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抽空去了趟牛记面馆，看见熊熊和小惠儿依旧忙得热火朝天，小惠儿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我便也放下心来。
不过此后，熊熊经常一个人坐我的 607，小惠儿却很少露面，这多少还是让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小惠儿一直就住在店里？”我问熊熊。
熊熊笑着点了点头，把打包的牛记拉面递给我，“在店里搭了个床。小惠儿说店里的暖气比家里足，暖和……”
“那你也住店里嘛。”我说。
熊熊摇了摇头，“小惠儿说我得回去看房，怕有小偷……”
我苦笑了声，真想现在就冲去牛记面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奈公务缠身，总不能不开车吧？再说就算去了又能如何，还能大半夜地砸人家门不成？不知道单老板知不知道这个情况，我很想问问他，又怕弄巧成拙，没事儿找事儿，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
于是，也只好听之任之，不过，我还是抽空又去了几趟牛记面馆，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小惠儿对待客人也是十分的热情，很会迎来送往，再加上有熊熊把关面的质量，所以生意照常红火。
慢慢的，我也就打消了疑虑，但杨世界却一个劲儿地叹气，认为此中必有蹊跷，我说有蹊跷跟你也没关系，少在那嚼舌头，但还是不经意间点了他一句，“他家每晚十一点关门，不信，你去看看？”
说完我脸颊一红，杨世界倒是会心一笑，朝我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他神色凝重地上了车，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等熊熊下了车，才对我说：“钱叔，店里黑着灯，不见一丝光亮，我去敲门，也没人开，屋里一点响动都没有，我看小惠儿应该不在……”
“会不会是她睡着了？”我问。
“不可能！他不是十一点关门吗？关了门怎么不得收拾收拾，打扫打扫？”杨世界说着撇了撇嘴，“我到那时，才十一点半，怎么就睡着了？就算睡着了，我敲门那么大声，不可能听不见……”
“那……会不会是人家害怕，不敢开门？”我又问。
杨世界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我都自报家门啦！你忘了？她婚宴我都去过，还随了份子呢。再怎么说，也不能不搭理人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安地说，皱了皱眉。
杨世界哼笑了声，歪了歪嘴，“依我看啊，要么是屋里有人儿了！要么是屋里没人！”
我叹了口气，心绪极其烦乱，嘱咐杨世界，让他千万不要再去了，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单老板，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明白……唉，本来一开始就知道是什么结局，却还是要选择相信。毕竟，这现实就是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好在，我看熊熊天天还挺乐呵的，心想只要熊熊开心、快乐，其他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就算小惠儿真出了轨，说句良心话，设身处地地站在小惠儿一个女人的立场，也并非不可原，毕竟熊熊是这个样子，反正只要小惠儿还愿意骗他，哄他，哄得他整天乐呵呵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就算不错了。至少，在熊熊的世界里，他很幸福，能够骗他到这个地步，若是能骗上一辈子，也算是熊熊的福分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杨世界似乎都淡忘了这个话题，一晃就到了年底。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熊熊突然对我说：
“钱叔，您能不能借我点儿钱啊？”
我一愣，顿了顿问：“你要钱做什么？”
“买房。”熊熊笑着说，揉了揉手，“我们想在周家井附近买间房，以后就不用两处跑了。”
“哦……你干爹不是把钱给你们了吗？不够吗？”我又问。
熊熊摇了摇头，没说话，我知道他对数字并不敏感。
“是小惠儿让你找我借的？”
熊熊还是摇了摇头，痴痴地说：“是我自己。”
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喜欢玩手指。
“要多少？”我问。
熊熊突然抬起了头，扬起右手，把拇指和食指张开一卡宽，晃了晃，“要这么厚……”
我笑了，知道熊熊不识数，也分不清钱的面值，论钱不说多少，单说薄厚，“那行，你明天坐车时，找我来拿。”
熊熊很高兴，欢天喜地地下了车。
他刚下车，杨世界就说：“钱叔，你真要借他？”
“你没听熊熊说要买房子吗？”我说，“没准就差这点儿呢。”
“您也信？”杨世界撇了撇嘴，“婚宴上，单老板可是把那二百八十万都给了小惠儿，再加上他们的面馆儿生意不错，现在也算是日进斗金，会差您那点儿钱？再说了，二百八十万，在周家井附近买套小户型的二手房，应该没问题啊，难不成，他们还想住大别墅啊？”
“嗨，没准就差那几万呢，这都不好说。”我笑着说，“正所谓救急不救穷，人家求到我头上，我总不能不管吧？”
“钱叔，您可真行，可着这四九城，也就属您了，连傻子都能把您给骗喽！反正啊，您还是悠着点儿吧！”说罢，杨世界也下了车。
雪还在下，我开得很慢，盘算着这件事到底该如何是好，我也知道，这肯定是小惠儿的主意，心里就越发烦乱起来。
“钱师傅啊，有心事？”老大问，我猜他一定也发现今天的车，开得比以往的慢。
“没……”我连忙说，“雪越下越大了。”
“嘿嘿，也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老大一呲牙，笑着问，“钱师傅，您打算借多少？”
第二天晚上，熊熊照例上了我的车，一上车就找我要钱，我对熊熊说，钱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我开车带那么多现金不方便，也不好直接给你，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回家更不方便。所以，不如等白天的时候，我直接给你送到店里，熊熊点头答应。
“你们店现在几点开门？”我问。
“下午四点。”熊熊说。
“下午四点？”我诧道，“这么晚吗？上午都不开了？”
熊熊摇了摇头说，现在主打夜宵，再说小惠儿觉得开一天太累。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下午三点半，我就到了牛记面馆儿，倒是已经开了门，不过还没有营业，所以也没有客人，里里外外都是熊熊一个人。
“小惠儿呢？”我问。
熊熊摇了摇头，神色终于不那么快乐了，一个人是又擦桌子又洗碗，虽然是冬天，却累得满头大汗，“这些活儿，一上午了，小惠儿也不干啊？”我问，熊熊依旧没有回答，我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
时间不大，小惠儿终于从外边回来了，见了我好像还挺吃惊，赶忙迎了过来，给我倒了杯茶，“钱叔，您怎么来了？这熊熊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给钱叔倒杯茶。”我笑着说，“咱们之间，不讲这套。”
“听说你们要买房，还差点儿钱是吗？”
我问，望着小惠儿的眼睛，她不停地打着哈欠，灰褐色的眼圈和沉沉的眼袋，连厚厚的浓妆也盖不住了。
小惠儿点了点头，没敢看我的眼睛，只是笑着说：
“是，是差一点，虽说是二手房才七十多平，可北京这房价涨得实在厉害，所以，还差一点儿……”
“小惠儿，这是十万。”我说着，笑了笑，把钱从包里掏出来，撂到桌上往前一推，“因为熊熊当初也没说具体借多少，再说，你钱叔就是个开公交的，赚的是死工资，不知道够不够，你可别嫌少啊！”
小惠儿连忙抬起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很感动的样子，“钱叔，瞧您说的！您这是雪中送炭啊！太谢谢您了！来，我现在就给您写张借据！”小惠儿说着，起身从柜台上拿来了点菜时记账的纸笔。
“不必了，我信得过你。”我笑着说，把她递过来要我签字的借据推了回去，“如果不信你，我也不会拿出这么多钱借你。”
小惠儿一愣，痴痴地望着我，眼里闪出泪光，笑了笑，咽了口唾沫，“谢谢钱叔，您放心，等我和熊熊有了钱立马第一时间还您！这样，熊熊！熊熊！”她说着扯脖子喊了起来，“今儿咱不开张了，你去订些酒菜，咱们请钱叔在这吃晚饭！好好的喝两盅！”
“不不不。该做生意你们还做生意。”我连忙推辞道，“第一，我晚上还要开车，所以不能喝酒；第二，你嫂子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嗨，哪怕什么的？”小惠儿摆了摆手说，“那咱们就不喝酒，让嫂子也过来不就得了？我正好还没见过大嫂呢！”
我苦笑了声，还是拒绝了，推说下次有时间一定聚聚。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发现小惠儿的精神状态实在不是很好，不住地打哈欠，很困的样子，就连脑子的反应都有些迟钝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差不多五点了，可这牛记面馆里却还是没进一位客人，因为六点钟还要喂倩倩吃完饭，所以我起身准备离开，不经意间瞥见墙上的价格表，微微皱了皱眉，“小惠儿啊，你这面涨价了？比原来贵了一倍哦！”
“呃……没办法，最近生意不好做，牛肉也涨价了嘛。”小惠儿边说边往外送我，连连打着哈欠，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空空的。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杨世界说，脑袋晃得都出了重影，“您这十万块钱算是打了水漂了，连借据都没要，也太草率啦！”
“我怕什么？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我笑着说。
别看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敲起了小鼓，毕竟，我存那些钱也不容易，好在我家里还有些积蓄，所以并不影响生活。但架不住杨世界三天两头的长吁短叹，好像这钱是他借的似的。所以，每晚见到熊熊，我也有意无意地问他买房的情况，他果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且，我明显看得出，近日来，熊熊的情绪不是很好，总是噘着嘴。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再问，就干脆扭过了头，痴痴地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之前的抑郁状态，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
当天上午，我去了趟东来菜馆，找到了单老板。
“啥？他也找你借钱了？”单卫国冷笑着问，他告诉我，之前熊熊就从他这借走了二十万，也说是要买房。到现在，不但买房的事不见任何进展，就连牛记面馆的生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单老板说这话时连连叹气，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最后他说：
“这钱我也不打算要了，就算是我报答牛哥当初在部队里救过我一命的恩情，熊熊也成家立业了，有了独立的家庭，我那天在婚宴上说了，小惠儿就是老牛家的当家人，人家和熊熊是一家子，人家两口子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了！钱师傅，不瞒您说，就因为这二十万，我老婆都要跟我闹离婚了，我现在是自顾不暇，对他们老牛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管不了了……”
我一听这话茬不对，忙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单老板哼笑了声，“我当初说什么？妓女她就是妓女！俗话说一入娼门深似海，那身上能有好毛病吗？短时间装装相还行，这时间一长啊，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不瞒您说，我找过小惠儿不止一次了，我甚至威胁她，我说你要再这样下去，就让警察把你抓走！可您猜小惠儿怎么说？她说好啊，把我抓走，你就等于是要了熊熊的命！”
单老板说着狠狠地捏了捏太阳穴，“她可没说瞎话啊，这娘们儿现在是吃定熊熊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忙问。
单老板说着点起支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小惠儿染上了赌瘾，别说咱俩借她那三十万了，就连那张卡里的钱，估计也输光了！”
