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单位在市里的繁华地段,距广场只差一站的并西商场附近。但却是银样镴枪头,套用白云的一句口头禅,里面的办公环境那是相当地简陋,我们六十几个编辑和三十几个排版的,大约100来号人,就挤在一间大房子里,跟个大教室似的。你想想那该有多大啊,该有多挤啊。办公桌就是课桌,五个人合用两张桌子。我们肩并肩,手不拉手,坐在磨裤子的劣质木椅上,奋笔疾书。
我那个后悔呀,跟这儿比,以前的那个报社简直就是天堂啊,那时每人一台电脑,双休日,空闲时间特别多,还嫌这嫌那的,不就是受点气吗?给人家打工哪有不受气的。
在这儿六七个人合用一台电脑,还是专供约稿用,你要是上去看新闻,或者qq聊天,被偷偷巡查的社领导从背后发现了,那先是一顿训斥,跟骂龟孙子一样,接着罚款,二三十元不等。
还有,一周休息一天半,星期六中午12点才放假,这只是理论上的,周六下午和周日加班也是家常便饭,这还不算,每天除了八个小时的上班时间,也得加班,你还不能说不,社里下达命令说加班,就是必须的,当然也不让你白加班,加班费每小时两块钱。
这是家私人单位,社长姓杜,是个小胖子,四十来岁,爱笑,笑得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钱也越赚越多。听说是白手起家,只三年时间就有了这么大的规模,每年出版几百本书,几十个版本的报纸和杂志。
你看看他平时的作风,就会挑起大拇指叫一声“难怪”。每天早上,他那辆灰白色的三菱越野车,很早就停在院子里了。
他像个校长一样,先到大教室里巡视一遍,看看有没有人偷懒,说不相干的话,干不相干的事,然后看看天色,顺手把能关的灯都关了,编辑们只得在眼神模糊中估摸着纸上的字。
大热的天,大教室跟个烤炉一样,把我们的水分都蒸干了,起初就三个电风扇,几个地方轮流着吹,但是电风扇里吹的也是热风,还是转动的。
社领导看编辑们都蔫不拉几的,影响工作质量啊,于是大发慈悲,买了台空调。但平时谁也不许碰,有专门的开关空调的人,只有最热的时候,比如中午,太阳的瓦数到了最大,大家热得连内衣裤都要湿透了,才会打开空调,开上一个来小时,平时还是用那几个电风扇凑合着。
杜社长的办公室在另外的一间小阁楼上,离我们的办公室有五十米左右,但他每天都能忙里偷闲,抽出时间来巡查三五次,有时是大摇大摆的进来,有时则是鬼鬼祟祟的,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如鸿毛。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他已到了你的身边,那颗肥脑袋正凑了过来,都要和你的脑袋一条直线了,你才会发现他。
单位还制定了严格的奖罚制度,我们从未见过有奖的,罚得倒是很多,比如,早上8点上班,社里格外开恩5分钟,也就是说你如果8点5分之后才按的指纹机,不管是迟到了1分钟还是半个小时,那不好意思,就得罚五块。要是9点以后才来,按旷工半天处理,罚款15块。
因为请假一天扣10块钱,半天是5块,所以我有时一觉醒来,估摸着要迟到了,就想干脆请个半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但是编辑部主任可不是吃素的,贼精,要不怎么能成主任呢,他会详细问你的症状,看符合不符合,还让你来单位的时候,把医院开的病历证明或者买药的单子带来。还好,他和我姐夫关系不错,即使有时候知道我在说谎,也只是戳穿,并不多扣我的钱。
我是北师大八年级数学报纸的责任编辑,没人配合我,我一个人就全揽了整个的组稿和校对工作。其他人也是,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是我们报社的特色。
数学编辑有5个人,除我之外都是女的,你们一定以为,我掉进了脂粉堆里,可是美啦。但其实那四个女的,没一个好看的,除了我的同桌李晓之外,其余三个,没有一点女性特征,有两个,小风和小雨,嘴唇上都有明显的胡须,雄性特征明显。还有一个,四十几岁了,孙姐,脸黑得跟炭一样,晚上是她最美的时刻。
我去的时候,报纸才刚刚起步,编辑部基本上没作者,那怎么编报纸呢?编辑部主任让我请教同事,我脸皮嫩,看了一上午教科书。
我以前在那个报社做的是杂志,作者都是社里出面约的一些特级教师,稿费千字200块,就这还有好多老师不愿意写,有的是看教育厅的面子才同意的。
这个报社的稿费才千字20块,老师们更加不愿意写了,那怎么才能出一份报纸呢,我很发愁。同桌李晓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在我还没有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的情况下,她就主动告诉了我秘诀,其实很简单,先去书店买几本资料书,从这本书上抄点题和评论,再从那本书上抄点,然后加个开头和结尾,最后起个标题,一篇稿件就完成了。哦,我明白了,这个办法挺好,不用担心没有作者写稿,而且还省下了一大笔的稿费。
有一天,社长气呼呼的冲进编辑室,将一张报纸猛得往桌子上一摔,对着编辑小雨说,你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我们都楞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雨也是丈二尼姑摸不着头脑。她只是脸红了,她知道肯定是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不然社长怎么会只对她说,不对别人?
社长环视了办公室一周,语重心长地对小雨说,也是对大家说,我一直警告过你们,不要全抄人家的东西。你这儿抄一点,那儿抄一点,他们就是知道了也没法告你。可是你看这篇,是完完全全抄人家人教出版社一本书上面的,连标点符号也一个不差。现在人家人教出版社打过电话来了,要我怎么办?你说,要我怎么办?杜社长骂了小雨好几句,又再三告诫了我们一番。才叹了一口气走了。
听我们数学部主任说,社长认识不少出版界的头头,这样的事情还是能摆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