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敞亮的大屋子里,一张整洁的大床上,躺着一个人,着白色睡衣。他还很年轻,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
是他,李怀英,从悬崖下大难不死至今这五年多,他实在太累了。他躺在床上休息,他是该好好休息了,如今公子翎已救出来,乾坤剑已消去了血的杀气,萧逸天也已被他打败,江湖也恢复了平静。
现在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他可以好好休息,那天那一战,实在太惨烈,他伤得也很重,实在该好好养伤。
李怀英已经醒了,他在呆呆的看着屋顶,似在沉思,竟有些痴了…
这时屋外有人走了进来,原来门一直是开着的,走进来的人是狼。他依旧穿着黑衣,左手还是拿着血,血已经有了剑鞘。
怀英看到狼的剑鞘,竟闭上眼,他想了很多事,他实在想知道自己究竟对了还是错了。狼也不打扰他,静静的坐在床边。
许是血再也不必出鞘了就多了剑鞘,人呢?剑可以有鞘,人也有鞘吗?或许人本就在鞘中,鞘一直掩着人的锋芒。无疑萧逸天是旷世奇才,所以他能称霸江湖。
十六岁以前的李怀英也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还有一个天下无双的父亲,一把堪称绝世的龙吟剑,青龙帮少主的身份足以让天下人垂涎三尺…可有谁知道那样的日子,那些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过的,许是梦魇般惊魂。
当一个八岁的孩子就已练就极可怕的摧心掌、断魂剑这两种绝世武功,那就足以意味着,他已是江湖中从未有过的武学奇才,也已苦练数载,十二岁就学会自古以来只有两人练就的黑风掌,那更是罕见,接着又是和父亲一起练从未有人学会的第一邪功九龙真气。
那十六年里,怀英渐渐懂了一些父亲交给他的以外的东西,尽管他很少能接触到别人,更是得知母亲竟死在父亲的手上。
能知道这些,在一个极严厉的甚至是残酷的父亲那霸权教育下,在一个只有权益争夺的环境中长大,只因他听父亲说过的一个杀手李境竟想到去反对父亲所教的所有东西。
那些年他在地狱中,萌发了人性的仁慈,从父亲眼中最好的霸业继承者到父亲眼中的懦弱,他还记得父亲的话。
他记得自己对李境的敬仰,那足以算是对神灵的敬畏。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和父亲争吵,第一次伤心的时候竟将剑刺向心脏,想看看自己的心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自己的确活在阴影中,却不是命运,而是自己对李境的敬仰。可如果还有一次机会,自己还是会这样选择。五年来,有人死,有人老,有功成名就,有人为天下笑,而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算走过精彩的一程,自己是不是和李境一样没有欲望,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打败父亲是为不孝,叛青龙帮是为不忠,为隐藏自己害死茶楼的小二是为不仁,手刃东海玉箫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叛逆,如果重新来过自己依旧如此选择,因为他知道,世人的评说和自己无关,和自己有关的只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李怀英微微睁开眼,狼笑道,“你醒了”
怀英笑了笑“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一直醒着”
狼点了点头,笑道“我们是不是一向彼此很了解”
怀英笑了笑道“外面怎么样了?”
狼笑道,“阳光明媚!”
怀英道,“又是一度春秋去,今天又是重阳日了吧!”
狼道,“都十一,你昏迷三天了,大家都很焦急,你不去看看他们”
“不必了,我们走吧!霜已过,枫已红。九月深秋,是鹰飞的季节,又一次错过了”李怀英笑道,“我错过的似乎有些多了”
狼笑道,“滴血雄鹰就是滴血雄鹰,即便折了翅膀也绝不会忘记天空”
怀英道,“天空也有尽,旷野也有边,就像血也会有鞘一样”
狼道,“血有了鞘,狼才有无边的旷野去驰骋,天空有尽,鹰才有无尽的高度去翱翔”
怀英笑了笑,“你觉得我能夺走血吗?”
狼笑道,“你可以试一试”
李怀英笑了笑道,“很好!”话音未落猛然跃起向墙角扑去,竟不去夺剑,狼不禁有些意外,却见李怀英已将血拔出鞘达一半,狼欲闪闭已是来不及,可李怀英竟再也拔不出来。
李怀英放手笑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那黑布袋不会吸你的血,也知道它为什么会吸血”
狼眼睛一亮,笑道,“看来是自己的就必须如此,是永远不会变的,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真我的塑造,永远没有人能改变,事实就算被传说变了样,也一样事实”
李怀英颔首笑道,“我总算并非一无是处,认识你是我最对的选择,可是与非,恩与怨,本就如此。那混浊中一股清流,微渺却更无穷”
狼叹息道,“你想太多了,我记得在练成无相神功前,你并不是这样的”
怀英道,“也许吧!不过你可能并不知道李境的话远比我过去所知的更深”
“我知道,尽管我也不明白,可看到你我就知道你追随李境,那我就当追随你,以和而两立,江湖中自此再也没有‘天地一只鹰’也没有‘血’没有‘狼’”狼叹道,“繁华落尽世间纷扰,却留下秋之一叶,凌霜飘落,可你放心就这样走吗?你真能放得下她吗?”
李怀英当然也明白,狼说的是谁,“当断不断,其意自乱,也唯有如此,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浪子终究是浪子”
狼微微一笑,“那走吧!”
怀英笑了笑,穿上外衣,接着,他们略上屋脊就失踪了,他们好像天生就会消失的。
华山青龙总舵,青龙的碎铜片还在,那七丈八尺宽的朱漆青铜大门敞开着,总舵大院空空如也。总舵大堂看上去依然那么气势磅礴,威严恢宏,富丽堂皇。
狼和李怀英来到这里,狼道,“故地重游,必定不胜哀思,我们走吧!”
李怀英仰天大笑,“青龙帮,这就是天下人人惧惮,闻声色变的青龙帮,称霸江湖二十多年实在有些太长了,把它烧了”
狼笑了笑,走进去烧了把火,李怀英已转过身去,眼角却乎有些湿润,他是无泪的人,可有谁能解这种悲哀呢?
狼烧着火走回来,拍拍李怀英的肩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