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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的缺点第二十一章 我的缺点

作者:马疙瘩 当前章节:2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57

回来的本科生一共有23名,局长拍着挺起的啤酒肚说,这都是人才啊,都要录取。但是他又说,每人都得上台讲一次课,然后再综合决定每人留到哪个学校。

我成天在担心这事,老妈安慰我说,你没必要担心,担心什么呢,你爸认识那么多教育界的人,还给局长送了钱,肯定能留到汾西一中,你上去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

可我还是很担心,我不是担心能不能分到好的学校。这个倒无所谓,分到三中又如何,分到一中又怎样,还不都是个老师,寂寂的过一生,没什么前途。我真正担心的是上了讲台,能不能说出话来。

我从没在大庭广众讲过什么话,在报社,我们数学部开会,就六个人,轮到我发言,也是面红耳赤,讲得别别扭扭的。

这点我和沈从文很像,我相信我甚至还不如他。有这么一个故事,沈从文被胡适聘用为中国公学讲师,他在上第一堂课时就呆呆地站了近10分钟,好不容易开了口,一面急促地讲述,一面在黑板上抄写授课提纲。预定1小时的授课内容,在忙迫中10多分钟便全讲完了。他再次陷入窘迫,无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我以前看了这个,心里很同情他,因为我和他是一样性格的人。但他起码还能坚持把一堂课讲完,要是换了我,有那么10分钟说不出话,早跑了。

只因为那时他已经相当的知名,学生们都是慕名而去的,对一个名人的缺点,大家都很容易谅解。若是换了一般人,学生们早把他哄下去了。

我说话声音很小,像个小女生,从没试过大声说话,军训时是我这辈子喊得最大的声音了,但是过后有一个月,我的嗓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莺声燕语。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和别人不同,我无法坦然地面对众多凝视我的目光,可以勉强硬撑上一会,但慢慢就会像得了沙眼一样,眼痒,流泪,脸越来越红,最后就像猴屁股似的。

总结一下,我在生活上的白痴像张爱玲,在举止上的扭捏像沈从文,名人的缺点我都具备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姐身子丫环命的人。当然,这些缺点放在名人身上,会变成是一种优点,瞧,他多可爱。可是到了一个普通人身上,会引来一阵嫌恶。

我在体检的时候再次接受了这种嫌恶,有一项是检查肝功能,需要抽血。我前面很迅速地把其他项都测完了,包括听力,视力,是否色盲,身高,体重,血压,胸透,甚至连验尿都没有丝毫的考虑,很利索地脱掉裤子,顾不得羞涩,用颤抖的手,端着一小杯热腾腾的童子尿。

但是又到抽血了,该怎么办?我从小就怕这个,不是怕疼,肉体的疼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真的,比如在屁股上打针,上学时有人拿圆规在我腿上捅了一下,我当时也只是疼,没有感到恐惧。

我怕针管,血,还有胳膊上那些隐约可见的血管。这三样任一个单纯的让我看到,我的目光都会有些异样,而它们放到一块简直就是我的噩梦。

这是我的罩门,又是个贵族病,一般农村吃苦的孩子哪有这些毛病呢。别说自己亲自被拿着针管插入胳膊了,就是看到别人被这样,我心里也很难受,有时候看到爸妈输液前试验,我都会别转脸去,等完了才敢转过身来。看电视上那些吸毒的人,要拿针管了,我马上就换个台。读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我看了好几遍,每次许三观要去见李血头了,我就多翻几页,略过这些。

以前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这样,都怕针管和血,就好像傻子以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高考时,也需要体检,我看到那些柔柔弱弱的女生,都按住胳膊一言不发的出来了。其他男生更不用说了,出来时还乐呵呵的,不疼,一点也不疼。他们兴奋地尖叫着。我才不关心疼不疼这个问题,我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后来,我跟老师说了一下,他去找医院领导商量,就免了我抽血这一环。都是托了我学习好的福,要是一般的学生去找老师,可不一定管。

说这次体检吧,我知道难逃这一劫,还是跟打算给我抽血的医生说,我不能抽血,胳膊上起反应。他人还算不错,马上就放下了恐怖的针管,他去请示领导了。

一会儿,领导来了,是个五十来岁,有点痞气的人,他不屑地说,在胳膊上抽血怎么会有反应呢,你有没有那么娇气啊。周围的人都笑了。我真想对他们说,真的,我很怕这个,我宁愿你们捅我一刀,我也不愿意抽血。但是,我知道,我这么说了也没人信,只能引来更多的耻笑。

我不说话,可也不让他们抽血,领导说,你是哪个镇的。我说,麻姑头。

“哎呀呀,咱们是老乡哪,我们麻姑头镇可没你这样的熊人啊,别给我们丢脸。”他像是讽刺我,又像是给我打气。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硬着头皮上了。只是棉花在胳膊上冰凉的搽着,我就害怕起来了,戴口罩的医生说,别紧张,别紧张,手别握那么紧,放松,放松。可我怎么能放松呢,我闭着眼,头还别过去,胳膊颤抖着,我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抽完血,我扭曲的脸才转过来,睁开眼,看到医生手里拿着的那一大瓶殷红的血,我手脚冰冷,一阵眩晕,差点站不起来。领导说,看,我就说没事吧,有什么反应,现在的年轻人哪,就是被父母惯得娇气了。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我没有心情理他,终于结束了,这可怕的一切终于结束了,我摇摇晃晃得往回走,使劲按住棉花棒,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个地方会血流如注。

坐上公交车,也没人肯为我这个浑身发软的病人让座,我只得放低身体,两只脚绷得像鹰爪一样,那姿势就像是在蹲马步。我正暗自佩服自己卓绝的功力的时候,一个急刹车,我差点扑在前面一个中年妇女的胸脯上,我充满歉意得看了她一眼,她瞪着我,又把目光移到我两只粘合在一起的手上。我没办法,小心得拿开棉花棒,针管扎过的部位有个小红点,已经结了痂,成了凝固的一点红。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把手,这只脆弱的手则垂在一旁,像个乖乖的丫环,任凭公交车摇来晃去,紧急刹车。都不敢稍作晃动,只怕那些蠢蠢欲动的血,会冲破结痂的那一点,汹涌的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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