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我听说绛雪将军天分过人，不知是否可以借今天的机会讨教一番？”娇媚冷冽的声音传来，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已经站到大殿正中。
沙城将军——绯炎。
挑高眉毛，雷阙扭头看着绛雪，道：“去吧，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
“是。”
天色微暗。风裹着黄沙，呼啸着穿行。
城下，一黑一白纤细身影默默静立。
鲜红的血饮，银白的龙纹，寒光闪烁，泛出逼人杀气。
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容，绯炎闭上美眸，咒语在风中响起。乌云慢慢聚集，在她们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缓缓流动。
突然，她倏地睁开眼睛，手中血饮一挥，一股碗口般粗细的闪电穿云而出，直直地向绛雪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
绛雪袖中飞出一张灵符，在头顶幻化出一个巨大的“魔”字，闪电顿时消于无形。
扭头看向方才绯炎所在之处，她早已经不见踪影。后背一寒，连忙回头，绯炎早已稳稳立于身后，带着嘲讽的笑容。
“若你就这般警觉性，在战场上恐怕早已没命了。绛雪将军！”
说话间，绯炎的手在胸前快速划着奇怪的手势；而后，两道铮亮的电影突然自她手中钻出，直逼绛雪胸口。
脚尖轻点地面，绛雪闪到一旁。左手一挥，一张燃烧的五彩灵符几乎在同时飞到向绯炎。
神色一凛，绯炎连退好几步。
举起手中的血饮，她念动咒语。剑尖忽有光芒闪动，光芒愈来愈亮，最后将她完全包围，形成一道蓝色护盾。灵符在碰到那护盾之后，立刻化做灰烬。
“看来，我是小看你了。”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众人的目光都转向绯炎。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不知何时已凝结上一层薄冰。身旁，狂风大作，寒气涌动。
绛雪柳眉微蹙，专注地看着绯炎，握剑的手心冷汗直冒。
忽然间，天地一片昏暗，狂风夹杂着无数冰屑呼啸而来。
“冰咆哮……”人群中，有不少人在低呼。
这个终极魔法，拥有强大的杀伤力，但用来对付同伴，未免有些太过分了。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城主雷阙，却发现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战场，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眼看那铺天盖地的冰雪就要将绛雪掩埋。
漫天风雪中，竟有五张金色灵符破雪而出……
凄厉的嘶叫声划破长空，弥漫的风雪中，一个黑影渐渐清晰。
神兽。
它用那庞大的身躯将凌厉的冰雪尽数挡去。
在它身后，白色的身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现，转瞬间便冲到绯炎面前。一掌打在绯炎胸口，逼得她连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上。
“我们打平了。”
收起龙纹剑，绛雪伸手想要拉起绯炎，怎料锋利的血饮竟向她直刺而来。来不及闪躲，她的肩膀被一剑贯穿。
唇角扬起阴冷得意的笑容，绯炎举剑准备再刺。
“当”的一声，血饮剑被打落在地。脚边，一柄黝黑的刀深深没入地下。
屠龙，杀气腾腾的屠龙，雷阙的屠龙……
“阙哥哥，你看这片蔷薇。等你从大漠回来的时候，它们一定开放了。”
“阙哥哥，玲珑会一直等你回来。”
“阙哥哥，你多保重了……”
恍然间，那片泣血般的艳红，那张倾城容颜含笑凝眸，竟是说不出的妖冶。
伸出手去，他想要留住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却不料满眼艳红中，只抓住一枝滴血的蔷薇。
再回首，香消红散，只留下他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脚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殷红雪原……
“绛雪！”
猛地睁开眼，雷阙发现自己正立于蔷薇花架下。
不远处，绛雪的房间灯火通明。
眉间拧起一个深深的结，他一拳重重打在身旁的石柱上。
玲珑。绛雪。
这究竟是天谴，还是宿命？难道注定他逃不过这命运的梦魇？
“城主，您来了。”看到是他，拓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躬。
“她的伤怎么样？”淡淡扫过拓微倦的脸，他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
“只要好好休息，不会有什么大碍。”偷偷睹了一眼满脸寒霜的雷阙，拓略显担忧地问：“城主，绯炎她……”
屠龙出鞘，只为救下宿敌的女儿，绯炎的情况已是不容乐观。他只是奢望雷阙不会因为这个，放弃跟随多年的部下。
而喜怒无常的雷阙，谁又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个以后再说吧。”
挥退所有的人，雷阙缓缓走进绛雪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是他熟悉的苍白娇颜。
他二十多年来的梦魇。
轻轻在她身边坐下，他冷冽的眼渐渐有了温度，温柔地凝视那熟睡的人儿。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长得这么像她。”
轻抚着那一头乌亮的长发，雷阙深深闭上眼，痛苦地叹息。
那漫山遍野艳红蔷薇里巧笑倩兮的容颜，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那大雪也覆盖不掉的满地血红……
二十多年的记忆，竟是那样清晰闪现，仿佛它们从来就不曾远离过，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阙。”冰冷的小手温柔地覆上他的手背，绛雪不知何时已醒来，静静地看着他。
浑身一战，仿佛被烫到了一般，他猛地抽回手，将脸转向别处。
心中，怒气陡然上升。为什么？为什么总会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为什么她和她母亲一样，总能轻易逼得他无路可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身后的她安静的呼吸。他简直可以想见她此刻是多么无辜地凝视着他。
可她本来就是无辜的呵。
那些早该埋葬在时间里的前尘往事，只有他一个人放不开，忘不掉。
痛苦是自己找的，与任何人没有一点关系。
豁然起身，他冷冷直视那双柔顺的眼睛，道：“我只是要提醒你，别因为对方是你的同伴，就放松警惕。那样你会死得很惨。”
可是，她死得很惨又关你什么事呢？她是你憎恨的男人的女儿，你不是一直都希望她去死么？为什么看到她满身是血，你的心也会痛？难道，你忘记了曾经噬骨的痛楚；难道，你对这孩子产生了什么非分之想……
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冷冷低笑，嘲笑他自欺欺人。
轻轻的笑声，逼得他无路可退，只得慌不择路，夺门而出，消失在寒冷的冬夜……
冷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遍茫茫大漠。
月下，幽幽咽咽的笛声缠绕着纤弱的身影，如诉如泣。
“这么晚了，还不睡？”淞微蹙着眉看着那单薄的人儿，忍不住担心地问了一句。
扬起淡淡的笑容，那是一张令人心疼的苍白容颜，在月光下呈现透明的白皙。“淞叔叔。”收起竹笛，她轻轻福了下去。
看着这柔弱的孩子，淞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若是没有当年那场战争，她还是那被众星拱月般娇宠的沙城公主。而现在，她却是个寄人篱下，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女。
上一代的痛苦，为什么全要这个无辜的孩子来承受？
“淞叔叔，明天还有场硬战，您还不去休息么？”好奇地看着淞，绛雪不明白为什么这沉默寡言的男子打小时候起，就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一看就是十八年。
“睡不着，起来看看一切是不是都准备好了。”有些不自然都躲开那双清澈的眸子，他抬脚向城墙方向走去。
月下的沙城静如太古，没有一丝大战即将来临的征兆。
远处，大漠如雪。
踏上防守森严的城墙，瞥了一眼跟上来的绛雪，淞轻轻吸了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
“绛雪，这些年，还要谢谢你照顾城主。”
他的感激发自肺腑。这些年来，若不是这孩子在雷阙身边嘘寒问暖，雷阙不会有那么多精力拓展沙城庞大的疆土。
“应该的。”
“城主的脾气，你不怕么？”
摇了摇头，绛雪轻笑。“其实，城主并不可怕。他只是一个很寂寞的男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一定有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而且，那段往事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波澜不惊的声音却指出惊人的事实，引得淞侧目。
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他阅人无数，却唯独看不懂这孩子。她就像一张白纸，那么真切地展现在眼前；待要仔细阅读，却发现眼前一片空白。
若不是纯洁透底，便是城府深得可怕。
良久凝视那双似水星眸，他最终还是挫败地把目光投向天际。
天边，偶有火光闪动，是敌人夜袭而来的队伍。
战斗，就要开始了……
天色微明，瑟瑟寒风中，战事已是如火如荼。
城墙外，喊杀声震天，干燥的沙土已被鲜血浸染成泥淖。
断臂，残肢，尸首，白骨，放眼望去，比比皆是。敌军，守军，早已分不清楚。
“雷阙，你这个孬种！只知道躲在城里，为什么不敢出来和老子堂堂正正比试一下！”独孤硕早已经杀红了眼，跨于马上，刃指立与城墙上观战的雷阙。
裁决之杖呼啸而下，又一个铮铮男儿成为刀下亡魂。
风中，依然传来独孤硕狂妄的笑声：“你就这点把戏？告诉你，我既然来了，就会让你尝到苦头！”
远处，大批援军已经压近。这是他独孤硕得意的原因。
城墙上，雷阙微蹙剑眉，冷冷地看着战事发展。身旁，四名沙城将军环伺而立。
“看来，不挫一下他的锐气，他是不知道厉害所在。”看着城下叫嚣的独孤硕，拓含着微冷的笑容说道。
目中寒光一闪，雷阙将手伸向淞：“刀给我。”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压住他的手。抬起眼，他看到一双潋滟的美眸。
“我去。”绛雪轻轻一福，直视那双冷凝的黑眸。“他只是无名小辈，不劳您亲自动手，请让我去。”
微微挑起眉，他看着那受伤初愈的身子，心中泛过一丝不忍。想要拒绝她，然而一开口却是：“也成，上次和绯炎切磋时，我不是很满意你的表现。我希望这一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漠视那双受伤的星眸，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去吧，提他的人头来见我。”
寒风呼啸，卷起带血的沙子，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凄厉的风声，仿佛是冤死的亡魂在诅咒这该死的战争。
风中，沉闷的声音传来，紧闭的沙城城门缓缓开启。
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敌军，如潮水般涌入。却不想，等待他们的是恐怖的深寒，死神之舞——冰咆哮。
圣洁的雪花中，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纷纷倒地，成为冰雪的祭品。
雪中，只听得马蹄声声，一个纤细的身影渐渐清晰。
独孤硕吃惊地张大嘴，瞪视着面前那绝色美人，连沙子灌进嘴里也浑然不觉。
这个女子，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柳眉微蹙，绛雪冷冷地看着这个魁梧的男人，不清楚为何一副吃惊又恐惧的表情。
轻挥玉手，五张灵符飞过后，一只巨大凶猛的神兽出现在她身后，眼中泛出嗜血的光芒，直奔周围的敌军。
扬起龙纹剑，她拔起身形向发呆的独孤硕刺去。
狼狈地闪躲，锋利的龙纹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可他并不在意这个，闪开之后，他瞪视着绛雪，一字一句问道：“水玲珑是你什么人？”
水玲珑？
这个陌生的名字在绛雪听来却有着一股难言的温暖，让她稍稍停止了攻势，静静地立在风里，看着那惊恐的男人。
“你是谁？为什么长得这样像水玲珑！”眼中闪动着惊异，独孤硕嘶声吼道。
他，独孤硕，也曾是龙昊手下一员猛将。沙城遭困的时候，他正逢龙昊之命前去银杏村为夫人水玲珑找寻罕见的蔷薇花种，却不想躲过灭顶之灾。
城破后，他探知城主和夫人双亡，只留下一名才出生的女婴。那孩子早已不知去向，若她还活着，也和面前这女孩年纪相仿吧。
而面前这女孩，长得与水玲珑如此相似，难道她就是他找了十八年的城主之后？
心中一阵激动，他沙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可姓龙？”
话未出口，绛雪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一滴温热黏稠的液体溅在她脸上，独孤硕已经身首异处。那滚落在沙地里的头颅，那双眼睛带着莫名的悲哀。
一股异样的感觉撞进胸口，绛雪轻轻瞥开眼，不愿再看那尚在抽搐的身体。
回过头，她看见脸色泛青的雷阙，乌黑铮亮的屠龙刀正滴着血。
死死瞪视着面前那颗人头，雷阙心中怒气涌动。
他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是龙昊当年的残部！隐匿了十八年后，竟然再度出现在沙城面前。
若不是方才担心绛雪一个人无法应对而匆匆赶来，那个惊人的秘密岂不就要就此揭开？
抬起头，正好迎上绛雪失神的双眼。“我，究竟姓什么？”
胸口一痛，他背转过身去，将绛雪抛在寒风里，独自离去。
雪，又再下了……
入夜，一弯新月缓缓升起在白日门上空，朦胧的月光洒遍莽莽丛林。
林间，篝火燃得正旺，映红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年都会有无数人来到这里，也会有无数人永远的留在这里。”篝火照在淞的脸上，留下奇怪的阴影。他的表情说不出是伤感，还是其他。
“为什么明知是送死，还是会有这么多人来呢？”抱膝望着跳跃的火焰，绛雪有些好奇地问。
“当飞蛾扑火的那一瞬间，它也许很快乐。”懒懒地靠在树下，雷阙漠然地应道。“为名为利，人的贪婪是不会满足的。”
扭头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绛雪目光如水。“那么您呢？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挑了挑眉，雷阙把目光放向深邃的夜空，许久才轻声道：“现在是赤月老怪活动最频繁的时候，我想来看看，传说中的赤月恶魔，究竟有多厉害。”
英雄寂寞。
这句话用在雷阙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仇人早已化做森森白骨，他的沙城也足已睥睨众生，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与他抗衡。
可心里，为什么还是空荡荡的？
轻轻瞥过那纤细的人儿，他的心微微一紧。
一晃，又是十八年了。爱的，恨的，都该放了吧。
白日小镇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个荒凉的小镇都会有纷至沓来的人群涌入。怀着各自的心思，抱着不同的目的，从四面八方赶来。
而很多人，最后都变做白骨，永远留在赤月恶魔阴暗的巢穴中，化做尘土。
所有的yu望，到生命的尽头，终归一片平静。
绛雪独自走在这条通往城外的小路上。她在找一个人，一个据说通古今，晓未来的人。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精致的小木屋。一名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者盘腿坐在树下，还未睁开眼，却已爽朗地笑道：“好个漂亮的小姑娘，来找我老头子有什么事吗？”
睁开眼，他含笑看向绛雪。
那是一双睿智过人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让人觉得亲切万分。
是他么？疑惑地看着老人，她轻轻福了下去。“请问老人家可是天尊。”
“呵呵，我不叫天尊。”看着面前的人儿眼中闪过失望的神色，他笑。“可是别人，却老叫我天尊。”
“小姑娘，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我……”心中虽有疑惑万千，却不知从何问起。绛雪轻轻低下了头。
了然地笑笑，天尊指了指身旁的树墩，道：“坐下来说吧。如果你问的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不会不告诉你。”
坐在天尊身旁，绛雪深深吸了口气，“老人家，前任沙城城主，可是姓龙？”
“不错，正是姓龙。”看着面前满面愁绪的小女娃儿，天尊含笑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的夫人，可叫水玲珑？”
“正是水玲珑。”
“据说城破时，城主夫妇均已死亡，初生的孩子却不见踪影？”
“的确有这么一说。”
“那孩子，可是一个女孩，名唤绛雪？”轻轻抓住裙沿，绛雪紧张地看着天尊。
“这个么？我就不清楚了……”天尊轻摞着长长的胡子，目光透向遥远的天际。“不过，那天确实下着好大的雪。可守城将士的血，却把雪都染成了红色……”
按住狂跳的心口，绛雪吃惊地看着天尊。虽然这些年在沙城断断续续听来这些传言，她都将信将疑。但从这位老人这里得知这一切，却让她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难道，前任沙城夫妇，真的是她的父母？那么，雷阙呢？可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是真的么……
“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吧。”轻轻拍了拍绛雪的肩膀，天尊留下尚在发呆的绛雪，独自离去。
天尊的木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看着绛雪离去的身影，他转过头看向天尊。“为什么不告诉她，她就是那个女孩？”
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天尊看向那个正直壮年，却已衰老的男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呢？有的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比知道真相要来得幸福。”
“可是！她现在跟随的男人，却是她的杀父仇人！是那个男人毁了她原本幸福的生活！寄人篱下，与人为仆，她有什么幸福可言！”嘶哑的嗓音，带着刻骨的仇恨。
“十八年了。当年的事情，早已经被人们所遗忘，为什么只有你忘不掉？为什么还要把你的仇恨，强加给这个可怜的孩子？”
“该忘记的，就忘记吧……桀……”
这是一片古老茂密的树林，参天古木遮住了蓝天，即使最灿烂的阳光，也无法到达这里。地面藤蔓交错，空气中飘来腐臭的味道，这片阴暗潮湿的树林，隐藏着无限杀机。
恐怖的来源，就是那些神出鬼没的蜘蛛——白日门这个地方特有的怪物。锋利的前颚，快速的移动，恐怖的剧毒，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很多人往往还未发现它们的所在，就成为它们口中的食物。
带着梦想而来，还未与梦想谋面，却已成为孤魂野鬼。
那边，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又倏地了无声息。恐惧，无声地蔓延开来，深深地烙在每一个探险者的心里。
前行的队伍，人数在不断的减少。
雷阙紧握着屠龙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绛雪和淞紧随在他身后，神兽已经发出不安的嘶叫。
看着眼前那强壮的背影，绛雪心中思绪翻腾。
十八年前在攻城战中死去的前任城主龙昊，真的是她的父亲么？若是，面前这个她跟随了十多年的男人，便是她的杀父仇人。
可为什么，她不恨？不恨？
恍惚间，一阵腥臭扑面而来，只听得草丛中一阵轻微响动，一只满身花纹的紫色蜘蛛直扑绛雪而来。
神色一凛，她身形闪向一边，躲开了蜘蛛的攻击。再定睛看时，雷阙已经闪到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挡住。
“该死的你在做什么！”低咒了一声，雷阙扬起屠龙刀向蜘蛛劈去。
急忙收敛心神，绛雪念动咒语，挥手抛出一张五彩灵符。那符在雷阙头顶幻化成一个巨大的“防”字，化做一道橙色的光芒，将雷阙紧紧包围。
再一翻手，一把红色的粉末已经洒向蜘蛛，紫色的蜘蛛顿时变为绛红。
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神兽瞬间已经扑到蜘蛛面前，吐出鲜红的火焰，将它团团包围。
……
一番厮杀之后，蜘蛛终于化做一滩腐臭的血水，缓缓渗入泥土。
“你究竟在发什么愣！”冷冷地看着绛雪，雷阙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若你想死，现在就给我滚回去，别带累了大家！”
“您没事吧？”无视他的怒气，绛雪伸手轻触他脸上的血痕，念动咒语，为他抚平伤疤。
这些年来，她早已了解他的脾气。他的恶言恶语，只是他说不出口的关心。
重重地闭了闭眼，强忍住心中的悸动，推开她的手，雷阙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淞静静地看着他，忧虑重重。这些年来，也只有这个女孩，能够触碰到雷阙。在她面前，雷阙是完全不设防的。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赤月恶魔终年盘踞的山洞中，漂浮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散落四周的森森白骨，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那些为名为利，为着各种目的前来的人，最终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探险的队伍中，人数在不断减少。神出鬼没的怪物，将他们拉入了鬼门关。
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在怪物的鲜血和残肢中缓慢前行，雷阙终于找到了前往地底更深处的入口。
“走这边……”话音未落，突然脚底一阵剧烈的震动，头顶的岩石如雨点般落下。
顿时，惊叫声四起。
“绛雪！”一声怒吼，他回头抓住那个尚在发愣的人儿，拖着她跳入方才发现的洞口。
与此同时，一块巨石滚落下来，严严实实压在洞口。
几乎所有人都被埋在了巨石之下，空气中泛出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旁边的岔路中，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幽灵般闪现。一双血红的眼睛瞪视着这边。满脸皱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桀！
十八年前唯一幸存的沙城将军，被雷阙一念之仁放走的沙城将军！
几日前听说雷阙将前来挑战赤月恶魔，他便偷了天尊的地图，从安全通道潜入此处，埋好zha药。
赤月恶魔的地下巢穴四通八达，原本只抱着试一试想法而来的他，却不想雷阙真的走上了这条道路。
“嘿嘿嘿嘿……”发出一阵干笑，他冷冷地看着被巨石压住的人群。“雷阙，你也会有今天！你也会有今天！”
十八年来的血海深仇一朝得解，桀的心中翻起百般滋味。
“城主！城主！我终于为您报仇了！虽然牺牲了绛雪，可是我终于把雷阙杀死了！城主，您会原谅我的！是吧！城主！”
“绛雪……原谅我吧，若不牺牲你，我怎么能为你父母报仇！”
“原谅我吧！绛雪！”
扑倒在地上，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雷阙方才找到的，并非下到地底深处的入口，只是一个狭小的山洞。但这个山洞，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和绛雪的性命。
“绛雪。”轻轻扶起怀中的人儿，雷阙摸出一个火捻子，手中腾起一小搓微弱的光芒。“还好吧？”借着火光打量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他微微松了口气。
坐直了身子，绛雪伸出手，探向雷阙的背部。刚才巨石落下的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雷阙的背上。
果然，雷阙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的指尖沾到一些温热黏稠的东西。
血。
“您受伤了！”她轻呼了一声，苍白的脸色瞬间变为惨白。
轻轻推开她的手，雷阙捻熄了火苗。
沉默，在黑暗中慢慢蔓延开来。
不语地来到他身后，绛雪细心为他解下战甲，摸出伤药替他敷上。
该死！这个时候他竟然想要她！
重重地闭上眼，雷阙握紧双手放在身侧。“离我远一点。”粗重地喘息着，他沙哑地低吼。
“您冷吗？”轻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绛雪伸出手紧紧搂住他。
痛苦地呻吟，雷阙一把将她拉到胸前，扣住她小巧的下巴，低头封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恍惚间，妖花红散，玲珑的身影渐渐远去。立于他面前的，是满面含笑的绛雪。
良久，他轻轻分开了彼此的唇，紧蹙着眉看着怀中目光如水的绛雪，四肢百骸中，yu望在流动。
凝视着黑暗中那双灼灼星眸，看着他眼中夹杂纠缠的痛苦，绛雪轻轻揽下他的头，让彼此在激烈的yu望中，沉沦。
沉沦……
黑暗笼罩着静谧的赤月洞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浓烈的血腥味已渐渐散去，在方才石雨中幸存下来的人，也渐渐从昏迷中醒来。
淞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中的一个。顾不得满身伤痛，他急切地想找到雷阙。他和绛雪应该是在那个洞里吧。在被落石击中的那一瞬，他确实看雷阙拉着绛雪跳进了那个入口。
顺手抓住身边一个还在呻吟的男子，将腰间金牌摘下。“拿着这个马上去沙城，告诉军师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保证你后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理会那男子是否明白，他已经艰难地向封住洞头的巨石爬去。
洞内，雷阙睁着一双无眠的眼睛，瞪视着黑暗。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怎么会要了绛雪？他最不能碰的女子，他深爱的女人的女儿！紧紧咬着牙，他一拳重重打在地上。
“阙……”拉起衣物盖住自己，她伸出手去，轻抚那张坚毅的面孔。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手，在他紧锁的眉间停了下来。
“不要说话。”轻轻拉下她的手，雷阙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再度陷入沉默。
靠在他怀中，绛雪不再言语。
她并不意外雷阙会要了她。从那个阴冷的冬日，他从傲雷堂冰冷的椅子上抱起她，向她宣告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会是他的。
她无论这身子，还是心思，都是他的。
可是她也知道，这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他从来都是把她当作一个替代品，即使在刚才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在她耳边叫出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
玲珑。
玲珑。如果没有意外，那个叫玲珑的女子，应该是她的母亲吧。雷阙爱的人，是她的母亲，她连恨的权利和资格都没有。
唇角浮起一丝绝望的笑容，她低头把冰冷的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口。
“我会娶你的。”
耳畔，传来雷阙空洞的声音。
她笑，直到泪水涟涟。
风疏雨骤。
那花，已不是昨夜海棠。
洞外，已是两天未眠的淞终于等到了拓带来的援军。
“快，救城主。他和绛雪都被石头封在洞里了。”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他无力地扑倒在地上。
“放心，城主不会有事的。”
指挥着精良的属下，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终于搬开了堵在洞口的巨石。
“城主！”率先跳进洞穴，拓一把扶起靠坐在墙边的雷阙。
“不要管我。”格开拓伸过来的手臂，雷阙慢慢扶墙站了起来。“看看绛雪怎么样了。”回头看着那昏睡在一旁的娇小人儿，他的心中一阵刺痛。
仔细替绛雪把了把脉，轻松的笑意浮上拓的脸庞。“不要紧，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就好。”
踉跄走出山洞，雷阙抛下一句炸雷般的话。
“我要娶她。”
“什么？您要娶了她！”偌大的议事厅中，绯炎瞪大美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漠然的雷阙。仿佛，他们讨论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淞紧锁着眉，看着雷阙，深深地叹了口气。
值得么？城主。当初你远走他乡，任自己受着最深的折磨，是因为水玲珑。为了她，这二十多年来，你不曾有一天真正快乐过。万人景仰的沙城城主，我知道你是寂寞的。或许你也曾经渴望有一个人能真正拥抱你。可是，你为什么会选择龙绛雪？
是不让自己忘却？还是你想继续折磨自己？
仰望着这位他跟随争战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淞的眼眶湿润了。
“能够，能够给我们一个理由么？”轻轻按住浑身颤抖不停的绯炎，拓小心的试探。
他清楚，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雷阙和绛雪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雷阙怎么会突然作出这般荒谬的决定。
目中迸发出冷冽的光芒，轻轻瞥过一脸忧虑的属下，雷阙再度阖上双眼。“我娶谁，用得着征求你们的同意么？”
“下去吧。我累了。”
是的，累了。从看到玲珑尸体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倦了。爱了二十多年，恨了二十多年，都该忘了。
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终于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你，爱她吗？”
绯炎含着泪，看着这个让她抛弃所有名利，死心塌地跟随的男子。
爱她么？
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将绯炎留在空洞阴冷的大厅里，独自离去。
一时间，流言四起。
两岁起便收在身边，终归是要娶进门的。沙城将军的称号，不过是给的一个身份罢了。
能让高傲冷漠的沙城城主娶进门的，必定是个柔媚过人的女子。天生的狐媚子。
英雄美人，十八年前冲冠一怒的雷阙，终于还是放弃心头旧爱，娶了别人。
……
不管流言如何，大红喜帖已遍发天下。
沙城城主大婚在即，新娘是年轻的沙城将军绛雪。
“他竟然没死！他竟然要娶她！”遥远的白日镇村外，天尊的小屋里，桀握着大红的喜帖，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是个好消息啊。”微微含笑，天尊淡然以对。
努力撑起佝偻的身子，桀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愤怒和哀伤。“十八年前，他屠我沙城的时候，连初生的婴儿都没有放过。若绛雪不是他爱的女人的女儿，他会放过她么？”
“我知道他恨。可几十万人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他又蹂躏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为了个人的仇恨，他悔我沙城！”
“现在，他居然没有人伦的要娶绛雪！绛雪是他深爱的女人的女儿啊！”
说话间，鲜血已经沁出他的唇角。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多久，可这命，本来就是为报仇而留下的呵。
“何必呢？也许他真的能给绛雪幸福。”怜悯地看着那未老先衰的男人，天尊那双历尽人事的眼中一片平静。
“不可能！不可能！他雷阙心中只有死去的水玲珑，再不可能装下别人！否则，他不会那么绝然地毁了沙城！！”
依旧一副淡然，天尊微笑着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让绛雪嫁给他！死也不会！”用尽所有的力气吼完，桀跌跌撞撞地冲天尊的小屋。
身后，天尊传来怜悯的叹息。
鲜红的嫁衣，在绛雪手中，红得那般热烈，红得那般刺眼。
要嫁了，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的场面，真正面对的时候，却没有一丝喜悦。要嫁了，这颗十八岁的心，早已苍老。
何必呢？那天的事情，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又何须急着给她一个名分。
房门突然被“哗啦”一声推开。站在她面前的，是满面憔悴的绯炎。
静静地看着那双通红的美眸，绛雪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你要来？”
“十八年前，城破的那天，我们抓到了一名沙城将军。他的手中，抱着一名才出生的女婴。他告诉城主，这是龙昊和水玲珑的女儿，她叫，龙——绛——雪。”
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绯炎娇美的脸上泛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恭喜你，龙绛雪。”
红鸾喜帐，红烛摇曳。雷阙的新房中，一片喜气洋洋。
喜娘在大红锦衾上铺了一方素绢，回头看着绛雪噗嗤一笑，自己先红了脸。
岂料绛雪煞是镇定，取来一封喜钱打赏，没有半点新嫁娘的娇羞。这身子早已给了他，还有什么可以羞耻的？
回过头，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绛雪。”捧着一盘糕点，柳嬷嬷笑意盈盈地推门而入。
这小小人儿，是她一手带大的。能够看到她有这般归宿，也是值得欣慰的。
“嬷嬷您累了吧。”拉着柳嬷嬷在床沿坐下，绛雪将头偎入她怀中。“嬷嬷，我是怎么来的？”
“傻丫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慈爱地抚mo着绛雪，柳嬷嬷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那天，是淞将军把还不足月的你送到我手中，要我好好照顾你。怎么了，孩子？”
无力地摇摇头，绛雪绝望地合上眼。原来，绯炎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就是龙绛雪。
不解地看着她，柳嬷嬷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道：“对了，今天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一个正与侍卫纠缠的人。他说他是什么天尊派来的，指明要把信送到你手里。我看是你的信，就顺便带过来了。”
心中一紧，绛雪连忙坐直身子，抢过柳嬷嬷手中的信，颤微微地展开。
“绛雪，若想知道当年的一切，今晚戌时，我在城外树林中等你。”
天尊，那个无所不知的天尊，终于决定要告诉她什么了。虽然一切都已大致了解，可她依然期望天尊能够告诉她点什么。
希望天尊告诉她点什么呢？是当年的真相？还是告诉她，这一切只是一个骗局？
轻轻挥手打在柳嬷嬷脑后，最后看了一眼这满是喜气的屋子，绛雪转身离去。
她终于还是来了。
看着那穿着大红嫁衣的人儿，桀心中浮起一阵快意。
雷阙，新娘在新婚之夜不知所踪，这个脸，你也丢得够大了。但，这还不够，当年你对我们的，如今我要十倍还给你！
裂开嘴，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是谁？”冷冷地看着那佝偻的男人，绛雪的手轻轻握住藏在腰间的破魂。
“不要怕我，绛雪。”看出了她的意图，桀缓缓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你长大了，你真的和当年的夫人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谁。”
扬起一抹慈爱的笑容，桀慢慢走近她。“我叫桀，你的父亲龙昊，是我的城主。”
“我，真的是龙昊的女儿？”
“是的。”看着当年的襁褓中的孩子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桀的心中感慨万千。“我还记得你出生那天，下着好大的雪。守城官兵的血，把雪也染红了。不然，城主为什么会给你取名绛雪呢。”
“我带着你逃离沙城的时候，落入雷阙手中。他带走了你，把我赶出沙城。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打听着你的消息，直到你大婚的消息传来……”
“我怎么能让你嫁给你的仇人……”
泪水滴滴，渗入脚下的泥土，绛雪单薄的身子在晚风中颤抖。“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雷阙，为什么要留下我！只是为了报复吗？你已经做到了。
“桀……叔叔……我该怎么做？”大红的嫁衣，映着那张惨白的脸，竟是那般决绝。这个沙城，已经没有她再呆的地方了。这个天下之大，何处才是归途？
轻轻拍了拍那柔弱的肩头，桀微笑：“跟我走吧。为了你回来，我早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天。这沙城，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总有一天……”
是的，总有一天终归要回来。
只是，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将在战场上相间了。
别了，雷阙。
别了，沙城。
四年后
阴云压城。
城欲催。
旷野上茕茕孑立的城池，静如太古。阴沉沉的天底下，偶见刀戟银光闪烁，寒如冷月。
城下，二十万大军静静环伺。
如诅咒一般，二十二年前的场景如昨日再现。
雷阙站在城楼上，漠然地看着城下那黑色的身影，唇角突然勾起一丝笑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轻轻一挥手，狼虎之师，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精良铁骑呼啸而来，卷起漫天黄沙。
半眯着美眸看着凶悍而来的守军，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她率先冲进敌阵。
惨叫声撼动天地，鲜血如雨般洒下。
雷阙，我回来了。
城头上，绯炎冷冷地看着混战中那从容不迫的身影，突然移动身形，出现在绛雪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