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校方联络之前,川崎自杀就已众所周知。这是因为自杀瞬间的影片在网上流传。星期五晚上从美月那里听说川崎自杀时,爱正在泡澡。她毫不惊讶,甚至还有点痛快。听说川崎死了。是喔,那不就她自找的。真的真的。短短几句话,这个话题就结束了。此时对爱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可有可无的同学之死,而是该怎么把抹在自己头发上的润丝精冲干净。
交出问卷后,爱与美月把夏川同学找出来。这是因为两人做了无论如何都得向她道歉的事。白色衬衫外套着象牙色背心的夏川同学,晃着及膝的裙子跑到爱她们的面前。她们约在操场附近的骑楼。平常挤满了运动社团社员的洗手台,今天空空如也。大概是因为社团活动全面暂停。
“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歪着头的夏川同学,惹人怜爱的程度似乎没因区区川崎之死折损。有弹性的肌肤与生气蓬勃的双眼。友人死亡的隔天,夏川同学仍一如往常。
“对不起,其实我们有东西想交给你。”
“有东西想交给我?”
“就是这个。”
美月递出两封信,信上各有一个收件者。“给理央同学”与“给莉苑”。前者是给近藤,后者是给夏川同学。像这样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她们的名字很像。
“这是什么?”
夏川同学的头更歪了,爱忍住尴尬简单说明状况。
“星期五体育课结束后,大家的桌子里都塞了信。我跟美月讨论起写了什么内容,讲着讲着就……看了起来。”
“所以你们擅自开了写给我的信?”
“呃……就是这样,而且我们找不到机会归还,才会到现在还你。”
“我可以看吗?”
“啊,好。当然。”
夏川同学同时抽出两封信里的便条。她读过上头的文字,接着匆匆看过第二张纸画的花朵。爱与美月默默听着纸摩擦的声音。娇小的夏川同学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爱为她看完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
“所以这是朱音同学写给我的信啊。”
夏川同学将便条放回信封说道。是啊,爱紧张到破音。
“这是川崎写的信。那天川崎好像把很多人都找去楼顶,只是给夏川同学的信内容看来不太一样。”
“……原来如此。”
“还、还有,信封里也装着这个,是楼顶的钥匙。”
爱从制服衬衫口袋取出银色的钥匙。此时夏川同学才终于抬起头,表情与平常没什么差别。
夏川同学一把从爱的掌心拿走钥匙。
“这是理央同学的。”
夏川同学正要把手中的钥匙收进给近藤的信封里。爱连忙追加说明。
“啊,可是那把钥匙放在给夏川同学的信里。”
“我想她大概弄错了,谁叫我跟理央同学的名字很像呢。”
夏川同学云淡风轻地如此宣言,从书包中取出口红胶。她直接跪坐在骑楼的柏油地面,用笔记本埝着信,把有拆封痕迹的贴纸黏回原样。匆匆一瞥,写着“给理央同学”的信就像不曾开封过。
“这个由我去送给理央同学,就塞进信箱里吧。”
夏川同学正要把给近藤的信收进书包时,美月开口了:
“顶楼钥匙是近藤的,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那一回事。昨天理央同学亲口告诉我,她常去楼顶。”
“夏川同学知道为什么川崎会有楼顶钥匙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猜得到为什么朱音会想把这把钥匙交给理央同学。她应该是想物归原主吧。”
爱忍不住插入两人的对话。
“所以近藤才是这把钥匙真正的主人?”
“对不起,这我不能说,我跟她约好要保密。”
夏川同学露出灿烂的笑容,一个不给对方商量空间的完美笑容。相较于吞了口口水的爱,美月则是低声沉吟。
夏川同学将给近藤的信收进书包,接着才终于起身。她拍掉袜子沾上的尘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双手一向上举,便能清楚见到夏川同学纤细的身体曲线。身高不高的夏川同学看上去就与小朋友差不多,就像被施了时间停滞的魔法,始终残留着稚气。
美月抱着双臂,脸色凝重地问夏川同学说:
“要是信箱突然收到川崎写来的信,近藤同学会不会吓一跳?”
“那你们两个可以去跟理央同学解释吗?告诉她你们在下课后擅自偷走她桌子里的信。”
她这一回问,美月哑口无言。爱尴尬地抓抓自己的脸。她们怎么敢讲。爱与美月本来就跟那个女生团体感情够差了,要是跟其中一员的近藤理央从实招来,这件事一定会立刻传遍班上,爱与美月会偷走别人的信。
夏川同学语气开朗地告诉默不做声的两人。
“别担心。理央同学肯定会很开心,朱音同学寄信给我耶!”
真的是这样吗?但已故的同班同学的信迟了几天寄来,怎么听都像是恐怖故事。
夏川同学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爱的心情,天真的眼神望向自己。
“这可是来自天国的信耶?收到的人怎么可能不开心。”
对于如此高声宣言的她,爱什么都说不出口。
早晨来临。躺在床上时间就会自己经过,睁开双眼时四周全都亮了。就算不倒转沙漏,时间仍会兀自流逝,这一天也正静静走到尾声。
这一天美月的心情很低迷。轮到她当值日生。班级日志缺席栏里的名字连续四天相同。近藤理央与高野纯佳。
“美月,你还没写完吗?”
在窗边的位子,爱打开指甲油的瓶子。放在一起的瓶子有两瓶,一瓶是透明的,另一瓶是淡淡的粉红色。
“再一下下。”
“这样啊。”
爱换一只脚翘,悄悄瞥向美月的手边,她正在字段中填写整天发生的事情。爱望着指定字段歪头疑惑。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复的每天都很平凡,就算把记忆中每件事都填上,也无法填满这么小的格子。
“哇,好美。”
夏川同学津津有味盯着爱的手看。细小的刷毛在指甲上扫过,薄薄的指甲上形成了粉红色的膜。爱将手对准窗外,指甲发出宛如淑女的高雅光泽。
“夏川同学要涂吗?”
“我在旁边看就好。”
夏川同学原本笑嘻嘻的,嘴角却又静静垂下。她咬牙切齿似地低语:
“要是朱音还活着,也会跟爱同学作同样的事吧。她大概会跟你一样用护甲油把指甲修得美美的,也会来学校。”
“为什么?”
“因为她很憧憬你啊。”
没这回事啦,爱把手暴露在外头的空气中笑道,但她其实不屑到想啐一声。
或许就像夏川同学说得一样,川崎很憧憬爱;但那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更加阴险狡诈。那女人是想利用爱,利用前女友这个身分,把自己的地位抬得比爱还高。这点爱实在无法容忍。爱最讨厌的就是手段卑鄙的人。没错,像是今天扫地时间班上的人。
这周爱的组别负责打扫教室。宣布扫地时间的钟声响起,爱从扫具柜拿出拖把。一班大致上分为六组,其中三组轮流负责打扫。今天爱的组别负责扫教室。擦窗户、擦黑板、拖地、扫地。最不受欢迎的是会蒙上粉笔灰的擦黑板,热门的工作是拖地与扫地,因为不太会弄脏手。
“细江在吗?”
正大光明进入教室的人是足球社的田岛俊平。这家伙是爱中学以来的朋友,爱认识他所有前女友。
“怎样?”
一回应,俊平就喜孜孜地跑来身边。
“昨天谢谢你告诉我高野爱吃的东西。”
“别客气,我也只是听夏川同学说的。是说你还真的去探望她?”
“对啊。去女生家里好让人紧张啊。”
“高野同学精神还好吗?”
对于爱的问题,俊平不知为何胀红了脸。他以食指与中指卷起整理过的刘海,开口道来逻辑支离破碎的话。
“精神还是不太好,不过……看起来很性感?”
“你脑袋跟下半身是连在一起的啊?”
对一个憔悴的人说这什么话?见到爱无法掩饰错愕,俊平连忙搓起双手。
“不不不,不是啦,真的只能这样形容啊。”
“我还以为你很认真为她担心咧。”
“我当然认真担心她啊,她跟我们一样是足球社的伙伴。”
“真的吗?”
“真的啦!”
俊平大叫的模样太过拼命,害爱忍不住爆笑出声。尽管他试图隐瞒,但他暗恋高野同学已是人尽皆知。
俊平从以前就是个好人。不仅贴心,对大家都很温柔,然而这种温柔也是他恋情短命的理由。女人喜欢温柔的男人,但不喜欢对每个人都温柔的男人。
“你知道吗,高野没交过男朋友。”
“真的吗?”
“她说她不受男生欢迎,但看她长那样怎么可能,搞不好是她对男友的标准太高。”
“不会吧……”
爱的话语让俊平一喜一忧。单纯过头的他情绪与行为完全一致,因此跟他相处很轻松。
“不过你加把劲说不定就能顺利进行喔?我支持你。”
“获得你的支持也没意义吧?”
“为什么啊,我可是个强大的帮手耶。”
就在她这样反驳的那刻,嘲笑的声音不经意传入她的耳里。声音来自教室的角落。
“细江同学真的就爱跟男生厮混。”
自己的名字突然冒出来,爱的视线自然朝那个方向射去。不起眼的同学聚集的模样,令她联想起聚集在光亮处的蚊虫。
“都不跟女生说话,只顾着找男生说话。”
“感觉好差。”
哈哈哈,爆出的笑声传入耳中。听着她们的对话,爱感觉血液直冲脑门。太阳穴闪过一阵闪电般的冲动,驱使爱的身体行动。双唇吐出的声音犹如怒吼。
“怎样?”
对话停下了,少女一起闭上了嘴。爱把拖把朝墙壁一扔,揪起眼前女学生的领带。学校规定的领带布料坚韧,扯一下也不痛不痒。爱直盯着长相丑陋的女人的眼睛,开门见山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前的女人嘴巴无意义地蠕动,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她矮小的躯体缩了起来。
“别这样。”
俊平抓住爱的肩头。这句话不是斥责,而是劝诫。他很清楚事情闹大后,未来校园生活会遭受损失的人不是对方而是爱。
“有意见怎么不会直说?在别人背后吱吱喳喳,个性有够差劲。你们这种行为真让人火大。”
爱啧了一声,放开手甩开领带。一脸惨白的同学激烈地咳嗽起来。
“俊平,我们别在这边聊了。外人太吵。”
迅速熘出教室后,爱继续说起无关紧要的话。在餐厅买的点心很好吃、朋友抱怨剪了刘海变丑、学长姊不得不换志愿。她会这样试着不断填满沉默,是因为一分心可能就会想起刚才同学令人不悦的笑声。走在一旁的俊平充满耐性地附和着爱。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但爱不是这种人。她讨厌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家伙,有哪里不高兴就会跟对方直说。在爱的想法里,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因此那天她也是跟川崎实话实说,那是爱的真心话。
记忆中的川崎露出惹人厌的表情。
“爱同学。”
川崎这样找上她搭话,是在她死前一周的扫地时间。她拿着扫把特别过来找靠在窗框上翻阅杂志的爱说话。
“怎样?”
爱不喜欢川崎,因此声音不禁变得冷峻。用电热棒烫卷的头发、戴在手肘上的浅蓝色大肠圈。站在一起的两人有诸多共通点,素不相识的人见了这副景象,说不定还会误以为她们感情很好。
川崎扭扭捏捏却又有些骄傲地俯视自己,她比爱还高。
“我跟中泽同学交往了。”
“跟博?”
“对。”
川崎的嘴角明显流露愉悦。我抢了你的男人——她脸上这么写着。爱抓着杂志页面的手无意间变得用力。作清纯打扮的女人在冒出皱褶的纸面上竞争谁的衣服比较贵。
爱对中泽博没有留恋。以前交往过的小帅哥,爱对博的评价非常简单。分手时虽然很难过,现在的爱已经不需要他了,所以不管博跟谁交往都无所谓。只不过当面听到这句话还是很令人恼火。
爱阖上杂志,转向川崎。
“干么跟我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该跟你报告一下。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爱在嘴里反刍这个字眼,感觉粗粗刺刺地,听起来真让人不舒服。看来爱与川崎对朋友这个字的定义截然不同。
“我可没把你当成朋友。”
爱放完话后,川崎看起来有点退缩。见到她脸色发白,爱感觉怨气一扫而空。
“爱,我们去餐厅吧。”
美月拿着装入红茶的铝箔包,慵懒地向爱招手。川崎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蠕动着。爱装作没看到,刻意走过川崎的身边。她当然也没忘记啐了一声。
她知道有许多学生都看到两人此时的互动。爱也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把这件事写进问卷。老师怀疑爱在霸凌川崎,但爱跟川崎之间才不是那么幼稚的情绪,是女人之间的地位争夺。川崎试图利用爱的前男友这项武器打败她,但爱没理睬,仅此而已。
川崎死后又过了几天,然而爱的心完全无法产生对她的同情。爱无法像夏川同学那样温柔地细数川崎的点滴。
摇摇头打断漫长的回忆,爱呼唤夏川同学。
“夏川同学,手伸出来。”
听见指示,夏川同学瞪大双眼。美月还在写教室日志。
“手?”
“对,手伸出来。”
夏川同学战战兢兢地将手指搁在爱的手上。她右手中指第一节附近有个浮肿。是写字磨出的茧。爱以指腹轻抚发硬的皮,夏川同学羞红了脸。
“抱歉,手很丑。”
“没这回事。”
夏川同学的手与爱相比略为干涩。爱用钳子剪掉指甲的干皮,在上面涂上打底的护甲油。夏川同学的指甲很小片,涂一把就能让透明的液体渗透整片指甲。爱抬起她的手指,在美丽的指甲上吹气。药妆店卖的护甲油不愧是以快干为卖点,不消一眨眼的时间,表面就凝固了。
“夏川同学的手真是娇小可爱。”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是吗?你男朋友没这么说?”
“我从来没交过啦。”
噗嘻,夏川同学笑出声来。像是喉咙痉挛的独特笑法。她每次害臊地摇起身子,像松鼠尾巴一样卷起的双马尾都会轻轻晃动。
“是喔?夏川同学长得这么可爱,应该很受欢迎吧?”
“一点也不,人家都嫌我阴阳怪气。”
“怎么会,谁这样说的?我如果是男的,一定会追你的。”
“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
每当夏川同学伸手掩嘴,薄薄的护甲油都会闪闪发光。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给了爱奇特的满足。
“我会去跟纯佳炫耀,告诉她是你帮我把指甲弄得美美的。”
说完夏川同学把自己原本放在桌上的书包背上。她撑着十指,大概是怕护甲油沾到其他东西吧。用不着这么做,护甲油老早就干了。
“咦?你今天会跟高野同学见面?”
“我现在要过去她家探望她。”
“原来如此。”
“我还很苦恼该带什么去。现在决定要带超商的蛋加倍布丁、卡士达泡芙跟杏仁巧克力。吃了喜欢的东西,纯佳一定能打起精神。”
“噁,一字排开都是甜的。”
“一边享用美食,也比较容易顺利对话。我想纯佳明天一定就会回来学校。那么,两位再见喽!”
夏川同学大力挥手,爱也对她轻轻挥手回去。美月悄悄抬起脸,但仅投注了视线,没什么反应。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完全沉寂。爱把椅子拖到美月的桌子前。她将手臂架在椅背上看起日志,空栏全都填满了。
“……你在闹什么别扭?挥个手又不会少一块肉。”
听见爱的话,美月撑着脸颊别开脸。不大高兴地皱起眉头的侧脸令爱焦急,喉头吞了一口口水。
“你在吃夏川同学的醋啊?”
“你才知道啊?”
美月将手伸到爱的眼前。她用锉刀修整过的指甲没涂上任何东西,却像樱贝一样呈现美丽的粉色。
“什么?”
“也帮我涂吧,像夏川同学那样。”
“呵呵,收到。”
爱打开瓶盖,首先将刷毛抹上无名指的指甲。与夏川同学小而圆的手相比,美月的手整体细长,无论是手指或指甲,全都是尖锐的。
“你为什么要帮夏川同学涂?”
“没为什么。”
“你的嘴靠近了她的手指,对吧?”
“我想说吹一下比较快干嘛。”
“还跟说什么是男的就会追她。”
“我现在是女的,所以无所谓吧。”
“爱就是这点该改进。”
“哪点?”
“你不该说这种暧昧的话,我之前已经讲过了。”
“是是是。”
涂完全部十根指头的护甲油,爱暂且抬起头。美月的表情不安与期待交织,正紧紧盯着自己。爱将嘴凑近她的指尖,轻轻吹气。
“这样可以了吗?”
这么一问,美月维持一张臭脸点点头。看来她心情还很差。从以前就是这样,美月异常地爱吃醋。
“我喜欢爱。”
“是是是,谢谢你喔。”
爱缓缓将手伸向美月垂落的发丝。指尖穿进宛如绢帛的黑发,美月十指紧扣地握住爱的手。
她开口,语气宛如宣誓忠诚的骑士。
“为了爱,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知道喔,爱悄悄声嗫嚅,声音有种宛如溶了蜜糖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