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跑运输,累不说,家里一点都顾不上,运海鲜呢,还有很大风险,有时候货在半路死了,不仅白干,还得陪钱。
现在做环卫,赚得虽然比过去少一些,但压力也小了很多啊,再说退休后有保障,还能天天陪伴着家人。这不是很好吗?”德子说。
“好什么好啊……”李大爷说,就连大妈也叹了口气。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凌晨十二点半坐我的车。
“大爷大妈,现在像德子这样踏实的小伙子可不多了。陪在你们二老身边,多好啊。正所谓父母在不远行,德子孝顺啊……”我说。
“还是那句话,不孝有三,无后……”大爷刚想说,又被大妈捅了下肋叉子,“唉,不说了不说了,他要是真孝顺最好赶紧找个媳妇回家,也不用我们老两口这么辛苦啦……”
我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二老这么晚回家,又是去给儿子‘相亲’了,只不过这次相亲去拜访的,还是‘亲家’。原来当初,他们朝阳中心公园还是有所斩获的,有一户人家果真看上了德子,回家把照片和情况跟姑娘一说,姑娘也表示乐意,就差一次见面了。
可德子却死活不见,理由很简单,因为父母在相亲中撒了谎,没敢说他们是环卫工人,反倒说他们是从北京市环卫局退休的老干部。德子不愿圆谎,再说那时,他也已经决心回北京从事环卫工作了。谁知,那姑娘可能还真挺喜欢德子的,偷着自己来了,德子也只好实话实说,谁承想,人家姑娘不介意,如此一来,两人就真的交往起来,可人家家里不干了,说是老李家搞欺诈,骗走了他家姑娘。
所以,今天晚上,二老才带着礼物,去人家赔不是,希望姑娘的父母能允许这两个年轻人交往,谁承想还是撞了南墙,说一千道一万,掰开了揉碎了,也没用,姑娘哭也不好使,最后人家连礼物都没收。
大爷忧郁地望着身边那两盒稻香村的点心、两盒月盛斋的羊肉,痴痴地说:“其实啊,我们不是反对德子回来干环卫……关键是,时代变了,我们那个时候,劳动最光荣。是啊,现在虽然也那么讲,但到底还是不一样啊!人家听说你一家子环卫工人,儿子连媳妇都找不上啊!我为什么撒谎?跟我一块去公园的老邻居,老街坊,人家没两天就找到了。我呢?呵,可费了牛劲!虽然我儿子人才不错,可以说是人见人爱,咱家里也是正经八百的老北京,但人家一听咱这家庭背景,啥?清洁工,你就是长得再有人才,再有北京户口也不好使啊!”
大妈也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钱师傅,不怕您笑话,我们家啊,自打德子他爷爷那辈儿就是清洁工,解放后就进了环卫局,还是清洁工。到了他爸爸这辈儿,子承父业,自然也是清洁工,这没啥好说的,我们那个年代就这样,这叫“顶替”,再说那时候劳动最光荣,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个环卫局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来的,倒也没觉得低人一等。可到了德子这辈儿,选择多啦,时代也变了,本想着我儿子这代能够改换门庭,说什么也不能再干这个了!谁承想这臭小子到底还是走了回头路,一家三代啊,干的都是环卫工人……”
“大爷大妈,快别这么说。环卫工人怎么了?都是靠劳动,凭本事吃饭,不比谁低!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连忙说。
“我知道。”李大爷摆了摆手说,“可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年我们老两口,可没少在大街上被人家戳脊梁骨,早就是反面教材了,‘儿子,看见没?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啊,以后就得他们一样,扫大街!’呵呵,钱师傅,如果您有孩子,您希望他以后扫大街吗?”
我一时语塞,脸蛋子有些发红,心里头是五味杂陈。
“呵,不希望吧?我们也不希望啊……”老爷子说着,又叹了口气,“谁不想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谁不想找个轻松的,有面子的职业,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至少不用一身的垃圾味儿!谁见了都讨厌,谁见了都躲着啊!有时候累到极致,有时候被路人无端地辱骂,我和你大妈是真想辞职不干了啊。可没办法,谁让我们都是老实人,又没啥文化,没有其他生财之道,要养家也只能忍着吧……”
老爷子的一番话,说得我是百感交集,泪水忍不住淌下来,路边的清洁工还在打扫着一堆堆枯叶,我的眼角的余光掠过他们,就像看见了大爷大妈年轻的时候,秋风吹过窗缝,带来燃烧的味道。
不知为何,我突然激动起来,或许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与秋夜相契合的悲凉气氛,我告诉大爷大妈,他们在我心中,在我们大家的心中,从来都不说普通的清洁工,他们是“橙衣侠侣”,他们曾经做了我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了不起的事,这与他们的职业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傻小子!”大妈苦笑着说,与大爷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知道当初,为什么那小子从车里扔出来什么,我就一定要扫走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赌这口气,不肯忍一忍呢?”
我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曾有很多人欺负过他们,看不起他们,叫他们扫大街的,可他们都一一忍耐了,结果又为何要招惹一个,连刀姐都觉得惹不起的人呢?
“因为我们已经忍太久了,我跟我老伴儿也好想任性一次,也好想理直气壮地去坚持一些对的东西,而不因我们是扫大街的,就失去了,甚至就没有了这种资格。钱师傅,您能明白吗?”大爷说着,摇了摇头,“呵,有理走遍天下,那不是真的……可我们,我们也好想倔强一次,坚持一次,赢一次,一次把输的都赢回来!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你大妈都会劝我忍耐,忍耐,再忍耐……但那天,她没有……”大爷说着,又握了握大妈的手,“我就知道,那天,她没把她自己,也没把我当成是扫大街的,我们不是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是了!”
大约一个月后,德子在坐车时告诉我,他跟那个女孩儿到底还是分手了。不过,那天,他下车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有一个同样穿着橙色环卫服的姑娘站在秋风中等他,还朝她招了招手。
“一起的?”我问。德子笑笑,下了车。
又过了大概一周,德子开始和那个女孩儿一起坐我的车了,我很高兴,仿佛时间在倒流,就像看见了大爷大妈年轻的时候。
但很快,我就看见了更美妙的一幕,我记得那天是寒露,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大爷大妈,还有德子和她的女朋友,一行四人,竟一起上了我的 607,而且就连大爷大妈的身上也穿着橙色的环卫服。
我忍不住问他们,这到底啥情况?他们却笑而不语。最后还是德子憋不住告诉我,让我留神今天中午十二点的北京新闻。
十二点时候,我把倩倩抽起身,轻轻地靠在被跺上,打开了电视机。果然没多久,就看到了一则新闻,画面上,是一个敦敦实实的小伙子,“十六年前我流浪到北京的通县,一对环卫工夫妇把家里包的冬至饺子送给我吃,那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饺子!”
小伙子眼含热泪,对正在管庄中路一处环卫工人休息点的百余名环卫工人动情地说。随后,他将 2000 斤白菜、200 袋水饺和 100 个保温杯逐一送到大家手中,现场支起锅,就煮了饺子。
这小伙子叫张志翔,今年 30 岁,是河南省开封市兰考县谷营乡碱庄村人。14 岁那年,仅仅读了一年初中的张志翔,因为姊妹多家里穷,就揣着 10 元钱,带着麻袋、毛毯,独自到北京闯世界。
初到北京,他选择在火车站附近落脚。
因年龄小,身体瘦,多次寻找工作无果。“我太小了,就连饭店洗碗的活儿,都没老板用我。饿了,就拎着麻袋沿街拾纸箱、塑料瓶,卖了换点儿钱,买吃的。困了,就把毛毯一铺,在马路边睡一宿,受的苦太多了。”小伙子说着抹了把眼泪,“最难过的是那年冬天,攒钱买的被子,被人偷走了。”他说,自己当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遭遇,被正在附近清扫的李汉忠夫妇得知,夫妇俩送来了来衣服、被褥,还送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话不多,却说得小张双眼挂泪:
“趁热吃,孩儿啊,一个人在外面,别冻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李大爷李大妈又上了我的车,脸上洋溢着平和而温暖的笑容,照例给我带了早餐,我注意到他们穿的还是当初去朝阳中心公园晨练的那身运动服,是干干净净,精精神神。
“怎么,还要替儿子相亲去啊?”我调侃道。
“净胡说!”大妈笑着说。
“哦?这么说,二老不反对德子的婚事了?”我接着皮。
“我俩赞成还来不及,啥时候反对过?”大爷反问道。
“啊?不对吧,前几天,我还听有人说,干环卫工人被人瞧不起,要改换门庭……”我笑着说,故意拿腔拿调,“可据我所知,那姑娘可也是环卫工人啊,如此一来,你们老李家可真就是纯纯的三代环卫工人了。这可怎么是好,大爷,你乐意吗?”
“去你的!这小子还编排起我了!”大爷说着,抬起手,做出要打我的姿势,“别吃我给你买的早点!”
“就吃,香!”我嘿嘿地说,咬了口煎饼果子。
大妈也笑了,感慨地说:“其实做什么都不重要,做环卫工人也挺好,毕竟,不管你做啥,这做到最后啊,都是做人啊!
就拿钱师傅您来说吧,那么多乘客都喜欢坐您的夜班车,都爱跟您聊天,有的还成了朋友,就像咱们一样,难道只因为您车开得好?我看不尽然,还不是因为您身上有股子人味儿嘛……”
“没错儿,就是这个理儿啊!”大爷也附和道。
大爷大妈的一番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是啊,做人得有人味儿啊……”
“嘿嘿,你小子……”大爷笑着说,“以后,我儿子他们就拜托你啦,这小两口起得晚,我们那时候三点半就在这等着了,他们啊,得四点,不过也赶趟儿。钱师傅,您多担待……”
“没说的,没说的!”我连连应道。
就在此时,大爷揉了揉太阳穴问大妈:“还有糖吗?”大妈翻了翻口袋,找到一颗果丹皮递给了大爷,大爷接过糖想要拨开,手却抖得厉害,差点儿连糖都没拿住。大妈一皱眉,轻轻地说:
“车上颠簸,还是我来吧……”
我见她轻轻地剥开那卷果丹皮,又轻轻地扯下一段儿,放进老伴儿嘴里,最后,还用手背给他擦了擦嘴。
那一刻,泪水再次浸湿了我的眼眶,不仅是因为大妈动作的娴熟,也不仅是因为他们彼此间的默契、爱意与温情,还因为我知道,其实我开的车,一点都不颠簸,这条路我开了很多年,也开得很稳。
大妈这么说,是不想让大爷在我面前没面子,不想让我觉得我要强的李大爷已经渐渐衰老,老得有时连一颗糖也不好剥了。
下车的时候,大妈搀扶着大爷,伏在她耳边轻轻地嘱咐道:
“深秋了,要走得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