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警方确凿而枯燥的回应，607 上的老乘客们大多在长吁短叹之余欣然接受，唯有杨世界还不满足。他约我去医院看望蘑菇头的那个下午，我就注意到这小子动机不纯，他带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两支水笔。进到病房前，还故意去了躺厕所，在小便池前打开了录音笔，然后一闪一闪地揣进裤兜里，尿却没挤出一滴。他一定以为我这个开公交的土包子，根本不认识这新鲜玩意儿，所以没太防备我。
但他错了，我曾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用坏了不下三只录音笔，只为一句不差地录下医生嘱咐我的所有注意事项，以便更好地照顾我的倩倩，如今，我已成为最专业的护工，对各项护理禁忌倒背如流。
“这小子可真是的，啥也不肯说，或许我该一个人去。”杨世界又开始像祥林嫂一样唠叨起来，还怨念深重地瞥了我一眼，好像是我坏了他的春秋大计，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真是过分，他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了，那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你觉得警察还会让他继续用那个号码接活儿吗？”我说着摇了摇头，把车停靠在呼家楼站，打开车门，一个保安和两名妇女，正朝这边跑来，边跑边挥手，我向他们点点头，示意不用着急。
他们从就近的后门上了车，气喘吁吁，我关上车门，下意识地朝夜 9 路望了一眼，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蘑菇头。
上次去医院看他，我的心就彻底软了下来，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虽然我早有这种感觉，甚至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可直到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才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他看穿了天花板，目光却空洞无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我从倩倩的瞳孔中也能察觉到这种可怕的现象，这时的眼睛不反光的，我很难过。
“蘑菇头不该这样对我，我们是知己，至少我是把他当朋友的，他该跟我说点儿心里话……”杨世界还在发牢骚，令人厌烦。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翻着白眼问他。
“当然是真相！事情的来龙去脉！”杨世界说着瞪大了眼睛。
“警察已经说了，号贩子内讧……”黑子恹恹地说，手机屏幕上又恢复了代驾接单软件的地图，光标一闪闪的，映在他的脑门上。
“那牛大鹏和吴佳雯呢？他们和蘑菇头可是认识的，这事儿就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没关系的话，吴佳雯也不用撒谎了吧？”杨世界反驳道，挥了挥手中的硬皮本，就是他带到医院的那本。
“唉……你也算混影视圈的，这都不懂？明星不就是这样啦，能瞒就瞒，瞒不住了再编。”黑子说着按灭了手机，似乎对这几单生意都不甚满意，“再说他俩的官微昨天也道歉了，你没看到吗？”
“哦，是吗？”杨世界说着，划开了手机。
“当然啦，这年头网友可厉害着呢！团结就是力量！”黑子坏笑着说，“我也在他俩的微博下留言啦！‘快乐的小黑’就是我，嘿嘿，我可是力挺蘑菇头的，咱们好歹是车友啊！这不，就昨天，他们总算官宣承认之前和蘑菇头认识，也知道他现在干了号贩子。牛大鹏这次联系他是想给女友挂号看病，网上流传的那些所谓吴佳雯出轨的照片，其实是他们三个聚会时被偷拍的，牛大鹏自始至终都在场。他之前之所以不说，是怕自己求助于号贩子的行为，影响公众形象。”
“可这又与蘑菇头被捅有啥关系呢？而且，面对警方的询问，蘑菇头一直保持沉默，不肯说出凶手，直到……”
杨世界自言自语，皱着眉头划拉着手机。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盯着手机屏幕拍了下脑门，还截了张图，随即奋笔疾书起来。
大概十分钟后，他终于笑眯眯地抬起了头，自言自语道：“蘑菇头啊蘑菇头，咱们是老朋友啦，你怎么就不肯对我说呢……”
“那也许是人家的心事，不方便说，是朋友就该多体谅。”老大说着翻着白眼珠夹了杨世界一眼，最近他生意不错，总要忙到半夜，大概是入夏后雨水渐渐丰沛起来，许多人贪了凉，关节炎又犯了。
“无所谓啦，反正我已经差不多都知道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不愿意跟我说。”杨世界说着，咬着笔头又斟酌了一下刚写下的东西，满意地合上了本子，“钱叔，对不起啦，这事儿不能怪你……”
我摇了摇头，谢天谢地。
“到底咋回事儿？”黑子瞪圆了眼睛问，凑到杨世界身边，就连坐在一旁的中年酒吧服务生都微微地侧过了身。
杨世界笑了笑，故弄玄虚地咳嗽了两声，淡淡地说：“因为嫉妒。”
“嫉妒？”黑子问，“啥嫉妒？”
“蘑菇头嫉妒牛大鹏，就是这么回事儿。”杨世界不紧不慢地说。
“为啥？人家是明星，他是个号贩子，有啥好嫉妒的，我就不嫉妒四大天王比我帅，也不嫉妒马云比我有钱。”黑子不屑地说。
“可你嫉妒邻居家二狗比你有钱啊，甚至还嫉妒二狗的媳妇比你媳妇漂亮呢！”杨世界说着，邪魅一笑。
“你说什么啊？我连对象还没有呢！”黑子反驳道，却红了脸。
“我只是打个比方，人啊，不会嫉妒与自己素未平生或是地位悬殊的人，却会嫉妒在自己身边，原本与自己平起平坐，却慢慢超过自己，越来越好的人，特别是……
呵呵，对咱们来说牛大鹏或许是明星是影帝，但对蘑菇头来说并不是，因为他们曾是同吃同睡同为群演的好兄弟，我甚至觉得他们很可能喜欢过同一个女人，是的，很可能。”杨世界说着与黑子对了对眼神，双方心领神会，“但现在，物是人非……
想想看，你本来过得很平静，挺开心地混着自己的小日子，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圈子里的人都差不多，比如你是个代驾，他是个公交车司机，我是个从来没有被认可过的小编剧，我甚至都称不上是编剧，因为我的剧本从来也没被拍出来过，从来也没有！”
杨世界说着，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眼看就要跑题，泪水沿着眼眶转来转去，“所以……所以，你也并不觉得自己糟糕。
可就在这时！偏偏就有个许久不见的了不起的家伙联系了你，这人对你知根知底，还大言不惭地请你帮忙，摆出一副怀旧的嘴脸，营造一种平等的假象，还请你喝酒吃饭推杯换盏！呵呵，可他越是这样，你就越是无地自容，不仅仅是因为他实现了你拼了命也没实现的梦想，与你心爱的女人在一起，而更重要的是，你们曾经一模一样……”
听着杨世界的话，我心头一颤，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蘑菇头不是已经放弃了吗？不是亲口告诉过我，他之所以再回剧组就是想要再输一次吗？虽然，他本来也没赢过。
我苦笑了声，记得他从剧组回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搭理杨世界，还像个青春期的孩子似的逆反，故意在杨世界面前表现得俗不可耐，好像自己多么享受做一名号贩子，大概是心里还过不去那个坎吧？毕竟，无论如何，杨世界还在坚持，而他却已经决定放弃了。
终于，慢慢的，他找到了个不错的办法，这个办法可以更好地治愈他放弃梦想后的羞愧与自责。为此，他与杨世界重归于好，还把杨世界介绍给他的试镜机会通通介绍给那些被他雇来排队的群演，然后再从他们的失败中汲取力量和安全感，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
但好景不长，没多久，蘑菇头又莫名其妙地变得愁眉苦脸、少言寡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仿佛成了一个很难再开心的人了。
我想这恰恰就是因为牛大鹏联系了他。或许之前，他并不知道朋友的成功，还以为他也像自己一样早已选择了放弃，但牛大鹏的出现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无比清醒，令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平庸和失败，正如杨世界说的那样。更何况，如果他真的也爱过这个吴佳雯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在愚人节那天，他会一反常态，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杨世界的鬼话，并迫切地希望去试戏的原因。
他想扳回一局，他想赢一次……
“可就算蘑菇头嫉妒人家，这跟他被捅又有什么关系？”黑子问。
杨世界微微一笑，让黑子打开贴吧论坛里的那张合影，同时把自己的手机往前一递，两只手机并在一起。
“仔细看看这两张照片，看出来啥了没有？”杨世界说着，指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只露了一半的脸，露出的部分还被打了马赛克，被牢牢铐住的双手倒是占据了照片的中心，“这小子就是捅了蘑菇头一刀的那个赵某，看出什么来没有？”
黑子看了又看，还是摇摇头。
杨世界气得直翻白眼，边说边把赵某的手部图像放大了好几倍，同时又把那张合影上蘑菇头搂着的另一个男伴的手放大了好几倍，“看这儿，这儿啊！大拇指，看清了没有！”
黑子这才发现，这俩人的大拇指同样畸形，指关节凸起，成菱形，好像个钳子，其实是大拇指关节处又长出了一指盘在那，俗称六指。
“这个号贩子赵某，跟他们以前也认识！”黑子恍然大悟。
杨世界终于点了点头，撇着嘴说：“依我看，这个赵某很可能在号贩子内部是仅次于蘑菇头的人物。毕竟，他们是故交，蘑菇头既然在这行做得风生水起，身边没几个信得过的帮手怎么行？”
“你是说……这小子行刺蘑菇头，是想取而代之？”黑子问，“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之前都相安无事，偏偏在这个时候……”
“其实，蘑菇头上次跟组，中间回来过，就在深秋的时候。”我忍不住说，我想我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他回来了？他怎么没告诉我啊？他可是我介绍的人，这不等于是，哎……怪不得我在公司混不开……”杨世界不安地说，显得很焦虑，“那部电影可就是在深秋开拍！这人也太不靠谱了！”
“那电影最后又没上映，你急什么？”我反驳道，“再说了，他就回来一天，坐了一宿的公交车，转天又回去了！”
“又回去了？钱叔，您说话怎么大喘气啊……”
杨世界说着，翻了我一眼。我兀自笑笑，遵守约定，并没有把蘑菇头那晚对我说过的话告诉他。
“不过我想，他既然大老远地赶回来，肯定有他的原因。”我说着，减速慢行，停在了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一种可能，是他真的不想再跟组了，临时打了个退堂鼓，但毕竟他又回去了。所以，我考虑会不会有其他可能？也就是他不得不回来处理一些事。比如平息一下号贩子内部的争端什么的，毕竟，他这一跟组可不是三两天，手底下的这帮兄弟没人笼着，难免会出事……我记得那天，他破天荒地戴了副墨镜，他从没戴过墨镜，再说了，谁会在大晚上戴墨镜呢？”
老大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脸一红，“抱歉抱歉，老大，我不是说您。”
“没事儿，我就是清清嗓子。”老大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白牙。
我接着说：“临下车时，我注意到他眼角的淤青，估计是号贩子内部起了什么冲突，急需他回来处理，结果在处理的过程中出现了争斗……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回到了剧组，这就说明当时他已经基本控制了局面，不过这一走又是这么长时间，无疑会给反对他的人提供可乘之机，这或许就是他最终从剧组回来后，更加努力地拓展业务的原因，为的就是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号贩子组织内部的地位。现在看来，如果说之前，赵某是蘑菇头的老朋友，是他的左膀右臂，那么现在他很可能就是蘑菇头在组织内部强有力的竞争者和反对派……”
“没错！钱叔，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杨世界拍着手说，随即摊开笔记本，又记了起来，“另外，墨镜的桥段很好，你咋不早说呢！”
“我推测啊，这个赵某虽然也做过群演，但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并没有像蘑菇头一样的梦想，所以说，他应该是一名立场坚定的号贩子了！”杨世界说着，举起了自己的小本本，干脆读了起来，“赵某因不满蘑菇头撇下各大医院的业务不顾，醉心于跑龙套的愚蠢行为，开始与他发生分歧并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阴谋取而代之。
而牛大鹏请求蘑菇头给自己女友吴佳雯挂专家号一事，无疑令赵某心生一计，因为他们之前本来就认识，所以我想如果牛大鹏请蘑菇头吃饭，自然也不会少了赵某，但赵某借故推辞了，却私下跟踪蘑菇头，拍下了那些照片。为的就是煽动其他号贩子，告诉他们蘑菇头根本无心带领他们奔小康，自己总琢磨着去拍戏，不顾大家死活云云，以此离间蘑菇头对号贩子们的领导，以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
“等等，那些照片难道不是狗仔们拍的吗？”黑子问。
杨世界冷笑了声说：“呵，不是我瞧不起牛大鹏，他不过是个五六线的小明星，狗仔还没空搭理他，一句话：咖位不够。我说黑子，在这次事件之前，估计你都没听说过他吧？你知道牛大鹏是谁啊！”
“那倒是。”黑子点了点头。
“就这样，赵某挑起了大批号贩子对蘑菇头的不满。虽然，蘑菇头肯定会做出解释，说他不过是替老朋友挂个号，并不会再丢下大家去演戏。可赵某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提前就给大家打好了预防针，告诉他们蘑菇头不过是在出卖大家的利益，把大家辛苦排出的专家号，免费送给戏子，以博取一个小角色……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说辞，具体是啥，不重要，反正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都急了眼。就在这时！赵某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当着众人的面，揭了蘑菇头的短，说他也喜欢吴佳雯，奚落他就是给人家挂再多的专家号，也是替他人做嫁衣裳。当然，赵某还可以拿蘑菇头与牛大鹏做比，无论从事业上还是感情上，都足以戳中蘑菇头的死穴，刺激他，激怒他，最终导致双方互殴，蘑菇头不幸被赵某刺中腹部，这就是以往的经过。”
杨世界说罢，轻轻地合上了笔记本，满意的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警方在盘问蘑菇头时，他为啥一直也不愿意说出凶手呢？”黑子问，“难道他不恨赵某吗？”
“这个嘛……”杨世界细了眼，摸着下巴说，“不是不恨，应该是纠结于坦白后，自己一手打造的号贩子组织会被警方顺藤摸瓜吧？”
“那倒不至于！”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昏暗的后车厢弹过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钱师傅曰：“要不怎么说，不能随便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