场,一定会很受伤。”

“对啊。”

“大家为什么那天没去屋顶?”

接连不断的对话以不自然的形式戛然而止,全因为理央的疑问。所有少女全都为了掩饰困惑而露出笑容,就像是在暗骂理央不识相。为了迟钝的友人,惠轻踹理央的腿,然而她却只是大不解地歪着头。

“突然收到信,我也很难处理啊。”

“我还要去委员会。”

“我也有社团啊,不能翘掉。”

“因为大家都收到一样的信,我以为一定会有人去。”

“再说朱音同学真正想找的人大概是细江同学吧。”

“把我们牵扯进来有什么用啊。”

“她这样我们也很困扰。”

“惠呢?”

少女D突如其来把话锋转向惠,大概是因为惠没作声吧。正要咬下小香肠的惠连忙抽开筷子。

“我那天请假。”

“你真好,还可以找这种借口。”

“咦?”

惠太过震惊,小香肠从筷子上滑落。少女C探出身子。

“你要是没请假,也一定不会去啦。”

“你都去美术社嘛。”

“一定是这样。”

“因为你跟朱音同学也没那么好啊。”

“我敢说你百分之百不会理她。”

对她们来说,朱音同学的死亡只是闲话的衍生,只是在每天的对话之中逐渐消费掉的话题之一。

“不过撇开信,我看朱音同学也在为细江同学的事烦恼。”

“不用遗书也看得出来。”

“对啊,细江同学真的好差劲。”

“她之前扫地时间也只顾着跟别班男生聊天。”

“拜托她爱巴着男生也要懂得收敛。”

“既然还爱前男友,怎么不专心在他身上。”

“迁怒别人真的很过分。”

“细江同学真的很烂。”

“对啊。”

对话继续鬼打墙。不管从哪里开头,到头来都会回到相同的结论。没有人想承担责任,所以全都推到细江同学身上。问卷调查表也没有半个人老实写出朱音同学写信的事。大家都想掩盖自己无视邀约的事实,才会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少女A望着惠的眼睛,像是要寻求她的同意而开口问道:

“惠,你也觉得是细江同学的错吧?”

“对啊,细江同学真是个烂人。”

惠不假思索。要是不这么回答,今后她在班上就成了格格不入的人。她当然是以严肃的眼光看待死掉的朱音同学,但到头来这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再怎么善待死人,都无法为惠的校园生活带来红利。既然如此,装作无知才是上选。不要自己多事,重视团体和谐,因为这正是好学生应有的面貌。

少女H笑了。大家也笑了。

“就是说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